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觉得此物邪异,觉得此举有违天德,可等到你亲眼见到父亲深处危难之中,你真的还能守住自己的原则和那所谓的天德么?”
萧衍怔了怔、无奈地答道:“若...若真到了那时...恐怕我也别无选择了。”
在萧衍心中,恐怕确实难有任何东西能够与至亲的性命相提并论,纵然是有违天理,他也只能逆天而行了。
“别无选择...人世间的几多无奈,不都是别无选择么?”张庭云面色惨然,也不知是在说萧衍、还是在说自己。
“收下吧!”张庭云将符箓放在萧衍手中之后,便往后退了几步、而后重新拾起方才被自己遗落在地上的天师剑,剑尖指向四面八方的影门众死士道:“我该说的都说完了,诸位一起上吧,你我痛痛快快决个胜负!”
张庭云一语尚未言毕、竹叶青便已将毒镖拈至手中,就在张庭云话音落定的同时,毒镖已然挣脱手心、直往张庭云的额上攻去。
而张庭云亦在此时,扬起手中的天师剑、护住了自己的面门。
张庭云扬起天师剑的一刹那、竹叶青便在心中笑了,他手中所使飞镖、唤做鬼影镖,乃是萧顺之邀集各方武林高手而共创的一门暗器。鬼影镖顾名思义,便是意指飞镖掷出之后、形同鬼魅、飘忽不定。除非同是影门中人,否则绝难判断鬼影镖的运行轨迹。
它看似是飞向了张庭云的面门,实则是攻其咽喉。竹叶青知道这张庭云虽是道法通玄、可对于江湖武学以及各类暗器,却是不甚了解。是以便准备抢先下手、利用他的这个弱点,将其一招毙命。
可谁知那鬼影镖才刚刚飞到一半,便是一道剑光划过、跟着便听到了飞镖坠落在地上的声音。
“少主....你....你这是....”竹叶青望着提剑而立的萧衍、惊诧不已。
“放了张教主...”萧衍目色坚毅、语气决绝。
“可...可是少主,你已经得到了情报,此人已是留之无益。”以竹叶青的性格,怕是永远都无法理解萧衍为何要放张庭云一条生路。
“我萧衍既已答应过他,就绝不能背信!”萧衍掷地有声,身形一转,便瞬步向前、挡在了张庭云身前。
“属下....恕难从命!芙蓉、钩吻,你们拦住少主,我带人去诛杀张庭云。”竹叶青对萧衍抱了抱拳,一声令下过后便也不再多言,直接脚尖一点、绕到梁柱之后,避开张庭云的视线,随时都准备突然从黑暗中杀出、给予其致命一击。
萧衍知道竹叶青的这套暗杀手法,名为蛇形暗步术,乃是一种模仿毒蛇猎食的暗杀术,形影不定、来去无踪,若是不了解其中变化,很容易变暗遭杀手。
萧衍心下焦急,正准备挺身相助,却不想芙蓉和钩吻的身影已飞抵至自己跟前,她们一前一后、完全堵住了萧衍的去路。“芙蓉、钩吻.....怎么连你们也来拦我!快让开....”萧衍目光之中焦灼万分,他急欲冲破芙蓉和钩吻的阻拦,可她们二人却始终都如影子一般与萧衍紧紧相粘,萧衍往前、她们也跟着向前;萧衍后撤、她们也跟着后撤。
任凭萧衍如何左冲右突、都无法冲破二人的防线....
“你们再这样...我只好...只好动武了...”萧衍说着便将流光剑高举于手上、准备动手,可芙蓉与钩吻毕竟是影门之中与他最是亲近之人、自小陪他练剑,要萧衍对她们动手,又谈何容易。他手中紧紧握着流光剑,却是怎么也无法向前刺去。
竹叶青正是看准了萧衍的这个弱点、这才命芙蓉和钩吻前去阻拦萧衍。
竹叶青撇了一眼萧衍之后,跟着便全神贯注地向张庭云发动攻势。就在竹叶青脚尖踩在立柱之上,正借力向前、飞身蹿至张庭云身前之时,白云子和玄阳子忽而蹿出,一人提剑、一人执印,分别往那竹叶青左右两旁攻去。
竹叶青当时正直往张庭云身上飞扑过去,难以转身、更难以变向,是以在白云子和玄阳子看来,正常人几无可能避开这一击。
可他们万没想到,竹叶青竟不闪不躲、不挡不避,直接挺身向剑刃和钢印之上迎去。
“此人难道是是疯了!”白云子和玄阳子对望一眼,可很快他们便发现、自己实在是太过小看了此人。就在那竹叶青左右两胸即将被剑印贯穿之时,他忽而身形一扭,竟如长蛇一般缠在了剑刃和钢印之上。
“这....这....此人莫不是没有骨头!”白云子和玄阳子同时发出一声惊叹,跟着便看到了更令其惊诧不已的一幕,那竹叶青继续如长蛇一般扭动身子、竟借着白云子和玄阳子的身体和四肢一路滑了过去,眨眼之间、便已飞蹿至张庭云身前。
张庭云虽是不知眼前此人练的到底是何种功夫,但心中已是有了应对之策。
他一手将天师剑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则飞快地从袖中掏出一张符纸,而后咬破指头,将血滴向前一甩,那四溅的鲜血便在符纸之上画出了一道纹样。
那竹叶青初时尚以为是什么暗器,后来才发觉不过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白纸,便欲伸手将其拨开,却不料自己指尖方一触碰到符纸、那符纸竟在此瞬间散发出一道白光,而后爆炸开来。
竹叶青顿时便被震飞了五六丈远,所幸他手上戴着浑铁制成的爪套、这才侥幸保住了双手,可纵使如此,手上仍是被炸出了几个窟窿、鲜血不断自其中汨汨流出。
“只...只有这种程度么!果然....还....还是不行啊....”张庭云满腹不甘、自言自语道。若是他修为鼎盛之时,这一纸灵符便能了结了竹叶青的性命。可只剩下了三四成修为的张庭云,竟连竹叶青的双手都未能废掉。和张庭云一样、满眼不甘的还有那伤重倒地的竹叶青,他本想使出自己的秘技一击必杀、却不想竟然反被张庭云所伤。眼下他的双手虽然得以保全,但已经无力再发起攻势了,便只得号令部众、一齐围杀张庭云!
