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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太虚观主

作者:旧文字 字数:14693 更新:2026-09-02 14:48:59

在那老道人出现的一瞬间,庐山之上,所有玄门弟子皆是同时跪立在地,口中呼喊着同一个名字。

“陆真君!”

陶弘景这才惊觉,这老者便是那号称“仙人之下,当世第一”的庐山太虚观观主陆修静!

而在陆修静身后,三叠瀑布之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座造型简陋、风格古朴的草庐。

“难道这便是太虚观...”陶弘景顿时恍然大悟,怪不得之前之前张庭云伫立于庐山之巅,遍览四方、却怎么也找不到太虚观之所在。

太虚观就在这瀑布之中,若不是陆修静施展神通令瀑布訇然大开,怎么可能有人会想到传说中的太虚观竟会是藏身在瀑布之中?

陆修静逼停雷电、又掀开瀑布...一举一动尽显宗师气派。

可他的样貌却与陶弘景想象之中的大不一样,他虽是当世修为顶尖的修道者,可却是毫无半点仙风道骨,反倒是面似靴皮、形如枯木,行走亦是极为缓慢,一步一摇,像是随时都有可能摔到一般。

远远看去,就和那些寻常的田间老农并无二致。浑身上下,每一处皆是尽显老态。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奇貌不显的老者,陶弘景却能从他身上感觉到一股极其强大的气场:方才他从瀑布之中走出,那奔腾不息的激流瞬间便停止了流动,眼下他向着自己这边走来,脚步所抵达之处,连周围的空气也跟着凝固住!

“这...这到底是什么神通?!”陶弘景望着蹒跚走来的陆修静,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要知道,不论是聚引雷霆也好,呼唤狂风也罢...虽然看似人力难为,但实则皆有原理可循。

可陆修静这不声不响间,便叫一切静止的功夫,简直到了匪夷所思、出神入化的地步。

陶弘景只看了这几眼,便知陆修静这“仙人之下,当世第一”之称实在是名不虚传。

众人见陆修静从瀑布之中走出,脸上的愁容、心里的担忧都在一时之间彻底烟消云散,他们知道,但只陆真人出马,任凭张庭云有通天的本事,也绝无可能从陆真君的手中逃脱。

唯有易青云,在看见陆真君出关之后,非但没有因之欣喜,反而是满脸忧愁。

他独自一人走到陆真君身前,缓缓跪立下来,像是心中有愧一般,不敢直视着陆修静的眼睛。

陆修静并未看着易青云,而是望着眼前这片战场之上遍地的尸山血海,不由得眉头紧锁,发出了数声沉重的长叹:“罪过...罪过...罪过!”

易青云听出了陆修静这声叹息之中有着无穷的悲悯和悔恨,他的脸色亦是因羞愧而涨得通红,跪在地上沉默了许久才支支吾吾地说道:“陆...真君...我...我...只是担心...”

“你担心我今日大限将至是么?”陆修静盯着易青云的眼睛说道。“我...我...”易青云避开了陆修静的目光,他喉头一直在哽咽,在他的眼角之处,也噙着几颗泪珠。

“卦象上是这么说的...”易青云犹豫许久,终于是说出了他心中最担心之事。他的声音在此时变得格外哀伤,同时还夹杂着数声凄凉的鹤唳。

众人一听此言,顿时皆是心中一悚,他们这才刚见到陆真君自瀑布之中走出来大施神通、瞬间便扭转了战局,怎么就会大限将至?

虽然易青云占术精湛,所测之事、多有应验。可众人还是不相信,陆真君会死于今日。

可陆修静听后却是丝毫都不怀疑,他也没有追问下去,只是抬头看了看天,向着天际极深极远之处望去,眼睛之中充满了安详和宁静,就像是完全看清了自己的命运一般。

但当他把视线从遥远的天际移到眼前的战场过后,目光之中又是充满了忧愁。

“我纵是命中有此一劫,那也当是天数...可这些人命不该绝,你把他们唤来送死作甚?我只让你请张庭云前来庐山,待我出关之后,自会与其决一胜负....何曾让你叫上这么多无辜之人?”

陆修静语气之中满是无奈,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着远处那血流成河的战场,望着易青云止不住地摇头叹息:“你不该啊不该,你不该把这么多无辜之人都牵连进来...你这是要让我死也不得安宁么?”

易青云望着陆修静那充满悔恨与自责的神色,知道自己已经犯下大错,他把头深埋在沙地之上,不停稽首,只把额头磕得布满血污,却仍不作罢,一边叩头,一边止不住地忏悔:“弟子知错、弟子知错、弟子知错...”

“错已铸成,你在这儿以头抢地又有何用?罢了罢了...你走吧...”

易青云听到陆修静要赶他走,本就慌乱的内心变得更加焦虑惶恐了,他拉扯着陆修静的衣角,哀求道:“走...师父...可您眼下正遭逢劫难...我...我还想再留在您身边...”

孙游岳、冲阳道人等人闻知陆修静要将易青云逐出山门,亦是急急赶上前来,纷纷跪倒在陆修静跟前,替易青云求情。

“陆真人,易道长他也只是担心您老会有什么不测,这才邀集我们上山...”

