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游岳、易青云等人正当生死一线之际,忽见一人手提拂尘、白袍素裹,衣袂飘然,翩跹而至。
众人还以为又是哪一路神仙下凡。
不由得纷纷大喜过望,可待得陶弘景的身形落定之后,众人这才失望得发现这个小道士也如他们一般乃是凡人之躯。
张庭云看到陶弘景突然而至,初时尚有些惊诧,愣了一下,可很快便又恢复了原先那般凶狠的姿态:“怎么,连你也要来送死了么?”
陶弘景不去理会张庭云的嘲讽,只是掸了掸身上的灰尘道:“张教主,好久不见,找萧衍是要干嘛呀?”
张庭云也懒得去问陶弘景为何要来插手此事,只是冷冷地说道:“自然是杀了他!”
“若我不许呢?”
“死人没资格说这话。”
“唉...那便只好得罪了!”陶弘景苦笑着摇了摇头,他说完之后随即便将袍袖一挥,拂尘平举,做好了与之死斗的准备。
冲阳道人素性耿直,张庭云的厉害他方才是见识过了的,便是连他师父尹乾子都未必能胜得了这个怪物,更不用说面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小道士了。
眼下又见陶弘景摆开了架势,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大叹了一声:“唉,又多了一个送死的。”
“小道士,你快走吧!!我们活了大半辈子,纵是一死,也无遗憾了。你年轻尚轻,没必要把命搭在这里。”易青云眼下正被张庭云的血爪扼住,动弹不得、随时都有性命之忧,他见这小道士能够在此之际挺身而出、与张庭云相抗,心中虽有些钦佩,但更多的仍然是替其感到惋惜。
“等等,且不忙着说丧气话...”就在众人皆以为陶弘景必死无疑之时,孙游岳忽而觉察到就在陶弘景体内,正积蓄着一股极其强劲的风雷之力,随时都有可能喷薄而出。他见众人皆是垂头丧气,便尽力安慰道:“诸位莫慌,这小道士,修为似是非同寻常,或许...会有什么转机也说不定。”
果不其然,孙游岳话音未落,陶弘景的那柄拂尘之上便已环绕起了数层雷光,雷光在拂尘的麈尾之上滋滋作响,就如同千万只禽鸟,在一同鸣叫,响彻于群山之中。
“这...这是!他怎么竟能自体内激发雷电?”众人见此情形,皆是看得呆住了,要知道寻常的驭雷之术即是雷法,雷法乃是将人体之炁与天地之炁连通,进而将蕴藏于天地之间的雷电之力唤醒,自天上降下神雷。
可似这般直接以肉身为载体、来激发雷电之术,众人不仅是未曾亲见,更是连听都未曾听说过。
众人还欲再看个究竟,可陶弘景却已经猛地将拂尘挥落,拂尘落下的一瞬间,那上面的电光便跟着迸射而出,向着张庭云劈了过去。
便是张庭云,也没料到时隔三年之后、陶弘景竟已炼成了如此境界。他匆匆忙侧身一闪,可纵是如此,右肩之上依然是被电光击中,他只觉肩上传来一阵微痛,再一看去,肩膀之上血色的皮肤已经被轰成了焦灰之色。虽是凭借着血之外衣,未被伤其要害。但这一击过后,张庭云情知陶弘景如今已是今非昔比,不敢有丝毫大意。他不再去理会孙游岳、冲阳道人和易青云等人,而是猛地将手爪一挥。
一时之间,先前扼住众人的血爪顿时消失无踪,众人纷纷得救,可他们还来不及庆幸,便又担心起陶弘景的安危起来。
孙游岳知道张庭云这招幽冥血爪的厉害,顾不得从地上起身,便高声喊道:“小道士小心!”
