时间比我想象中快得多。
当这个说话细声细气、像个小孩子一样的黑袍六号坐在我面前时,我才惊觉今天已是第六夜。
帐篷里的气氛好像有一点不一样,大家都跟打了鸡血一样,兴奋但又默默地期待着什么。
连敖炽都变得有一点点轻微紧张,刚刚悄悄问我:“明天就该你了!”
“又怎样?”
“万一那个女王是真的……”
“那咱们就发大财了!黄金城啊!”
“消失呢?”
“有你垫背,我怕啥呀!”
“最毒妇人心!”
“我不介意。”
这厢,黑袍六号轻轻咳嗽了两声,不太自信地说:“呃,这个故事嘛,我也是从一本过期杂志上看到的。讲得不好,大家多担待。”
“不怕,讲不好就大家一起去地下给女王挖煤!”我很坏心眼地鼓励。
“别吓我好不好?”六号有点委屈,然后用她蚊子一样小的声音讲,“有个姑娘,叫作宁小倩……”
1
一年前,聂采晨跟妻子宁小倩说:“我好歹是个男人,你能不能给我换个不要那么卡通的饭盒?”宁小倩说:“哦,好,换。可这个饭盒是可以保温的。”
一个月前,聂采晨跟妻子宁小倩说:“能不能不要老让我穿那么厚的衣服?我说过我不冷。”宁小倩说:“哦,好,不穿。可那样你会感冒的。”
十天前,聂采晨跟妻子宁小倩说:“你还是花点时间在正事上吧,学人家做什么手工女红,浪费时间。”宁小倩说:“哦,好。我做完这个抱枕就不做了,你可以绑在椅子上的,这样脖子会舒服点。”
三天前,聂采晨跟妻子宁小倩说:“你睁开眼睛,跟我说说话。”
当医生宣告宁小倩因心脏病突发猝死时,聂采晨望着面无表情的医生,以一种认真到执着的语气说:“我老婆每年都按时体检,一切都很正常,很正常!为什么她会死?”
医生摇头离开,留给聂采晨一个跟两旁的白色墙壁混成一体的背影。
许多类似的问题每天都有人在问,但是,永远没答案。
三天后,宁小倩的葬礼,冷清地举行。除了她的父母与几个为数不多的老同学从千里之外的城市赶来,再无他人。
他俩来到这里已经三年,可是,对这座繁华的城市来说,他们依然只是万千陌生人中的两个,对在这里结识的“新朋友”来说,他们只是被放在不起眼位置的工作伙伴,与其花时间参加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的葬礼,不如猫在家里补一天加班欠下的瞌睡账。
也许,不应该说他们凉薄,只是这座华丽的城市太冷淡。任何一件东西,放在冰天雪地里久了,都会冷下来,这是科学。
拖着疲倦的身体,聂采晨站在他们家楼下,抬头看着这座九层高的、名为安居苑的普通居民楼。一年前,他们以一个低得不可思议的价格,买下了安居苑的九楼A,原因是,据说这里多年前出过命案,有个女人死于非命,之后住在这里的人总是不安生,一来二去,老住户们能搬的都卖房子搬了,没把房卖出去的,又不够钱买新居的,宁可在外租房也不回这里了。当然,这些都是从那些知道他们打算买安居苑的当地同事口里听来的。在付房款的头天晚上,聂采晨很认真地问过宁小倩,怕不怕?宁小倩挽住他的胳膊,夸张地仰天大笑三声,说我便是那顽皮鬼加开心鬼投胎,有我在,谁家鬼怪还敢上门?何况,我们夫妇俩住在有这种传说的地方,才更符合我们的身份嘛!
聂采晨也笑了。四年前,他还在那座小城市里当中学语文老师,那个夏天,语文组分来了几个师专的实习生,其中之一便是宁小倩。在他们俩互道姓名的那一刹那,便注定了一段不解之缘。
聂采晨,宁小倩,互换一个字便是那出名扬四海的千古传说——倩女幽魂。需要多少机缘,才能促成如此一段巧合,他们身旁的人,无不以此称奇,之后更有好事者,起哄要他们早日修成神仙眷侣,莫要辜负彼此的姓名,更何况聂采晨斯文俊朗,宁小倩可爱动人,横竖看去都是一对璧人。
其实,不用旁人多言,他们早已在第一次对视中,在心里烙下了对方的影子。也许是彼此姓名带来的默契,也许是莫名而生的亲切,总之,他们的爱情,以一种最迅速也最平凡的姿态,降临下来——一见钟情,并不是爱情世界里的稀有品种。
一对倩女幽魂版的夫妇,住进一座有凶宅的楼宇,似乎是个很黑色的幽默,另类的和谐。
其实,聂采晨多少是有歉疚感的。如果他更有钱一些,他们就不必住在这样的房子里了。可是,从他们离开老家来这座大城市寻找更好的生活开始,已经过去了两年,他们太想要一个家了,完完全全属于他们自己的家,不用再看房东的脸色,寄人篱下的滋味总是难受的。
终于有了一个家的兴奋,足以击退一切流言蜚语,不论那有多匪夷所思神乎其神。
记得当他们捏着新家的钥匙,站在空****的新家大厅时,宁小倩跑过去,“唰”一下撩开灰尘满布的窗帘,久违的阳光洒了一地灿烂的金色,她拉起聂采晨的手,两人一道站在阳光中间,她指着阳光的来向开心地说,阳光万里,空气清新,这就是我们的家呢!
