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是天下富庶之地,沈攸之盘踞荆州期间,一心致力于扩充军备、召集士卒,甚至不惜征收重税、广征民力,短短五年时间,便已经造船八百艘、养马数千匹,兴兵十余万。为的便是待日后朝中大乱,他能够乘势而起、谋取皇位。
沈攸之军容严整、兵力雄厚,浩浩****地顺流而下;而萧顺之却是逆流而上、昼夜不舍,经过半月的长途跋涉,士卒早已是疲弊不堪。
是以萧顺之进抵郢城之后,便一直坚壁清野、闭城不出,佯装怯战,实则是在暗中不断察探敌情。
郢城乃是长江的中流重镇,城墙高峻、固若金汤,沈攸之虽是兵力强盛,可短时间内也无法将其攻破,接连几番攻城不克敌之后便也只得退回到位于鹦鹉洲畔的水寨之中,准备休整一番再做决战。
而那所谓的“梅山水师”,从始至终都没有在拔城之战中发挥半点作用。
“虚张声势!”直到这时,萧顺之心中长久以来的疑虑,这才得以消弭。他不再时时忌惮着孟通,而是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如何对付沈攸之身上。
就在沈攸之休整大军的同时,萧顺之早就派人潜伏到鹦鹉洲水寨之中,将其军中的动静探查得一清二楚。
沈攸之自恃兵力雄厚,麾下水军,皆为楼船大舰组成,楼槽高十余丈,绵互数十里,族旗戈盾,望之如山。
每一艘战船之上皆是披有坚硬的铁甲,加之大舟本就利于控扼,在撞击战中据有巨大优势,尤其是沈攸之又占据上游之利,一艘十来丈高的巨舰横亘在大江之上,轻而易举便能冲破敌阵、撞翻无数艘小船。
偏偏此时,萧顺之又得来密探情报,沈攸之准备在三日之后,率领舟师长驱东下。
萧顺之在得知这个消息后过后,一时之间陷入了两难:若是按兵不动、固守郢城,沈攸之定会借道长江、绕过郢城,直奔建康而去,那自己此番阻击沈攸之的任务便算是失败了。可若是他率领舟师阻截,面对着这一艘艘江中巨兽,又实在是难有几分胜算。
萧顺之望着城中疲倦不堪将士、又想起了临行前兄长的再三嘱托,不禁陷入了深深的担忧之中。
他皱起双眉、凭栏远望,目光最终落在了烟雨笼罩的江上。
凛冽的东风敲打在萧顺之的面庞,萧顺之一瞬间便像是想到了什么,他赶忙极目望去,只见江面之上、尽为一层浓重的雾霭所笼罩;江畔两岸、更是布满了蒲苇和水草。
萧顺之眉头一舒,心中疑虑、骤然烟消云散,一番思索过后,萧顺之大喝一声、痛快地拍了拍栏杆,而后便传令下去,命手下备置好轻舟小舸,随时准备听候调遣、突袭敌寨。
萧顺之心情大振不是没有理由的,楼船战舰虽然不惧风浪、无坚不摧,但毕竟船大难掉头,远不如轻舟小舸灵便。只要萧顺之善用地势,借着江上雾霭和蒲苇的掩护,未必不能与之一搏。更何况此时江面上东风大作,正可效法周瑜火烧赤壁之役,在小舟上装载干草和硫磺,一举冲入敌阵,在江面上兴起滚滚大火、把沈攸之的舟师吞噬殆尽。
萧顺之既已拟好对策,很快便制定好了详细的作战方略,在临战之前,他还特意派人探查了那梅山水师的动向,见其毫无准备,这才放开了手脚,准备奋死一战。
在一个浓雾笼罩的夜晚,萧顺之亲身出阵,领着百来艘小舸,直往沈攸之的水寨疾行而去.....
当天夜里,沈攸之正号令全军风帆满鼓、加快航速,顺流东下。隔着重重浓雾,他完全没有看到此时已有百来艘小船正藏身江畔的蒲苇之中,只等着沈攸之再深入一步,就要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
直到水军开进到江心之处,楼船之上高居临下的探兵这才发现了江流不寻常的异动,他猛然连喊数声,江面之上这才兴起了震耳欲聋的击鼓鸣锣声。
沈攸之处变不惊,穿上战袍、急步登上船顶,但见夜幕之下,数百艘艨艟小舰,像密集的水虱一般,划动着细长的小脚,浮波而来。
沈攸之心中一阵冷笑:“等的就是此时!”
萧顺之以轻舟迎战,是要舍却弓箭遥射,意欲凭着小舟之速,突袭而来、跳帮作战。
“纵然你乘小舟之便,灵活易动,可却逆流而上,意图冲入我阵,未免想得太容易了。”沈攸之不慌不忙,传令下去:“全军散开。以我为心,摆成一字,封堵江面,发矢不停!”
沈攸之高喊一声,号令很快便由旗舰传至副舰,再由副舰逐层扩散。经受长年累月的苦训,这支精悍的水军不多时便已连江并行,里外数层,护住主帅,宛如一座座高山般,在这狂涛急流之中立住了阵脚。
沈攸之站在至高之处,观察军情,见敌人虽然奋力摇桨,但逆着江流,行动之速很快便慢了下来。
而与萧顺之不同,沈攸之这边,所领各舰,都是台高数层的遮天楼船。箭手居高临下,金矢一放,便飞出了几百丈远。动若疾电,声如雷霆,破开长风,劈开浪涛!箭如雨下,一排接一排地击中了敌军战船。
萧顺之坐在一艘轻舟之中,为了提振士气,他不顾危险、迎着箭雨,在战阵之中来往指挥:“躲进舱内,拼死向前!”
“吼!吼!”众将士得到主帅激励,各自退回舱内。所有兵员、一同操桨。像鼋鼍,像水龟,缩进坚壳,直奔猎物。
沈攸之早不慌不忙继续喊道:“用火!放火箭!”
众将士一得帅令,便将火箭搬出,箭杆四周均包裹上一层棉絮,一遇星火,便顿时熊熊燃烧起来,楼船之上,顿时飞袭出千万条火蛇,直蹿敌阵。萧顺之见火箭铺天盖地般袭来,非但丝毫无惧,反而是暗自嘲讽:“亏得这沈攸之也是一代名将,竟不知用火需借风势,眼下他位于下风之向,岂不是玩火自焚?”