“影门众死士听令!乱镖齐射,不留死角!”
竹叶青一声令下,数十只鬼影镖便已裹挟着风声朝着张庭云飞去,每一只镖上皆是淬染剧毒、只要张庭云不小心中了其中一只,毒素便会迅速在体内蔓延开来,麻痹他的浑身经络,令其行动迟缓、剩下的毒镖也就无从躲开。
张庭云望着铺天盖地的毒镖向自己齐齐射来、立时便扬起了天师剑。这毒镖虽多,可张庭云毕竟有玄门修为在身,身形灵动无比,将毒镖提前打落对他来说亦算不得什么难事。
可张庭云到底是低估了这鬼影毒镖的威力,张庭云明明是看到毒镖直直往自己眼前射来、谁知那毒镖竟能在空中瞬间转向、移形换影....无数只鬼影毒镖接连袭来,直晃得张庭云眼花缭乱,目眩神迷。
张庭云下意识地高抬手臂、扬起长剑,却全然不知那毒镖会从何处袭来。他只得以炁化形,将体内真炁注入天师剑内,而后舞出一道道剑气,借着剑气来将毒镖凌空击碎。
而白云子和玄阳子亦在此时同时挺身向前、将体内真炁激**出来,干扰毒镖的运行轨迹。
可张庭云、白云子和玄阳子三人的体内真炁毕竟有限;而众影门死士手中的毒镖却似无穷无尽一般,一只接着一只飞袭过来.....
白云子和玄阳子率先撑不住了,半跪在地,而张庭云亦因真炁耗损过多而力有不支,天师剑上的剑气也越来越衰微,张庭云再难凭着剑气击落纷至沓来的毒镖,只得用剑刃来将其拦截。
可那鬼影镖轨迹飘忽不定,张庭云纵使能够凭借自己的目光截住其中的一只两只,亦无法将所有的毒镖一一击落。
就在张庭云以为自己终归是难逃一死之时,在他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急切的叫喊:“神庭!”
是萧衍的声音,他眼下虽是被芙蓉和钩吻所困住,但目光一刻都未离开张庭云身上。那鬼影镖能够骗过一般人的眼睛,但作为影门少主的萧衍,早就对鬼影镖的飞行轨迹了如指掌。
萧衍所说“神庭”,便是指的“神庭穴”。
张庭云知道萧衍这是在告诉自己毒镖袭来的方位,立时便又重提斗志、将天师剑高高扬起、挡在自己额部的神庭穴上。
果然,紧接着便是毒镖落地的声音。
“天池!”萧衍又跟着喊了一句。
张庭云再次挥剑,毒镖再次被击落。
“中府!”
“地基!”
“血海!”
“天枢!”
“少主!”竹叶青急了,他直直盯着萧衍、目光之中尽是恳求。可萧衍丝毫不为所动,继续大声高喊。
“曲泽”
“青灵”
.........
萧衍嘴巴一刻不停,似连珠炮般接连念出了许多穴位;而张庭云亦是不停挥动长剑,剑锋所到之处、毒镖应声落地。
张庭云出剑的速度极快,根本看不清他的身形,只能依稀看到四射的剑光和乱舞的寒芒,不一时,便已是将影门众死士的暗器都耗得一干二尽。
竹叶青望着散落一地的鬼影镖,咬着牙道:“没办法了,灭灯!”
“糟了!”萧衍暗叫不妙,紧跟着他便看到大殿之内的所有灯火在一瞬间全部熄了,四壁的窗户也俱是被罩上了一层黑纱,不仅是灯光骤熄,连清冷的月光都难以映照进来。
大殿之内瞬间变得漆黑一片、张庭云和白云子玄阳子一时之间全然不知敌在何处。
可影门众死士各个皆是精通暗杀之术,早就习惯了在黑夜之中行动,是以即便身处黑暗、仍能准确地察知到张庭云等人的具体方位。
他们借着夜幕的掩护、各自握着匕首,轻手轻脚地朝着张庭云逼近.....
一时之间,房梁、立柱.....大殿之内的每一处立足之地,都密密麻麻布满了无数影门死士。
只待竹叶青一声令下,他们便会立时冲上前去将张庭云乱刀砍死。
竹叶青在此时看到张庭云正紧闭双眼、口中呢喃不止,同时两手正不断掐着指决,他担心生变,不等包围网布置完毕便将手爪往前一捏,示意众人动手。
就在他们涌向张庭云的那一刻,张庭云的金光咒也已念诵完毕。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包罗天地,养育群生。受持万遍,身有光明。三界侍卫,五帝司迎。万神朝礼,驭使雷霆。鬼妖丧胆,精怪忘形。内有霹雳,雷神隐名。洞慧交彻,五气腾腾。金光速现,覆护真人!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一语念罢,紧跟着便是一道金光闪过,罩覆在张庭云身上,方才还是漆黑一团的大殿,瞬间便是熠熠生辉,光亮无比。
可张庭云睁眼之后看到的第一个人竟不是四面八方一齐涌来的众死士,而是萧衍、芙蓉和钩吻。
他们三人并同白云子、玄阳子一齐护卫在张庭云身周,将其包围得严严实实、风雨不透。
“芙蓉、钩吻.....连....连你们也....”竹叶青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芙蓉和钩吻竟然胆敢违抗萧顺之的命令!