有那样的阳光,有宁小倩那样的笑容,还有充盈于室的幸福感,让聂采晨认定,所谓凶宅,真是无稽之谈。
在动手收拾这个家时,宁小倩最爱说的一句话,便是“有爱便无敌!”,她还把这句口头禅写在用报纸叠成的帽子上,乐呵呵地戴着它打扫着屋顶的蜘蛛网,聂采晨则一边粉刷墙壁,一边笑她是孩子气与琼瑶气结合的怪胎。
夫妇俩,就在这样的氛围里,一点一点构筑着自己的家。
2
今天星期一,聂采晨躺在**,茫然望着天花板。公司批了一周丧假,今天该销假上班。床头的闹钟已经响过了许久。
从葬礼到现在,七天像七年一样慢,慢得能看到时间化成各种奇怪的图案,在眼前流动,又像七秒一样快,快得让身体失去对饥饿与疲倦的感知,仿佛只是一觉醒来。他起身,掀开身上印着三只小猪图案的被子,坐在床边用力揉着血丝满布的双眼。
“别老揉眼睛,会出皱纹的!”
聂采晨停下手指,模糊的视线里,有个熟悉的影子在眼前晃动。
“老婆!”他喊出了声,习惯性地伸出手,想握住那人影的手臂。
从前,宁小倩总在闹钟响起前半个钟头起床,做好早餐,然后回到床边,抓住他的胳膊,以拔萝卜的方式叫他起床。聂采晨也乐于配合她,反捉住她的手,把她拖到自己怀里,两人笑作一团,然后宁小倩总会拉开他揉眼睛的手,告诉他这样会长皱纹。
聂采晨的手扑了个空,渐渐恢复的视线告诉他,眼前什么都没有。人影,只是幻影。世界上已经没有宁小倩了,只有一捧灰烬,长埋地下。不会再有谁跟他说,揉眼睛会长皱纹。
他头重脚轻地站起来,朝厨房走,那里还有方便面,应该可以当早餐。他并不饿,可是觉得自己应该吃点东西,因为他得活下去。
从卧室到客厅,再到厨房,经过的每一处地方,从地板到家具,都蒙着一层薄灰。
聂采晨是个爱干净的男人,如果宁小倩没有把桌子擦干净,他总要再替她完善一次。但是这一周,他宁可让家里落满灰尘,也不整理分毫。不是因为伤心过度无暇顾及,只是因为不敢,摆在茶几上的花瓶,斜靠在花瓶旁的绒布小熊,还有那些所有大大小小的物什,每一件都还保持着宁小倩给它们的位置与角度,他不敢去擦,一旦碰倒了它们,便再无法回到原位。
这里每一件经她手摆放出来的东西,都是她最后的痕迹,他舍不得破坏。
回到公司,一如既往一派繁忙景象,每个同事都像小蜜蜂一样忙碌,没有几个人留意到他回来,同部门的人简单慰问他几句,又继续自己的工作。
如果当初选择留在老家,做一个清贫但悠然的老师,是不是更适合他们俩?如果没有陷入这片冰凉的繁华之地,小倩是不是不会离开?
聂采晨翻开文件,把枯燥的数据机械地印入放空的大脑。
今天的工作效率,竟出乎意料的高。聂采晨在走出公司大门时,忽然明白了所谓机械化生产,原来就是自己今天的这种状态,脑子里被某种强势的力量完全放空,只有两个字像齿轮一样转动——工作!工作!
今天,工作似乎让他忽略了悲伤,那今天之前呢,在宁小倩还活着的时候,工作又让他忽略了什么?
