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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魔高一丈

作者:旧文字 字数:12924 更新:2026-09-02 14:48:23

孟通见濒临死地的张庭云竟重新站立起来,大为惊骇,赶忙号令众猖兵奔上江岸、前去围杀张庭云。

而张庭云却是看也没有看四面八方汹汹来袭的猖兵,他缓缓伏下身子,望着惨死的玄阳子、凄凄笑道:“师兄,你不会白白死去,就让你的血液流淌在我的体内吧....你的遗志,由我来继承!”

张庭云说完之后,便猛然长大嘴巴,对准了玄阳子胸膛上的伤口咬了过去,不断吸食着自其中汨汨涌出的鲜血。

张庭云这一举动叫孟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要知道玄门中人修行大道往往有着诸多禁忌。

譬如修习守一法门,须得守持体内的纯阳之气,故而不得亲近女色,以防精气外泄。

又譬如修习辟谷法门,必禁沾荤腥酒肉,少饮食而多服气,如此才能神明长寿。

至于同类相食,不论在哪一法门之中,都是修行时的大忌。修道中人一旦吃入人肉、饮下人血,便会经脉倒错、阴阳失序,要么修为尽丧,要么堕入魔道。

所谓堕入魔道,便是指在修行过程中,被仇恨、贪婪、妄想等诸多心障遮蔽了慧根,因急于求成而选择用天理不容的法门来修行。

众生皆可成魔,不仅是人类,就连妖精、鬼怪、乃至神仙若是被心障迷惑、逆天而行,都有可能堕入魔道。

入魔之后纵然一时之间能使修为大增、可终究是不为天理所容,一入魔道、永绝仙途。

孟通自思这正一教修习的乃是太上老君传承下来的三天正法,按理来说绝不会有如此邪异的练功法门,更不可能因此入魔,可眼下张庭云分明却在吸食玄阳子的鲜血,这叫孟通见了如何不心惊不已。

他担心生变,急急怒吼一声、命众猖兵前去剿灭张庭云,自己则准备随机应变,能战则战、能逃则逃。

可那些猖兵听令过后,非但是没有奋勇上前,反倒是不由自主地开始战栗起来。

方才还无畏无惧、嚣张狂妄的数千猖兵,此时此刻面对着张庭云,就像是看着阎罗一般,杀气骤然消散,两眼之中、只剩下恐惧和惊怖。

只因张庭云此时此刻,身上的凶煞之气已经完全盖过了戴着巫傩面具的孟通,猖兵素来无法无天,唯有凶恶嗜血的强者才能将其慑服。

很明显,眼下战场之上的强弱之势,已经是瞬间扭转了。

张庭云一边低声冷笑,一边踏着浪潮,往那向江心走去。众猖兵见张庭云一步一步走来,还未等张庭云临近、便一瞬间齐齐跪了下来,战战兢兢、不敢仰视。

张庭云望着江面上的密布的浮尸,满目怆然,此番他带下山来的正一弟子,已经只剩下身负重伤、奄奄一息的白云子一人。

张庭云走到那一具具浮尸跟前,陆陆续续将江面之上的浮尸都给吸干了,方才还是血染的长江,转眼之间便不带半分血色。“教....教主你...为何要如此....”白云子瞪大了眼睛,他怎么也不相信,这个嗜血的怪物,竟然会是自己敬仰无比的教主。

张庭云看出了白云子眼中的痛心疾首和万分失落.....他没有说话,而是缓缓走到白云子面前,将手掌握成爪状、按在了白云子的肩上:“我知道这样下去我迟早会变成一个非人的怪物,可我已经没得选了。师兄,若连你也无法理解我,那这世界上,再没有懂我之人了。”

张庭云说话之时,嘴中露出了一排锋利的尖牙,齿间之上皆是布满了鲜血。白云子看了只觉头皮发麻、天昏地暗,这哪里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正一教主,分明就是一只邪魔!

白云子的肩颈被张庭云死死扼住,张庭云的手指在此时开始疯长起来,直接便插入了白云子的体内。

“也好,反正也已活不了多久了,死在教主手下,总比死在孟通之手要好得多。”白云子临死之际、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白云子说完之后,颈上便是一阵剧痛传来,就在他以为自己也要被教主榨干鲜血之时,却不想忽而感到一股极其强大的真炁灌入自身体内。