“陆真人,是咱们自愿前来护卫庐山的,与易道长毫无干系!”

陆修静听完众人的恳求之后,摆了摆手,神情肃然地说道:“诸位误解了老夫的意思,我非是要赶青云走,而是稍后恐会有一番大战,我担心青云会收到连累。这孩子还是一只幼鸟之时便被我偶然拾得,如今好不容易才修得人形,造化难得。老夫年已八十,纵是命中有此一劫,也已死不足惜,可青云年轻尚轻...不该遭封此难。不仅是青云,还有各位,你们也都下山去吧,你们已经为老夫牺牲得够多了....”陆修静虽是苦口婆心,可众人却是完全听不进去...孙游岳第一个上前说道:“陆真君...若您真有一劫,我们就更当助您渡过这场劫难了。吾辈从前皆是受了前辈的恩德,此时正当是报恩的时候,又弃能弃恩人于不顾?”

孙游岳话才刚一说完,冲阳道人亦是紧跟着急道:“什么狗屁劫数,以陆真君您的修为,怎么可能敌不过张庭云!除掉张庭云过后,又何来劫难?退一万步,就算张庭云那小子使诈,真君您因中了他的奸计而招致不敌,可若是有我们在旁,怎么也会多几分胜算。”

不仅是孙游岳和冲阳道人,余下众人也纷纷高声呼喊、表露决心,表示要与陆修静共存亡。

陆修静早年云游四方,广积善缘,这些人或蒙其教化、或受其指点,无不对陆修静感恩荷德。先前他们在与张庭云交手之时,心中多少还有些怯战。可眼下恩人有难,他们的报恩之心,已经完全压过了恐惧。

陆修静望着眼前视死如归的众人,知道他们绝无可能听其劝告,便也不再多言,直接从人群之中,缓缓向前走去。

他的步履极其沉重,甚至可说是一步一摇,可当他走入人群过后,所有人却感觉到陆修静似是在健步如飞,而反观自身,行动却是变得极为迟滞...他们意图跟上陆修静,可足足一刻钟后,他们才迈出了一小步.....

而陆修静就像是在闪烁一般,仅只眨眼的时间便已抵达他们视野的尽头。

陶弘景站在远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众人就像是之前静止的雷霆、凝固的水流一般,一动也不动。

他初时还以为这是定身术,可定身术只能定住生灵,又怎么可能将雷电和水流一同定住?

陶弘景眼睛直直盯着被定住的众人,发现不仅是孙游岳、冲阳道人等人被定住了,在那片范围之内,连同天上的飞鸟、地下的爬虫,甚至连风、连光...全部都停住了。

尽管张庭云仍在不断侵蚀着他的身体,可他望着眼前这一幕,竟至于把疼痛都浑然忘却了。

因为他已然惊觉:静止的不是雷霆、不是急流、也不是脚步,而是时间!

陆真君创造了一个肉眼难见的时间结界!结界将时空撕裂,结界之内的时间流速与外界截然不同,远远望去,结界中的一切就像是完全静止了一般....

“世间竟有如此神奇之法术...”陶弘景被震慑得呆在原地,全然没有发觉,陆修静已经在不声不响之际来到了他的眼前。

“这位道友,尊名可是弘景?”一个苍浊的声音在陶弘景身边喊道。

“嗯。”陶弘景稍稍愣了一愣,才向着陆修静答道。

他素来便不常在人间露面,亦很少人间玄门之中的同道往来,可眼下陆修静竟然知道他的名字,这自是叫陶弘景有些诧异。陆修静看出了他心中的疑问,他缓缓伸出手来,指着远处的三叠瀑布道:“是那位小兄弟告诉我的。”

“萧衍?他就在里面吗?”陶弘景眼下体内虽仍是灼热不已,可一听闻萧衍的下落,倒也暂时忘却了疼痛。

“嗯...就在贫道的太虚观中..”陆修静点了点头,“他似乎很想见你,从方才便一直喊着你的名字。你进去看看他吧....”

“原来是在陆真君的洞府之中,那晚辈就放心了。”陶弘景长舒了一口气,而后指着自己的身子道:“且让晚辈先助真君除掉张庭云,再去找我那朋友。”

陶弘景说完这句话后,嘴角毫无征兆地再次溢出血来...本来张庭云在他体内肆意侵蚀其五脏六腑,换做常人,早就化为一滩脓血了,可陶弘景硬是凭着自己的深厚修为、以及身上这件乾坤一气袍,来催动真炁周行于体内,护住了各处要害...

可纵是如此,陶弘景也已经快要达到极限了,张庭云每在他体内多待一刻,他便离死亡更近了一步。

陆修静望着陶弘景这副模样,不由得摇了摇头:“不...你现如今体内有伤,太危险了...张庭云还是就交由老夫对付吧...你,还是去见见萧公子吧...”