火箭齐齐向萧顺之的舟师射去,小舟之上满载着干草和硫磺,是以很快便都熊熊燃烧起来。眨眼之间,江面上布满了冲天火光,而萧顺之的水军,亦是损失惨重。
可萧顺之早就做好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准备,若是正面交锋,未必能有几分胜算,还不如就这样裹挟着熊熊烈火与沈攸之的铁甲战舰拼个你死我活,倒能占据胜机。
萧顺之不顾副官劝阻,亲身走出舱内,站在甲板之上,迎风怒号:“诸君,当此国难之时,便是建功立业之日!操起船桨,忍死赴前。一时取胜,永世富贵!一人身没,全族兴盛!若有临阵脱逃者,我必在此操刀横槊,见一杀一,见百杀百!”
众将士听得主帅此言,心知眼下再无退路,为着自己此生的荣耀和家人的安危,也强忍着浓烟在鼻中翻涌、火势在背上肆虐,用焦灼的手腕、炙痛的臂膀,在火海中生生划开了一条血路。
满江将士卯足干劲,驱使着小舟冲向敌阵,就如一只只披覆着火焰外衣的虫蚁。虽是渺小不堪,可蚁群聚成一团、却是浩浩****,势不可挡。那精钢铸成的撞角、便是他们捕食的利齿。
而那沈攸之的楼船战舰,则如陷足的巨象,纵然有着一副庞然之躯,可一旦被蝼蚁爬上肩身,要不了多久,必将在漫天火光之中被一点一点吞噬殆尽,只剩下烧焦的残骸。
萧顺之眼望着舟师冲入敌阵,眼望着胜负即见分晓。却不料此时的江面上竟忽而波涛涌动,江面被一分为二,自江心深处,一道宽达百丈、高近千尺的水墙横亘而起,生生拦在了两军之中、将战场隔断!
“难...难道竟是!”萧顺之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虽然芙蓉之前便和他提到过那梅山孟通的厉害,可他心中始终是存着几分疑虑,以为是有所夸大。此时亲眼一见,才知芙蓉所言非虚,那梅山孟通果真能够驭使水流。
他这才猛然惊觉为什么之前梅山水师迟迟没有动静,为何沈攸之会在这浓雾弥漫的夜晚挥师东进,为何他派去的密探轻而易举就得到了情报。
这从头到尾都是沈攸之与孟通安排好的阴谋,为的便是将萧顺之诱至江上一举歼灭。
梅山教最厉害的便是所谓“梅山水法”,一旦萧顺之选择在江上作战,面临的将不仅是沈攸之的无敌战舰,更有那汹涌澎湃的万顷波涛!
萧顺之死死抱住桅杆,艰难地立于风浪之中。他强睁着眼睛,迎着不断拍卷而来的浪花向前看去,只见一名五短身材的道人高立于浪尖之上,背负双手、大笑道:“沈将军且先率军撤离此处,这些杂兵交给贫道来对付即可!”萧顺之见这孟通如此自傲,心中是又怒又恨,他用脚张弓,一只手挽住桅杆、一只手捻着强矢,奋力向前射去。
萧顺之不愧为影门首领,大宋国内数一数二的武林高手,臂力无双。这一箭矢飞出,硬是激起千层浪花,穿过一道又一道的水墙,直向孟通眉心射去!
孟通见那金矢直直射来,也不闪躲,反是伸出手掌意图抓住那只飞速而来的利箭。
就在孟通手肘推出的那一刹那,他的掌心之处,忽而出现了一个水球,水球高速旋转,抵在那利箭前面,硬是将箭中所蕴含的力道给卸了下来,方才还劲射而来的利箭,瞬间便坠落到滚滚江流之中。
“这俗世的凡兵,又岂能伤得了我!汝等若是知天命,速速投降,随沈大人一同反攻建康!”孟通高声大笑,笑声之中尽是嘲弄。
却不想就在他放声大笑的同时,跟着又是无数只利箭接连射了过来,俱是由萧顺之所射出。
孟通本以为萧顺之见了他的神通之后不敢再战,更没料到萧顺之发矢的速度竟是如此之快。是以有所托大,一时之间、没注意到纷纷袭来的利箭,不及抵挡,竟被一只利箭擦身而过,划伤了面皮。
孟通摸着脸颊之上的伤口,勃然大怒。他再也懒得同萧顺之周旋,准备将其并同这江上数千军士一并歼灭。
“梅山水师听令,血染荆江、不留活口!”
孟通一声令下,萧顺之麾下所有士卒便同时紧张起来,他们不安地望着江面,可完全看不到半个梅山弟子的身形。
他们置身于浓重的江雾之中,不断听到浪花拍打舟楫的声音、船毁人亡的哀嚎,而江面也在这个时候浮起了一层一层的鲜血。
众将士们隐隐约约能够感到这江流之中潜游着无数个如水鬼一般的人影,可却是谁都不敢向下去探查一眼,生怕刚一露头便被拽入水中杀掉。他们各个皆是胆战心惊,躲在舱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轮到自己。
这些士卒皆是第一次见到这梅山水法的威力,还未及交战、便已畏怯不堪。
萧顺之见此情形,心中也是又气又急。他知道,要想鼓舞众将士们的斗志,唯有叫他们亲眼看看,这梅山水师,并非是不可战胜的。
一念及此,萧顺之便想也不想地一头扎进了水中,左右副官见主帅突然落入水中,还以为萧顺之是被梅山弟子擒了去,吓得登时便欲撤退。
可旗舰还未调转航向,萧顺之便已然从水中钻了出来,身上带血,手中则提着几个梅山弟子的头颅。
他双目圆睁,将人头往甲板上一甩,大吼道:“什么梅山水师!终究也是肉体凡胎!看到身后的巨浪了么?逃生即是找死,诸位若想活命,随我奋勇杀上前去才是唯一的出路!”