他苦笑,把外套搭在肩头,在夕阳的余晖里回家。
今天跟任何一天都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终点少了一个等待。
3
“聂先生,方便帮个忙吗?”
裹着一身夜色下的寒气,聂采晨低着头,步履匆忙地走进楼里,朝电梯口走去,双手紧紧插在风衣口袋里,仿佛里头揣着一只随时会跳出来的兔子。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停下脚步朝旁看去。一个头戴红色绒线帽子的年轻姑娘,脚下摆着两个大大的纸箱,站在电梯前,有些羞涩又为难地看着聂采晨。那老旧电梯前头,不知几时立起一块“维修中”的大牌子,看得人莫名地烦躁。
这姑娘聂采晨是认识的,住他家对面的9C,搬来三四个月,宁小倩生前,偶尔在电梯里碰到她,彼此还会闲聊几句。听宁小倩说,这姑娘叫苏绡,老家在南方一个偏僻县城,现在在市里一所不错的大学读大四,为了打工方便,在这里租了房子。每每说到她,宁小倩总会感慨一句,一个单薄小姑娘,又要上学,还要同时兼职几份家教,挺不容易的。
同是离乡背井出来打拼的人,无怪宁小倩对苏绡总是比较照顾,除了相遇时的闲聊之外,她若做了好吃的,烤了小点心什么的,都会送一些给她。只是这姑娘总早出晚归,彼此碰到的时间非常少。
虽然聂采晨同她不熟,可这样的忙,总是要帮的。
“真是抱歉,快递公司的人见电梯坏了,把东西搁下就走了。”苏绡抱着其中一个略轻的纸箱,边爬楼梯边向聂采晨解释,“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举手之劳。”聂采晨勉强挤出笑容,随口说道,“平时很难看到你。”
“嗯,最近忙着联系工作,还要当几个孩子的英文家教。”苏绡无奈地笑笑,“现在的大学生就是这样,压力好大的。”
“呵呵,我们当初刚来这个城市的时候,跟你差不多。”聂采晨回忆起他跟宁小倩初来这座大城市的时候,生活一度艰难到三餐都吃最便宜的方便面。可是,即便如此,宁小倩也没有半句怨言,每天都是乐呵呵的,哪怕是方便面,她也变着花样做出不同的味道来。
从宁小倩去世之后,聂采晨对“食欲”越来越陌生,一日三餐对他来说,只是维持生命的进食行为,再无从前的乐趣。而此刻,他突然深刻地怀念起那一碗碗味道各异、香喷喷的方便面条来。
把纸箱放到苏绡家的客厅,聂采晨正要离开,苏绡叫住了他,把一瓶矿泉水递到他手里,很过意不去地说:“真是给您添麻烦了,不嫌弃的话,在这里吃顿便饭吧?”说罢,她颇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茶几上的两包方便面,“也没什么可吃的,而且……我只有煮方便面最拿手。”
方便面……聂采晨的视线聚集在茶几上,本打算拒绝的他,心下一动,点了点头:“那就打扰了。我……很久没吃过方便面了,很想念那个味道。”
苏绡顿时露出很欢喜的神情,拿起方便面向厨房走去,边走边说:“稍等片刻,很快就好。”
坐在沙发里,聂采晨环视着这间简陋但还算干净的房子,没有任何值钱的家电,连电视机都没有,少得可怜的家具散落在客厅里,只显得这房间越发空旷,只有墙角处的书桌上,乱七八糟堆满了书本,还有一台看上去笨重无比的笔记本。<!--PAGE 4-->苏绡的生活,的确如宁小倩从前说的一样,简单得让人心疼。