他只想到萧衍和芙蓉、钩吻亲近、故而不忍对其动手,却未曾想到,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羁绊乃是相互的,萧衍既不忍对芙蓉和钩吻动手、芙蓉和钩吻又如何忍对萧衍用强。
萧衍早在被芙蓉、钩吻二人围住之时,便已向她们表明了决心:若是今日张庭云走不出这个大门、若是父亲因此而死,那他萧衍也定是活不下去了。<!--PAGE 4-->芙蓉、钩吻自幼便被萧顺之当作杀人工具培养,她们对主人萧顺之除了恭顺和臣服之外再无别的感情,可对萧衍则不一样,在萧衍身上,她们第一次体会到了被人关心挂念的感觉。
凭借萧衍的武功,完全能够从芙蓉和钩吻的包围中挣脱,他只需长剑一挥、剑刃一舞,便能令其受伤倒地。
可不论萧衍目光之中有多么焦急多么忧虑,他都始终不愿意伤害芙蓉、钩吻哪怕一分一毫。
芙蓉和钩吻一听到少主或许会因为张庭云的死而抱憾终生,心中便顿时慌了神。
她们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生命中似乎有着比主人之命还要重要的东西。她们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并非生来便是为了杀人而活,她们也有着和正常人同样的情感。
是以当萧衍向张庭云冲去之时,她们便也义无反顾地跟了过去。
竹叶青盯着背叛影门、背叛萧顺之的芙蓉、钩吻,想也不想地便下了令:“影门众死士一齐上阵!除少主之外,其他人等、格杀勿论!”
一声令下,铺天盖地的死士齐齐攻来。
张庭云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会和萧衍并肩作战,不由得倍感唏嘘:“真是世事难料!”
“现在可不是感叹世事的时候,你可看好了我是如何应对影门功夫的!”
萧衍说完,便一个瞬步、迎身向前,与一众影门死士展开了厮斗。萧衍自幼便由父亲亲授武艺,对于影门的功夫自然再是熟悉不过。
对于众死士的身形、步伐和动作他早就谙熟于心,是以很快便将其制住,他并未对父亲的部下施加杀手、而是以剑尖点穴,将他们一一定住。
张庭云悟性极高,便是精奥无比的玄门秘术都能很快参破,又何况这些死板的招式套路。
他只看了两眼、便已然察觉出这些死士招式之中破绽,而后便扬起天师剑杀入人群之中、丝毫不落下风。
而芙蓉、钩吻以及白云子、玄阳子亦在此时分别协助萧衍和张庭云一层一层地冲出包围,局势瞬间便得到逆转。
张庭云很快便一路冲杀到大门之前,可在他眼前的并非是一条生路,而是密密麻麻无穷无尽的黑衣死士。
原来那竹叶青与张庭云交手之时见其颇有几分厉害,他便担心难以取胜,是已早早便命人将建康城影门总部之中的死士悉数调来。
“你以为我影门中的死士只有这几十人么?还不如速速投降,好死个痛快!”竹叶青蛰伏在黑暗之中、望着满眼不甘的张庭云冷冷笑道。
张庭云不去理会竹叶青的冷嘲热讽,他提着长剑带着白云子和玄阳子奋不顾身地闯了出去,萧衍并同芙蓉、钩吻等人亦是紧随其后。
若说之前他们尚能凭着各自绝学冲出敌阵,可现在周遭的影门死士忽而多了三四倍不止,便是光靠人海也能堵死他们的出路了。<!--PAGE 5-->敌人如潮水般一阵一阵地涌了上来,而张庭云等人经历了方才的大战、气力已是损耗大半,他们很快便已经力有不支、只得聚成一团、转入守势.....
竹叶青抓准了他们的这个弱点,也不率众强攻,而是不断命令三三两两的死士上前骚扰、准备将一点一点将其耗至精疲力竭....
张庭云就连握剑的手也有几分颤抖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已经力不从心了。
他望了一眼四周如铜墙铁壁一般的人墙,目光之中尽是遗憾:
“姓萧的,若我今番死在这里,你一定要替我杀了孟通那狗贼,把他的鲜血洒在我的埋尸之处!”
“我说过要让你活着走出去,就一定说到做到....”萧衍望着张庭云、目光决绝。
然而在竹叶青看来,张庭云已经是毫无半分生还的可能了。就在两人说话之际,竹叶青已经缓缓摘下了爪套,将其对准了张庭云的面门。
那爪套之中暗藏机括、只需轻轻一按,便会有毒箭飞出,一旦射中目标,要不了三五个时辰、便会叫其四肢**、肝肠寸断而死。
方才竹叶青迟迟不曾按动机括,便是担心张庭云早有防备。可眼下张庭云一心只想着如何突围,却全然忘了蛰伏在大殿之中的竹叶青,正是他暗施杀手的大好时机。
竹叶青心中冷笑一声,以指尖轻触开关、将机括之中的利箭从黑暗之中射出,就宛如放出了一条毒蛇。
紧跟着远处便传来一声惨叫、鲜血四溅开来。
竹叶青心中大喜过望,可再仔细看去,不由得顿时便慌了神。
那中箭之人并非是张庭云,而是影门少主萧衍。
萧衍挺身替张庭云生生挡下了这一箭!