经萧顺之这一番豪言鼓舞之后,军心这才得以稍稍提振,他们不再怯战,而是舞动桨板,迎着激流开始向前冲去。<!--PAGE 4-->便是孟通也没有想到,萧顺之一介全然不通道术的武人,竟能在水下将自己的弟子击杀。孟通勃然大怒,开始在浪尖之上翻起跟头,而后念动翻坛倒峒神咒:
“奉请翻坛张五郎,祖本二师降坛场。一翻翻来天也动,二翻地来百草黄,三翻南岳金城庙,四翻邪鬼走忙忙,五翻高山作平地,六翻平地作高山,七翻冲尾是冲头,八翻冲尾是冲头,九翻阴阳乾坤倒,十翻江海天上流!梅山水法·翻江倒海!起!”
一语念罢,整段整段的江流俱皆开始翻涌起来,江水不再滚滚东去,而是直往天上冲去。
萧顺之麾下的水军也算得上是操舵的好手,平日里也算是经历各种大风大浪,可哪里见过这种江水向天上奔涌的奇景,皆是惊慌失措,在一阵一阵巨浪的拍打之下,接连落入水中。
萧顺之心中恼恨不已,只怪自己当初觉得那梅山水法太过匪夷所思,想来必是有所夸大、所以未肯全信,竟不知提前拟好对策。
不过,也亏得是萧顺之水性极佳,虽然舰船被巨浪击碎,可萧顺之竟是凭着自己惊人的肢体力量,硬是在激流之中,不至于向其他将士一般葬身江底。
他举目望了一眼四周,只见方才还是几千人的船队,转眼之间就只剩下了百来名将士在江中苦苦挣扎,其余的要么被拖入江底未梅山弟子所杀,要么尸体已经浮出了水面。萧顺之心中悲愤至极,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凭着这百来人的力量去击溃沈攸之的水军了,但那梅山教主却依然屹立在风口浪尖之上。
萧顺之望着耀武扬威的孟通,心意已决,他要奋力游上浪尖,将孟通那妖道杀却,这也算是他在人世间为兄长所尽的最后的一分力了。
萧顺之大喊一声,将周围的部众尽皆召集在自己周围,而后自己亲身向前、挥动臂膀,领着那几十名残部往孟通奋力游去。
期间不断有梅山弟子从水下蹿出,意图将其截杀于中途,只听得水面之下,刀兵相接、血光四溅,每一处暗流下面,都是无尽的杀戮。
孟通望着四周水域,见不断有鲜血流出、染红江面,以为萧顺之已经死在自己门下众弟子的乱刀之下,脸上挂着洋洋得意的神采,正欲收手还师,却不料突而寒光一闪,一柄三尺长剑骤然从水中刺出,裹挟着水花迎面而来。
萧顺之硬是凭着自己手中的三尺长剑和拳脚功夫,在这无处不在的修道者的包围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孟通登即便慌了神色,他虽擅使道术,但若论近身肉搏的功夫,自然远不如影门之首萧顺之。他匆忙向后一跃,却因倒立于浪尖之上,一时躲闪不及,左手上的三根手指被齐齐削去!
“这群废物!”孟通一边在心中连声叫骂自己座下弟子无能,一边急急忙向后翻滚躲避萧顺之的锋芒。<!--PAGE 5-->本来若是萧顺之发挥全部实力奋力一击,方才那一剑便足以结果了孟通的性命。可终究是因为在水下耗费了太多的力气,加之有暗流阻挡,是以剑势比之往常要弱上了几分,只是削去了孟通的手指,却未能伤其要害。
孟通这才意识到,这萧顺之的武学造诣、已达炉火纯青之境,绝非寻常的江湖武人可比。他再也不敢小觑了萧顺之,他来不及顾及自己指上的伤势,翻起一个跟头便潜入到江水之中。
萧顺之以为孟通这是负伤欲逃,又哪里肯给他这个机会?他跟着孟通一同潜下水去,可仅仅是这一先一后的功夫,那孟通的身形瞬间便在水下消失无踪了。
萧顺之置身于着阴冷的江水之中,只觉得周围杀机四伏、似是落入了圈套之中。他暗叫一声“不妙”,便欲钻出水面。
可正在此时,萧顺之周围却突而出现了一个十来丈方圆的漩涡,萧顺之还未及逃开,便是一股强大的引力突然袭来,将其卷入其中。
萧顺之先前经历一番苦战,体力本就大为折损,方才那一剑已经几乎叫他拼尽了全力,眼下又如何能从这巨大的漩涡之中挣脱出去?
只能在一阵阵急流的裹挟下一点一点沉入水中。
漩涡愈到底部,水压便愈是强大,萧顺之纵然再是身强体健,终归也只是一副血肉之躯,终究逃不过粉身碎骨的命运。
“爹爹!爹爹!”
萧顺之只觉浑身上下每一处关节都在咯吱作响、口鼻之中更是充塞着浑浊的江水。正当此弥留之际,却忽而听到一个熟悉的叫喊。
“爹爹!爹爹!”
正是那萧衍的声音无误。
可萧顺之在临死之前,听到自己孩儿的声音,非但没有半分喜悦,反而是悲从中来。这孟通法力无边,萧顺之自知自已是在劫难逃、心中本已能坦然赴死,可萧衍的声音忽而出现,萧顺之瞬间便觉天都塌了下来,纵是身死也难瞑目。
他知道自己那个儿子年轻气盛、血气方刚,若是自己死于孟通之手,他定会去向孟通报仇,可他又如何斗得过孟通?!
一想到这里,萧顺之心中便似刀绞,那身体之上的折磨与之比起来已经算不了什么了。
他只道萧衍此番是放心不下他而孤身前来、却不知料到萧衍的周围,还站着那正一教教主张庭云,以及正一教近百弟子。
张庭云傲立于江畔之上,两眼死死盯着水面,他的脸上冷若冰霜,眼中涌动的怒焰和杀意,比在场的任何一人都要强烈得多。
就在萧顺之将死未死、完全昏睡过去之时,张庭云猛然挥扬衣袖、高高跃起,跳至江面之上,一剑划下,剑气纵横、寒芒激射,逆着滔天巨浪、仅只一剑便将那巨大的漩涡给剖开了!