聂采晨忍不住开始想象她每天早早出门,背着一个笨重的笔记本,在这座不属于她的城市里孤单地穿梭,深夜归来,煮一碗方便面,坐在书桌前,一边看书一边充饥,昏黄的灯光在墙上投射出纤弱的影子,窗外,万籁俱寂。
曾几何时,自己也是相同的境遇吧,唯一不同的,是自己身边一直陪伴着宁小倩温暖的笑容。
一阵热气腾腾的香味,暂时冲散了他心中骤发的隐痛。
“久等了。”苏绡端着一个大碗,小心翼翼地放到茶几上,“将就着吃一点吧,实在太不好意思了。”
聂采晨举着筷子,看着碗里那一根根弯曲而饱满的面条,醇亮的面汤里,洒着被整齐切成丁的火腿肠,碧绿的豌豆尖叶,可爱地躺在白生生的面条之间,空气中,除了香气四溢的热度之外,还有胡椒面特有的味道。
“你还加了胡椒?”他轻轻挑起几根面条,问。
宁小倩煮面的时候,总是会加一点胡椒粉,说吃了散寒。起初聂采晨不太习惯,可后来,他也渐渐爱上了这种略带刺激性的调味品,喜欢吃完了之后,从喉咙到身体里,那一片延伸的暖意。
苏绡从自己碗里挑起面条吸到嘴里,笑着说:“不知道你习惯不,小时候,一到冬天,我妈就会在那口煮着青菜还有一点点面条的大锅里加胡椒粉,每次吃了之后,我们兄妹几个就觉得特别暖和。”她慢慢咀嚼着,目光沉淀在某个虚迷的方向,“只是,那年的一场车祸,让我家只剩下了我一个。我总想再吃一回小时候的青菜煮面条,可我试过许多次,都做不出原来的味道。呵呵。”
聂采晨举起的筷子,慢慢放了下去。
“聂太太的事,我已经听说了。”苏绡叹了口气,“她是个好人。如果真有来生,她会很幸福的。”
聂采晨略略一怔,点点头,埋头吃了一大口面条。
味道真的很好,区区一碗方便面,在这个时候,比任何珍馐佳肴都要来得可口。
可是,在当味蕾充分感受过这所有的美味后,聂采晨只觉得,少了些什么。
这碗色香俱全的面条,本身没有任何缺陷,可为何就是觉得少了一样东西。
聂采晨又吃了一口,依然找不出答案。
这时,一阵异常嘹亮的电话铃声,从苏绡家半开的大门外传来,清楚地落到聂采晨耳中。
这铃声,他再熟悉不过,是他家座机的铃声,声声急促,连续不断。
聂采晨脸色一变,忙放下筷子,跟苏绡说了声抱歉先告辞了,便匆匆出门回到自家门前,慌慌掏出钥匙开了门。
沙发旁的三层木架上,白色的话机还在发出丁零零的声音,像往常一样。
可是,在聂采晨耳里,这铃音的音量,在这里听着,同在苏绡家里听着,是一样的,并没有因为距离而有丝毫改变。<!--PAGE 5-->他走到木架前,愣愣地看着话机,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神色复杂。
旋曲的电话线从木架上垂下,线头,孤单地落在地上——
从聂采晨开始休假的那天起,想彻底隔绝自己的他,一早便拔掉了电话线,直到现在也没有插上。
4
四个钟头之前,77路公交车站前。
“你想见她吧?”
那精瘦的老头,着了一身单薄的深蓝色中山装,手里攥着一串发散着幽暗香气的念珠,慢吞吞地从公车站的站牌后,踱到聂采晨身边,双眼平视前方,似在对空气说话。
聂采晨侧目看了看这举止奇怪的老头,没有搭理。这年月,要在大街上遇到个精神病实在太容易了。
今天他比往日晚了两个钟头下班,环顾一下四周,寒夜之中的站台上,除了另一端站着一对呵欠连天的男女外,便只有他与这老头了,他下意识地朝旁边挪了一步,拉开老头跟自己的距离。
“今夜,小倩会回来。”老头继续自言自语,念珠在他指间溜溜滚动,“有缘相见,无缘永别。”
聂采晨一个激灵,转过身问道:“你在说什么?你怎么知道小倩!”