就在这真炁灌入的一瞬间,白云子顿感精神焕发,他的伤势很快痊愈,身体也已恢复如常。白云子正欲向张庭云问个明白,却发现教主已然远去。

他正奔跑在宽阔的江面之上,前去追赶那落荒而逃的孟通。

张庭云饮食人血之后,疾驰如飞,一步十丈、一跃九尺。而那孟通则因失了水流的助力而导致行动迟滞,不一时便被张庭云给追了上去。

张庭云弃剑用爪,指尖还未触及孟通的后脑。孟通便觉一阵强烈的威压侵袭过来,孟通知道自己已是无路可退,便只好反手一拳,准备拼死一战。

可他那拳头还未挥出,便觉体内血液似是凝固了一般,四肢发麻、几近瘫痪。每当运劲之时,更是感到浑身上下的每一处关节咯吱作响,好似随时都要散架了一般。

孟通吓得急忙收回拳头、可已经是为时已晚,他的双拳在此时骤然爆开,皮开肉绽、露出阴森的指骨。

孟通戴着那巫傩面具,本该是煞气上身、无畏无惧,可此时面对着张庭云却是颤颤兢兢、哭嚎不止,纵是隔着一副面具,都能感觉到此时的孟通已经是几近崩溃。

“张...教主....你...你这样会走火入魔的!老道我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张教主你可是道门不世出的奇才,若是因为执意杀我而误入魔道,乃是天下玄门的一大损失啊!”

孟通虽然身体已近残废,可心思却仍是转动飞快。他知道自己若只是跪地求饶,张庭云势必不会怜他性命。可若是假意装作替张庭云考虑,张庭云或许会有所顾及。

“不....不如就饶了老道我一命....从此以后我孟通必定唯张教主马首是瞻。我那梅山之中还有诸多秘宝,只要张教主你放了我.....”孟通绞尽脑汁、还欲继续劝说,可当他看着那张庭云那血红的双眼之时,便是绝望无比,他知道张庭云已经是彻底入了魔道,一切都是无济于事。这是怎样的一双眼睛!简直就非人类所有,张庭云的眼中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两只殷红的眼球,宛若是由鲜血浇筑所成的。

在他的两眼之中,除了仇恨,没有任何一丝别的情绪;除了杀意,亦没有其他半点欲念。

“这叫血祭之术,乃是殷商时期的修道之士广泛修习的练功法门,当时的巫师宰杀活人以祭祀神灵,这些活人祭品谓之人牲。人牲死后魂灵归于天地,血液则被巫师作为炼炁的材料....你既是想学《西川秘典》上的法术,那现在便可看好了,看我是如何一点一点将你的血液抽空!”

张庭云的嘴巴每一次开合,便吐露一次鲜血。

孟通见张庭云这是要把自己当作人牲,当即便吓得头皮发麻、两眼漆黑,他发了疯似的大喊大叫:“我...我...我不学了、不学了,快放了我!放了我!”

孟通愈是挣扎,便愈是激发了张庭云嗜血的欲望,他伸出手爪、按在孟通的面门之上,鲜血自孟通的七窍之中源源不断地流入张庭云的体内....眨眼之间,孟通的脸色就已煞白无比、宛若死尸....

张庭云看着痛不欲生的孟通,脸上露出了阴森无比的笑容,他把手爪从孟通的面门之上抽出,转而放在孟通的胸膛之上,一边将指尖一点一点插入孟通的心脏、一边则在孟通的耳边发出阵阵阴悚的低语:

“此为剜心采补之术,乃是商纣之时、九尾妖狐妲己的修炼法门,通过取食人心来促进修为,名臣比干便是死于这剜心采补之术。”

张庭云的手爪一点一点地插入孟通胸膛,孟通已经是痛得快要昏死过去,他见自己反正是难逃一死,已经放弃了任何无意义的抵抗和求饶,转而强忍着剧痛、拼尽了最后一口气望着张庭云怒骂道:

“张庭云,老子今日纵是一死,大不了投胎转世、十八年后再去杀你满门!你已堕入魔道,不为天地所容,死后可是要堕入十八层地狱的!”

“你投不了胎的,我会把你炼为尸鬼,你欠我的债,我要让你一千年、一万年来偿!”张庭云低吼一声,微微使力、跟着便从孟通心中、掏出一颗血淋淋的心脏出来。

他把孟通的心脏置于掌心,准备将其一点一点折磨至死,可孟通此刻早已是死去多时了。

张庭云望着永眠不醒的孟通,不禁勃然大怒:孟通已死,他在人世间铸下的所有恶果、承受的一切苦难都已结束了。可张庭云却还得承受着尘世的悲欢离合、永无止息。

张庭云没有因仇人之死而得到半点解脱,反倒是一想到自己已经堕入魔道、将会永远沦为嗜血的怪物,心中便是悲恨不已。

张庭云甚至觉得自己还不如这个惨死的孟通,至少他的心是鲜活完整的,而自己却已经是心如枯槁。张庭云一念及此,怒吼一声,愤而捏碎了孟通的心脏。就在孟通统领的梅山水师全军覆没之时,沈攸之已经还军于水寨之中。他担心江面上的滔天巨浪会波及自己麾下的水军,便隔着十余里绵延的江流,远远地观察战况。