张庭云将漩涡一分为二之后,跟着便一路踩着江上四散的船板,纵身来到了萧顺之跟前,他想也不想便一头扎进水中,不多时,便将萧顺之从深流之中救了出来。<!--PAGE 6-->他一手提着天师剑,一手托着萧顺之,不断划出剑炁来划开重重阻隔的巨浪,硬是将萧顺之带离了险境,交托到萧衍手中。
萧衍望着昏死过去、一动不动的萧顺之,他还来不及叫一声“爹爹”,便只觉面前一片模糊、眼泪不自禁便充塞了眼眶。
“放心....还没死,只是吸入了太多江水....”张庭云淡淡地说道,“你快送你父亲回城,令尊体质强健,调养几日过后应当便无大碍。”
“真...真的吗?”张庭云一句话说完,萧衍顿时便心安了许多,他背起父亲,正欲在芙蓉、钩吻的护卫下返回郢城,可望了望江面上肆虐的波涛,又不自觉替张庭云担心了起来,“可...可是张教主,你....果真不要紧吗?不如且先随我退回郢城,等日后再.....”
“不必日后,就现在做个了断!”张庭云不等萧衍说完便一口回绝了他。
张庭云如何不知孟通现在气势正盛、又据有着天时地利,与之相争实是胜负难料。可此时仇人就在眼前,他又如何能够舍却复仇的大好机会、再作从长计议?
萧衍见张庭云心意已决,也只得无奈地叹了一声,“既是如此,张教主多多保重,待我将父亲送回郢城之后,再来助你一臂之力!”
萧衍说完之后,便将萧顺之扶上马背、策马扬鞭,一路往郢城飞奔而去。
张庭云没有回看一眼,他扬起衣袍、踮起脚尖,便纵身踩在了一块船板之上,任周围惊涛骇浪如何翻涌,他的身形都未有丝毫飘摇。
他死死盯视着这瞬息万变的江涛、目光之中杀意果决。
而在与此同时,涌动的暗流之下,孟通也如潜游的蛟龙一般,凝视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孟通初时尚不知张庭云的底细,见他踏浪而来、拔剑而立,眼中毫无半点恐惧,是以心中对其颇有几分忌惮。
孟通仔细观察了一阵,瞧见了张庭云身上的天师袍和手中的天师剑,而后又看到张庭云的身形容貌皆与前代天师张延宗相差无几,只是身上的浩然正气少了几分、反倒是有些阴郁与冷峻。
孟通想来此人便是那正一教主张庭云无误,忽而便放下心来。
“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那正一教的杂种!你爹都死在我手下了,老夫又岂会怕了你这个黄毛竖子!”江面之下传来了数声阴鸷的冷笑,一道水柱冲天而起,孟通双手负于背后,居高临下地望着张庭云、目光之中尽是不屑。
张庭云紧咬双牙,他胸中有无数质问和怒骂想要喷薄而出,可临到嘴边最后都忍住了,他不欲逞口舌之争,唯有血债血偿才能平息他心中的怒焰。
他扬起头颅,双眼之中涌动着无穷杀意,迎着孟通轻蔑的目光向上逼视过去。而后袖手一挥,甩出一道破魔符直往孟通轰击而去。<!--PAGE 7-->孟通冷笑一声,高举两手,一道坚厚的水墙瞬间汹汹升起,挡在自己身前,那闪耀着红色光芒的破魔符方一触碰到水墙,便在水流的拍击下黯淡了下来.....
“果然,只有七八成的功力,还是不行么....”张庭云自从习得《西川秘典》上的血祭术之后,便
以大长老传授的真气为基础,同时不断饮用鸡犬牛马的鲜血来加速自己体内气机的调和与灵感的蕴生,短短一个多月,修为便已恢复了七八成。
张庭云以符箓术中最基础的破魔符来攻击孟通,他自然知道光凭这一纸破魔符绝无可能打败孟通的。他之所以露这一手不过是用来试探孟通、同时亦是检验自己的平生所学。
一般的符箓共有五种颜色,分别是白、黄、紫、赤、金,五种颜色分别代表了由低到高五重境界,符箓之术乃是正一教绝学,张庭云作为正一教主,本已能驭使紫色符箓,如今修为虽然比之从前尚有些许不足,但他眼下既已能驭使赤色符箓,便有绝对的自信破除孟通的梅山水法!
这成事的关键便是如何趁孟通不备将黑符咒投入水中,一旦黑符水术生效,孟通再欲催动梅山水法,势必会遭其反噬。
张庭云心中一阵冷笑,俨然已是胜利在望,可面上仍是不动声色,装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高喊一声道:“正一弟子听令,五雷阵法,准备!”
张庭云一声令下,白云子和玄阳子便分别领着正一教数十名高功弟子腾跃至江面之上,以江上零散的船板作为立足之地,各自开始掐诀念咒,准备唤引神雷。
“不自量力!”孟通望着江面上星罗棋布的正一弟子,就如在盯着一群网中之鱼。梅山教素以水行道法闻名于世,眼下孟通见这些正一弟子竟妄想在水上与其决战,心中只觉这张庭云实在是愚蠢不堪,他法袍一挥,便放声大笑、传令下去:“诸弟子们,显露神通的时候到了,将这些杂鱼一网打尽!”
随着孟通一语言毕,江底之下瞬间便似有无数暗流开始涌动起来,张庭云挥舞着手中的天师剑、划出一道至刚至强的剑气、将江水破开,只见那江水之下并非是涌动的暗流,而是梅山弟子,他们借着浩大水势,各个皆如潜蛟一般汹涌袭来。
正一弟子们正在掐诀念咒、布施阵法,一时之间无从闪躲,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强敌来袭,脸上挂满了惊惧。
张庭云踏着浪花、上前一步道:“诸位莫要慌张,安心布阵即可,这些,交予我来对付!”
张庭云说完之后,便纵身一跃,于百丈高空之中向下抛去数十张护身符,护身符一一散落在正一弟子的周围,迸射出一道道强光、耀眼夺目。
众梅山弟子各是手执钢叉,意图强行冲入符阵,可那数十张护身符竟似群岛一般结成符阵、将正一弟子们团团护住,任浪涛如何奔涌,符阵之内都是风平浪静,就如避风的港湾一般,牢不可破。<!--PAGE 8-->失却了惊涛骇浪的助力,众梅山弟子又哪里攻得进去,只得不断在四周逡巡,寻找可乘之机。
而就在此时,五雷阵法亦已结成。
孟通抬头看了看天,只见一片浓重的雷云正集结在自己上方,云团之中雷声轰鸣、电光大作,仿佛随时都要轰击在自己头顶。
孟通初时尚有几分忌惮,他皱紧眉头望着天空,可一待看见那雷光的颜色之后,他的眉头瞬间便舒展起来:“区区紫府雷而已,能奈我何!”