“区区小伤,不碍事...晚辈...”陶弘景还欲继续坚持下去。

却不料陆修静接下来这一番话,叫陶弘景顿时如堕冰窖。

“陶真人你快去吧...这可能是最...最后一眼了。”

“最后一眼?!!”陶弘景一开始听到陆修静说萧衍就在他的洞府之中,还暗自替他庆幸不已。可眼下听到“最后一眼”这几个字,登时便如晴天霹雳一般,不自觉便往后退了几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这才强令自己镇定下来,鼓足勇气问道:“我那位朋友到底发生了何事...还请陆真人明言。”

“张庭云意图窃取国柄,曾率人追杀萧公子,老朽派青云前去将其救回,可惜终究是晚了一步。萧公子被带回庐山之后,已经是经络俱断、五脏皆损...更有一团邪煞的血气堆积在其体内,长久不散,一点一点蚕食着他的身体...”

陶弘景万万没想到,在他入山修行的三年里,萧衍竟从国之贵胄沦落到如此凄惨的境地。他望着陆修静,目光之中带着些恳求:“连...连陆真人都救不了他么?!”

“本来是可以救下的...老夫将萧公子带到太虚观后,便开始将真炁灌入萧公子的体内,好接其经、续其骨、虚其心、明其神。本来方才已到了最后阶段,老朽与萧公子皆已经进入坐忘之态,只需这最后一缕真气涌入其身,便可叫萧公子转危为安...”

陶弘景听到这里,这才明白,陆真君方才为何迟迟都不露面,原来是因其已入了坐忘之境,所谓坐忘,乃是修心法门当中的一种境界,进入坐忘之境后,便可忘却自身形骸、抛弃自己的耳目,达到无知无觉、物我两忘之无上妙境。体内真炁也会随着心境的虚静,而变得精纯无比、不掺一丝一毫的杂质。<!--PAGE 4-->陆真人方才既已达坐忘之境,纵然外面再是杀得混天黑地、哀声遍野,都难入其耳,更不可能对其心绪产生丝毫影响,故其未曾出手制止张庭云的杀戮。

可为何陶弘景他在召唤雷火之时,陆修静便突然现身了呢?

陶弘景心中正有着这个疑问,陆修静便已给出了解释:“可是萧公子在临近痊愈之时,忽而心绪大乱...他闻听到了外面隆隆的雷声,而后从坐忘之境当中挣脱出来。他不顾及自身的伤势,拽着老朽的袖口,一边喊着陶真人的名字,一边拼尽全力指着瀑布外面...似是有所恳求。老朽这才注意到原来我替萧公子疗伤之际,外面已经兴起了一场腥风血雨,正有一团雷云笼罩在陶真人头顶,老朽见状,遂急急施法停住了这场纷争,不然,张教主他能否从天雷之下生还且先不论,陶真人怕是难逃一死...”

陆修静说话之时,语气之中没有丝毫的庆幸,反而是充满了惋惜与懊悔:“眼下陶真人的性命虽已无虞,可那萧公子却因最后一缕真炁没能接上而遭致经脉逆行、真炁紊乱...老朽非但没能治好萧公子,反倒是加重了他的伤势,实在是罪过...罪过...”

陶弘景听陆修静说完,顿时便明白了个中因由。

他之前一听到萧衍的名字便冲上前去与张庭云对峙,意图从他魔爪之下救下萧衍,却不想反倒是被萧衍所救,而代价,却是他的生命。

“早知道,我便不来救他了...那小子傻人有傻福,我出手反倒是坏了他的运气...”陶弘景一时之间五味杂陈,又是懊恼、又是心焦...他恨不得飞速前去太虚观中看看萧衍现在到底伤势如何,可眼下张庭云仍留在他体内,他担心自己此行一去,反倒是又害了萧衍。

“萧公子从方才便一直念着陶真人的名字,他宁愿,也要让老朽前来相助陶真人,想来二位交情非同一般,你快去吧,张庭云就交给老夫了。”陆修静说完之后,便猛然伸出手来,对着陶弘景的肩上挥出一掌。

陶弘景被这一掌击中过后,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被震出来了一般,之后便身体一阵轻松,先前的灼热感也跟着消失不见。

陶弘景转身细看过去,只见张庭云已经从他的体内挣脱,正坐在一处乱石堆上,一边磨牙吮血。一边盯着陶弘景和陆修静二人。

陶弘景看了看眼前的陆修静和张庭云,又望了望远处那座在瀑布之中若隐若现的道观,稍稍迟疑了一瞬过后便下定了决心:“陆真君多保重,我先去看一眼故人,马上便来助真君退敌...”

陶弘景说完这句话后,向着瀑布之中的太虚观狂奔而去。他来到三叠瀑布之前,抬起足跟,稍稍发力便跃过了这道宽达十余丈的沟壑。

进入瀑布内部之后,迎面而来的便是一座草庐,草庐极其低矮,陶弘景须得俯着身子才能进入其中;却又是极其宽阔、陶弘景放眼望去,竟连墙角都望不到。<!--PAGE 5-->“这便是太虚观么...”