老头呵呵一笑,光滑的念珠上流动着美妙的光泽——
“爱人的眼里,都刻着对方的名字。我能看到。”
聂采晨微张着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该暗自揣测这老头的话,还是该拨“110”说这里有个疯子。
老头从兜里掏出个小小的黑色锦囊,递到聂采晨面前:“带着它在身上,当它发出光彩时,第一个出现在你面前的生命,就是她灵魂的宿主。”
聂采晨盯着这锦囊,迟迟没有伸手接下。
“你究竟是什么人?”他警惕地看着眼前这张布满皱纹、五官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脸孔。
老头又是一笑:“不忍见人相思苦的过路人。”
说罢,他一扬手,锦囊被高高抛起。
聂采晨没有时间考虑,本能地出手接住了即将落地的锦囊,抬眼再看,那老头竟已走远了去,略显佝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站台后的小巷里。
一直站在站台另一端的年轻女子,又打了个呵欠,一双晶亮而慧黠的眸子被刻意掩饰在朦胧的睡意下,她看着呆立不动的聂采晨以及那远去的老头,笑了笑,夜风吹动她长及脚踝的黑裙,那旋动飞舞的线条,在她脚下勾勒出水波般的迷幻。
昏黄的路灯灯光下,聂采晨走得飞快,放在衣兜里的手,紧紧攥着那只黑色的锦囊。
其实他打从心里不愿意碰触这个玩意儿,可是,他又需要它。
他的心,一半为自己的荒唐而自嘲,另一半,却存着某种莫名而强烈的希望。
衣兜里的锦囊,似是开成了一朵罂粟,在聂采晨掌心的温度下,散出魅惑的吸引力,难以抗拒。<!--PAGE 6-->5
当聂采晨的脑子从一片空白中清醒过来时,电话铃声已经停下,而他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瘫坐到了地上。可是,并不觉得哪里摔疼了,只觉得身下一团绵软舒适。
他低头一看,宁小倩亲手做的沙发垫,此时端端垫在他的屁股下。当初,他还嘲笑过她的手工太差,做出来的垫子又厚又丑,不圆不方。
聂采晨站起身,拾起这个沙发垫,摸着上头歪歪扭扭的针脚,眼前渐渐浮现出宁小倩笨拙地举着缝衣针的模样,想起她坐在台灯下,一边跟自己八卦着白天的见闻,一边孜孜不倦地“创造”着自己的伟大作品。这样的情景,一直以来都像翻过一页又一页无关紧要的书本,似乎没有任何值得被记住的地方。但现在,聂采晨却像是着了魔一般,恨不得让这一幕幕曾被他忽视的一切,永远定格在眼前。
如果一切可以回到从前……如果一切可以回到从前……
聂采晨抱着沙发垫,脑子里不可遏制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他在后悔。
最初,他还会饶有兴致地听她兴高采烈地说这说那,自己还要插几句嘴,可久而久之,他宁可去睡觉,也不想听她说哪个同事家的狗狗会自己上厕所,哪个熟人又去了什么地方探险之类的八卦。到后来,他渐渐习惯以“累”“忙”这样的字眼去打发妻子。
忙碌,永远是对不重要的人的借口。
曾经在别处看到的一句话,现在像一把刀子,狠狠戳着他的心。
叮咚。门铃清脆地响起。
同时,一圈浅浅的五色光华,从聂采晨的衣兜里透出。
他赫然一惊,老头的话在耳畔炸响。
站在门前,他捏住门把的右手渗出了汗。
打开门,苏绡握着一个手机,一脸顽皮地朝他晃了晃:“你把手机落在我家了。”
这样的表情,同她方才的腼腆羞涩大是不同。
“啊……谢……谢谢啊……”聂采晨接过手机,看着对面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孔,平日尚算灵活的舌头打起了结。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苏绡朝他背后瞅了瞅。
“呃……请进。”聂采晨愣了愣,略为尴尬地让到一旁,眼前那双灵动的眸子,调皮的眼神,分明属于一个陌生人,可为何如此牵引着他的目光,连心中都涌起了一股不一样的感觉。
一进了屋,苏绡突然变得异常安静,她抿着嘴唇,自顾自地在客厅里缓步而行,手指从每一件家什上轻轻抚过,垂着流苏的米色窗帘,摆放着瓷娃娃跟维尼熊的木质小桌,包括墙上的布艺画,都留下她的指痕,一层朦胧的幸福,在她的脸上闪动。
聂采晨入神地看着她的脸,却突觉得右掌下一阵炽热,低头朝衣兜一看,那锦囊发出的光线越发强烈,眨眼间,竟从他紧紧捂住的手中“嗖”一下飞出,在空中拉成一条五色交织的直线,另一端直落到背对着他、盯着摆在柜子上的婚纱照发愣的苏绡身上。<!--PAGE 7-->一层美好的光环,霎时点亮了苏绡的轮廓,无数雪花般的斑斓光点围绕在她身边,看上去,整个人竟隐隐生出半透明的迷幻之感,像从另一个世界于此跌落的仙子。
她的手指,恋恋不舍地从柜子上那镶着聂采晨跟宁小倩结婚照的相框上移开,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后,她慢慢转过身。
“我回来晚了,对不起。”
那张脸,哪里还是苏绡,眉眼鼻口,活脱脱是宁小倩无疑。
聂采晨的心跳,猛然加速,张大了嘴,不可思议地看着对面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女人。
“我一直想早些回来,可我找不到回家的路。”苏绡,或者说宁小倩,沮丧地撇着小嘴,水汪汪的大眼里闪着委屈的泪光,“直到今天,有个黑衣裳的老头,给了我一个会发光还会飞的锦囊,要我跟着它走,我才……”
她尚未说完,聂采晨已经几步上前一把抱住了她,俯首在她耳畔激动地喃喃:“是你吗,真的是你回来了吗?”