隔着渺渺江雾和浓重的夜色,沈攸之难以看清江上具体的战局,但仍是能够依稀看到一大群人站立在滚滚江流之中。

只有梅山水师才能驭使水流,沈攸之想来那些人在江中如履平地、应当便是梅山水师无误。他以为孟通大战告捷,当即便大喜过望,驱使着船队浩浩****地向东开进....

却不想这一去,竟像是闯入了鬼门关。

浩瀚江面之上,哪里还有梅山弟子的影子,江面上只有无穷无尽的浮尸、却无半点血迹,所有的浮尸胸膛之上皆被剖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其中有一头戴面具之人、死状更是尤为凄惨,不仅被开膛破肚、剜心取肾,就连肠子都被撕扯出来、五脏六腑皆被掏空,只余下了一具空空的皮囊。

这已经完全不像是寻常的战场厮杀了,简直就是恶鬼扑食。

便是久经沙场、杀人如麻的沈攸之,见了此情此景,亦是感到一阵不寒而栗。他急欲调转船头、撤离这阴森之地。可眼下已经是太晚太晚了,在这只舰队的周围,在这浓重的夜幕之中,忽而走出无数个披头散发、面容凶恶的猖兵出来。

众军士皆是颤颤巍巍地向前望去,只见那猖兵之中,竟然不少都是沈攸之军中先时战死的将士。他们短短几个时辰之前,还与船上士卒并肩作战、对抗萧顺之,眨眼之间,竟就成了面色狰狞的猖兵。

“鬼....鬼啊!”战船之上同时喊起无数声惊怖的悚叫。

沈攸之亦是惊慌不已,他知道任凭士卒大呼大叫,只会扰乱军心,败坏士气。到时候势必难以脱身,便急欲传令下去、意图稳住阵脚。

可此时此刻船上的将士哪里还听得进去主帅的军令,众将士见昔日的战友同袍尽皆变成凶神恶煞的猖兵,恐惧的气氛瞬间弥漫在大大小小的战船之上。众将士纷纷丢盔卸甲、弃船逃难。

本来凭借着这数万精兵,想要击败这数千猖兵,并非是全无可能。可眼下众将士见到这些非人非鬼的怪物,军心大乱,士气崩颓,偌大的一只船队,眨眼之间便已溃不成军,又如何能够与之一战?

纵然沈攸之再是久经沙场,见到此情此景、也是完全没了对策,只能惊惶万分地掉转船头、意图硬闯出去。

可就在沈攸之一边打着哆嗦、一边痛骂诸将之时,一个冷峻的黑影已经立在了船头之上,看不清他的面容和表情,唯有一双血红的眼睛,在这漆黑的夜晚显得格外的渗人与诡怖。

沈攸之一边招呼弓箭手护卫在自己身旁,一边心惊肉跳地往前走去,他走了没几步双腿便完全软了下来、再也无力迈开步子,只得咬咬牙、战战兢兢地问道:“你...你是何人?到我船上是来作甚....”<!--PAGE 4-->“借阁下人头一用!我与你并无愁怨,你若不作抵抗,我会叫你死得痛快一些...”那人的眼睛如烈火一般炽热,声音却似寒霜一样冰冷。

“快!快...箭!!”沈攸之已经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指着远处的那道黑影连连催道。

“放箭!放箭!快放箭!”

沈攸之发了疯一般的连番狂叫,他才刚听到箭矢离弦的声音,一只利爪便已划破长空、捏住了沈攸之的脖子。

身高八尺、威武雄壮的沈攸之,到了那人手中,竟如一只雏鸡般、轻飘飘地便被提了起来。

他万般绝望地向两旁看去,只见方才护卫在他身边的众将已经尽数躺到在地,每一具尸体胸前,都沾有一只带血的手印,

沈攸之心中只剩下了求饶这一个念头,可他的喉咙被紧紧扼住,已经是完全说不出话来,只能像是待宰的肉猪一般,发出一阵阵嘶哑的惨叫。

那黑影手指轻轻用力、便将指尖插入了沈攸之的喉中,而后又是奋力一扯,沈攸之的脖颈便被撕裂开来、头颅滚落在地。

鲜血如喷泉一般自沈攸之喉咙狂涌而出,那黑影就着沈攸之的喉咙一头咬去,将那滚烫的鲜血尽皆饮入腹中。

没人能够想到,眼前这只嗜血的恶魔,竟然就是堂堂玄门正宗正一教教主张庭云。

便是张庭云也没想到,自己竟会沦落到如此地步。他嘴中饮着血、心中亦是在滴着血,他竭力想要摆脱对于鲜血的渴望,可不论他如何厌弃当下的自己,却始终都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只能一边饮血、一边落泪。