依旧是话音尚未落定,无数只血爪便已经出现在陶弘景身下,向着陶弘景伸了过去。
陶弘景方才便已见识了张庭云的这招,早有应对之策,他不紧不慢地扬起了袍袖,自陶弘景袖中顿时便喷发出一股强风,激起一股强劲的风压,将陶弘景向天上吹去。
那千万只血爪从地底伸出,虽是来势汹汹,可陶弘景双足动也不动,眨眼之间,便已乘着长风,宛若仙人一般漂浮于半空之中。
所有人心头再次为之一震,方才陶弘景那驾驭雷电的法术已经是令其难以置信了,眼下这裹挟长风、扶摇而上的神通更是叫他们叹为观止。
张庭云一击被陶弘景化解之后,又恼又怒,他遥遥望着头顶之上的陶弘景,猛地踩了下脚尖,便如离弦之箭般向着陶弘景飞扑过去。
眼下陶弘景身形虽已在天上,可毕竟是尚未成仙,没能练成凭虚御风、遨游天际的神通,是以未能如张道陵一般遥立于云端之上,只能飘在数十丈高的半空之中。
而这数十丈的距离,张庭云竟只一跃,便蹿了上来。
陶弘景望着张牙舞爪、向自己飞扑过来的张庭云,心中也不慌乱,他再次扬起了衣袖,对着张庭云挥出一道劲风。
张庭云如今已是血魔之躯,身体强度远超人类,本来他这轻轻一跃、便可立时冲上前去将陶弘景撕成粉碎,可他突见强风袭来,加之他在半空之中又不便转身,明明已经跃至陶弘景身前不过几尺远的距离,可最后硬是被风压给生生按了下去。
一击不中,张庭云仍未死心,反倒是再次激发了体内的杀意,他又再次蓄力,宛若一只不知疲累的杀人机器一般,接二连三地向着陶弘景扑了过去。
可仍是一如先前,张庭云的轮番猛攻,都被陶弘景借着风力或是击退、或是避开,而他自己却得时时刻刻堤防着陶弘景手中拂尘的雷击。
十余个来回过后,陶弘景依旧是悠哉悠哉地在天上飘来**去,
而反观张庭云,却已是狼狈不堪,身上肩、腰、腿、腹...均是留下了数道焦黑的伤口...
本来张庭云这血毒之术的最可怖之处便在于凡人一旦沾染污血,顿时便会为其腐蚀。可陶弘景早在方才的旁观过程之中就已将其其弱点和特性,洞察得一清二楚。他也不同张庭云贴身近战,就这么隔着远远的、凭着风雷之力与张庭云来回拉扯;张庭云身上的污血虽是厉害无比,可却始终难以伤其一分一毫。
拂尘一收,电光便环绕其身;麈尾一甩,电光便激射而出;长袖一挥,便是狂风大作;法袍一紧,便是风压护体。
狂风与怒雷,在陶弘景的驭使之下、宛若天成,完全是无懈可击。
便是再眼拙之人,也看得出来,自从这名小道士参战之后,敌我局势瞬间便逆转起来。
众人无不欢欣鼓舞,冲阳道人更是扯起了嗓子大喊:“你这小道士,怎的如此厉害,到底是出自哪门哪派?!”
陶弘景笑了笑,他一边躲避张庭云的轮番攻势,一边望着冲阳道人回答道:“无门无派,自学成才...”
“好小子!”冲阳道人闻言顿时大喜过望,用他仅剩的一只手掌拍着胸脯道:“小道士,既然你没师父,待你将张庭云这厮除去之后,跟我回楼观台拜我师父为师如何?!我楼观道乃关中第一大教,师父尹乾子号称天下第一炼丹大家,你若入了我门,保你天天有吃不完的灵丹妙药!”
陶弘景还未来得及答复,谁知先前不苟言笑的孙游岳竟也在此时向其发出了邀请:“道友,我们阁皂宗亦是同属道流名门,同样精于炼丹之道,掌门师兄更是内外兼修,我教创二百年来,已经出了太极仙翁和抱朴子两位仙人,以道友之资质,若是来我阁皂山中,相信再过个二三十年、也定然能够飞升成仙!”
冲阳道人一听孙游岳要和他抢人,登时便急道:“孙道长,这可是你的不是了,明明是我先邀请这位小兄弟的!”
“道友此言差矣,我辈修道中人入门拜师,向来只论缘分,不论先后。这位小道友想如今何门,全看其心意,哪有什么先来后到之分?”
陶弘景听着底下二人那一番争论,一时之间颇有些哭笑不得,眼下胜负尚未分晓,两人就已开始争先恐后得来邀其上山了。
却不知此时此刻,张庭云早已是勃然大怒。他从方才到现在,每一次出手,无不叫人心惊胆寒、颤栗不已。可眼下自己才与陶弘景斗不了十余个来回,这些人便料定了他必败无疑。
这对张庭云而言,简直就是**裸的羞辱。
张庭云脚步渐渐停了下来,他不再对陶弘景发起无谓的进攻。而是将爪牙收起,静静地伫立在庐山之巅。
陶弘景望着张庭云这反常的举动,不知张庭云接下来会有何动作,他只知道周围的天色很明显暗沉了下来,空气中更是不知从何时起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陶弘景心中一惊,赶忙向着张庭云望去,却哪里还看得清?