所谓雷法,即是根据天人感应的原理来召唤雷霆的一种法术,因其威力巨大、而被尊为玄门之中的“万法之首”。
雷法作为玄门万法之首、极难驾驭,大多数修道者都只能通过联合结阵的方法来唤雷。正一教虽为玄门正宗,可毕竟乃是主修符箓一派,于雷法上造诣不深,是以也只能借助于五雷阵法来导引雷霆。
雷法共分五种,按威力从小到大而计,分别是紫府神雷、仙都神雷、太宵神雷、太极神雷和太一神雷。
眼下这五雷阵法所引之雷便是五雷之中最为低级的紫府神雷,雷光为淡白色,虽然足以破坏房屋、摧折树木,但对于孟通这样的一派宗师而言,实在只是雕虫小技。
不多时,雷云便已集结完全,聚于孟通头顶,可任周遭如何雷电交加,孟通却是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一道、两道、无数道雷光落下.....孟通双足立于浪尖之上、乘风破浪,轻而易举便躲过了这无数道雷霆的轰击。
雷电劈中江流,激起了一圈圈涟漪过后、很快便消失无踪。
若是高等级的雷法,足以借着江水将雷电之力传导扩散开去,将立于水上的孟通劈死。可这紫府雷的威力实在是有限,只不过击死了江水中的几只游鱼,便已式微难寻。
梅山众弟子只觉身体一阵酸麻之后便已恢复如常,至于那梅山教主孟通,更是丝毫无恙,身上未见半分损伤。
而经过方才的一番布阵作法,正一弟子们已经是累得筋疲力竭,随着一声巨响,五雷阵法骤然散去,孟通头上的雷云也已不见影踪。
“正一教的雷法,只有如此程度么?”孟通见雷法已破,正一弟子真炁大损,眼下就只剩了护身符阵这一道防卫,便欲趁此时机,驱使门徒将正一弟子们围剿殆尽。
孟通开始翻动跟头、念起咒决,兴起滔天巨浪,准备破除张庭云的护身符阵。
而那梅山众弟子见教主已然发动总攻之令,便也紧跟在巨浪之后,准备借着浪花的掩护冲入敌阵。
可他们方一涌入阵中,自那数十张护身符中,骤然迸射出一道道雷霆,劈风破浪,直往众梅山弟子的面门轰去。
“这...这...莫非是!”孟通见此情形,顿时大惊失色,他赶忙催动翻坛倒峒之术,准备翻起江流、阻绝雷霆。可他念咒的速度又哪里快得过潮鸣电掣。<!--PAGE 9-->无数声雷霆一同作响,将梅山众弟子的声声哀嚎都给完全盖住。驰掣的电光逼射而来,更是叫孟通睁不开眼睛。
等他再度张目之时,江面之上已经是飘满了无数浮尸,具具尸身皆被雷霆轰得焦糊不堪、不成人形,宛若漂浮在江心之上的枯木。
“狗贼,你眼睛可得睁大了!好好见证这梅山教的覆灭!”张庭云一字一句皆是声若雷霆,手执长剑,傲然立于江上,复仇的决心充斥于两眼之中。
孟通这才意识到,自己实在是太过小看了张庭云,张庭云先时命众弟子布下五雷法阵,明面上是直攻孟通,实则是将雷霆之力导引到那江面上的护身符中,他知道若是硬以雷法强攻,定然难以取胜。便假意佯攻、待其反扑之时,再将雷霆之力于护身符中释放,一举灭敌!
孟通见自己着了张庭云的道,一下子便损失了数百门人,心中早已怒不可遏。他先时为了保存实力、不欲亲自出手,眼下经张庭云这么一激、哪里还能忍得住心中怒火。
眼见着铺天盖地的符咒裹挟着万钧雷霆汹汹袭来,孟通再也不能淡然处之了,他脸上的神色变得凶恶无比,两臂高高举起、手成鹰爪之状,而后骤然翻动跟头、嘴中则不断念动咒决。
浩浩****的长江之水,瞬间便往天上奔涌而去,挡在孟通眼前,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幕墙。
幕墙不断向前推进,就如海啸一般,漫天涌来。
张庭云抬头望去,只见那百丈高的浪潮已经完全遮蔽了天日,一旦倾泻下来,后果势必不堪设想。
可张庭云却丝毫没有被浩壮的水势所吓倒,只因就在那巨浪涌起的瞬间,他已将自己精心炼制的数百张黑符尽数投入江中。
张庭云收起长剑、目光凝视着波澜诡谲的江面,一心只待着孟通被那黑色的符水所反噬....
一切尽如张庭云所料,就在遮天蔽日的潮水即将涌向张庭云的那一瞬间,江面上的万顷碧波已经被染成了一片漆黑,就如层层叠叠浮在水面之上的油脂,浑浊腥臭、污秽不堪。
而那汹汹袭来的巨浪,也在这一瞬间忽而静止住了。
孟通不知其中缘由,还以为是自己运炁不当,便仍是念动咒诀,准备继续施法、与这长江之中的水之精炁相感应。
可谁知这“翻坛倒峒咒”方一念出口,孟通瞬间便感到一股秽臭的浊炁自江面之上升腾而出、涌入自身体内。
孟通一时之间只觉体内气运乱流、阴阳失序,莫说是翻江倒海了,便是连站立于水面之上,都是困难无比,他再也无法傲立于风口浪尖之上了,只得小心翼翼地扒在一块船板之上,借着木板的浮力、才不致于落入水中。
“这....这怎么可能!”孟通捂住自己的胸口,强行压抑住体内炁,使之不至于四处乱撞、逼迫真<!--PAGE 10-->炁外泄。
孟通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他体内真炁早已能与水之精炁浑然一体,为何此时此刻非但无法感知水精,反倒是为其反噬、气脉大乱!
