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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长相思》02

作者:旧文字 字数:15908 更新:2026-09-02 14:48:47

甚至还有点翠穿珠步摇、云凤纹金釵、白玉碧玺簪这些她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名贵饰物。

这么些年来,她几乎是每日每夜都是劳作不休.....育蚕采桑、抽丝剥茧,城里的贵妇名姝们身上的锦衣华服都出自她的一丝一线,可她自己却长年累月都只穿着破破烂烂的粗布麻衣。

似这般漂亮、华美的衣裳,她只在梦里才看到过。

蚕妖选了一件襟羽丝衣穿在身上,没有镜子,她便低下头来、转着圈子来欣赏自己的新衣服。

转着转着,不知不觉她便忽而蹲了下来,发出一阵一阵地抽泣:“我从没穿过这么好看的衣裳...这...这都是你....你从哪里得来的?怎么会有这么好看!”

便是陶弘景也没想到蚕妖反应会如此之大,他心中亦是不由得替蚕妖她从前的生活感到难过。

“我从一个朋友那儿拿来的,你以后若是想要,等你学会吐丝了,便可自己给自己织衣裳。”

“这...这是真...真的吗?”蚕妖正捧着手中各色名贵的丝绸,她听了陶弘景这话几乎是跳起来问道:“我也能吐出这么漂亮的丝呢?”

陶弘景笑了笑:“当然是真的,连蜘蛛精都会织丝,你身为蚕妖,就更是不在话下了。”

先前蚕妖一直对自己的身份耿耿于怀,养父母都常骂她是杂种,直到此时此刻,她才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一丝认同,众生各有长短,就算她体内流着蚕妖的血也未必便比寻常人要低贱。

蚕妖心结渐渐解开,可心中又被懊悔之情所充斥,她不敢直视着陶弘景的眼睛,而是低着下巴、咬着嘴唇,怯生生地说道:“...先前是我错怪你了,你不是那种人....”

“不是那种人,那是哪种人?”陶弘景转过身来,盯着蚕妖的眼睛问道。

这目光一盯,叫蚕妖是更加不敢抬头了,她脸色又变成红彤彤的了,半是因为感激、半是因为愧疚。

“您是...是很好很好的人.....”

陶弘景听了这番话,暗暗笑了笑,却并不言语,他见蚕妖已经完全信任了他,这才开始亮明了自己的真正用意:

“贫道想请姑娘帮我一个忙。”

“帮忙?”蚕妖愣了一愣,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这这么大本事...我怕是帮不到什么吧...我怕自己帮了倒忙....”蚕妖小声地说道,可刚一说完,她又在心中懊悔起来,“他人这么好,又救了我性命,我怎么能听都不听一句就拒绝他!”于是,这蚕妖又赶紧补上一句,“道长您说,若是我真的帮得到的话,我一定帮,全力帮!”

“姑娘既能听懂虫类的言语,那么...还请帮我问一问这只虫子,他的家在何方?他的主人,又究竟是谁呢?”

陶弘景说完之后,便从怀间取出了一个小陶罐,在那小小的陶罐之中,正盘踞着一只巨大的白色肉虫.....陶罐揭开的一瞬间,一股浓重的杀意便已弥漫开来。

蚕妖虽然无法如陶弘景一般感应杀意,但凭着虫类的直觉,依然能够感知到这只巨大肉虫身上的敌意和愤怒。

蚕妖不自觉捂住了嘴巴,惊诧地问道:“这...这到底是什么虫子?”

“蛊”

“蛊?什么是蛊?”

“所谓蛊,便是将许多毒虫经药水和秘术处理过后,结集起来,放置在一个容器之中。这些处理后的毒虫会变得格外好斗、尤其喜欢吞食同类。它们一旦相遇,便会缠斗不止,至死方休,经过七天七夜的厮杀过后,最终活下来的那只毒虫便叫“蛊””

陶弘景望着陶罐中的这只蛊虫,不由得陷入了回忆之中。

在三年前的讨伐僵尸一役中,黄尘子曾吞食了大量僵尸,这群僵尸体内的蛊虫因而便寄生在黄尘子体内,以他的身体为容器、以他的脏腑为决斗场,在其体内展开厮杀。

这只蛊虫,便是在那场惨烈的死斗中活下来的幸存者,也即是“蛊中之王”

而黄尘子,也因为身体难以承受群虫的噬咬致以命丧黄泉。

从那以后,陶弘景为了真正弄清楚这背后的真相,便将这只蛊王随身带在了身上,希望能以其为线索,寻找出炼制蛊虫、操纵孙恩、谋害师兄的真正元凶。

可他却只从张庭云的口中听闻过,这蛊毒术乃是传说中的九黎人所掌握的秘术,除此之外,便再也没有新的发现了。

陶弘景于昆仑道场修行三年,眼下距他出山之日,已有近半年时间了,在这半年时间里,他从昆仑南下至蜀地,又从蜀地东行至江南,兜兜转转了大半个宋国,仍然是一无所获。

他此番重新折返豫章,便是准备再去龙虎山找张庭云了解清楚。

却不想行至柴桑县,偶然遇到这么一个半人半妖的少女在同蚕儿说话,便又变了打算,决定先问问她,看她能否听懂这蛊虫的言语。

蚕妖安安静静地望着陷入沉思的陶弘景,一直等他回过神来,才低声问道:“这...蛊虫好可怕.....到底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把这毒虫炼制成蛊?”