“你且坚持一两个时辰....等我回来....”萧衍嘴中吐着鲜血,可嘴角却仍是带着笑意。
张庭云他没有答话,而是立时便按住创口,替萧衍止住箭伤,他此时似是已经想到了什么....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担忧。他从来都不曾想过,自己有一天竟会对仇人家的子嗣心生感激。
“少...少主....你...你这是何苦....”芙蓉和钩吻知道这毒箭的厉害,若是不得解药、萧衍怕是活不过今夜,一想到这里,二女眼中的泪水瞬间便都齐齐涌了出来。
她们扶着萧衍、一步一步地走到竹叶青跟前,狠狠盯着他道:“拿解药来!”
“解...解药在建康城中....现在赶去....还来得及!”竹叶青望着身受重伤的萧衍、眼神之中尽是慌乱。竹叶青知道,萧衍乃是萧顺之的独子.....若是叫他死在了自己手中,到时候自己只怕是死无全尸....
竹叶青说完这句话后,芙蓉和钩吻看也不看他一眼、便带着萧衍一路往建康城内赶去.....
竹叶青见自己误伤了萧衍,而这一切都是因张庭云而起,心中对张庭云的杀心便又更深了一层。<!--PAGE 6-->眼下萧衍既已受伤、已是无可挽回,竹叶青便只一心想着尽早铲除张庭云、好将功折罪....
“教....教主...我们现在应当怎么办?”玄阳子望着一点一点逼近的竹叶青和众影门死士。
“你没听到他说的么....”张庭云抽出长剑、望着萧衍远去的背影、缓缓说道,“他既然选择相信我,那我也选择相信他。”
萧衍虽然身中剧毒,但建康城内终归是有解药;是以竹叶青略一思忖过后,便不再似先前那般慌乱了,反而是暗暗窃喜:萧衍一走,自己终于能够放开手脚、毫无顾忌地来对付张庭云了。
竹叶青注意到张庭云自从经过方才的一番车轮战后,已经是元气大损,一阵一阵地喘着粗气。全凭着白云子和玄阳子二人拼死相护,这才不至于命丧乱刀之下。
竹叶青只瞥了一眼战场,很快便想好了制胜之法:只要将白云子和玄阳子二人调开,张庭云便如瓮中之鳖,自可随意宰割。
竹叶青向着影门众死士扫了一眼,他的部属们很快便已心领神会,这是他们在经年累月的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培养的默契,不需要半句言语,仅仅是一两个眼神交流,便足以发号施令。
在竹叶青的授意之下,影门众死士的身形和刀法不知不觉间便慢了下来,原先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包围圈也在此时显露出了一丝破绽。
白云子和玄阳子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白云子长剑一挑,便杀出了一条血路。而玄阳子更是在此时挺身向前、一把推开张庭云,而后高擎着天师印,阻拦在众死士跟前。
“师兄,你快带着教主先走,我来殿后!”
玄阳子一语言毕,天师印忽而在此时爆发出一股耀眼夺目的光芒,把这漆黑的夜空照耀得形同白昼。
这是道门之中的金光咒,玄阳子将金光导引在天师印上,在正一教的法器天师印的加持之下,金光咒变得比之先前不知又刺眼了多少倍。
众死士方才一直跻身于黑暗之中,早就习惯了于夜中视物,此时眼前忽而袭来万道金光,又哪里能够适应得了?
一时之间,百来个影门死士,俱是不约而同用手遮住了眼睛。
玄阳子见敌人已经暂时被自己制住、无法向前,便觉稍稍放心了些。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切全部都在竹叶青的计划之中,他早就分出一队人马前去埋伏在张庭云的退路之上,意图将其截杀。
白云子和玄阳子二人身为正一教的左右执事,一阴一阳、一刚一柔,两人合力运功,能够威力大增。可一旦分开对敌,便无法使得阴阳二炁互相交融、道法的威力也将大为受损。
玄阳子一心只想着以自己的性命来拦住追兵,好让教主脱逃,却没有料到这是在将张庭云推向一条死路。<!--PAGE 7-->可不仅玄阳子没有料到,就连竹叶青也没有料到。
张庭云并未借着玄阳子的掩护逃走,而是不顾白云子的阻拦再次折回到这凶险万分的战场之上。
“教....教主,你这是!”玄阳子见张庭云以身犯险,眼中是又急又慌。
“姓萧的那小子让我们在这里坚持住,等他回来、自然有他的道理。”张庭云遥遥望着远方、淡淡地说道
“可....可教主....你好不容易才突围出去的。”
“你怎知那不是他们的圈套?”
张庭云一句话便把玄阳子给驳了回来。
玄阳子心中顿时一惊,望了一眼四周、这才觉得后怕不已:这包围圈中的那处缺口并非是他们三人拼死冲破的,而是竹叶青刻意放出的遗阙。
《孙子兵法》有云:“围师必阙。”若是竹叶青率领全众合而围之,张庭云等人身处死地、作困兽之斗,最终的胜负还很难说。可竹叶青虚留一个缺口,给张庭云他们一个求生的希望,叫他们疲于奔命,再从中途截杀,不仅能耗损张庭云等人的气力,还能消磨他们的斗志,如此便可叫胜算大增。
竹叶青满以为自己此计万无一失,却不曾想张庭云竟然冒死折返回来。
竹叶青心中恼怒,他知道张庭云已经铁了心要同他斗个你死我活,便也不再施以巧诈,而是亲自领着浩浩部众向张庭云冲杀过去。
一时之间,无数影门死士尽如潮水一般向前涌去。白云子和玄阳子一人挥剑、一人提印,将一道道真炁挥舞、激**开来....