眼前充斥着一片诡异的暗红之色,是雾,血一般的雾!血雾如幕布一般自四面八方悄然落下,遮天蔽日、吞食天地....不仅是张庭云,就连群峰的轮廓、山河的剪影,都一齐消失在这惨淡的血雾之中....
陶弘景望着这骇人的血雾,只见血雾之中遍布着无数由血液凝结而成的粉尘,正是因为掺杂了污血的缘故,才令这雾霾如此恐怖和诡异。
血尘散落在陶弘景的肌肤之上,陶弘景顿觉体表传来一阵灼疼,皮肤好似要被腐蚀了一般。
陶弘景向着自己的两手看去,只见顷刻之间,自己的掌心之上已经遍布了细微的粉尘,将他白玉似的手掌,染成了如锈铁一般的颜色。
“这到底是什么血,怎么竟会有如此威力?”
陶弘景眉头深簇,他甩了甩袖子,自那白袍之上便激发出一道澄澈的白光,令附着他身上的粉尘尽数剥落...
乾坤一气袍非是凡物,不仅能够吞吐万物,亦可用于辟邪防身。
也多亏是有着这件法宝来护住他的身体,陶弘景才不致于如先前那些,被污血腐蚀成一滩血水。
可纵是陶弘景身体能够不受血尘腐蚀,但一呼一吸之间,却仍是避免不了血尘侵入其身。
这些血色的粉尘飘散在空气之中,无处不在又无孔不入。
陶弘景才刚吸入一口,便觉体内传来一阵阵热辣辣的灼疼,五脏六腑皆是犹如火烧一般。
他一手按着自己的胸口、一手捂着自己的口鼻,他见识了这血雾的厉害,情知不可久留,便急急挥动衣袖,准备乘风冲出着血雾之中。
陶弘景本就身形灵动,又借着风力,才一眨眼之间,便已飞出了二三里远。
可谁曾知,即便他已经飞出了如此之远的距离,从这座山头飞至了那座山头,却仍是无法从雾中逃离。
陶弘景急于脱身,便又驾驭长风一连飞越了好几座山头,可血雾非但没有消散的迹象,反而越来越浓,而陶弘景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体内的灼疼也跟着不断加剧...
“不...这不可能...张庭云纵然再是修为高深,也绝无可能以一己之力创造出弥漫数十里的血雾。难..难道是?”陶弘景心下一惊,他赶紧甩出一道光,雷光冲破血雾,划开长空,向着来时的方向迸射而去,将远处的天际照耀得明光烁亮。
果不其然,远处并未有雾气弥漫,血雾只聚集在陶弘景周身!
陶弘景之所以难以冲破这团血雾,非是因为血雾漫无边际,而是这些血雾也在跟着他一同移动!
这血雾根本就不是一团死物,它是活的...就像是一头训练有素的猎鹰,得了张庭云的号令,一路穷追不舍。
陶弘景飞往何方,血雾便飘至何处;陶弘景乘着长风,这团血雾也随风而来。
陶弘景每在血雾之中多待一刻,体内的灼伤便加剧一分。陶弘景只得开始屏住呼吸,好阻止血气进一步渗入体内。<!--PAGE 4-->他浮在半空之中,两臂相抱放于小腹之上,手指则握成子午扣。二目垂帘,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舌抵上腭,心、神、意守脐部,心念不移、渐入真定之态。
所谓“真定”之态,便是玄武定的上乘境界;所谓“玄武定”,又唤做“龟息大法”,通过潜心、潜息、真定、出定四步,进而降低呼吸频率,来闭门纳气,息潜人腹。
玄武定原是一种用来延年益寿的练气法门,但陶弘景眼下周遭遍布血雾,也正可利用此术来免受血气的侵害。
陶弘景入玄武定后,虽是叫血雾难以入体,但心中仍是没有丝毫松懈。
只因这玄武定虽能使人屏弃呼吸,但毕竟是有时间限制,非是长久之道;若不找到隐匿在雾中的张庭云,就绝无可能有半分胜算。
陶弘景闭气凝神,将双臂伸出;不一时,自陶弘景周遭便生起一股风压,风压以陶弘景的身体为中心,向着四周急剧扩散开去。而那漫天血雾,在这狂风大作之下、一时间纷纷被吹散至九霄云外。
陶弘景趁着狂风涌出、血雾散去之际,又猛然翻卷衣袖,便有无数道雷光自掌心跃出,雷光向着庐山迸射而去,眨眼之际,便将山中的深林和沟壑,一一扫过。