“不知道。”关于师兄的具体死因,关于九黎人的传说,陶弘景都没有细细解释,只抛出了这么一句话,而后便开始直入正题,“所以我才希望你能够同这蛊虫交流一番,看能不能了解到一些信息。”

“我...我试试吧...”蚕妖生性胆小,本不愿靠近这只蛊虫,但她因为感念陶弘景的恩情,便鼓起勇气,一点一点地往那陶罐走去。

“我已在陶罐上贴了符咒,它是伤不了你的,姑娘无需担心。”

“嗯...”蚕妖轻轻应了一声,而后便开始望着那只蛊虫,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好...你不要吃我,我不是毒虫...我是来帮你的....”蚕妖说完之后,那罐中的蛊虫便开始剧烈蠕动起来,显然是在作出回应。而蚕妖亦在此时往前走了两三步,她把耳朵仅仅贴在陶罐之上,似是在倾听着什么。

蚕妖一边细听一边时不时点点头,陶弘景亦是竖直了耳朵,可却是什么也听不到。

“它说它很饿...它想回家....”蚕妖聆听许久,终于是听清楚了。

“饿?”陶弘景思忖之后轻轻点了点头,“嗯,它已经三年多没吃东西了。”

“三年多没吃东西...还这么有活力,真是不可思议。”蚕妖惊叹了一声,又补充道,“它说它想回家,它说在它的故乡....有许多巨大的石窟,石窟之中遍布着大大小小的血池,血池之中有无穷无尽的虫子....无穷无尽的食物....”

“石窟...血池....”陶弘景一边呢喃自语、一边细细沉思,“你再问问它,它的故乡在何处,你就说我们可以带它回去。”

蚕妖点了点头,便又开始望着罐子里的蛊虫发问了:“你的家在哪里呢?我们可以带你回去。”

蚕妖问完过后,又是一阵沉默,许久之后蚕妖才开始说道:“它说它原本生活在一个充斥着瘴气的山谷...那里雷声终日不歇,遍布着各种奇珍异兽。”

“充斥着瘴气的山谷...山谷中雷声终日不歇...这又是哪里呢?”陶弘景在心中一一回忆起自己去过、听说过的各处山谷,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有哪一座山谷之中充满着瘴气与雷鸣....

“它在那里生活了许久,吞噬掉了无数的同类,后来被人从血池之中带出,交给了一个道士...之后便一直开始寄宿在人体之中....”

“道士?那应该便是孙恩了....”蚕妖说到这里,陶弘景心中已经大致猜到了个七八分。

“那....那个所谓的瘴气之谷,到底在何州何郡,周围可有什么名山大川?若是有个大致的位置,也便于寻找。”

蚕妖摇了摇头:“它也不知道那些人类口中的地名,但是它说只要我们带它回家,它会引导我们前去。”

“这样么.....”陶弘景没有立即回复,而是在心中沉思了好一会儿,这才下定了决心,他望着蚕妖的眼睛,轻声说道:“贫道...还有一个请求...不知姑娘是否愿意相助....”

蚕妖被陶弘景直直盯着,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也没想过要拒绝,便道:“嗯,你...你说吧。如果我可以的话....”

“贫道听不懂这蛊虫的言语,希望姑娘能够作为向导,带我去那蛊虫的炼养之地。”

陶弘景说完之后,又想到那座山谷必定危险万分,对于这只修为低微的蚕妖来说,更是九死一生,遂又跟着补上了一句:“待我找到山谷之后,姑娘你就在山谷外面等着我便可,不必跟着我一起去犯险。我会在此行途中教你一些修行的法门,这样.....就算我一去不归,你以后也能照顾好自己。”陶弘景说着说着,目光便不知不觉暗沉下来。

蚕妖与陶弘景相处虽然才只短短一两天的时日,但她眼中的陶弘景一直都是胸有成竹、自信万分的模样,眼下她见陶弘景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忧容,心中不由得也跟着揪紧了,她赶紧走上一步,连连安慰道:

“道长您神通广大,一定不会有什么事的,我会跟着您一同前去。不过...不过我这么笨,修行怕是学不会的了。我...我就只想知道,既然我是半人半妖的话,那我的亲生父母又是谁...您日后若是方便的话,可以帮我寻亲吗?”

“他们把你弃置在荒野外不管不顾,你心里还念着他们吗?”陶弘景的目光之中闪过一丝疑惑。

“我知道...我知道...”蚕妖咬着自己的嘴唇、垂下了几滴泪珠。

她的心里并无愁怨,只有怅惘:“我知道他们抛弃了我...可我想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也许他们也是迫不得已,也许他们现在也正等着我回去。”

“你太善良了。”陶弘景嘴上只说了这么一句,可心头却已是感慨万千,人妖结合是违逆天道之举,半妖不论是人类中还是在妖群里都会饱受排挤。

蚕妖被抛弃在牛背山上,这么些年来一直就生活在牛背山旁的小村子里,若她的父母心里还牵挂着她,早就能与她相认了。

可这么多年,莫说是把她接走,就是连看都未看她一眼,在他们心中,这个女儿早就死了。纵然她与亲生父母再度相会,他们也是绝对不会认她的。

不过道理虽是如此,陶弘景却仍是想也未想便应允了:“若我大难不死,就带你去寻找你的生身父母,问清个中缘由。”

“谢谢...谢谢你....”蚕妖充满感激地望着陶弘景,这么些年来,她只在他一人身上,感受到过这样的关心和爱护。她想伸出手去握住陶弘景的手,可最终仍是畏怯不前,把手收了回来,转而抹了抹自己眼角的泪水。

她把泪水擦干之后便指着夜幕中的群山道:“那我们走吧,我带您去,是...是这个方向。”

陶弘景顺着蚕妖手指的方向望去,之间极远之处、黑压压的夜色之中,伫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崇山。

乃是雄奇险秀、仙气萦绕的一方福地——庐山!