众影门死士各执刀斧、逆着正一教浑厚强劲的真炁向前冲杀过去。剑、印之上的真炁裹挟着一股炽热的气流扑向了众影门死士的面庞,
这些训练有素的死士虽是久经杀阵,可平生却是从未与玄门中人有过交手。是以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应对,只得任由真炁借着七窍,一直钻入到五脏六腑之中。
真炁在他们体内来回乱撞,将众死士的经络、气脉搅动地紊乱不堪。
他们各个皆是疼痛难忍,本来刚猛无比、招式诡谲的刀法,却因经脉逆行而变得绵软无力、破绽百出。
而白云子和玄阳子也借此机会,硬是生生挡住了这千万道刀光剑影....
双方死斗了足有将近一个时辰,影门众死士或死或伤,方才还密密麻麻、黑压压的一片,转眼间便已倒下了大半,只余下零星二三十个死士仍然提刀而立。
可此时的白云子和玄阳子也已真炁耗尽、力竭倒地....莫说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了,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百姓,也能在此时轻易结果了他们。
而张庭云,则从方才到现在、一直紧闭双眼、盘腿坐在地上,呼吸急促,嘴角之中更是不时呕出一口一口的鲜血。
看这样子,显然已是完全丧失了抵抗之力。<!--PAGE 8-->竹叶青见此情形,脸上终于是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他从地上缓缓拾起一把尖刀、跟着便径直向着张庭云走去。
“终究.....终究是别无选择了么....”就在竹叶青和张庭云隔着不过三五步的距离之时,张庭云骤然睁开双眼,而后便提起天师剑、往自己脖颈之上刎去....
白云子和玄阳子同时发出一声惊叫,就连竹叶青也被眼前的这一幕给
他不知张庭云为何会在此时突然选择自刎,但他看着张庭云那的决绝、愤恨的眼睛,能够确定张庭云绝对不是在自行了断,他眼中的光亮还未熄灭,他还没有放弃抵抗!
他隐隐约约感到张庭云可能是想施展什么邪术,便当机立断,将尖刀对准张庭云的胸口向前一抛,准备趁着张庭云自刎之前、抢先一步将其杀掉!
可却没想到刀尖还未触及张庭云的胸口,斜地里忽而飞出一只铁箭,铁箭力道威猛、直直打在刀身之上,硬是叫飞刀偏离了方向,从张庭云的身旁擦身而过....
而张庭云,也在此时将横在脖颈之上的天师剑给放了下来。
他们二人同时听到一阵声势浩大的马蹄声,将远近群山撼得摇摇晃晃。
竹叶青心中一悚,赶紧向远处张望过去,只见千军万马踏遍山野,齐齐向这座破旧的道观奔袭而来。
整个建康城,能在如此短时间内便调动一只大军的,除了手握重权的齐王萧道成,还能有谁?
竹叶青知道萧道成一直以来便不赞同萧顺之将张庭云处死的提议,若他大军赶来,自己定然难以阻止。
他咬咬牙,准备趁着萧道成兵马未至,抢先完成主人交付给他的使命。
纵然萧道成降罪下来,死在萧道成手里总比死在萧顺之手里要好。他见识过萧顺之的手段,影门中人,一旦没能完成任务,轻则剥皮洗净、投入虿盆为毒虫所食;重则制成人彘,叫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便是畏罪自杀,也要被挫骨扬灰。
相比较而言,死在萧道成手中,已经是再好不过的结局了。
竹叶青脸上露出一股悲怆之色,他再次拾起尖刀、意图往张庭云的胸口掷去,可这次尖刀还未掷处,便又是两只利箭裹挟着劲风飞射过来,分别钉穿了他的左右手掌。
竹叶青痛叫一声,尖刀应声落地,他赶紧用眼神命令余下的死士前去将张庭云诛杀。
可号令还未下达,他便绝望地看到几队骑兵冲破夜幕、涌上前来,将那一二十个死士们团团围住,同时另有一只卫队飞速驰来,密不透风地围护在张庭云身周。
在众多铁骑的重重护卫之下,一位身披甲胄、手挎长弓的将军翻身下马。
竹叶青隔着几十丈远的距离,虽是看不清他的具体面貌,但那副高大魁梧的身躯、那凛然可畏的雄姿。当今朝中,除了萧道成外,再无一人能有此气势。<!--PAGE 9-->在萧道成身侧,则站着一名身形挺拔俊秀的少年,不消说,自是那影门少主萧衍了。
“是...是少主把齐王殿下请的么?”竹叶青望着萧衍,不由得发出连声苦叹。他这才意识到,那箭伤不过是一道幌子...萧衍乃是故意中箭,为的便是以解毒为由,好脱离他的监视前去建康请求援军。
竹叶青扫了一眼或死或伤的影门死士,又看了一眼面前军容严整的无数铁骑,知道要想在萧道成的眼皮底下杀死张庭云已是毫无可能了,便也只得绝望地闭上双眼。
萧道成望着万念俱灰的竹叶青,冷冷地说道:“你私自调动影门死士,来杀我请来的贵客,可知其罪?”
萧道成的语气不带半分怒意,却叫人感到杀气腾腾。
竹叶青没有答话,他知道萧道成话中的意思。
他缓缓蹲下身子,从一堆死尸中拾得一柄断刀,而后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可伯父...是...是我爹爹下的令。竹叶青他....他也只是奉命行事....”萧衍望着将死的竹叶青,心中尽是不忍。
“我自然知道是文纬下的令,怎么?你不同意我把他当替罪羊,难不成还想让你爹担下这个罪责不成?”萧道成不满萧顺之不经过他的同意便私自派人暗杀张庭云,是以言喻之中,对他这个弟弟连同弟侄都颇有几分恼怒。
萧衍望着眉头紧锁的伯父,知道他心中怒气正盛,临近嘴边的话又不得已收了回来。
萧道成望着萧衍这幅怯生生的模样,也觉自己言辞似乎过了,便也稍稍缓和了语气,对着萧衍压低了声音道:“练儿,我把罪责推给这一个下人,不仅是想撇清文纬的干系,也是为了叫那张庭云不至于因此对我们萧家心生怨恨...虽说这个中恩怨,他不可能不知,但这毕竟是不能摆在台面上说的事,我们既然还得用到他,总不能如此轻易便撕破脸皮....”