陶弘景在这昏暗的草庐之中四处摸索,但见太虚观中密密麻麻堆满了无数道藏经卷,除此之外,便是再无别物....门匾、窗扉、桌椅...所有寻常人家常见的器物和摆设,在这太虚观中一概皆无。

任谁也想象不到,堂堂一代宗师陆修静的洞府,竟和牛棚马厩没什么两样。

若是平常,陶弘景见了这草庐之中这浩如烟海的经卷,定会上前研读一番。

可眼下他一心只想着找寻萧衍的下落,又哪里有心思去理会这些。

偏偏太虚观内极其昏暗,他寻了好久都看不见一个人影,他喊了数十声,可却只有回音、没有回应。

陶弘景越找越是心慌,他在这太虚观中来来回回找了有数遍,却始终都是一无所获。

“唉..我真是,怎么竟连金光咒都忘了...”陶弘景心中慌乱,一时竟忘了催动金光咒来将草庐照亮。眼下忽而想到,猛地拍一拍自己的脑袋,跟着便开始念起了金光咒: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岂料陶弘景咒语尚未念完,草庐之内忽然便传来了一遍和他一模一样的念咒声...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陶弘景初时还以为这不过只是自己的回音,可细听过后才发觉这念咒声与自己的嗓音截然不同,是萧衍!

可这声音丝毫不显虚弱,反而是中气十足,说话之人显然不像是身负重伤的样子。

陶弘景一听过后,心中的担忧便也跟着散了,暗自长舒了一口气:“这傻小子这不恢复得挺好的吗?看来陆真君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别躲躲藏藏的了。”陶弘景既知萧衍就在这黑屋之内,便再次高声喊道:“出来吧!”

“你是谁?”那个声音回应道。

陶弘景有些哭笑不得,还以为萧衍是在同他开玩笑,便也跟着调笑道:“我乃正一教教主张庭云,今日便要将你捉回龙虎山中。”

“张庭云!!你果真来了,我今日便取你狗命!”

话音未毕,忽而便有一道剑光划破黑暗,紧跟着,一股清冽的寒芒又向着陶弘景直刺过来。

陶弘景定睛一看,正是那流光剑的剑芒。剑芒之上,更环绕着一股极为精纯的真炁,真炁跟着剑招涌来,就如疾风一般,飒飒作响...

“那小子...怎么可能?这是陆真君的真炁!果然是他...”陶弘景望着萧衍这凌厉无比的剑式,不由得为其感到欣慰不已,他被陆真君带到庐山,不仅是伤势得以痊愈,连功力亦是大为精进,机缘巧合之下,竟得了陆真君的真炁相传...虽然以萧衍之资,短时间内尚不能将其融会贯通,但这股真炁也足以助他度过许多危机了。

眼下陶弘景见这道寒芒袭来,也不闪躲,反是挺身迎了上去。他本以为萧衍只是同他玩闹,故而也未曾放在心上,只是轻轻伸出手去,意图接过剑来。<!--PAGE 6-->可他却万没料到, 这剑招的速度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快,同时挟带着一股浓重的杀意...

萧衍不是在同自己开玩笑,他是真的要杀了自己!

陶弘景一时之间还处于惊诧之中,等他反应过来之后,掌心已是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若不是他凭借本能用手一挡,这一剑可能早已贯穿了他的咽喉。

陶弘景愣在原地,一边按着自己掌心的伤口,一边直直盯着前方,向着剑来的方向问道:“你在干什么!?”

没有回应,只有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阵长久的沉默过后,一个熟悉的身影终于从暗处缓缓走出。

身姿挺拔,卓然而立;手心紧握的流光剑,额上的一点美人痣,还有那眉宇间并存的英气与稚气。

不是萧衍还能有谁?

两人四目相对,本该是久别重逢、感慨万千的时刻,可萧衍看着陶弘景时,眼睛之中却无丝毫的触动。

而陶弘景望着萧衍这副模样、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迟疑了好一阵后才问道:“干嘛傻愣在那儿...你不认得我了?”

“认得,当然认得...”萧衍冷冷地说道,“张庭云!邪教教主,魔头、恶棍、卑鄙小人、天谴之徒.....你便是化成灰我都认得!”

陶弘景听后没有说话,他盯着萧衍的眼睛观察许久,才确信萧衍并非是在同他开玩笑。他也不知萧衍到底是弄错了哪根筋,竟把错认成张庭云了。

“难道是因为陆真人替他灌输真炁来疗伤之时,被突然打断,致使真炁在其体内逆行,故而记忆受损、认不得我了?”

陶弘景想到这里,便也不再同萧衍开玩笑了,而是摆出一脸严肃的样子,郑重其事地向其解释道:“我不是张庭云,我是陶弘景...我们第一次相见是在...”

陶弘景本来是准备向其一点一点讲述二人相识的过程,从而唤醒萧衍内心深处的记忆,却不想才刚只说了个开头,便被萧衍大声打断了。

“胡说!我才是陶弘景!”萧衍提起流光剑,扯着嗓子喊道:“我,陶弘景,百年难得一见的玄门奇才,当世第一美男子。飘洒脱俗、风流酝藉;超然物外、与世无争...众生之典范、造化的宠儿...”