短短片刻之间,整艘主舰上的所有将士,都被吸食得干干净净。张庭云引领着漫江猖兵,从江心杀到江畔,从水面杀到水底。

一时之间,整段江流之中,此起彼伏传来无数声哀嚎与悲哭,恍惚之中,已经分不清这到底是人间还是地狱。

无数残缺不全的尸体漂浮在江上,却没有一丝血迹,杀人只在一眨眼间、毁尸灭迹也只在一瞬间。

张庭云饮血食心过后,便遣散众猖,独自一人站在江边的蒲苇丛中。江面映出了张庭云的倒影,他嘴中的尖牙和指尖的利齿已经消失无踪,目光之中的杀意和血色也已渐渐褪去,就连天师袍上的血迹都被江水**涤一清。

远远看去,张庭云还是那个张庭云,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张庭云已经不复存在了。他透过眼中的泪光望向江面上的自己,心知自己眼下虽然看似与常人无异,但已经只是一个非人的怪物了。

张庭云痛苦不堪地闭上眼睛,就在这闭眼的一瞬间,他心中便已闪过千万遍自绝于世的念头,可每当他死意已决之时,心中总能听到心中那个亲切万分而又熟悉无比的声音:

“庭云,一定要活下去,不论用什么方式!”<!--PAGE 5-->若不是有这个声音反复回响在张庭云心间,他只怕是已经死过千遍万遍了。

就在着张庭云心中纠结、痛苦万分之际,忽而从他背后伸出一只手来、搭在了张庭云的肩上。

张庭云警觉地转过身来,发现来人乃是白云子。

“师兄...”

“我还以为教主入魔之后,再也不认得我这个师兄了....”白云子望着张庭云,目光之中有无穷无尽的惋惜和惆怅。

“师兄,你的伤势...好些了么?”张庭云说话之时,不停躲闪着白云子的目光。

“多亏方才教主以真炁输入,我现在已经好多了。”

白云子说完这话之后,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之中。许久之后,白云子才犹豫着说道:“教主...你还能再回到从前么?”

“回到从前...”张庭云沉重地叹息一声,“你我俱是修道中人,你应当是知道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心魔易生、迷障难除...”

张庭云说完之后,注意到白云子的脸色瞬间便变得失望无比,便安慰道:“师兄,纵然魔障难消,可我也不会就此放弃的...”

经张庭云如此一说,白云子心中这才稍稍安定了些,他继续劝道:“既是如此,教主不若就毁了那《西川秘典》吧...教主你之所以变得如此模样,全是因为修炼了那《西川秘典》上的邪术的缘故...”

“毁了《西川秘典》?若不是有这《西川秘典》,我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张庭云此时的脸色顿时变了,两眼怒睁、青筋暴起,显然已经是怒不可遏。

白云子作为正一教左执事辅佐张庭云已是十年有余,期间纵然有时与张庭云发生分歧,可张庭云却一直把他视作兄长一般、敬重有加,从未对他如此大动肝火。

眼下白云子见张庭云勃然大怒,一时之间忽而便有些不知所措,可他一心为了张庭云着想,便也顾不了那么多,仍是硬着头皮劝道:“教主,可那孟通已经死了,你也该罢手...”

“罢手?!”张庭云一听白云子劝其罢手,瞬间便如一头发狂的野兽般,提起白云子的衣襟,对其咆哮道,“正一尚未复兴,谋杀我父的三个仇敌,只死了一个,你叫我如何罢手?你有什么资格叫我罢手?我心中的痛苦,你可曾体会过半分!”