“孩儿知道了。”萧衍无奈地点了点头,其实萧道成的用心他都心知肚明,但仍是忍不住地为竹叶青感到惋惜,他为他们萧家当牛做马效命了大半辈子,不惜性命也要完成主人交代的任务。
可最后却有如此遭遇,他的死生没人关心也不值一提,仅仅只是利弊权衡之中一个无足轻重的砝码,随时都得为了所谓的“大局”而默默牺牲掉。
可纵是竹叶青落得如此下场,竹叶青仍是没有半句怨言,他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去了,至死都未曾替自己辩解半句。
萧衍望着竹叶青躺倒在地的尸体,心头涌起了一阵愧意,他觉得是自己害死了他。
他因为自觉他们萧家对不住张庭云,便拼死也要力保张庭云,可他们萧家亏欠的,又何止张庭云一人呢。
若是萧家欠下的所有债,都需萧衍来偿还,那他只怕是三生三世都还不完。<!--PAGE 10-->萧衍心中感到一阵唏嘘,唏嘘过后又是无尽的悲凉,而萧道成却丝毫没有为之触动,竹叶青自尽之后,他便径直来到张庭云身前。
一来到张庭云面前,萧道成先时的怒意瞬间便都消散了,转变为满脸歉疚:
“本王之所以将张天师安置在这荒僻的郊外,担心的便是建康城中人多嘴杂,恐有歹人对天师图谋不轨,却没想到即便如此,还是险些令天师遭难。本王实在是于心有愧!”
张庭云听着这虚伪至极的话,只觉一阵恶心透顶。但他也深知一旦自己稍稍露出半分怨愤,恐怕便会催生出萧道成的杀心,便也只得假模假样地摆摆手道:“齐王不必自责,所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眼下歹人既已伏诛,我的伤势也无大碍,修养个三五天就好了。”
萧道成点了点头:“既是如此,那张天师修养调理之后,可否随军远赴郢城、前去征讨沈攸之那逆贼?听说叛军之中来了一位名为孟通的妖道,想来举国上下,也只有张天师能够翦除此等奸邪了。”
“请殿下放心,孟通那妖道身为我玄门中人,非但不为国尽忠,反而助纣为虐。贫道身为天师之后,自当保国安民、义不容辞。”张庭云表示愿意前去郢城、诛杀孟通,这倒确实是他的心里话,只是那什么为国尽忠、什么保国安民不过是个幌子罢了。他一心只想着替父报仇,又怎会记挂着萧道成的宏图霸业。
“嗯,张天师能为国分忧,乃国之大幸。我会让练儿也一同领兵出征,天师这几日且先调养一番,待大军集结完毕,本王再亲自与你送行!”
萧道成说完之后,便命人将张庭云并同白云子和玄阳子一同扶上马背,而后便走到萧衍跟前,低声吩咐道:“练儿,此番我也与你几千兵马远征郢城,不过你不须亲自上阵,只须在军中督战、时刻监视着张庭云,若他胆敢擅自潜逃,不需提前奏报、将其杀之即可。”
萧衍无奈地点了点头,心中却是为张庭云感到一阵叹息,他眼下虽是侥幸活得一命,可看来他如履薄冰、命途多舛的一生,这才刚刚开始。
张庭云不在的这一两个月间,龙虎山上清宫显得格外的萧索、清冷,七大长老都死了,教主和左右执事也远离山门,偌大一个上清宫,只剩下了十来个高功弟子在主事。
这段日子以来,龙虎山中尽是萧道成的驻军,上清宫所有弟子的一举一动都处在严密的监控之中。
他们完全与世隔绝了,全然不知教主在建康城中是生是死,也不知道正一教的未来到底将会如何。
直到一日清晨,早起报钟的弟子透过稀薄的晨雾看见了张庭云在一列卫队的护送下走上山来,这才高呼道:“教主回来了,教主回来了!”
可并非是所有弟子都如那名抱钟的小道士一般,对教主的归来喜出望外。<!--PAGE 11-->张庭云一点一点走进山门,他们也一点一点看清了张庭云脸上的神色。
张庭云的脸上并没有荣归山门的喜悦,而是眉头紧锁、思虑凝重。
张庭云的这幅神色这不由得使所有弟子都暗暗揣度起来:“难道又发生什么变故了么?”
所有人都焦心不已,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每个人的命运都与正一教休戚与共,若是正一教与萧道成的同盟破裂,那他们势必会遭大祸。
张庭云望着众弟子脸上焦急的神色,心中忧虑不已,他作为正一教教主,本该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安抚教众的情绪,可他眼下受制于人,又哪里能够擅自作主。
气氛一时之间僵到了极点。
正此时,一个身披甲胄、英姿勃发的年轻人从军中站了出来,正是刚被擢拔为骁骑将军的萧衍。
正一教众弟子见此人态不凡,必是齐王亲信、朝中显贵,一想到萧道成这些日子以来把他们当作囚徒一样日夜监视,他们便恨得咬牙切齿,连带着对萧衍也心生不满。
萧衍察觉到了众人的敌意,可既是有命在身,便也顾不得那么多。他双手拿着一纸诏令,高声念道:“应天顺时,受兹明命。大宋皇帝令曰:荆州刺史沈攸之犯上作乱,伙同梅山妖道孟通一同进犯郢城,今遣正一教教主张庭云兴集玄门义士,前去郢城翦除妖逆,保境安民。其得沈攸之首者,封五千户侯,赏钱三千万。生擒妖道孟通者,封万户侯,赏钱五千万。顺天有厚赏,逆天有显戮。如律令!”