萧衍从一开口便在夸赞陶弘景,从头夸到尾,连气都不喘一下,直叫陶弘景听得愣住了,全程都是无比尴尬。

“行行行,萧公子,求求你你快别说了!!你不嫌肉麻,我还嫌害臊呢...”

陶弘景看着萧衍这副莫名其妙的样子、说着这些不找边际的话语。算是彻底明白了怎么回事,萧衍不仅是失了忆,还失了智。

陶弘景急急走上前去,伸出手来搭在萧衍的太阳穴中,意图探个究竟

“果然是真炁乱流,淤积于脑中、伤了神智...”陶弘景轻叹了一声,他只用指尖轻轻一触,便感觉到萧衍脑中似有一股真炁在其中无序乱行,不由得更加确信了自己先前的判断。<!--PAGE 7-->就在方才,陶弘景还在为萧衍的痊愈而感到庆幸不已,还想着问问他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可不过眨眼之际,他的希望便落空了。

虽然萧衍活下来了总比伤重不治要好得多,可眼见着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公子,变成了如今这副痴傻疯癫的模样,仍是叫陶弘景心中生起了许多伤感。

他把手指从萧衍的太阳穴上移下,而后点了点他的额头道:“唉,你就暂时傻一阵子吧,以后我会治好你的...”

“我陶弘景乃是童子之身、纯阳之体,快把你的脏手从我身上拿下来!”萧衍猛地伸出手来,一把将陶弘景的手掌打落,而后用剑指着他喝问道:“你说你不是张庭云,那你究竟是何人?”

“我叫....唉,既然陶弘景的名字被你用了,那我就叫萧衍算了吧...”陶弘景两手一摊、无奈地笑道。

“萧衍?”萧衍一听到这两个字便楞住了...茫然无措地立在原地。

陶弘景见萧衍听到他自己的名字似是有所感触,便赶忙趁机追问道:“对,就是萧衍!你听说过他吗?”

“萧衍...听过...当然听过...”萧衍说到这里,神色忽而变得有些怆然,“萧衍就是那个草包、饭桶、废物!父亲被杀却报不了仇,心爱之人死在自己面前也无能为力。原来你就是萧衍...你活着也是苟延残喘,我要是你,干脆死了算了!”

陶弘景听着萧衍这番话,有些错愕,错愕之后,又是为他感到一阵一阵的心酸。

他虽是不知道萧衍这些年来的具体经历,但从他这番话中陶弘景能够猜到,他似是经历了许多次的生离死别,感受过了常人难以承受的大悲恸。

纵然是疯了、傻了...他都不愿去面对自己那沉重的人生。纵然记忆被抹去了,可潜意识之中的痛苦和自责却仍是未曾消散...他只能把自己伪装成另一个人,才能欺骗自己那一切都未曾经历过...

陶弘景一想到这儿,伤感便又在心头泛滥不止、乃至于漫了出来,漫溉到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他的眉宇中。

这次却是换萧衍来安慰他了,他见陶弘景神色戚然,便收起流光剑,把手搭在陶弘景的肩上,劝慰道:“我先前话有些说重了,萧公子你也别太伤心...天无绝人之路,你这不是遇上我陶弘景了么?你既在绝路之中遇上了我,那从此以后我们便肝胆相照。以后你报不了的仇,我来帮你报;你遂不了的愿,我来帮你圆!只要有我在一天,便没人能伤得了你!”

萧衍这番话说完之后,陶弘景心中顿时泛起一股暖流,虽然眼下萧衍是错把陶弘景当作了自己,这番话不过只是自言自语。

但陶弘景从萧衍的眼神中能够很明显地感觉到:他在内心深处,一直坚信着陶弘景一定会来救他。<!--PAGE 8-->哪怕他眼下已经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可这个信念却依然是扎根在其心中、丝毫不移。也正因此,他才会把自己也当作是陶弘景。

陶弘景盯着萧衍的眼睛,发自真心地笑了笑:“天无绝人之路,既然有陶真人在,那我萧某从此便无忧无惧了。”

陶弘景说完过后,萧衍也跟着笑了起来。

若是旁人见了这副场面,只会觉得莫名其妙,可陶弘景却心里明白得很,他们两人都在互相以对方的身份,来抚慰对方心中的痛处。

就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渐渐融恰之际,瀑布外面忽而传来一阵轰天巨响。

萧衍登时便竖起了耳朵,他一手按着流光剑、一手按着陶弘景的肩膀,低声道:“萧公子且先待在此处,外面好像有动静,且待我先出去看个究竟...”