“老公,你抱得我好紧,我快喘不过气了。”宁小倩瞪大了眼睛,噘嘴道,“你今天是怎么了,我感觉好奇怪……”
“别说了,什么都别说,听我说,小倩。”聂采晨直起身子,像捧一件至宝般捧起妻子的脸,噙着眼泪道,“是我错了,我不该忽略你的感受,我不该用忙碌来搪塞,我不该对你不耐烦……都是我的错!你回来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
“老公,你在说什么?”宁小倩迷惑地看着他,伸手去摸他的额头,“你是不是发烧了?”
“小倩……”看着那双魂牵梦绕的眼睛,聂采晨再也控制不住,再次把她拥入怀里,“既然上天让你回来,我死也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给我个机会,我愿意用一切去弥补。只要你能留在我身边。”
“弥补……”宁小倩的神色渐渐有了变化,“真的可以吗?”
聂采晨埋首在她的秀发间,狠狠点头。
“用什么才能弥补呢?”宁小倩幽幽地问。
“什么都可以!”聂采晨毅然道,“哪怕用我的生命。”
宁小倩的嘴角,绽放出美丽的笑容,似等到了一个期盼已久的东西。
“生命也可以吗……”她搂住聂采晨的手,缓缓地朝他的后脖颈上移动。
“可以可以,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能留在我身边!”聂采晨的眼泪顺着她的发丝落下。
然,在惊喜与悲戚中沉浮的他,没有发觉背脊上那只娇嫩的小手,突然生出了粗黑的硬毛,透着粉嫩的指甲赫然浸出一片乌紫,并暴长出五寸不止,尖端锐利成刀,直往他**在外的颈椎处刺下!
“噗”一声响,聂采晨突觉颈窝处一股毛茸茸的感觉,伴着隐隐的疼痛,怀里的宁小倩,原本柔软的身体也瞬间变得如石头般冰凉而坚硬,他猛抬起头一看,面前站的哪里还是自己的妻子,分明是个人身兽首、顶上生着四只青角的怪物,而它那只高举的锋利巨爪上,戳着一个厚厚的维尼熊,那指甲的尖端已经戳穿了小熊肚子,在另一面略略露出一点尖。<!--PAGE 8-->如果没有这只突然出现的玩具替聂采晨抵挡了这一爪,只怕他现在不只是后脖子破点皮那么简单。
聂采晨大叫一声,一把推开这怪物朝后退开,没走几步,却发现自己从心口到腹部,被一种奇怪的像蚕丝般的白色细线黏住了,这黏线的另一头,竟是从那怪物的耳朵里长出。
“这……放开我……你到底是谁?”聂采晨语无伦次地喊叫着,拼命挣扎,奈何身上的白丝却一点点将他朝那怪物拉去。
那个长得颇似山羊、却远比山羊狰狞百倍的家伙,咧开獠牙森森的大嘴,一把甩开爪上碍事的维尼熊,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聂采晨,发出呼呼的声响,那双布满红丝的凸眼里,充满着看到了猎物的贪婪。
聂采晨用力撕扯着胸前的白丝,可这些玩意儿比钢丝还坚硬,任他用上多少力气也纹丝不动。
“救命……救命……放开我!”眼看着那怪物流着涎水的大嘴就要贴上自己的身体,聂采晨本能地抱住了头。
6
空中突然传来“嗖嗖”之声,一股灼热之气直扑聂采晨心口。
他定睛一看,花瓶、椅垫、水果盘,还有摆在一旁的旧折凳甚至墙角处的冰箱,居然全部飞到了空中,每件东西都被一层闪烁的红光包裹着,透出同它们的身份完全不符的凌厉,朝那怪物猛扑上去,其间,一把利光闪闪的水果刀,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朝那白丝猛切了下去。
“砰砰”两声巨响,怪物跟聂采晨朝相反的方向倒了下去,连着他们的白丝被那把貌不惊人的小刀切成了两截。
又听“哗啦啦”一阵动静,那些家什们全部砸在了怪物的头上,紧跟着便是“轰”一声巨响,那冰箱直落下来,狠狠压在怪物的身上,让只露出了头跟四肢的它一时动弹不得,只能从嘴里发出“吱吱呀呀”的怪叫。
这时,一阵轻风自紧闭的窗外吹进,窗帘轻摇之下,一道黑影闪电般落进屋内。
聂采晨还没看清来者何人,便见一块手绢样的黑布从一只白皙的手中飞出,准确地落到那怪物头上。
伴着数缕滋滋有声的青烟,一阵刺人耳膜的惨叫从怪物抽搐不止的身体里爆发而出。