一时之间,庐山上空风声雷声混作一团,声势浩壮无比。
陶弘景站立在风眼之处、雷光之中,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座庐山,而山中的所有众生,都在陶弘景的眼皮底下一览无余。
山顶之上的众人望着遥立于云端之上的陶弘景,简直是看得目瞪口呆,若是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这是天神降世。
可只有陶弘景才知道,眼下事态有多危急,他已经是命在旦夕了。
这玄武定虽能闭门纳气,息潜人腹,可毕竟是有时限,陶弘景能够坚持半个时辰,已经是常人所难达到的极限。
眼下的陶弘景,脸上已经涨得通红无比,额上青筋暴起,胸中不仅传来一阵阵气闷,先前的灼烧感又再度蔓延至体内脏腑之中。
他几乎是拼尽了全力,将体内的风雷之力一并激发出来。整座庐山几乎每一个角落都被其雷光扫遍了,可却是找不到张庭云的半分踪迹。
张庭云若不现身,陶弘景的风势再猛、雷声再大,也终归是无济于事。
更何况,方才那一击已是耗损了陶弘景太多的真炁。如今风声渐渐止息,雷光也已熄灭于天穹之中。
虽然此时眼前仍是毫无异样,可陶弘景已经能够明显感觉到,那股骇人的血腥之气,又重新回来了,而且比之先前还要强烈得多。
先前那早已被风吹散的血雾,正再度集结、向着陶弘景这边席卷而来!
陶弘景知道,若是这样继续下去,要不了片刻,他的五脏六腑便会被一一腐蚀。<!--PAGE 5-->正当此命悬一线之际,陶弘景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恐怖的念头。
他一想到这儿,便只觉一阵寒意入骨,他两眼死死盯着眼前的那团血雾,只见那团血雾不仅是越来越密、越来越厚,而且正在一点一点地凝聚成形。
顷刻之间,在半空之中,便赫然出现了一张满脸血污的人脸!
这张血雾聚成的脸上,五官尽被朦胧的雾气遮掩,看不大清楚,唯有那一双眼睛,显得格外地真切。
这双眼睛正直直盯着陶弘景,就像是在盯着一只猎物。
只有张庭云,才会有这样一双眼睛。
陶弘景倒吸一口凉气,血雾即是张庭云,张庭云便是这血雾!
张庭云现身之后,也不急着动手,他就这么露出半截人形,遥遥看着渐已气力不支的陶弘景。
犹如毒蛇在捕猎之时,不会急着将猎物一口吞食,一定要等到猎物中毒倒地、毫无反抗的余力之后,才会施以必杀一击。
眼下的陶弘景正被血雾重重包裹,五脏六腑不断遭受侵蚀,呼吸也越来越见微弱,和身中蛇毒的猎物没什么两样。
可困兽犹斗,陶弘景又岂甘心坐以待毙?
早在张庭云方一现身之时,陶弘景便已做好了应战准备,他已在掌心积蓄了一股强劲的疾风之力,他的袍袖本就宽大无比,在这狂风的吹动之下更是涨得宛若一只圆鼓鼓的口袋一般。
张庭云知道这只袖口之内潜藏着排山倒海之力,可他如今的早已非是骨肉凡胎、而是血魔之躯,只要附近有血,便可随意变换其形,或融于血水,或化作血雾。
纵然陶弘景以狂风将其吹散,可要不了多久,他依然可以再度聚集成形。
可知道陶弘景袍袖挥出的那一瞬间,张庭云才发现,自己到底是将眼前这个小道士看得太简单了。
他不是要将张庭云吹走,而是要把他吸入袖中!
张庭云望着陶弘景的袖口,眼睛之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惊恐之色。
那袖口就仿佛风眼一般,一阵还比一阵强烈的飓风陆续不断地往其中涌入。
若是先前在地表之上,张庭云只需伏下身子,身体紧贴地面,便是稳如磐石,绝不会忌惮这狂风之力。可眼下张庭云既已化为血雾,飘浮于半空之中,又位于下风方向,又哪里能够从风口之中挣脱出来?