萧道成假借皇帝之令,命张庭云率集正一弟子前去征讨叛军,此令一出,底下顿时哗然一片。
要知道正一教立教三百余年,从未有过帮朝廷行兵用武的先例,先前张庭云协助萧道成暗杀天子,在正一教众弟子眼中,已经是违逆祖训之举。眼下张庭云更要带着教中弟子冒险远赴荆州,同叛军作战,这叫众弟子如何能够接受得了。
他们只觉得教主已经完全沦落为萧道成的鹰犬,置众弟子的性命安危于不顾。每个人心中皆是愤懑不已,越想是觉得长老们生前所说的预言正在一一应验:张庭云与萧道成结盟,实在是引狼入室、与虎谋皮。
张庭云早先曾许下承诺,一旦他协助萧道成夺权之后,正一教便能得到朝廷的支持和厚待、在朝廷的支持下重现辉煌。
可现在看来,这却像是一条不归路,正一教从此以后怕是永远都无法从朝廷的控制下脱身了。
众弟子或愤恨、或哀怨、或鄙夷地望着张庭云,期待张庭云给出一个交代,张庭云已经不敢直视着众弟子的眼睛,他扭过头去,心中只如刀绞一般。
萧衍见众弟子迟迟未予受命,亦是察觉到了气氛的反常,便代张庭云向众人道:“尔等身为玄门中人,不必亲身冲杀敌阵,只须助我王师破除那梅山水师的邪法即可。汝等在野之民,非朝廷之士,事成自是有功,纵大事不成,天子亦不会降罪下来。”<!--PAGE 12-->萧衍说完之后,张庭云亦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便也接着说道:“先父曾经死于那妖道孟通之手,我此番率众前去征讨孟通,不仅是为国除害,亦是为我正一教报仇雪耻。诸位若有替先父报仇的决心,便随我同去;若只求明哲保身,安守山门便是。”
前代天师张延宗治教严明、待人宽厚,诸弟子或多或少都曾受过他的恩德。他们之前以为此次远征乃是受萧道成驱使,故而心中多有抵触。眼下听张庭云这么一说,才知竟是为了报仇雪耻、斗志瞬间便都升腾起来。
除了少数生性怯弱的弟子以外,其他人皆是异口同声表示愿随张庭云前去征讨孟通。
张庭云虽是自忖找到了孟通的弱点,可仍是不敢放手豪赌,他把堂主之上的教徒都拣选出来,将年纪幼弱以及修为薄弱的弟子都留在了山中,若此战不胜,留守的这些弟子便是正一教仅剩的火种了。
张庭云交待完毕之后,尚来不及歇歇脚,便又带着正一教百名弟子与萧衍一同下山去了。
次日之后,一只几千人的铁甲军队夹杂着百来名黄冠道士自建康进发,挥师西向,直往郢城赶去。
这是萧衍第一次领兵出征,临行前萧道成再三叮嘱萧衍不须亲赴前线,只须严密监视张庭云、督促张庭云作战即可。
萧衍自是不怀疑张庭云会临阵脱逃,他怀疑的只是张庭云是否真能对付得了孟通,毕竟,那梅山水师可是轻而易举便能在江面上掀翻楼船,而张庭云,却差点都死在了影门死士的手中,这不能不令萧衍有所担忧。
一番思量过后,萧衍便决定直接前去张庭云帐中,与其好生详谈一番。
萧衍来到张庭云帐中之时,发现张庭云正翻看着一本造型古旧的书卷,眼中时不时露出激动不已的光芒。
“张天师....张天师....张天师”
萧衍一连喊了三声、张庭云才反应过来。他见萧衍来后的第一反应便是迅速将那古书放入怀中,而后神色这才恢复如常。
“萧将军深夜前来,所为何事?”张庭云淡淡地说道。
“嗯...这个...我想知道,凭借那死尸炼成的符箓,果真便能对付得了孟通的梅山水师么?”
张庭云先前虽然曾对萧衍讲述过个中缘由,但萧衍毕竟是未曾亲眼见过那黑符的威力,他放心不下,是以想来求证一番。
张庭云看出了他的来意,从囊中取出一张黑符,道:“萧将军请随我来。”
张庭云说完之后,便出了帐门,而后领着萧衍来到了一条小河旁边。
“萧公子请看好了。”张庭云说完,便对着河流,将手中符箓往前一洒,那黑色的符箓在离手的瞬间便燃烧起来,如流星一般划破夜空,掉进溪流当中....
萧衍紧紧盯着那纸符箓,只见其无声地沉于水中,便再看不出任何异常出来。<!--PAGE 13-->“夜色太黑,看不大清,你凑近一点去看。”张庭云淡淡地说道。
萧衍听后应了一声,而后便一步步走到河边、蹲了下来,仔细凝视着那缓缓流淌的河水,却仍然是一无所获
直到....他看到河水的倒影之中,忽然露出一个人影出来。
是张庭云,他正立于萧衍身后,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剑!