白云子望着形同陌路的张庭云,心中只觉酸楚万分。他比张庭云年长十岁,几乎可以说是看着张庭云长大的,他从未想过张庭云竟会有一天变成如此模样,瞬间便悲从中来、喉头哽咽,说不出半句话。

张庭云攥着白云子的衣襟,望着悲伤憔悴的师兄,不禁怔了怔,许久之后才将其缓缓放了下来。

“师...兄...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何会变成这样...”张庭云的眼中尽是愧意,他隐隐约约感觉到,那《西川秘典》上记载的种种邪术,不仅改变了他的修为,就连他的心性、也在不知不觉中被扭曲了。<!--PAGE 6-->“等我把余下的两大仇人杀掉之后,这《西川秘典》,我会将其毁掉的。”张庭云思忖了许久之后,才终于给了白云子一个确切的答复。

白云子知道自己不论如何都是说服不了张庭云的,便也不再言语,只在心中默默思考,到底用什么法子才能拯救入魔的教主、叫他回归正途。

张庭云见白云子不再说话了,便也不欲再生争执,他从千千万万具尸身之中、找到了玄阳子的遗体,而后一手抱着死去的玄阳子,一手提着沈攸之的头颅,向着郢城缓缓走去。

萧衍自将萧顺之送去郢城之后,便寸步不离地待在在父亲左右,直到父亲的呼吸慢慢恢复、脉象也渐渐通顺之后,萧衍心中这才略微放下心了。

虽然父亲仍是昏迷未醒,但想来应当已无大碍了。

萧衍一边望着昏睡的父亲,一边望着窗外惨淡的月光,他听得极远之处的江上不断传来一阵一阵的哀嚎和惨叫,也不知战况到底如何,心中一直是忐忑万分。

他在房间之内反复踱着步子,又是忧虑父亲的伤势、又是担心前线的战况。思忖许久之后,他自觉自己身为一军之将,实在是不当龟缩于城内,对前线的战事不管不顾。况且父亲眼下已无性命之忧,自己纵是继续守在此处,也帮不了什么忙。便终于是下定决心,准备前去战场,援助张庭云。

他召来军医,命他们侍奉在父亲身旁,备置药汤、包扎伤口,等待父亲醒转。

萧衍再三嘱托,将一切事宜都交代完毕之后,这便准备披上戎装、去往那万般险恶的战场。却不想就在此时,忽听得守门的将士来报,张庭云已然得胜归来。

萧衍心中一阵大喜过望,赶忙整理好衣冠,去往城门处迎接张庭云凯旋。

萧衍命门令打开城门,只见张庭云面无表情地站立在夜幕之中,他身旁的白云子道长同样是脸色颓丧,明明是凯旋而归,两人脸上却都没有半分喜悦。

萧衍脸上的笑容瞬间便凝固了起来,他望着面色冰冷的张庭云,试探性地问道:“张天师...这...这是?”

“逆贼沈攸之已经伏诛...梅山水师也已一并剿除。”张庭云语气平淡,说完之后,便把沈攸之的头随手一扔,任其滚落到萧衍脚下。

萧衍低下头来,惊诧万分地看着沈攸之的头颅,本来他以为张庭云能够击溃梅山水师,已经算得上是大胜了,却不想他竟连那叛军的主帅都给杀掉了。

“这...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萧衍瞪大了眼睛,眼下叛乱已平,他本该喜上眉梢才是,可此时此刻他的眼中,只剩下万分惊诧、却毫无半点欣喜。

“是用我门下弟子的性命换来的。”张庭云没有细说,只留下了这一句话。虽然简短,但每字每句,都苦涩万分。<!--PAGE 7-->萧衍这才发现,张庭云的背上,正背负着玄阳子的尸体。陪伴在张庭云左右的,就只剩下了白云子一人,余下的众弟子,想来应当是葬身江流了。

萧衍顿时明白了张庭云为何满面哀愁,此役这对于朝廷来说,无疑是意外之喜。但对于张庭云来说,却是难以承受的惨胜。

萧衍望着张庭云,目光之中又是感激又是恻隐,他正准备向前走去,将张庭云接回房内歇息,却不想张庭云竟在此时先行开口了:“令尊可曾醒转过来?”

“还...还没有...不过据军中医官的诊断,已经是无大碍了。我送张天师回房歇息过后,便去等着家父醒来,和他好生细说你此次立下的大功。”萧衍一边说着一边在心中暗想:“张道长此番把我爹爹从孟通手中救了出来,又为朝廷立下如此大功,父亲定然不会再苛责为难他了。”

萧衍越想越是觉得欢慰,就像是除去了一桩心病。却不想此时此刻,张庭云却忽而皱起了眉头,神色也变得忧急万分:“孟通通过梅山水法驭使水流,江中水流与孟通体内小周天互相感应,蕴藏着妖邪之气。令尊溺于水中,吸入了大量邪气,那些军医又哪里懂得这其中的玄机?萧公子,你快带我去看看令尊的伤势....现在或许还来得及。”