张庭云只觉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他还未来得及变作人形,便已被狂风裹挟、卷入了陶弘景的袖口之中。
陶弘景既已将张庭云吸入袖口之中,长长地叹了一声,跟着便开始收拢衣袖,停止做法,准备从空中跃下...
地面上的众人方才见天空之中忽而浮现出一张恐怖的人脸,俱是在暗地里替陶弘景捏了一把汗。眼下见陶弘景已将张庭云降服,皆是如释重负,他们纷纷欢呼着向陶弘景跑去,准备迎接这个小英雄得胜归来。<!--PAGE 6-->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不禁叫众人的心头再次一紧,陶弘景不再如先前那般身形灵动、来去如风,反而足尖还未落地,便猛然半空之中坠落下来。
众人见状,立马又都加急脚步,跑到陶弘景身边,将其团团围住,众生争先恐后地将陶弘景扶起,目光之中满是关切。
岂料陶弘景从地上爬起来后,第一句话便是急急催道:“你们快离开这儿!”
他一边催促,一边仍在一阵阵地喘着粗气。脸色亦是极其苍白,显然已经是身负重伤。
众人见陶弘景这幅模样,又怎肯放心离去?
“离...离开?可...小兄弟,你似乎有伤在身...”孙游岳焦虑不安地望着陶弘景,没有丝毫离去的意思。
他身后的众人,亦是寸步不离陶弘景左右。
冲阳道人更是直接从怀间取出几粒金丹,递予陶弘景眼前:“小兄弟,我这儿还有几粒大还丹,你且先服下!要不了多久,伤势便能痊愈。”
“这丹药,你还是留着吧...别浪费在我身上了...”陶弘景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道。
众人听闻此言皆是心头一震,似是已经猜到了什么,冲阳道人还欲再问下去。可陶弘景却再次将其打断。
“快离开这儿!”
陶弘景的语气比之先前还要更加严厉,他说完这句话后,脸色变得愈加苍白,嘴角之处更是开始溢出一口血来。
那血的颜色不是寻常的殷红之色,而是在污黑之中夹带着几点血色;更叫众人惶恐不已的是,这血液之中泛滥着一一股腥臭的味道...
只有张庭云体内,才会留有这样的血!
孙游岳瞪大了眼睛,指着陶弘景的身子道:“他...他还在里面?”
“嗯”。陶弘景抹了抹嘴角的污血,而后咬紧牙齿、艰难地点了点头。
众人闻声顿时惊骇不已,他们这才意识到,张庭云虽已经被陶弘景吸入袖中,可却远没有被降服。他眼下已经从陶弘景的袍袖中进入到他的身体里,不断腐蚀着他的五脏六腑,随时都有可能将陶弘景融化为一滩血水,而后从他的体内挣脱而出!
众人本是团团围聚在陶弘景身边,可一想到这小道士身体里正潜藏着一只魔头,不由得纷纷向后退去。
唯有孙游岳、冲阳道人和易青云三人仍是围拢在陶弘景周围。
“我看有哪个龟孙敢跑!若不是有这位小兄弟在,你们早见阎王去了!”
冲阳道人一边训斥着畏缩不前的众门人,一边望着陶弘景,关切地问道:“小真人,你现在....咱们能帮得上什么忙不?你只管开口,我虽断了一手,可这条老命还在!”
陶弘景看了一眼心急如焚的冲阳道人,又扫了一眼不远处战战兢兢的众人,笑道:“不必太过担心,我既把他困在袖中,便自然有我的道理,你们安心离去便是。”<!--PAGE 7-->陶弘景说完,见这三人仍是不肯离去,只得无奈地再次扬起衣袖,袖口一挥,便激出一股强风,便将众人吹开了数十丈远。而后盘腿静坐于原地,开始念起了一道咒语:
“火德之精,五雷之神。玉枢号令,统主雷霆。三界猛吏,乃吾为主。六天火雷,惟吾独尊。救命降及,收捉鬼神。行神布炁,走火行风。领兵千万,大震雷霆。轰雷掣电,展豁风云。急急如律令。敕!”