“庐山号称仙人之庐,又是陆真君修行之所在,想来路上应当没什么危险。”陶弘景到此处,顿觉心安了许多,便准备带着蚕妖往夜色深处走去。

却不知正在此时,一只巨大的蛛网突然便从天而降,拦住了他们二人的去路。

正是先前的那只蜘蛛精!

蚕妖顿时便惊声大叫,躲在陶弘景身后,拉着陶弘景的衣角问道:“她...她逃出来了么?”

陶弘景的脸上同样是万分惊诧,可并没有任何的惊慌,只是有些生气。<!--PAGE 4-->“哎哟,小蚕宝宝,你别躲呀,我不会吃你的,先前那是吓唬你的。”蜘蛛精明明是同蚕妖说话,可眼睛却是在望向陶弘景。

“你...真是怕了你了....你到底想怎么样?”陶弘景没有掏出武器,也不像是要应战的样子,只是抬头望天,颇为无奈地叹了一声。

“你...你们认识?”蚕妖看了看蜘蛛精,又望了望陶弘景,似是明白了什么。

“认识,当然认识,你和陶真人不过只是萍水相逢,我和他却是老交情了。”蜘蛛精笑眯眯地说道,她一直盯着陶弘景,目光之中满是哀怨。

“老交情.....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蚕妖心绪乱成一团,她注视着陶弘景,脸上又是疑惑又有几分惊惶,“你...你刚才不是说已经把她给降服了么?”

“降服我?他怎么会....他是骗你的。”蜘蛛精还不等陶弘景答话,便抢先一步答道。

她缓缓走到陶弘景身前,微微仰着脖子,把弱点完全暴露给他,像是挑衅、又像是在打趣:“陶道长,蛛七七我就在这儿呢,降服我....你舍得么?”

陶弘景手中紧紧捏着流云惊月尘,却始终没有动手的打算,只是无奈又气恼地瞪着她。

蚕妖见此情形心中顿时又是一惊,她这才知道这只叫做蛛七七的蜘蛛精与陶弘景的关系非同一般。

她更是隐隐约约意识到了自己似乎正陷于一场精心安排的圈套之中。

可她方才还把陶弘景视作恩人、视作依靠、视作自己余生唯一的希望。即便是现在,她的心里仍是对陶弘景充满感激和敬重,若得不到陶弘景的亲口承认,她终究是难以完全相信蛛七七的那番言语。

她直直望着陶弘景的眼睛,越看便越是害怕,直到最后才忍不住轻声问道:“你...你是骗我的吗?”

陶弘景望着蚕妖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一时也有些语塞,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把头扭到别处,说道:“我对你并无恶意。”

陶弘景虽是没有正面回应,但蚕妖她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她的脸上顿时垂下两行泪来,眼眶之中半是泪光,半是怨怒。她鼓起勇气准备再问个明白,可不想那只叫做蛛七七的妖精忽而将其打断。

“小家伙哭得多伤心哟。你不用问他了,这臭道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既然能骗我,当然也能骗你。你问不出个什么来的。让姐姐来告诉你真相吧。”

蛛七七说完之后便向着蚕妖伸出了螯足,她没有伤她,只是一边替其擦拭着眼角的泪珠,一边缓缓说道:“这一切都是陶真人安排的,他见你能听懂那蛊虫的言语,便想利用你来帮他查找背后的线索。可却又担心你不肯乖乖配合,所以拉我来配合他作一番戏、卖你一个恩情。他早早便和我说了,让我结好蛛网在这山上等着你,待你被我困住之后他再出手将你救下。你既已欠下他一条命,就定然无法拒绝他的请求...只能是心甘情愿地为他卖命。”<!--PAGE 5-->蛛七七明面上对蚕妖满是同情,可在用词上却显得极是诛心与夸大,反复强调陶弘景只是为了利用她,并无一丝真心待她好。

果不其然,话未说完,蚕妖便已经是泣不成声了,在她走投无路之际,是陶弘景拯救了她,不仅救了她岌岌可危的生命,也拯救了她如死灰一般的心灵。

对她而言,陶弘景已经不止是救命恩人了,是他给她暗无天日的生活带来了一抹希望的光彩,眼下要她承认这一切不过是场精心设计的骗局,未免也太过残忍了些。

“不...不...我不信,我不信!他没有骗我,是你在骗我....”蚕妖捂着自己的耳朵,不停地摇头,泪水也跟着肆意飞溅。

“唉,瞧那臭道士,把这好好一个姑娘害成什么样了....”蛛七七一边叹气一边时不时瞥一眼陶弘景,显然是在指桑骂槐。

她见蚕妖仍不死心,又缓缓抬起了螯足,指着蚕妖身上的那件襟羽丝衣进一步说道:“你若还是不信的话,可以看看身上那件衣服,那件衣服便是我的,上面还沾有我的蛛丝,你细细翻一遍,应当能够找到几根蛛丝。”

蚕妖抹了抹泪,她没有去检查自己的衣服,而是盯着陶弘景、哽咽道:“她这样污蔑你,你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我确实是骗了你。” 陶弘景转过身来,坦然地承认了。

蚕妖心头犹如遭受了一记雷击,她呆呆愣在原地,愣了好久好久,才怔怔地说道:“我真希望你这句话是骗我的....”