萧衍说完之后便提剑欲出,陶弘景知道这是陆修静在同张庭云交手,萧衍贸然出去、若是叫张庭云看到了,定会遭致杀身之祸。

陶弘景当机立断、快步跟上前去,手执拂尘柄在萧衍的后脑轻轻一点,将其打昏在地。

陶弘景抱着萧衍的身子,将其藏匿在太虚观角落内的一堆经卷当中,而后扬起衣袖、身子一提,便自瀑布之中飞身跃出,重新回到了那片凶险万分的战场之上。

陶弘景出来之后,第一眼看到的,并非是激战不休的陆修静和张庭云,而是一直在瀑布之旁等候他的小桑。

陶弘景板着脸、皱着眉,他本想摆出一副疾言厉色之叱令小桑快点下山,可望她那满脸关切的模样,斥责的话语始终是未出口,只是摇了摇头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我怕我下山去了,就再找不到师父了。”

“唉...”陶弘景叹了口气,他知道小桑是不可能下山的,便无奈扬起衣袖,挥出一股强风将小桑卷送进瀑布之中。

“你且先去瀑布中躲着,待会儿我接你出来。”

陶弘景交代完这一句后便乘着长风、向着方才巨响传来的方向赶去。

陶弘景一连飞越了好几座山头,才在一处空旷的河谷之中寻得了陆修静的踪迹。

但见陆真君躬着身子,一手按着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则扶在一处巉岩之上,不停地喘着粗气。

一举一动之间,尽显老态。若非是先前亲眼见识了陆修静的神通,否则陶弘景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便是名震天下的太虚观主。

更令陶弘景感到不安的是,陆修静本就苍老的脸上,不知从何时起、似是又新添了几道皱纹。

如果说原来的陆修静,脸上只是如腐皮一般,那此时此刻的陆修静,脸上坑坑洼洼、纵横交错,简直是快连五官都看不清楚了...

“按理来说,修道中热门,越是修为深厚,便越是神清气正....纵然陆真君已经年逾八十...可...可凭他的修为,也当是鹤发童颜才对,怎么会显得如此苍老?”<!--PAGE 9-->陶弘景虽不知各个中缘由,可他看着陆修静那副模样,也不由得暗暗替其捏了一把冷汗。他站在河谷之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意图找出躲藏在暗处的张庭云,可遍览了每一个角落却都一无所获。

正当陶弘景放弃搜索,准备跳下河谷与陆修静并肩御敌之时,他却猛然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陶弘景赶紧循着血腥味传来的方向细看过去。

是那条小河!

只见原先河谷上静静流淌的那条小河已经不知从何时开始渐渐变得湍急起来。河水忽而暴涨、河面也顿时宽了数十尺。

更加诡异的是,就连河流的颜色,也从原先的清冽可见,变成了血一般的暗红。

在这猩红的河面之上,漂浮着无数鱼虾的尸体,它们才刚跃出水面不久,眨眼之际便又溶化在血河之中。

“陆真君小心!”陶弘景望着这奔流不息的血河,对着河谷中的陆修静猛地高喊一声。

可话音未落,血河瞬间便已改变了流向,就如一头咆哮的野兽、向着陆修静狂涌而去。

平日里的涓涓细流,此时此刻竟变成了滔天巨浪。纵然只是一点浪花溅到陆修静的身子之上,也足以叫起身体融为一滩血水。

陆修静眼睁睁看着巨浪袭来,不躲也不闪,就这么左足往前一踏,右掌再轻轻往前一推,划出一道半弧,便于身前创立了一道结界。

一如先前那般,结界布下之后,时空跟着被撕裂开来,结界之中的陆修静仍是活动自如,可先前那狂涌而来的急流却是骤然停了下来,宛若结冰了一般。

毕竟,连气吞山河的三叠瀑布都能凝固,停住这区区一条小河,对于陆修静而言,自然是不在话下。

可张庭云却仍不死心,就如这奔流不息的血河一般,纵然前浪停住了,可紧随其后的浪花,却仍是在一股接着一股拍打过来。

千万重血浪轮番袭来,又在陆修静跟前齐齐静止。

到最后,所有凝固的浪花密密麻麻地堆叠起来,堆成一面巨大的血墙,矗立在陆修静身前。

张庭云的灵魂就潜藏在这堵血墙之中,纵然他的身体已经被困死在时间的裂缝之中、动弹不得。可他的内心,却丝毫都未平静下来,反而是愈加的躁动与暴怒,他死死盯着陆修静的眼睛,对他发出了连番直抵内心的质问:

“萧衍与你非亲非故,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死命护着他?!”

“张教主,老朽所捍卫的,非是萧衍一人,而是整个玄门;若是任由张教主继续倒行逆施下去,不仅是正一教,怕是连整个玄门,都会毁在你的手中。老朽此番邀你上山、并非是与你有何愁怨,只是为了天下修道者不致于落入歧途,是以非得拼上这条老命不可!”

“少说得冠冕堂皇!”张庭云冷冷地笑着,“当年梅山、瑶山、闾山三教教主阴谋杀害我父,你当时又在哪里?你从前也算是我正一门人,我父亲曾向你请教道法、也算得上是你的弟子;他不明不白地客死他乡,你可曾探查过其中真相,你可曾为他报仇雪恨?!你没有!你只是安然端坐在庐山之中,享受着无数人的敬仰和朝拜...”<!--PAGE 10-->张庭云越说心中越是愤懑不已:“你知不知道我爹他一直把你奉为偶像!我小时候,他不知道在我面前提到过多少次你的名字...他说你是完人、是圣人,是我辈楷模!可他被杀害,你什么都没做!呵...什么圣人...我眼前所见之人,分明连禽兽都不如...”