陶弘景这道咒语尚未念完,孙游岳便已识出了此术。
“这...这是雷火咒!?他如此年纪...竟已学会如此上等的雷法!”孙游岳望着陶弘景身上环绕着的几点紫色的雷光,情不自禁地发出了高声惊叹。
他只从掌门师兄口中听闻过这雷火咒,据传这是只有仙人才能催动的“太霄神雷”,眼下陶弘景一介凡人,竟能驭使如此厉害的雷法,这叫孙游岳怎能不为之惊叹。
可这惊叹尚只不过持续了一瞬,孙游岳便愣住了。
因为他看见,陶弘景头顶之上,正是乌云密布,乌云之中激**着紫色的雷光,这雷光的目标不是别人,正是陶弘景自己!
孙游岳这才明白,陶弘景为什么身负重伤却毫不慌乱,因为他已经做好了与张庭云同归于尽的准备,他先将张庭云卷入袖中,使其难以挣脱。而后他再聚引神雷、与张庭云一同葬身在这耀眼的雷光之中。
他之所以喝令众人离开,也是因为这雷火咒的威力实在太大,若是众人留守在其左右,势必将在雷火的波及之下灰飞烟灭。
可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陶弘景会选择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来与张庭云同归于尽。
从方才两人的对话来看,他们似乎并无深仇大恨,陶弘景从始至终只提到过一个名字,他是在听到了那个名字过后才决议死战的。
“萧衍...”孙游岳反复默念着这个名字,“张庭云和那个小道士似是都是为了此人而来,他到底是谁?”
然而眼前形势却容不得孙游岳细想,神雷激**在陶弘景顶上,已是一触即发。
若是任由雷光落下,陶弘景势必难逃一死;若是挺身前去营救,可能非但是救不到人,反而是白白送了性命。
孙游岳一时之间亦是拿不定主意,就在他迟疑之际,从远处的灌丛之中,忽而跑出来一名少女,她看也不看一眼天上的万钧雷霆,义无反顾地便向陶弘景冲了过去。
陶弘景本已做好了扛下这一记雷击的准备,可谁知耳畔传来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急急忙扭头望去,只见小桑正拼了命地向自己跑来。
以他自己的修为,纵是硬生生被雷劈中,也未必便没有生还的可能;可小桑毫无半点修为,哪怕只是被雷火稍稍波及,也是必死无疑。
陶弘景急欲收手来停止施法,可他收手的速度,又怎能快得过这眨眼即过的雷霆?<!--PAGE 8-->随着一道耀眼的光芒划过天际,雷火终究还是自云端破出,紫色的电光裹挟着阵阵热浪,直往陶弘景头顶劈射而去!
而这方圆数十丈的一切生灵,都将在雷火的轰击下灰飞烟灭。
陶弘景情知一切都已无可挽回,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睛,只希望张庭云除掉过后,萧衍能平安无事。
这最后的一秒,实在是太过漫长。
陶弘景等了好久,都不见雷光落下。
他不由得睁开眼睛,抬头看去。
这一眼看去,只叫陶弘景惊得半晌无言。
他的头顶之上正高悬着一道雷霆,就像是柄破开长空的巨剑!
雷火剧烈地燃烧,陶弘景能够明显感到脸上传来阵阵灼疼,天雷明明距其头顶不过十来丈的距离,可却迟迟未有劈落下来,宛若是在空中凝固了一般!
“这...这怎么可能?”
陶弘景望着身前那茫然失措的小桑,心中又是庆幸、又是疑惑,他环顾四周,只见众人皆是和他一样惊诧不已。
他遍寻无果,忽而像是想到了什么,便又猛然抬起头来、向着云端之上的张道陵遥望过去。毕竟,在场诸人之中,怕只有祖天师张道陵,才拥有足以令雷霆静止的神通!
陶弘景望着张道陵,却发现他似是对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只是安坐于云端之上,凝视着五老峰下的三叠瀑布。
三叠瀑布位于五老峰下,号称“天下第一瀑”,瀑布高达数百丈,自云端飞冲而下,即便是隔着数十里外,都能听见奔流不息的波涛声。
可此时此刻,陶弘景循着张道陵的目光向三叠瀑布望去,又哪里还有什么飞冲而下的湍流,哪里还有什么震慑山河的涛声?
先前那奔流不息的浪花,那足以冲刷一切的激流,竟在一瞬间全部静止了....
唯有一道晶莹剔透的水帘,静静地悬挂在五老峰山巅之上。
陶弘景望着这道巨大无比的水帘呆愣了好久,才见其自中间向两旁拉开,水帘之中,一个身形佝偻、步履蹒跚的老道人正缓缓走了出来。<!--PAGE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