聂采晨眼看着冰箱下的怪物像泄气的皮球一样,慢慢瘪了下去,最后缩成拳头大的一块黑灰色肉球,被那黑手绢一裹,“唰”一下飞起,回到那只十指纤纤的手里。
瘫坐在一片狼藉里的聂采晨,双眼直直地望着窗前那个身材修长、黑发过腰、一身黑裙微微摇曳的年轻女子,结巴着问:“你……你是谁?”当他突然意识到这女人是直接从墙里穿进来时,他身子一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我是你邻居,住你楼下。你妻子过世的当天搬进来的。”黑衣女子朝他莞尔一笑,抛玩具似的抛着手里裹紧的手帕,“今天是顺便来抓这只讨厌的土蝼。”<!--PAGE 9-->“你你……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聂采晨惶惑地看着她。
“头如山羊而生四角,寄生于人体之中,最喜以人心之中的精气为食,这就是土蝼,一种我看不顺眼的小妖怪。”女子将手帕收进精致的提包里,走到聂采晨面前,出其不意地伸手拍了拍他的头顶。
聂采晨顿觉胃中一阵翻腾,侧头“哇”一声吐出一股发出刺鼻恶臭的黑色黏液。
“刚才你吃的方便面里,加了这妖怪的血呢。”女人掩着鼻子说,“逢生辰而饮妖血的人,只要再说出愿意为对方献出生命之类的话,妖怪便能轻易上身。这只土蝼已经觊觎你的身体很久了,差一点点,你就成它的新宿主了。”
“妖怪……”聂采晨无法接受自己的脑子里出现这个词语,那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怎可能活生生摆在自己面前?!
“据我所知,它已经以这座楼为据点很久了。之前跳楼的女人,也是它的宿主,只因为它不喜欢那具躯壳了,便要毁掉它重新脱离出来,然后找上了这个女大学生。现在它又看上了年轻力壮的你。”
匪夷所思的事情,被女子以淡淡的口吻述说着,她灵动的目光落到地上碎裂的相框上,那照片里,穿着婚纱的宁小倩在幸福地微笑。
“土蝼这种妖怪,必须在取得人类信任之后,才能伤人。”女子收回目光,叹了口气,“你妻子,就是被它吸取了心脏中的精气。人类医院查不出真正死因,他们所看到的,只会是一个有问题的心脏。”
聂采晨觉得自己的呼吸已经停顿了,宁小倩不是死于心脏病,是一只扮作可怜女大学生的妖怪杀死了她,这样的事实,他无法接受,可那黑衣女子慧黠而坦诚的眼睛,又让他不得不相信,一切都是真的。
“这妖怪看穿了你思念妻子的心思,才幻化成老头的模样,以一派高人之姿,给你一个沾染它妖气的锦囊,诱你相信,你见到的这个苏绡,是你妻子。你已经毫无防备地喝了它的血,一旦你说出愿意交付生命的话,它便能轻易占据你的躯体了。”女子俯身从地上拾起那张婚纱照,遗憾地摇摇头,“如果我早点来这里就好了。可惜,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是你……一直在保护我吗?”聂采晨捶了捶乱作一团的脑袋,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他脑中不断闪过凌乱的画面,时而是宁小倩的笑脸,时而是黑衣老头的锦囊,时而是苏绡无辜的眼睛。
黑衣女子一笑:“保护你的,不是我。”
聂采晨一愣,他看着满室的凌乱,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幕,呆呆地问:“维尼熊……水果刀,还有冰箱……不是你吗?”
“呵呵,是这间屋子一直在保护你。”她缓步走到已经摔坏的电话前,拾起听筒,“或者说,她觉察到你的危险,把你叫了回来。”<!--PAGE 10-->“什么?”聂采晨越发糊涂了。
“你在寻找你的妻子吧。”她回过头,看着那糊涂的男人,“你以为她的灵魂真会附在某个生物上回到你身边吧。”
聂采晨沮丧地低下头。
女子走到他面前,把宁小倩的照片跟坏掉的听筒放到他手边,说了一句:“其实,她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你们的家。”
此话一出,聂采晨如遭雷击。他猛抬起头,三两下从地上爬起来,抓住女子的胳膊大声道:“你说什么?她在这里?她真的在这里?”