她一点一点地往后退,一点一点地从陶弘景身边离开,直到心头的酸楚快要漫了出来再也无法自制之时,她这才猛然转过身去,向着夜色深处跑去。

陶弘景望着蚕妖远去的背影,心中一阵失落,他轻轻踮了踮脚尖,飞身向前,拉住了蚕妖的手腕道:“我答应过你的事,都不是在骗你。”

前方没有传来半句回应,蚕妖只在陶弘景的手上狠狠咬了一口作为答复。

陶弘景无奈地松开了手,不是因为疼痛,而是他已经明白了蚕妖的心意,纵然他将蚕妖拉回,可也改变不了她的心意。

正在陶弘景兀自失神之际,蛛七七也追了上来,她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蚕妖,又望了望怅然若失的陶弘景,像是计划终于得逞一般,嘻嘻笑道:“哟哟哟,煮熟的鸭子飞了的感觉怎么样?陶大真人...”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陶弘景望着一脸得意的蛛七七,想生气却又气不出来。

“你还好意思问我,老娘被你从盘丝洞里带出来,跟着你颠沛流离,跑了几千里地、受了这么多苦,去找那什么九黎人的下落。眼下你找到了那小丫头,有了新人忘了故人,不需要我了,一句话便让我回去,这小丫头和你不过数面之缘,你却让她一直跟着你,对我也太不公平了!你也别说我小气,我坏你好事是应该的!”<!--PAGE 6-->她初时还半说半笑,越说到后面便越是恼怒,到最后竟气得八条腿连番跺地,把地面踩得尘土飞扬。

陶弘景望着蜘蛛精这副模样,又觉好笑又觉无奈:“你既然觉得跟着我是受苦,那你那把这苦差事让给别人不正好?你又何必去为此忿忿不平?”

“我...我...呸!你我还不是盼着能和你一起去找出九黎人,好积攒几分功德,也能早日得道升仙。自作多情,你以为我是想跟着你?你把这么好的机会让给别人,我怎能不气?”

“那七七姑娘还请放心,待我此去将九黎人的秘密之调查清楚后,便会再去盘丝洞找你的,修行之中若有什么心得体会,也定会与你研习交流一番。”

“唉,可别说什么以后了。你这次去找那什么九黎人,功德圆满之后指不定就飞升成仙了,以后咱们仙妖殊途,你可就瞧不上咱们这些小妖精了。”蛛七七说完,又是悠悠地叹了口气。

“不是我不愿带你去,而是那九黎人乃上古魔神蚩尤的后裔,定然神通广大。我自保或都成问题,带你去更是九死一生。”

“那你为什么又要带那小妖精去?她那般模样都能去得,我为何便去不得?”蛛七七依旧是紧紧盯着陶弘景的眼睛、不依不挠。

“她法力低微,修为尚且还不如你,你当我想带她去往那龙潭虎穴?只是眼下唯有她才知道九黎人在何处,所以只能如此。可你又不懂蛊虫的语言,我又何必带你去犯险?”

蛛七七听了陶弘景这般话,心中才觉安慰了些,脸上也跟着浮起了一丝笑意:“那你可以以她为向导,以我为助手,我们三人同行,各司其职,岂不正好?”

“你...你真是....”陶弘景知道再这么和她胡搅蛮缠下去会没完没了,便不再多言,而是翻卷衣袖,乘着长风,向极远极深处翩翩而去,一下子便把蛛七七给甩得远远的。

他只在高山深谷间留下了数声回响:“我此番远去追查九黎人的踪迹,若之后性命还在,定然会去盘丝洞报答七七姑娘的恩情。前路险阻,后会有期!”

蚕妖伤心离去之后,又重新在这长夜的山林之中开始了漫无目的的漂泊。

一路上她的心中不断回想起陶弘景欺骗她时说的那些话、那副假仁假义的模样,若不是蜘蛛精戳穿了他的谎言,直到现在她还被蒙在鼓里,还傻乎乎地认准了陶弘景、跟定了他。

可蚕妖在怨恨之余,却又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他的好。她心中另有一个声音在安慰着自己,陶弘景虽是骗了她,但或许他的初衷是好的。

可这种安慰总持续不了一会儿,便又被气恨和失落所替代。

两种情绪反复交织在一起,蚕妖已经是心力憔悴,脑中也渐渐成了一片空白,就如行尸走肉一般,根本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去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以后将会如何。<!--PAGE 7-->她孤零零地游**在这深山之间,沿着小路、顺着山岩,希望能够尽早走出这无边的黑暗。可她直到脚底都走麻了,膝盖都酸肿了,却仍是不见黎明到来。

非但如此,她甚至连来时的路都找不到了,她不知该往何处去,只得背靠着一株大树,发出了一阵阵的抽泣,心中只觉自己仿佛再一次被抛弃了。从前她被父母丢在荒郊野外之时年龄尚小,还不知个中滋味,眼下自己又是孤身一人置身在这深山老林之中,新愁旧恨一齐涌入心头,更是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蹲在树根之上,双手抱于胸前,唯有如此,才能叫她心中稍觉温暖一些。

就这样静静呆了很久,她才发觉自己手上似是有什么东西。她揉了揉自己发红的眼角,细细看了看,这才发现自己手臂上不知何时竟爬满了许多只细小的蜘蛛。

“蜘蛛?”蚕妖忽而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是那个臭道士!”不知为何,蚕妖心中有些生气、却又怀着一丝憧憬。

她缓缓站起身来,朝四下望去,张望了许久,才发现那些蜘蛛都是从自己背后的这颗树干之上缓缓爬下来的。

蚕妖抬起头来,向着树干之上望去,只见一只巨大的蜘蛛正倒吊在树干之上,和先前的蛛七七一样,这只蜘蛛精同样是长了一副美艳绝伦的脸蛋。

然而和活泼娇俏的蛛七七不同的是,这只蜘蛛精脸上却是毫无一丝生气,没有眼神、没有表情,就仿佛戴着一张人皮面具。

蚕妖一时还没想到那么多,直到此时,她还觉得这只蜘蛛精乃是陶弘景派出来吓唬她的,是以她心中丝毫也不害怕,反倒向前走了几步,指着那蜘蛛精问道:“你是谁?又是那个臭道士指使你来的吗?”