张庭云连番怒骂,陆修静始终都未反驳一言片语。只在张庭云说完之后,陆修静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延宗之死,老朽深表遗憾...只怪老朽当年太过醉心于,一直醉心于注释玄门经书、校理道藏经典,深居于太虚观中、不曾过问天下之事...并未注意到到延宗之死其中的蹊跷、也无暇去往龙虎山中为张教主解开丧父的心结,致使张教主变成了如今这副心性...实在是老朽之过...”

陆修静说话之时,眼神之中始终夹杂着深沉的悔恨与自责。可他这番由衷的忏悔却仍是未能平息张庭云心头的怒火,反是叫其燃烧得更加旺盛,胸中的愤恨简直快要喷薄而出。

“你当时既然不问世事、鬼缩在庐山之中,怎么现在又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竟打出替天行道的旗帜了?!”

“眼下玄门已到了危急存亡之秋,老朽若再是置之不理,怕是整个玄门,都将被张教主带入万劫不复之境地。老朽先前已经错了一次,如今不能再错下去了...”

陆修静深陷的眼眶之中,虽然充满了悔恨,但也显现出一股舍弃一切的决心。

“万劫不复...”张庭云盯着陆修静的眼睛,发出了一声不以为然的哂笑,“陆前辈,你可知自我当上国师之后,天底之下有多少人开始受箓、入我玄门之中?没错,我是杀了无数人,国中大大小小数千佛寺,被我血洗一空。天下僧侣数十万众,被我杀得仅剩一半,但我可曾对同道滥施杀手?以正一教的实力,什么楼观派、什么葛皂宗,若是我想将其吞并,它们早就不复存在了!若非是我灭佛兴道,如今国中又怎会兴起这般声势浩大的修道热潮?你们享受着我带来的好处,却反倒来指责我会毁了玄门,当真是恬不知耻!”

“张教主,你直到此时此刻,还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么?”陆修静听着张庭云这番荒谬之语,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终于是不再有任何的顾虑,他将猛然向前击出一掌,便把布满皱纹的掌心伸入到了那灼热无比的血墙之中,同时轻声叹了叹道:

“张教主,老朽确实是对不住你们父子,可此时此刻,我也别无他法了...”

陆修静说完之后,紧跟便有一道极其精纯强劲的真炁自掌心溢出,至精至纯的真炁在至污至秽的血浆之中翻滚涌动,真炁所到之处,污血也跟着沸腾起来...

陆修静的手掌非但没有被融于血墙之中,反倒是凭着一股真炁硬生生将血墙剖开了一道口子。<!--PAGE 11-->张庭云的灵魂潜藏在这堵血墙之中,正不断遭受着冲击,他爆发出一阵阵惨烈的哀嚎,拼尽全力想从陆修静的掌下逃离。可身形却被困在结界之中,完全不得动弹,只得任凭陆修静处置...

陶弘景站立远处,遥望着河谷之上发生的这一切,心中既有暗喜,也有不安。

暗喜自是因为眼下张庭云已经完全被陆修静制住,毫无反抗之力。

不安的是,他发现陆修静脸上的皱纹,不知不觉又新添了许多....

“陆前辈!”陶弘景高喊了一声,从山崖之上跃了下去。

可陆修静却没有做半点回应,他只是闭着眼睛,一手拼力维持着结界,另一只手则死死擒住张庭云的心脏,不断运使真炁灌入其中...

在这股雄浑无比的真炁压迫之下,张庭云身上的血气一点一点消散,他开始渐渐显露出人形,暗红的表皮也跟着慢慢褪去...

张庭云仍是在做着拼死抵抗,他的嚎叫一声比一声惨烈、身上的血衣不断融化,远远看去,就如血色的山洪一般溃决而下,场面极其骇人。

反观陆修静,却是甚为安详,他微闭着眼睛,口鼻缓慢地一翕一张,就像是睡着了一般,全然忘却了周遭发生的一切。

“这便是坐忘之境么...”陶弘景望着陆修静这副模样,很快便猜到了各个中因由。

他不敢再贸然上前,唯恐把陆修静从坐忘之中惊醒。只是静立于一旁、默默观察着战局。

只见张庭云的脸色虽然仍是一如先前的狰狞与狂暴,声音亦是同样的声嘶力竭,可他嘴中的獠牙、指尖的利爪已经在此时全然消失不见,模样看上去也已与常人无异。

就连原先那无处不在的血腥味也跟着消失不见了。

陶弘景能够明显感觉到,张庭云的力量之源连同着他的生命之火正在一点一点地泯灭。

而陆修静,虽然脸上不知何时又新添了几道皱纹,但总归是无性命之虞。

眼见着张庭云即将被降服,陶弘景终于是不再担心,长长舒了一口气。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张庭云虽已是命在旦夕,可却始终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反倒是泰然自若的陆修静率先咳出一口血来!