张庭云语气急切,萧衍听后亦是大惊失色,连忙带着张庭云以及白云子往父亲疗伤的房中跑去。

他一路疾驰,仍不忘向张庭云连连道谢,却全然没注意到,此时此刻、张庭云的眼睛已经泛起了血红的杀机。

萧衍一到房中之后,便引着张庭云直奔父亲的床榻。

“张道长?怎么了?...快...快看看我爹爹怎么了...”萧衍扶着父亲的床头,又急又怕,眨眼之间,额上便已布满了汗珠,眼眶之中,也泛起了一层泪雾。

张庭云缓缓蹲了下来,将手指搭在萧顺之的额头之上,闭上眼睛、作沉思状,许久之后、才皱了皱眉道:“邪气已经侵入五脏六腑,致使令尊体内阴阳失序、血脉不通,要想驱逐邪气,唯有以真气灌输才行。”

萧衍望着张庭云紧缩的眉头,又听到他话语之中的忧虑,当即便慌乱不已,他拉着张庭云的衣角连连请求道:“那...那就请张天师将体内真气灌入我父体内,大恩大德,萧某定然永生不忘。”

“我也不知到底能有几分把握,只能一试了...”张庭云把手按在萧衍的手背之上,叹了口气,“萧公子,你且带着这屋子里的人去往门外候着、锁好门窗,我怕待会运功逼出邪气之时,邪气会于房内四处乱窜、伤了你们。”

萧衍点了点头,望着张庭云抱拳道:“多谢张天师相助!日后但凡我萧某在世一天,便绝不允许任何人危害正一教!”

萧衍说完之后,便领着屋内的众军医一同走出屋外、静静候立于门旁,只留下张庭云、白云子和萧顺之三人居于房中。<!--PAGE 8-->“我如今修为大增、天下无敌,还需用得着你这个凡夫俗子来保护正一?”张庭云望着萧衍的离去背影,不禁在心中暗自笑了笑,而后又重新把目光对准了病榻之上的萧顺之。

他眼中血红的杀机在此时泛滥得愈来愈厉害了,他把手放在萧顺之的胸口之上,将体内真气聚集于掌心一处,随时都要灌入萧顺之的胸膛。

“教...教主,真的非得如此不可么?”白云子忧虑万分地望着张庭云,显然,他知道张庭云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萧顺之体内根本就没有遭邪气入侵,孟通的梅山水法也并非是什么邪异之术。他只是普通的溺水窒息而已,要不了多久便会自动醒转。萧顺之乃是武林人士,没有玄门根基,若是强行将真气灌入他体内,萧顺之必死无疑,而张庭云、也将一步步堕入魔道,直到再也回不了头。

张庭云见白云子意图阻拦,便低声斥道:“别说话!”说完之后,张庭云仍旧是将手掌放在萧顺之的身上,眼看着萧顺之就要当场暴毙,可张庭云却是迟迟未肯运气。

张庭云自从踏入城门的那一刻起,便决心置萧顺之于死地,他知道,自己在此战中建立的功勋越是卓著,萧顺之对他的猜忌便愈是深重。

更何况他早就恨透了萧顺之,自从自己归附萧道成以来,这萧顺之便担心他会危及萧家的基业,必欲杀之而后快,自己当日更是险些死在影门众死士的围杀之下。

萧顺之一日不除,张庭云便一日不得安宁,萧衍对他的保证不过是口头之言罢了,若萧顺之铁心要杀张庭云,萧衍又如何拦得住他?

可纵是有着如此多的理由将萧顺之杀却,张庭云却仍是迟迟下不了手。

他忘不了自己先前对萧衍的承诺,他答应过要让他们父子团圆。他也忘不了萧衍那殷切期盼的眼神,就在短短片刻之前,他还答应萧衍会救其父亲,眼下又如何狠得下心来?

张庭云是经历过丧父之痛的人,他知道这苦难的重量,他一想起萧衍殷殷垂念的模样,就像起了当年的自己:那个站在龙虎山头、日夜盼望父亲归来的小道士。

张庭云沉沉地叹了口气、将手收了回来,而白云子亦是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心中暗道:“看来教主心中,终究是尚存着一丝怜悯和善意,日后若是加以劝导,或许能够重归正途。”

可就在白云子以为张庭云已经战胜了心中魔障之时,张庭云的身体忽然便如触电一般,开始剧烈颤抖起来,与此同时,父亲张延宗的声音也再次回响在张庭云的心头。

“庭云,活下去,不论用什么方式!”张延宗的声音在张庭云心间反复传来,语气看似平淡,却有一股极强的威压之势,宛若一座高山一般,压在张庭云的心头,只叫他完全喘不过气来。<!--PAGE 9-->“可是父亲...”张庭云凭借着自己尚存的一丝良知、在同父亲的命令做着对抗,可他的身体已经是完全不受自己控制,纵然是已经拼尽了全力,都无法将手收回。

“你可怜他的性命,他可曾顾及过你的死活!”