直到他凝视着那混浊的江面,这才发觉了其中异常。
“这....这到底是什么邪法!”孟通嘴角溢着鲜血,大怒不已。
“黑符水术!”张庭云决意叫孟通死个明明白白,他知道这黑符水术乃是梅山水法的克星,是以冷笑着拈出一张黑色的符箓出来,他要亲眼看到孟通是如何万念俱灰、绝望而死,唯有如此,才能稍解他的心头之恨。
孟通一看见那黑色的符箓瞬间便什么都明白了,按理来说,符箓只有金、紫、赤、黄、白五色,这黑色的符箓不在五色之中,定然便是那传说中的黑符水术无误。
“...果然是太平道教主张角的黑符水术,这术不是已经失传了么?怎...怎么会被你学了去?!难..难不成这便是从那《西川秘典》上学来的!?”
不知怎的、孟通眼下虽已是真炁大乱,可两眼之中却是毫无半分恐惧,反而是有一种掩饰不住的狂喜。
就连张庭云看了,心中也隐隐觉得不寒而栗:“这狗贼明明已经死到临头,为何还如此安之若素?”
就在张庭云沉思之际,远处忽而传来了孟通的数声冷笑:“张教主,你现在若是交出《西川秘典》,老夫便可饶你一条贱命。若仍是执迷不悟,就莫怪老夫心狠手辣,叫你正一教灭门绝后了!”
“原来是为了《西川秘典》!”张庭云这才明白为何孟通为何喜形于色,他挺剑怒道,“不知死活的东西,性命都在旦夕之间,还敢窥探我正一教秘宝!”
“你若是肯交出《西川秘典》,我便收你做干儿子。你死了个亲爹,得了个野爹,倒也不算亏!”孟通像是没听到张庭云的威胁似的,仍在自顾自地说着大话:
“你那老爹迟迟不肯交出《西川秘典》,你道他是怎么死的?先被我用防冲箭钉穿了琵琶骨、而后再被那闾山教主林天罡一掌击碎了天灵盖,最后由瑶山纪仙姑反复折磨他的灵魂,没想到即便这样,他都不肯透露《西川秘典》之所在。所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难不成是要学你那短命的老爹么!?”
张庭云见他如此侮辱先父,心头之火骤然腾起,哪里还能忍受得了,当即便提起天师剑,纵身向前刺去。他料定了梅山水法已被自己破解,孟通孤立于江面之上、已是无路可退。是以凝神贯注,抱着必胜的决心、往孟通的要害之处刺去。
孟通正伏在一块船板之上,受那黑符水术的影响,他再也无法驭使水流、来抵挡张庭云的剑
炁。
可纵是剑刃一点一点地逼近,孟通都没有半分胆寒,反而是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一个朱红色的诡异面具、戴在脸上。<!--PAGE 11-->“你既不肯交出《西川秘典》,也好,我倒要看看,你临死之前,是否还能有如此骨气!”孟通戴上面具之后、随即便大喝一声,自孟通周身,忽而爆发出一股强烈的真炁,将张庭云震开了足有数十丈远。
张庭云直觉体内一阵剧痛,瞬间便落入水中。白云子、玄阳子潜入水底,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将其救回。
张庭云得救之后,顾不得自身伤势,而是两眼一直死盯着孟通脸上的那副面具。
面具呈猩红之色,口中生牙、顶上张角,造型极其粗犷凶悍,宛若地狱的鬼将一般,散发着威严凶悍之气,即便是远远看着,都足以叫人心惊不已。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张庭云左思右想、怎么也想不起来梅山教怎么有如此邪异的法器,便扭过头去问身旁的正一教众弟子,可仍然是无一人能够答出。
“张庭云,你正一教早就不是三百年前的正一了!我梅山教,亦不是十二年前的梅山了!”孟通的声音穿过那诡异的面具传至张庭云耳畔,就如阴兵的低号,死气沉沉、冰冷至极。
“我梅山教这十几年来,日渐壮大,势不可挡,早已并吞湘西诸教。各门各派的秘术、秘宝尽数入我囊中,这巫傩面具便是苗教巴代派的镇山之宝。能够驱使猖兵猖将,你那黑符水术,纵能破我梅山水法,还能破得了我的五猖兵马咒么?!”
孟通说完之后便大吼一声,咬碎自己手指,高声念咒道:“吾奉清源妙道二郎真君令,血食猖神,一合只悉,听令施行:翻坛破庙,飞沙走石。活捉敌寇、专取生魂、斩断后患,事干急切,不许延迟!”
咒诀念罢、自江流之中,很快便涌出无数猖兵出来,皆是方才战死的士卒,包括沈攸之与萧顺之两方的水军,足有数千之众。
他们俱是披头散发、血流不止。手中执戟提戈,脸上则挂着狰狞的狂笑。他们犹如嗜血的狂兽一般、毫无畏惧地向着张庭云以及正一教弟子冲杀过来。
张庭云见此情形,一时之间竟也有些惊慌失措,他一直以为孟通所恃、无非是梅山水法而已,却不知他竟还留有后手。
这五猖兵马法乃是湘西一带流传甚广的法术,相传源自春秋之时、是当时的巫师用以役使猖兵猖将的一种法术。
所谓猖兵猖将,便是战死的亡灵,战场乃是阴阳二气交通之处,士卒皆怀抱杀心、互相搏命,因而这些不屈战死的亡灵于比起寻常的鬼魂而言,戾气更深、杀机更重。他们往往不服天命,不肯安心去往地府投胎,猖狂至极,故名“猖兵”。
猖兵凶悍威猛、却因身死而无用武之地,故而时常在阳间烧杀抢掠、嗜血好斗。许多修道者便收服诸猖,作为自己的私兵。或是因为怜恤生民,或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PAGE 12-->五猖兵马顽劣难驯、不服管教,是以要想役使猖兵,必须得比猖兵更加彪悍威严。而玄门之中的修道者大多是潇洒闲逸之人,清静无为,缺乏勇武刚猛的气质,难以慑服猖兵。是以五猖兵马咒虽然厉害,可玄门之中却甚少有人修习此术,故而此术在玄门之中、并不为人所熟知。