“替你挡了一爪的维尼熊,切断妖丝的水果刀,还有所有攻击土蝼的家什上,换言之,这个家里的每一件东西里,都寄住着宁小倩的灵魂。”女子转身朝窗口缓步而行,“人类的真爱,是很奇妙的东西。就算躯体已经死去,爱也会以某种存在方式,永远留下来,并且蕴藏着连我都感到惊讶的力量。”她在窗前停下脚步,优雅地撩开窗帘,银白的月光洒在她身上,柔和出一个曼妙的轮廓,“原本我打算在土蝼的家里就出手,可那一声从你家中传来的电话铃声让我改变了主意。我想看看,人类的爱,究竟有多大的力量。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聂采晨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她口中的每一个字,突然像刀子般刻在他心上。
“小倩……”他手足无措地站在一堆碎片上,喃喃着看向房间里的每一处,下意识地伸出了手去,“你在这里吗……”
黑衣女子浅笑道:“她在这里,还想跟你说话。只是,人类无法直接听到灵魂的语言。”
聂采晨一惊,回了魂般跑到女子身边,抓住她急问:“你究竟是什么人?你能让我见到小倩吗?”
“我?”黑衣女子的笑脸,似开于月光下的花,“如果我说,我是一个游**人间的千年树妖,我喜欢把我遇到的所有异事写成故事,投给杂志骗零花钱,你信吗?”
“我……”聂采晨语塞。
“呵呵,你会听到你妻子想跟你说的话的。”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星星般的光彩,望着窗外沉睡于夜色中的城市,淡淡道,“许多时候,爱并不是轰轰烈烈死去活来,也许它只是一句惹你不快的唠叨,也许只是一件亲手织的并不好看的毛衣,但是,它就是如此深刻地存在于平凡的生活里,温暖你,保护你,不要任何回报,就这么简单。”
说罢,黑衣女子朝前轻迈一步,身体在月光下渐渐透明,像个梦境般消失在聂采晨面前。
聂采晨微张着嘴,看着女子消失的地方,怀疑着自己是否真的沉入了一场离奇的梦。
他紧攥着宁小倩的照片,迟缓地走回房间,看着这个由他跟她亲手建立起来的家,百般滋味扭结于心。
“对不起。”他拾起已经破烂不堪的维尼熊,紧紧抱在怀里。<!--PAGE 11-->一室寂静中,墙边歪倒的电脑突然自动开了机,一首歌从音响里传出——
相信你还在这里,从不曾离去。
我的爱像天使守护你。
若生命只到这里,从此没有我。
我会找个天使替我去爱你。
动听的音符在屋内流淌,聂采晨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宁小倩的照片上,耳朵里依稀传来妻子的笑声,还有那一句曾被他认为土得不能再土的——“有爱便无敌。”
“我,我讲完了。”黑袍六号怯怯地说。
敖炽吸了口气,瞟了我一眼:“故事里怎么又有树妖出场啊?要不要这么多树妖啊?”
“不好意思,我也是照着那本杂志上的内容讲的,里头的确提到了树妖。”黑袍六号赶紧解释,又指着黑袍五号道,“可能我跟他凑巧看到了同一本杂志?”
我把敖炽拨到一边,不以为然道:“天下有这么多树,多几个树妖有何不可?再说,故事里的这个树妖,也算自食其力,人家搜集故事来换零花钱,多么有节操!”
敖炽郁闷地扭过头去,哼哼道:“个个都有节操,就你没有!”
“你说什么?”我把脸凑到他面前,“再说一次?!”
“忙碌,永远是对不重要的人的借口!”敖炽掐住我的脸。
“这句话有什么问题?”我咧着嘴问。
“我让你做这个你说忙,做那个你说忙,整天瞎玩瞎吃就不忙了?”敖炽的眼睛噌噌冒火。
我拉下他的手,没甩开,认真地看了他很久,当我觉得他已经被我看得发毛之后,才语重心长地说:“敖炽,若有一天你真有危险,我再忙,也会去救你,哪怕你身在地狱。”
帐篷里,一片东倒西歪之声,黑袍们个个捂着手臂喊:“酸死了!好肉麻!好冷!”
“真的啊?”敖炽的脸,从错愕到惊喜。
我点头。
他一把将我抱在怀中,在我耳畔低语:“既然我对你如此重要……最后的那个蜜汁烤鸡腿,你就让给我吧!”
说罢,他闪电般地从烤架上抢过了那个异常肥美、滋滋冒油、香气四溢的鸡腿。
黑袍们大笑。
好吧,我不生气,一点也不。
让出一只鸡腿,也是爱的一部分,总好过将来我想让,却已经没有人来拿。
生活嘛,不就是柴米油盐,平平凡凡。轰轰烈烈、光芒万丈的黄金城,离大家其实都很远。
有人相伴,有人笑闹,够了。<!--PAGE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