“你若是放了他,日后定死无葬身之地!”

那个魔音仿佛在张庭云体内生根发芽了一般,不断回响在他的心间、不断惑乱他的神志,在这魔音的威逼之下,张庭云的面目一点一点扭曲起来、变得狰狞不堪。

到了最后,他的双眼已经完全血红无比,就和杀死孟通之时一模一样。

等白云子意识到张庭云为心魔所控制之时、已经是为时已晚,一股裹挟着强烈杀意的真气骤然自张庭云掌心迸射出来,狂涌入萧顺之的体内,萧顺之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再也没了气息。

白云子心中只觉一阵一阵的不安惶恐,他能够明显的感觉到张庭云体内的心魔正一点一点地滋养生长,随时都有可能将张庭云完全吞噬干净。

“教主....教主...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白云子连叫了数声教主,可张庭云却似未曾听到一般,只是望着萧顺之的尸体,发出了阵阵低沉的冷笑.....

张庭云见萧顺之已完全断气之后,这才领着白云子走出了门外。

萧衍一听得脚步自门内传来,便急急迎上前去、将门推开。在房门打开的一瞬间,张庭云瞬间便闭上了眼睛、露出了悲凉的神色。

萧衍一望见张庭云的脸色,便直觉天昏地暗、脑中一片空白,酸楚和悲恨顿时便自心头狂涌而出、往喉咙翻腾而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萧衍推开张庭云,发了疯似的直奔父亲的床榻,一手握住父亲的手腕,一手捧住父亲的面颊。却只感觉到一阵冰冷,这冰冷迅速由萧衍的手心传至体内,痛入骨髓、寒彻心扉。

萧衍一瞬间便哭出声来,泪盈眼眶、手脚慌乱,身心全然不知如何安放。萧衍不停摇动着父亲的尸身,期待会有奇迹出现,可却只感觉到父亲身体之上的余温正一点一点地消失。

“爹爹!爹爹!你说过你打了胜仗过后就会与我团聚的,现在叛军已经被剿灭了,你快回来啊!回来啊!”

萧衍一边痛哭一边叫喊,他把耳朵贴在父亲的胸口之上,想要竭力捕捉那早已消失的心跳,想要留住父亲残存的余温。

也不知道这样恸哭了多久,直到萧顺之的尸体已经完全变得冰凉无比,萧衍这才战战巍巍地从**爬了下来。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张庭云,每走一步皆是踉踉跄跄,好似随时都要摔倒在地。

萧衍来到张庭云的身前,一把抓住张庭云的衣襟,带着哭声问道:“你...你不是说可以帮我救回父亲的吗?!”萧衍双眼睁得血红,不知是因哭泣而红了眼眶,还是因愤怒而血气上涌,又或者是兼而有之。<!--PAGE 10-->“对...对不起,萧公子....我事先也没想到孟通竟已如此厉害,直到和那孟通交手之后,才知那梅山水法的邪异之处...虽已用尽了全力...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张庭云闭上眼睛、缓缓答道。

白云子望了望张庭云、又看了看萧衍,眼神之中涌起一阵愧意,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在一番犹豫过后,终究还是没能开口。

若是平时,萧衍定然能从白云子的眼神之中觉察出异样,可眼下他的心中尽为悲痛所充斥、眼前又被层层泪幕模糊了视线,又哪里能够想得到这其中的阴谋。他把双手从张庭云的衣襟之处放下,而后缓缓转过身去,再次走到父亲的床榻之前,眼中的愤怒已经消失无踪,只剩下了万分悲痛。

他像个孩子一般趴在父亲的遗体之上,任泪水从眼眶之中不断涌出,沾湿了他的衣襟和父亲的面庞....

张庭云望着萧衍这副锥心泣血的模样、也涌起了一阵心酸,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他从萧衍身上看到了八岁那年的自己,当时他在听闻父亲的死讯过后,亦是像此时此刻的萧衍这样痛不欲生。张庭云来不及在父亲死前见其最后一面,萧衍亦是听不到父亲的一句遗言便得承受着彻骨之痛。

有那么一瞬间,张庭云望着萧衍的身形,似乎和八岁的自己相重叠了,他杀死了萧衍的父亲,就好像是杀死了自己的父亲。

张庭云一想到此事,眼眶之中竟也跟着微微泛红了。

萧衍听到张庭云发出细微的抽泣声,不知他因何落泪,还以为他是因没能救活萧顺之而悔恨交加,便也不忍对其再加苛责,只对张庭云说了三个字:“你走吧”。而后便继续陪伴在父亲的遗体身边。