萧衍顿时大吃一惊,他急欲起身回躲,可已经是来不及了,剑光骤闪、寒芒已经落下...紧跟着萧衍便看到有几点血滴落在了自己眼前。
萧衍心中又惊又怒,他来不及查看自己的伤口,便愤而抽出流光剑只指张庭云。
张庭云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闪躲,只是将剑锋扬起、在萧衍眼前晃了晃。
萧衍望着张庭云手中的天师剑,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实在是太过紧张了。细长的天师剑上正串这一只鲋鱼,那鲜血也并非是萧衍的,而是从那条鲋鱼上流出的。
萧衍心中一阵懊恼,只怪自己疑心过重:“我明明没有感到半分疼痛,那剑刃又怎么会是刺向我的?”
张庭云笑了笑,将剑刃上的鲋鱼取下,递予萧衍道:“萧将军且看一看这条鱼。”
萧衍接过那条鲋鱼,仔细一看,只见青白色的鱼腹已经变得漆黑一片,两腮膨胀,口、吻、眼皆呈红色,充血明显,显然是因中毒而死。
毒死一条游鱼并不难,莫说是那符箓,就是寻常的毒药也能做到,可要在这眨眼之间便毒死这河中之鱼,天底下任何毒药都无法做到。
萧衍瞪大了眼睛问道:“这....这便是那黑符的威力么?”
张庭云没有急着答复,而是指着河水说道:“你再看这条河。”
萧衍顺着张庭云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方才还清澈无比的小河,瞬间就成了一条污黑的浊流!
水面之上漂浮着无数条死鱼死虾,一阵阵强烈的尸臭味和鱼腥味扑鼻而来,只把萧衍熏得胃液翻涌、恶心无比。
“这....这到底是什么法术?”
张庭云笑了笑,不忙着解释,反而是向萧衍问道:“萧将军可曾听说过符水术?”
“嗯...符水术我倒有所耳闻,听说是将符箓投于水中教人饮下,而后便能祛治疾病....这...这也是符水之术的一种吗?”符水术在民间流传甚广,萧衍只听说过符水之术可以用来治病,却从来想不到它也可以用来杀生。
“天下万般道术皆有正邪两面,既然可以用来救人,当然也可以用来杀人。”张庭云淡淡地说道,“此术名为黑符水,是符水术中的一种,乃是由汉末的太平道教主张角所创....”
“张角?”萧衍心中一惊,“难道是就是那个掀起黄巾之乱的“天公将军”张角?”
“不错,正是他发明的黑符水术,本来符水术乃是用来救人的基础道术之一,可这太平道教主张角也算是颇有几分悟性,竟能想到逆炼符水,通过将事先置备的黑符投入水中,便可污染水精、使水中沾染邪炁,寻常人莫说是喝下去,就是一不小心沾在身上,也得招致三灾九病。张角正是凭借此术,才得以在短短五年之内、聚集数十万教徒、结成黄巾军,割据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之地,与汉室分庭抗礼。可惜后来张角终因悖逆天理、遭受天谴而突然暴死,张角死后、黄巾军从此便一蹶不振,其弟张宝和张梁修为不足,最终皆死在汉军的围剿之下.....张角死后,黑符水术从此失传。而这黑符水术正是对付梅山水师的不二之法,孟通他绝对不会想到,在张角死后三百年,世间还有人能用此术。”<!--PAGE 14-->张庭云说话之时,两眼之中自信万分、英气逼人,似是已经预见了胜利。
“可...可那张角因为使用此逆天之术而遭致天谴,张教主....你....难道就....”
张庭云知道萧衍想说什么,他苦笑一声道:“我自然知道这是逆天之法...可死在天罚之下,总比死在仇人手里要好吧....况且,张角乃是为了夺取天下而动用此术,而我不过是想为父报仇罢了。或许...上天多少会怜悯我的用心吧....”
萧衍听着张庭云的这番自嘲,心中只觉五味杂陈,他想帮助张庭云摆脱目前的处境,可却是有心无力。他忽而想起了陶弘景,他隐隐觉得,若是有陶弘景从中参谋,或许张庭云不必冒着遭受天谴的风险来求得胜机。若是有陶弘景在旁开导,张庭云心中的执念或许也不会如此深重。
萧衍一想到这里,嘴中不自觉冒出一句:“若是陶弘景在,或许会有更好的办法....唉,也不知道他跑哪儿去了....”
“你说那个小道士么?”张庭云怔了一怔,而后才惨然笑道,“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不...是嫉妒他...”
萧衍见素来骄傲无比的张庭云此时此刻竟会向他人称羡,心中不觉替其感到些许心酸。
“对于我们修道中人而言,最大的造化便是能够得见仙人、受其正法相传,如此便可少走许多弯路,纵然是修行过程中有什么心障,也能在仙人的点化下得以消弭。可仙人难求,我正一教创教三百多年、千千万万的教徒当中,也唯有祖天师能有这样的机缘。那小道士不仅邂逅了仙人,更是拜入到仙门之中,仅仅历炼三年,修为便足以与人间中的玄门宗师并肩。我若是有他万分之一的造化,又怎么会落得如此境地?”张庭云句句之中,皆是带着苦涩和不忿。
“这种事,也许....是强求不来的吧,就像我生下来便是公子王孙,锦衣玉食、宝马金鞍,而整个大宋国中,却有千千万万的人是一饥两饱、朝不保夕....贫富贵贱,夭寿贤愚,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天命。”萧衍说话之时,丝毫没有因自己生在显贵之家而感到自得和庆幸,反而是觉得天道不公,自己之所以能有今时今日的优渥生活,全是因为天命,却和自己毫无半分干系。
“那难道我的天命就是要在夹缝之中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过一辈子么?”张庭云胸口涌出一股血气、他横眼望着眼前的无垠天地,冷冷地说道:“天命靡常,若我的天命果真如此,那我倒想看看,天命的终点是什么。”<!--PAGE 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