那只蜘蛛精没有回话,她直直盯着蚕妖,她的那八只眼睛,就如闪烁在坟场的鬼火,毫无半点生韵,只有死亡的气息。

“怎...怎么...还想来吓我....”蚕妖心中微微有些怯意,脚步已经不知不觉往后退了几步,可她仍是在心头劝慰自己这一切都是陶弘景排演好的一出戏,她鼓足了勇气、朝着四面八方叫喊道:“陶弘景,我知道你躲在这儿附近,你快出来!你还没骗够吗?还要戏弄我到几时?”

蚕妖在大喊大叫,可那只蜘蛛精始终都没有说话,只是发出了一阵“滋滋”的低响,同时微微张开了嘴巴。

直到这时,蚕妖这时才感觉到脊背一阵阵发凉。

因为她正看到,在那蜘蛛精张嘴的一瞬间,从她口中钻出了无数只细小的黑色蜘蛛。

先前那些爬在自己身上的小蜘蛛乃是被这只蜘蛛精所吐出来的....

蚕妖登时惊声大叫,她赶忙拍打着自己的手臂,意图将自己身上的小蜘蛛掸掉。可此时此刻已经是太晚太晚了,那些小蜘蛛早已纷纷在蚕妖的手臂、大腿等各处咬下了无数道伤口。<!--PAGE 8-->伤口虽是不深,可毒素却是早已渗入体内,蚕妖还没来得及迈开脚步,便觉浑身酸麻不已,连站都站不起来,只得瘫倒在地。

她倒在地上之后,这才猛然发现,自己头顶的蛛网之上竟赫然挂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而在那具人头的不远处,正躺着一副被吃得七零八碎的尸体和几具残肢。

蚕妖只粗看了一眼,顿时便是毛骨悚然,她只觉心脏跳到了嗓子眼,吓得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得是急忙闭上眼睛。

可纵然是将眼皮紧紧闭上之后,蚕妖心里的恐惧也没有丝毫减退,因为她正感到自己脸上越来越湿润,同时还传来了一阵一阵的“嘀嗒、嘀嗒”声。

是鲜血,鲜血正顺着蛛丝一点一点落了下来,滴在了蚕妖的脸上!

她甚至能够听到那蜘蛛精在挥舞螯足、沙沙作响的声音。

蚕妖再也难以忍受这种渗入骨髓的恐惧了,她睁开了眼睛,扯开了嗓子,发出了数声声嘶力竭的呼喊:“救命!救命!”

在她张开嘴巴的那一瞬,鲜血从嘴角滑进了她的喉中,叫她意外的是,这殷红的血液却丝毫没有任何血腥味,反倒是甜甜的,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幽香。

而那蜘蛛精的螯足也迟迟没有落下,它在自己头顶之上五六尺的地方停住了 。

在那双螯足之下,陶弘景正与其相持不下。

他两脚分别踩在两颗树枝之上,左手扼住了蜘蛛精的右螯,右手则反握着流云惊月尘、用拂尘柄挡住了蜘蛛精的左螯。

“你...你怎么来了?”蚕妖愣了一愣,她方才明明还是吓得不轻,可眼下看着陶弘景却不知为何突然便心安了许多,就连先前对陶弘景的怨恨也渐渐消散了许多。

“你刚才不是喊了救命吗?我听到你的声音就来咯。”陶弘景回过头来望着蚕妖,笑了笑道。

他的语气颇为,可脸上却已经是浸出了层层汗珠。蜘蛛精的攻势虽被暂时遏制住了,但陶弘景的身上也密密麻麻布满了无数的小蜘蛛,先前爬在蚕妖身上的小蜘蛛已经全部离去了,它们全部聚集在陶弘景周围,在他身上咬下了许多道血淋淋的伤口。

方才蚕妖脸上的鲜血,便是自陶弘景的身上滴落的。也饶是陶弘景修为极深,加之有乾坤一气袍护体,才不至于像蚕妖那般瘫倒在地,不过是落下了几处外伤而已。

蛛群皆已散去,蚕妖身上的麻痹也渐渐消散了,她缓缓站了起来,望着拼死拦住蜘蛛精的陶弘景,不由得在心头涌起了一阵感激,可这感激不过只持续了一瞬,她又在心中暗暗感伤起来:“他只是为了利用我....才救我的,不是真心为我好....”

蚕妖愣在原地若有所思,叫陶弘景看了焦急不已,他回望着蚕妖连声喊道:“快走!快走!”<!--PAGE 9-->蚕妖听后这才想起来眼下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便不再迟疑拔腿就跑。

可那蜘蛛精似乎在两人的目光对视之中察觉到了陶弘景的弱点,便决定绕过这个难缠的小道士,先把蚕妖给收拾了。

她张开嘴巴,“滋滋”一声,发出了一道指令,陶弘景身上的蛛群登时便一齐散去,转而向着蚕妖汹涌而去。

这次的蛛群数量比之先前还要多上数十来倍,张开獠牙、挥舞螯足,密密麻麻,浩浩****,就如一只行进的大军一般,蚕妖那副柔弱的身子骨,绝无可能在这般蛛群的吞噬下活命。