张庭云、白云子以及一众军医见状、纷纷离去,只留下萧衍一人独自品尝丧父的滋味。

他素来便是心胸坦**、行事磊落之人,喜则忘形、悲则痛哭,并未料想到父亲之死竟牵扯着这一桩阴谋,等他知道这个中真相、再想报仇之时,已经是多年以后了。

这是他第一次大战告捷的日子,也是他第一次品尝人世悲苦的日子。萧顺之死后,萧衍命军中将士取远近名木、为其制作了一具灵柩,而后便亲自抬着棺椁,头戴白巾、身着孝服,向着建康缓缓归去。

而与此同时,张庭云亦怀揣着自己的野心上路了,从前的他或许只是想着杀掉仇人、而后兴复正一,但现在,在他突然获得了一股强大无比的力量之后,他已经明白,自己的宏伟蓝图,这才刚刚铺展开来。

大军还未抵达建康的城门,萧道成早早便领着鼓吹麾幢前来相迎,他一听说了沈攸之兵败身死的消息之后,便火速派遣雍州刺史张敬儿前去偷袭江陵,将沈攸之留守江陵的驻军连同他的三个儿子一并诛杀。而后又将建康城中的袁璨、刘秉等异己势力连根拔起,如今放眼整个南国河山,已经再无一人胆敢与他相抗。<!--PAGE 11-->眼看着帝位唾手可得,萧道成不觉心中大为快慰,大军凯旋的当天夜里,萧道成便召开盛宴,嘉赏诸将。

一群群美女佳人竞相入席、投入诸人的怀中,一盘盘真金白银纷纷摆出,陈列在众人的案上。

萧道成高居主座,目光从列坐的诸人眼前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了张庭云身上。他早就听闻此战之所以如此轻易便传捷报皆是因为张庭云的缘故,张庭云领着正一弟子不仅降服了梅山水师,更是叫那沈攸之全军覆没。

这便更加萧道成对自己早先的判断深信不疑,当今乃是妖异之世,千古未有之变局。妖魔横行、异人出世,谁若能将这些方外高人笼络于手,谁便能够终结着绵延近三百年的乱世。

萧道成想来眼下先机已为自己所得,到时候自己又岂止是偏安在这江南一隅,便是挥师北伐,逐鹿中原,并吞强魏,统一天下,亦非难事。

一想到自己就要完成连祖逖、桓温、刘裕等人也无法完成的伟业,萧道成胸中顿时便涌起万丈豪情,痛饮千杯,只喝得大醉酩酊,依旧是兴致勃发。

而就在宴会之上觥筹交错之际,张庭云也一直在暗中观察着萧道成的神色,他当然知道萧道成一心只想利用他,可萧道成在他眼中,又如何不是一枚棋子?萧道成在张庭云身上看到了自己的王图霸业,而张庭云,亦从萧道成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天命所归!

载歌载舞的盛宴之上,所有人都欢声笑语、喜形于色,唯有一个年轻人身披孝服、手拄柳棍,伫立在大门之外,与这欢腾热闹的宴会显得格格不入。

这个满面戚然的年轻人正是为父服丧的萧衍,他一直凝视着语笑喧阗的大殿,面色惆怅无比,双眼之中却是带着熊熊怒火。

萧顺之是为了萧道成的帝王基业这才命丧黄泉,眼下弟弟尸骨未寒,作为兄长的萧道成还未举办哀丧之礼,便迫不及待地召开了这庆功的盛宴。

萧衍心如刀割,乐姬清柔的歌声在他听来只觉刺耳万分,舞女窈窕的身姿在他看来只觉丑陋不堪。

他本来以为伯父多少会因父亲的死亡而有所伤感,却不想萧道成脸上尽是熏醉,恍若置身于迷梦之中,至于与其朝夕相处的弟弟萧顺之身死他乡一事,已经全然被其抛至脑后。

萧衍望着这席间举酒作乐、左拥右抱的众人,其中不乏有父亲的故友和下属,一时之间,心中顿感世态炎凉、人情寡淡。他这才知道,人世间的悲欢苦乐都是互不相通的,没有人能体会他心中的悲苦,他也无法理解他人的喜乐。

屋子里的人越是欢闹,萧衍的心中便越是觉得孤独。

他突然间恨透了这个世界,猛然从腰间抽出配剑、往宴会席中重重一掷,高声怒道:“座中诸位,从此以后我萧衍一概不识!”<!--PAGE 12-->萧衍说完这句话后,便不留恋、不回头,愤然转身、一去不返....<!--PAGE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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