张庭云哪里能够想到,孟通这五短之躯、畸形之态,竟能慑服无法无天的猖兵。他两眼死盯孟通,很快便知其中缘由,这一切全是因为那副巫傩面具,这面具由里而外不断散发着阵阵浓重的杀伐之气,便是那剽悍难驯的猖兵猖将见了、也不得不对孟通言听计从。
张庭云自信已将梅山教的情报掌控得一清二楚,却不知孟通早已将苗教的秘宝给夺了去,这苗教素来隐居深山、与世无争,是以张庭云竟忽略了这一层干系。
而孟通,也正是因为在并吞湘西诸教的过程中搜罗了许多法宝,其野心才日渐膨胀、妄图联合沈攸之征服宋国全境,继而将天下玄门各宗各派的秘术和法宝一一收入囊中。
张庭云只道自己是有备而来,却不知孟通的战前准备,远比张庭云周密得多。他早就料到此番下山远征,会受到诸多教派的阻拦,是以近年来广修各派道术,为的便是出其不意、一招制敌。
张庭云虽是听说过这五猖兵马法,可却从未亲眼见过此术,一时之间,竟是完全找不到克敌之法,只得令门下众弟子结成一团、死守阵地。
望着那齐齐向自己涌来的数千猖兵,所有弟子皆是胆寒不已。
他们方才结成五雷法阵已经是耗损了大量真炁,眼下又面对着这近百倍于己的兵力,自知生机渺茫,可纵是如此,都无一人后退半步。
这不仅是因为他们誓与正一教共存亡,亦是为了报答前代天师张延宗的恩德,正一教但凡是有些资历的弟子,无不受了张延宗的恩待,眼下仇敌就在眼前,他们纵是力战而死,也能在九泉之下问心无愧地面对前代天师了。
张庭云望着正一教上下弟子,同仇敌忾、戮力齐心,亦是大受感动。诸弟子已迎身向敌,他身为掌教,又岂能退缩不前。
张庭云掠起衣角、脚尖微抬,便从正一弟子头顶掠过。立在一块船板之上,以一人之躯,挡在了那千万猖兵面前。
张庭云一言不发,但诸弟子已是士气大振。他们跟着张庭云,一同傲立于江上,舞剑向前、激发出一道又一道的剑光,眨眼之间,混浊的江面看已经被剑炁切割得四分五裂。
任何阴兵鬼卒都不可能迎着如此密集而又猛烈的剑舞之下冲入阵中,一旦他们向前推进,势必会被剑炁所伤。
可那些猖兵的战意,远远超出了张庭云以及众弟子的所料。
任凭剑舞如何缭乱、剑炁如何纵横,都丝毫未能阻挡猖兵前进的步伐。他们的身躯并非是刀枪不入,剑炁扫在他们身上,依然能够斩断他们的四肢。剑光挥向他们的脖颈,依然能够削去他们的头颅。<!--PAGE 13-->可猖兵最厉害之处就在于他们不知疼痛、无有惧意,纵然身躯已经是千疮百孔,可只要尚有一丝余力,便仍是源源不断地朝着这边涌来。
他们手臂高举、动作大开大合,每一招每一式都向着众人的要害攻来,尽管在正一教众弟子看来,他们的招招式式之中尽是着无穷多的破绽,可怎奈何实在是韧性惊人。纵然是身中数剑,依然是不知疲倦、挥杀如故。
他们不说话、不言语,只是不断发出阵阵低沉的怒吼,在正一弟子看来,他们已经不像是人类的亡灵了,简直专为杀戮而生的机器。
张庭云见正一众弟子眼下虽能见招拆招,可他知道若是再这样拖下去,正一教弟子只会越来越疲弊、渐渐难以招架。想要克敌制胜,唯有直攻孟通、毁掉他脸上的巫傩面具,如此才能破除这五猖兵马法。
张庭云回望了一眼身后拼死杀敌的众弟子、终于是不再犹豫,他嘱托白云子和玄阳子道:“我去直攻孟通那狗贼,你们领着众弟子结阵,不求速胜,但求拖住他们即可。”
白云子知道教主孤身前去实在是太过冒险,可眼下却又想不到直升之策,思忖过后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
而玄阳子素来便是藏不住话的性子,他一听教主要只身前去诛杀孟通,当即便急红了眼:“教主,你是天师血脉,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怎办!这种事,就交给我来做!”
玄阳子说完便欲挺身向前,张庭云知道自己一时片刻怕是难以说服他这个师兄,便也不再多言,将玄阳子往后一推,自己独自一人翻卷衣袖往孟通所在的水域冲了过去。
张庭云自忖这孟通的五猖兵马法虽然颇有几分厉害,但毕竟方才江水已被秽染、眼下孟通体内真炁大乱,梅山水法亦已无从施展。是以自己只需突破孟通周遭猖兵的围护,取其性命、应当不算难事。
孟通见张庭云向自己冲来,低吼一声,乱军之中瞬间便分出了一队猖兵去阻截张庭云。
猖兵气势汹汹、踏浪而来,张庭云知道这些猖兵无惧疼痛,自己的剑炁难以将其击退,要想在一时片刻间将其杀尽更是难如登天、便决意将其先行困住。
他挥舞剑刃在半空之中上下翻飞,硬是用剑炁凌空划出了一张巨大的缚身符,那些猖兵无惧剑气,强行冲了上来,等到反应过来之时,已经为时已晚,近百猖兵尽为缚身神符所罩覆、动弹不得。
孟通见猖兵拦不住张庭云,勃然大怒,非但不加闪躲,反而是迎着张庭云的锋芒冲了上去,与之缠斗起来。
孟通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倒叫张庭云大吃一惊,梅山法术素来以诡谲多变著称,不善拳脚功夫,而正一教的剑法,却堪称一绝。
眼下这孟通以己之短、来敌彼之长,竟能不落下风,这叫张庭云如何不惊诧万分?更令其惊异的是,孟通戴上这巫傩面具之后,不仅变得身形迅捷、力大无比,习性亦是随之大变,他一边挥舞拳脚、一边怒吼不已,披头散发、咬牙切齿,哪里还像是一派宗师,简直是一头狂怒的野兽!<!--PAGE 14-->张庭云略一思忖过后,便知孟通是受了那巫傩面具的影响、因而变得形同野兽,剽悍善战、比之那些猖兵更甚百倍。也正因戴上面具之后,武勇大增,孟通才得以慑服诸猖,统领千军。
“交出《西川秘典》!可饶你不死!”
孟通喝问过后,千钧重的拳头便紧跟着连番抡了过来,张庭云自是不相信孟通的鬼话,且不说
张庭云就算交出《西川秘典》他能否因此得活,纵是张庭云真用他们正一教秘宝换来自己的苟且偷生,他也定然只会觉得生不如死:“我教秘宝,休想染指!有能耐便杀了我!”