在此千钧一发之际,陶弘景哪里还有余暇去顾忌自己的处境,他后撤几步,而后凌空一跃,向着蚕妖身边赶去。

可此时的蛛群已经是逼近了蚕妖的脚踝,陶弘景情知自己不论如何或都难以赶上,便干脆褪去了自己的乾坤一气袍,将其向前用力一抛,罩覆在蚕妖身上,好使其免受蛛群啮咬。

可就在法袍向前抛去的一瞬间,蛛群立即便掉转头来,向着陶弘景飞扑而去。

陶弘景乃知是中了蜘蛛精的声东击西之策,他意图侧身闪躲,可此时身后的蜘蛛精也已经追了上来。

两面夹击之下,陶弘景已是躲闪不及,背部忽而便遭了一记重击,螯足整个贯穿了他的胸口,而他也自半空之中猛然摔落在地。

他方一坠地,蛛群便迅速赶了过来,蜂拥而上,覆盖了他的全身。蛛群层层叠叠、仅是眨眼之间,便已堆叠成一座小小的沙丘,而陶弘景的轮廓也已经是完全看不清了。

蚕妖见到陶弘景为了救他而被蛛群吞噬,原先心中对他的埋怨、记恨顿时便一扫而空,只剩下了慌乱和悲恸。

她快步向着陶弘景跑去,一边奋力刨动蛛群,一边望着里面哭问道:

“你...你先前不是还骗了我么?怎..怎么又...为了我...”

“谎言里也会有真心实意;我虽是骗了你,可答应你的事是真的。”

陶弘景的气息微弱,他说完这句话后,蛛群里便是寂静无声,只留下蚕妖双目颓然地跪在地上,这两日以来,连续经历了从大悲到大喜,从希望到失望的循环,她的心内早已是千疮百孔。

她本以为已经走到了绝路,再也没什么能让自己伤心欲绝了,可眼下看到陶弘景为救自己而被蛛群吞噬,却还是让她心如刀割。

那只八条腿的庞然大物见阻拦自己的小道士已死,便再也无所顾忌,朝着蚕妖一步步走了过来。

而蚕妖,她眼下心中只有悲恸,没有给恐惧留下半点位置。她站起身、抬起头,直视着这只面目凶残的蜘蛛精,已经做好了一死的准备!

蜘蛛精正准备高举螯足向蚕妖刺去,却不料天空之中猛然炸响了一声惊雷,吓得她不自觉往后一缩。<!--PAGE 10-->就在缩手的一瞬间,蜘蛛精她那面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惊恐之色。

她听到了.....蛛群的哀鸣。

她急忙扭头望四下里望去,只见原先那群将陶弘景吞噬的蛛群已经完全被烤成一团焦灰了,只留下几只离得远的小蜘蛛在四散奔逃。

在如山如潮的蜘蛛尸体之中,走出一个浑身带电的道士,他虽是遍体鳞伤,可眼神是依旧的淡定自若。

他第一个望向的人不是眼前的大敌,而是身旁的蚕妖。

他对着蚕妖眨了眨眼睛,好不容易将慌乱失措的蚕妖安抚完毕之后,这才开始着手应敌。

他一手高抬,指向头顶的苍穹,一手平举,对准了眼前的蜘蛛精,而后猛然大喝一声,手指划下的一瞬间,一道雷霆紧跟着轰击而下。

目标正是那只蜘蛛精!

这蜘蛛精反应也着实迅速,早在雷霆尚未降下之时,便遁入到了地穴之中。

陶弘景见一击不中,也不懊恼,反倒是不紧不慢念起了一道咒语:

“火德之精,五雷之神。玉枢号令,统主雷霆。三界猛吏,乃吾为主。六天火雷,惟吾独尊。救命降及,收捉鬼神。行神布炁,走火行风。领兵千万,大震雷霆。轰雷掣电,展豁风云。急急如律令。敕!”

此咒名为雷火咒,和寻常雷法不同,这雷火咒能够在雷电之中蕴积火之精炁,将天雷与天火融为一体,纵然躲得过雷霆的轰击,可也未必能躲掉烈焰的焚烧。

雷火咒属于五等雷法中的第三等“太霄神雷”,通常来说,唯有仙人才能驭使如此威猛的雷法,可陶弘景先前于昆仑山道场修炼三年,能够将雷电之力积蓄于体内,再经由体内的小宇宙与大自然的大宇宙相感应,故而能够召唤出这远超自身修为水平的雷火。

数十道雷火接连落下之后,迅速引发了漫山遍野的山火,整片大地都被烘烤得炙热无比。

蜘蛛精纵然是遁入地底,依旧是难逃雷火的制裁。陶弘景站在焦土之上,能够清清楚楚地听到地底之下,蜘蛛惨烈的悲鸣。

“你这东瀛之妖,到我神州大陆来究竟是何目的?”陶弘景对着地底深处的蜘蛛精厉声喝问道。他在看到这只蜘蛛精的第一眼后便猜到了,寻常的蜘蛛精一般皆是由蜘蛛依据道教法门修炼而成,而这只妖怪,却散发着巨大的怨念,不是由蜘蛛修炼而成,乃是由人的怨念所化。

这便绝非是中土之妖,而是东瀛的妖怪“络新妇”。

传闻络新妇本是东瀛某地领主的一名小妾,因与情郎**而被领主抛入到一只装满蜘蛛的箱子之中,她被蜘蛛群起吞食之后,怨灵遂与毒蜘蛛融为一体,常出没在深山之中,狩猎过往行人。

络新妇能够从口中吐出小蜘蛛,而这只蜘蛛精正有此习性,这边更加叫陶弘景坚定了自己的推断,这只妖怪,也和之前的雪女、镰鼬等妖怪一样,和东瀛有着莫大的关联。<!--PAGE 11-->可东瀛与这里相距数万里之遥,这络新妇又是如何远涉重洋,来到此地的?她的目的又是何在?