陶弘景心中一惊,赶忙向前望去,只见陆修静已经连站都站不起来,半跪在地上,腰背佝偻得如同弓臂一般,身子更是渐渐开始发生萎缩...

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只将欲折断的枯枝一般...

与此同时,他拼力维持的结界也已是岌岌可危,先前张庭云在结界其中难以动弹丝毫,可眼下陶弘景却注意到张庭云的手指已经有了细微的颤动。

陶弘景望着老态龙钟的陆修静,联系到他的练功法门,心中似是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陆修静修习的乃是心斋法门,所谓心斋,便是摒除杂念,使心境虚静纯一,将身心融入大道之中。大道周行不怠、无始无终,超越了时间与空间的维度。<!--PAGE 12-->陆修静正是参透了其中奥秘,才得以能够练出令时间静止的神通。

可陆修静毕竟是未能练成完全与大道融为一体的无上之境,未能真正超乎于时间之上,只能暂时性的撕裂时空。在结界中的张庭云看来,时间是静止了;可在陆修静看来,时间却是在加速流逝。

纵然结界只存在了不到一刻,可于陆修静而言,这短短一瞬之间,或许就埋葬了他数十年的光阴。

自古以来,越是修为深厚者,便越是寿元无量,若不是修炼了此术,以陆修静如此修为,绝不可能在八十岁时,就显得如此如此老迈。

又或者说,陆修静名义上虽只有八十来岁,但他今生今世度过的年光,恐怕早已经不只一两百年了。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陆修静纵是有南山之寿,可眼下在这结界之中,时光弹指即逝,他也差不多快走到人生的尽头了。

早在陆修静从太虚观中出来的那一刻,他便已隐隐感觉到了自己大限将至。

本来他若是在庐山之中安心静修,不去过闻世间纷争,还尚有着数十甚至上百年的人寿。

可他听得张庭云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之后,心中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眼下他虽已是风烛残年,可只要有一息尚存,他便绝不会把手从张庭云身上放开。

可眼下不仅是陶弘景,就连张庭云也看出了陆修静命不久矣,他虽然仍是被陆修静死死擒住,可目光之中已经不再有任何的恐惧和迷惘,他宛若志在必得一般,望着陆修静冷笑道:

“陆前辈,你是杀不死我的...我只需再坚持片刻便可脱身,可前辈你还能再撑个几年呢?我劝你还是趁早收手了好,与其和我耗在这里,倒不如留下个三五年的阳寿去安享晚年...”

陆修静聆听着张庭云自心中发出的冷嘲,没有回应,仍是在不断运炁来摧压着张庭云的元神。

本来以陆修静之修为,尚能在自己寿终之前将张庭云降服,可因其先前救治萧衍耗损了些许真炁,故而眼下难以使出全力。

不论他如何凝神定气,都始终是差了一口气。

便是陆修静也没有想到,如今张庭云的修为竟已与他难分上下,就是这一丝一缕之差,却成了成败的关键。

陶弘景望着面色越来越灰白的陆修静和冷笑不止的张庭云,情知眼下形势危急、不容他再瞻前顾后,当即便奋起双足向前飞奔而去,准备去助陆修静一臂之力。

却不料他才刚踏出几步,陆修静便忽而发出了一声沉重的低吟:“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

“老前辈,您这是?”

这是《南华经》中的一段经文,陶弘景早就对其倒背如流,眼下陆修静忽而念出这么一句叫陶弘景不由得有些疑惑,可他也只是稍微愣了一愣,很快便猜到了陆修静的用意。<!--PAGE 13-->“陆前辈,你说吧,晚辈我都记在心里。”

“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炁!听止于耳,心止于符。炁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陆修静说到一半,又自口中猛地咳出一口血来,他无暇去将其擦拭,而是硬生生又将鲜血咽了下去,同时一边喘气、一边叮嘱道:“大道至简,老夫修习了数十年的心斋之法,走过了无数弯路,直到十年之前才一朝醒悟,心斋法门虽门径万千,但其中最是精奥玄妙之处,早已被前圣写在了书中...陶道长,你天资过人,还请好好记住《南华经》中的这两句话....老夫已是垂死之人、无力回天...就只能寄望于你了...”

陆修静说完这句话后,便再也无力去支撑结界,连站都站不起来,整个身子沉沉地倒了下去。

结界方一消失,张庭云便趁此时机再度亮出了爪牙,向着陆修静的胸口猛然掏去。

陶弘景早就察觉到张庭云意欲不轨,张庭云才刚探出手爪,陶弘景便自袖中挥出一道劲风,将张庭云吹开了十来丈远。

陶弘景就着风势,轻身一跃,挺身护卫在陆修静身前。

可当他足尖落地的那一刹那,心中却是骤然一凉,因为他已经完完全全感觉不到陆修静的呼吸了。

而此时此刻的张庭云,就如出笼的野兽一般,战意昂扬、杀气腾腾,面对着陶弘景,开始酝酿着新一波的攻势。<!--PAGE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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