“杀你一个张庭云又有何难?!我既杀了张延宗,就没想过给你们正一教留条活路。这么些年来,若不是有人在龙虎山周暗施结界,你门正一教早就被我灭门了!也好,眼下你亲率门人前来送死,也省得我去龙虎山斩草除根!”
“到底是何方高人?!”孟通这一番话,倒是叫张庭云暗吃一惊。孟通说这么些年来一直有结界庇佑着龙虎山,可以张庭云如此之修为竟都毫无察觉,他一时之间实在是想象不到人间竟还有谁能有如此道行。
张庭云意欲质问孟通,可孟通哪里肯给他这个机会,孟通的每一拳每一脚力道皆是刚猛无比,张庭云纵然有着剑气护身,也难以招架得住,不多时,便已是大汗淋漓、鲜血外溢。
可张庭云他虽是身负重伤,此时此刻,他心中最牵挂的,仍然是不远之处与猖兵陷入血战的正一弟子。
张庭云突围之后,正一弟子眼下已经全面落入下风。他从龙虎山中带来的数十名高功弟子,转眼之间已经是十不存一,在一片血河之中,只剩下白云子、玄阳子和三三两两个正一弟子仍在苦战到底。
猖兵们不知疲倦、一波接一波地接连涌上前来,而正一弟子却因气力大损而招式愈见迟缓,随时都有可能命丧江中。
张庭云见此情形、心如刀割,他先时志在必得的许下诺言,要与众弟子一同下山报仇雪耻,可眼下不仅是大仇难以得报,门人亦是死伤惨重。
张庭云这十几年来,一直是负重而活,压在他肩上的两副担子,一是替父报仇、一是光复正一。
为了这两个夙愿,他舍却了一切尘世的享乐,不惜向萧道成卑躬屈膝、不惜向同门师伯痛下杀手.....眼看着他赖以生存的信念都将在今时今日覆灭,这对张庭云而言,无异于天塌地陷。
他拼了命地想要从孟通的纠缠之中挣脱出去,既然无法杀掉孟通,那么至少也要尽自己最后的欲力、为正一教保留一丝火种,即便是终究难逃一死,也要和正一弟子们死在一块....
“我再说一遍,交出《西川秘典》,我便放你正一教一条活路。”
“孟通,此仇今生难报,只能留待来生了。不论你日后投作何胎,我定杀你生生世世!”张庭云说话之时、七窍之中皆有鲜血流出,遍体的鳞伤已经把他折磨得不成人形了,俨然便是一只索命的恶鬼。<!--PAGE 15-->孟通见张庭云迟迟不肯交出《西川秘典》,反而是口出狂言,也渐渐失却了耐心。他握紧双拳,向前击打过去,这一击,足有万钧之力。还未抵至张庭云的胸口,便已有一阵劲风先至。
张庭云两眼一闭,已经做好了带着满腔遗憾死去、沦为凶厉的恶鬼的准备,却不想就在与此同时,一道黑色的人影、骤然划破长空,挡在了张庭云的身前。
双拳落下,张庭云只觉一阵强劲的拳风刮来,他腹部传来一阵难以复加的疼痛,一时之间竟短暂昏厥了过去,等他再度醒来之时,已经是在江岸之上了。而在他身上,则躺着玄阳子的....尸体....
张庭云眼睛大睁,许久之后、才有两行清泪缓缓流出。
“师兄...师兄....”张庭云颤抖着摇动着玄阳子的身体,却得不到半分回应,孟通那一拳,已经完全贯穿了玄阳子的胸膛....
方才张庭云望见了正一弟子漫江漂浮的尸体,还未从大恸之中缓过神来,眼下又亲见师兄因他而死,心中悲苦、已至极点。
他怔怔地望着师兄的尸身,大张着嘴巴,想要放声哭号,却因喉头哽咽,而迟迟发不出声来。
张庭云只觉自己好似堕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尘世的回忆在这无边黑暗之中一闪而过,张庭云伸出手去,试图留住残存的意识,却一次次地扑了个空。
与他的回忆一同消散的,则是张庭云心中求生的欲望,他本来早就该死了,死在妖道孙恩的魔爪之下、死在齐王萧道成的铁蹄之下,他全凭满腔复仇的决心来支撑着这破碎不堪的残躯。
眼下一切都已烟消云散,张庭云突然之间便迷失了目标,生命之光也随之黯淡下去。
他只觉此生已是再无任何眷恋,既不能报仇雪恨、又不能令失去的至亲起死回生,那还不如怀抱怨恨死去,既能与九泉之下的父亲、师伯和师兄相见,又能化作厉鬼、继续找那孟通索命。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心中已经再无他想,只余下了一个求死的念头。
直到玄阳子身上的鲜血,顺着肩身一点一点地滴入张庭云的嘴角之中,在他的体内翻腾起伏...
张庭云素来只以鸡犬牛马的鲜血来修炼血祭之术,从来都不曾生饮人血。
眼下玄阳子的鲜血涌入喉中的那一刹那,张庭云顿觉体内的血液开始沸腾、灼烧起来,他浑身上下,每一处血管都开始爆裂,每一根毛发都开始悚立。
于此同时,张庭云心中无边无际的永夜也跟着一点一点地消褪,取而代之的则是波涛汹涌的血海在他胸中翻涌。
张庭云沐浴在血海之中,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自四面八方,不断传来。
“庭云,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方式....”
是张延宗的声音,他这一句话仿佛惊风怒雷,瞬间在张庭云的心中激起千层巨浪。<!--PAGE 16-->仅只刹那之间,张庭云便已不再迷惘了。复仇的决心和求生的渴望一齐涌上他的心头,张庭云如获新生一般,重新睁开了双眼。
那血红的双眼已经不像是人类的眼睛了,如果说戴上假面的孟通是狂怒的野兽,那喝下人血的张庭云就是比那野兽还要凶恶千百万倍的恶魔!
“你不是想要学那《西川秘典》的法术么?”张庭云拖着伤痕累累的残躯站了起来,就连沉寂已久的江面,也随着张庭云的起身,而再度掀起了滔天巨浪。
“就让你在临死之前,好好见识一番…什么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PAGE 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