陶弘景隐隐觉得东瀛那边的妖界似是发生了一场极大的变故,是以才会有如此多的东瀛妖怪现身于中土。

此刻陶弘景见这络新妇已是置身熔炉、走投无路,便准备逼问出她此行的意图。

可那蜘蛛精纵然是被烈火烘烤得生不如死,却仍是不肯透露半句,反倒是发出了尖声狂笑:

“不必再挣扎了,该来的总会来的。八俣大人会带领着天灾水祸,来惩治你们这些罪人!”

“八俣大人?”陶弘景心中反复默念着这个名字,却是一点头绪也无。他准备施以遁地之术,将藏在地底的络新妇揪出来问个明白,可当陶弘景深入地下之后,却发现只剩了一具烧焦的尸体。

他把络新妇的尸体从地底带了出来,望着络新妇的残骸,陶弘景无奈地叹道:“唉,宁愿死都不肯透露消息....?那八俣大人难道比死还可怕?算了,还是先查出九黎人的下落比较好。”

正在陶弘景凝神细思之际,蚕妖已经小跑了过来,她望着遍体鳞伤的陶弘景,第一句话便是:

“你....你没事吧...”

“没事....”陶弘景淡淡地笑了笑,他缓缓走到蚕妖身前,把蚕妖披着的乾坤一气袍取了下来,而后指着她身上那些被蜘蛛咬伤的伤口道:“你最该担心的,是你自己。”

蚕妖这个时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伤口比陶弘景少不了多少,虽然都是些细小的伤口,但也叫她酸疼不已。

陶弘景正欲伸出手去,灌输炁去治愈蚕妖的伤口,却又忽而想到她这么怕羞,自己若是和她有肌肤接触,免不了又令其难堪,便缓缓抽出流云惊月尘来,把尘尾搭在蚕妖身上,隔着拂尘丝来治愈她的伤处。

无数根毫毛如触手一般在蚕妖的身上拂过,初时蚕妖尚觉得有些搔痒,可过不多时,便觉伤口渐渐开始愈合,气力也慢慢恢复了。

“我...我决定了,跟着你一起去找那个什么瘴气之谷。”蚕妖望着陶弘景,目色坚定无比。

“怎么?现在不记恨我先前骗你了?”陶弘景笑了笑,“我事先可与你说好了,你可别是为了偿还我这个人情所以才决定与我同去的,你若是心中不愿,到时候怕是不知道有多少怨气,那我一路上可好不快活,还不如多花点时间自己去找。”

“不不不...我愿意,愿意,十分愿意!”

蚕妖见陶弘景言语中似是不愿带她走,当即便开始急了,她一边点头,一边连说三个“愿意”,叫陶弘景看了不觉有几分可爱又有些想笑。

“为什么?”他好奇地问了一句。

“因为...因为我长这么大,就...就只有陶道长你是真心待我好的。”蚕妖说着说着,不知不觉低下了头,她的声音愈来愈小,可语气越是越来越欢快,“和陶道长在一起,我很开心,不会感到孤独....”<!--PAGE 12-->“其实...我...我刚才也骗了你。”陶弘景望着蚕妖这副天真无邪、对他满是依赖的模样,心中到底是有些不忍,犹豫一番过后,终于还是开口了。

“嗯。”蚕妖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陶弘景愣了一愣。

“你看你后面那么厉害,一开始怎么会连那只蜘蛛精都斗不过,你这是苦肉计对不对,你故意装作不敌,装作拼尽全力的样子,就是想让我感动、想让我心疼你,可没想到最后差一点玩脱了.....对不对....嘻嘻嘻!”蚕妖一边说,一边还在掩嘴偷笑。

“哈哈哈!!”陶弘景被蚕妖戳破了自己的小算盘,本来心中十分难堪,可一听到蚕妖的笑声,便也跟着笑了起来,倒也没那么尴尬了。

“不过,我跟着陶道长...我们孤男寡女,结伴远游,若是叫人看到了多不好意思,我...我怕别人说闲话,总得有个名分才行。”

“闲话?!名分?!”陶弘景听到这两个词心中猛然揪得一紧,愣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问道,“所以...你...你...你的意思是?”

“我想拜您为师…”蚕妖万分激动地说道。

“呼....”陶弘景听到是拜师,顿时便长长舒了一口气,他大手一挥,笑道,“这个好办,你若是不嫌弃的话,那我就来做你师父好了。”

“真的吗?”蚕妖有些不敢相信陶弘景竟答应得如此之快,“没有什么拜师条件、什么入门仪式的吗?不需要看看我的...我的根骨、资质的么?”

蚕妖顿了好久,才想起来“根骨”这个词。近些年来道教在齐国大行于世,平日里也偶尔会有些道士往来于各村镇之间、在民间寻找天赋异禀的弟子,“根骨”这个词便是蚕妖从他们口中听到的,只有那些根骨非凡之人才有可能被收作徒弟,尤其是像正一教这种国教,对根骨资质的要求极是严格,不知道多少人挤破了头想加入、可最后都因资质不足而落选。

眼下蚕妖意欲拜师修道,心中忽而便想起了这一层顾虑。却不料陶弘景只是爽朗一笑:“什么仪式,什么根骨,我收你作徒又不是为了叫你替我立身扬名,何须理去会这些俗世的规矩.....你我既如此有缘,那只凭你这一句话,便算是师徒了。”

“可...可我担心我资质太低,怕...怕学不成个什么,只是白白让您劳神费力....”

“还没入门呢,尽说这些丧气话。”陶弘景笑了笑,拿拂尘柄轻轻点了点蚕妖的额头,“你纵是块朽木,我也要尽力把你点活了,更何况你年纪轻轻,又不是遇到瓶颈,不雕琢雕琢又怎知道你是不是块璞玉?”

蚕妖听着陶弘景这番充满鼓励的话语,又欣喜又激动,突然便跪了下来:“那师...师父请受徒儿一拜。”

陶弘景见状,摇了摇头,将拂尘丝轻轻向前一挥,便把蚕妖给托了起来:“都说了不必讲究这些俗礼。不过.....”陶弘景顿了一顿,“你为什么想拜我为师?难不成是你方才看了我念的雷火咒,也想学一学么?”<!--PAGE 13-->“那么厉害的法术,我肯定是学不会了。我只是...方才看到师父为了救我险些丧命,可我就只会站在原地哭哭啼啼的。以后的路上肯定也会有很多危险,我想自己也多少学点本领,不想再让师父为了我受伤....”

蚕妖说完后,看着陶弘景身上的伤口、便缓缓垂下头来,目光中有自责也有无奈。其实心里的话她还只说出了一半,她当时看着陶弘景因为她而受伤,不仅仅只是在心中担忧,甚至还想着冲上去救他,她想修习法术,也不仅是为了不叫陶弘景为她涉险,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救他于危难之际。

可她也知道,凭自己的实力,连自保都不能够,更别说反过来去救别人了,说出来也只不过是惹人生笑,所以这番话终究只是藏在在了心里。

“原来是这样....”陶弘景点了点头,“我们之后要去的地方,的确是危险重重,放心,你一路上就好好跟紧我,我会把能教的都教给你。”

陶弘景说完,便准备带着蚕妖离开这座已经沦为焦土的荒山,可却在临走之时突然想到有一事未明,这才苦笑着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蚕妖愣了一愣,又想起了自己的伤心处,她轻叹着说道:“小杂种...养父母一直都叫我小杂种,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不喜欢的名字可以丢掉,不喜欢的过往....也可以丢掉。”陶弘景盯着蚕妖的眼睛,颇为严肃地说道。

陶弘景这一番话顿时便给蚕妖带去了安慰。

“不喜欢的...都可以丢掉...”她一边聆听着陶弘景的教诲,一边在心中反复默念。

“从今天起,你就可以和你的过去道别了,你眼下既已归入玄门,就该有个正经的道号,我初见你时,你正在采桑,那不如...道号就叫采桑子吧。你喜欢吗?不喜欢的话我再想想别的。”

“采桑子?这名字好像一支曲子。不过....采桑子、采桑子....倒还挺好听的。”蚕妖每念一遍陶弘景给她取的名字,脸上便每多了一分笑容,似是对这个名字颇为喜欢。可她细想一番过后,又似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有哪里不妥么?”陶弘景望着蚕妖的眼睛,一眼便看出了他心中的疑问。

“这个名字旁人若是叫我自是极好的,可若师父也叫我这个,总觉得有些生分了。”

“原来如此。”陶弘景笑了笑,“你是想要个小名对不对?”

“嗯。”蚕妖点了点头。

“你喜欢吃桑叶,就叫你小桑怎么样?这样我每次叫你名字的时候,你都会想起自己喜欢的东西...”

陶弘景话还未说完,小桑便已经兴奋地拍起了手掌:“好听好听!就叫这个。”

陶弘景望着小桑这副天真浪漫的模样,一时间感触颇多,他终于是抛出了自己藏在心里许久的疑问:“那....小桑,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PAGE 14-->小桑想也不想地便回答道:“师父问吧。”就像是知道陶弘景要问什么一般。

“你明知道我骗了你,我是故意受伤的,可你为何还心甘情愿跟着我一起走?”

“师父你忘了吗?你和我说过的,谎言里也会有真心实意;师父您受伤虽是假的,可师父担心我的眼神却是真的。我知道师父有很重要的使命,所以不论用什么方法也一定要找到那个充满瘴气的山谷。可能在师父眼中,有很多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但在我心中,就只有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我知道师父在这件事上没有骗我那就足够了。”

陶弘景听后朗声大笑,他没有问小桑她心中“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是什么,而是走到小桑身边,和她望着前方渐渐升起的朝阳,轻轻说道:“小桑,我们该启程了,去一起完成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启程...去...哪里?”隔着浓重的晨雾,小桑并不能将眼前的路看得真切,她只能依稀看见一轮初升的红日和数道流动的晨曦。

“去一个新的世界!”陶弘景笑了笑,将袍袖奋力一挥,山谷中的晨雾顿时便被卷入袖中,晨雾散去之后,远方也跟着露出了一座巍峨雄壮的高山。

陶弘景指着那座高山道:“看到那座山了没?那里便是仙人之庐——庐山。我们要想到达瘴气之谷,得先从庐山翻过去。”

小桑顺着陶弘景的手指向庐山望去,只见那山三面环江,水气蒸腾,吞吐夷旷,显得是极为壮阔。山峰高耸入云,仙雾缭绕,给庐山于雄伟之中又增添了几分飘渺空灵之感。

她从小便听村子里人说庐山上有神仙,能够帮人消灾祛病,她一直想着希望能请神仙帮她去除掉身上的白藓,可因为养父母的缘故,这么些年来始终没能亲自前去看上一眼。

眼下陶弘景说要带她翻越庐山,她本就激动无比的心里又翻起了几点波澜。

小桑最后遥望了一眼身后的山村,便义无反顾地跟着陶弘景离开了这个伤心之地,向着远方充满希望的晨曦走去。<!--PAGE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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