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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旧敌重现

作者:旧文字 字数:17685 更新:2026-09-02 14:49:01

陶弘景心中一凛,但见张庭云遥立于不远处的河面之上。在这河面之下,不论是鱼虾还是龟鳖,早就尽数死绝,蜿蜒数十里的河段,已经是连半只活物都无了。

而张庭云却仍是将体内血炁源源不断地灌入其中。

这血炁并非是所谓的血性和勇气,而是以鲜血炼制而成的真炁。

于修道者而言,真炁是一切法术神通之根本。炼炁之法,或为丹道、或为服食、或为心斋、或为守一....

法门虽有千千万万,但均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可张庭云修习的这门邪术,却是一门速成之法。仅只通过饮血与排血,便可将他人体内血液之中的精元吸入体内,虽然会令自己血脉紊乱,性情大变,但却能够在极端的时间内显著提升自身的修为。

张庭云这些年来汲取了无数高僧大德的鲜血。论炁之精纯,虽比不得陆修静以心斋法门修炼成的虚静之炁。

但论炁之浑厚,陆修静纵是修炼了六十余年,却仍是比之稍逊一筹,又更遑论年纪轻轻的陶弘景了。

眼下张庭云将身子半浸在河水之中,膝盖之下,已经完全与血色的河流融为一体。

远远看去,就像是从血河之中探出头来的邪神一般。

眼下他正一手指着陶弘景,另一只手则微微抬起,先前还平静无比血河顿时又像是听了张庭云的号令一般、再次开始泛滥,卷起千百重巨浪,向着陶弘景汹涌袭来。

陶弘景反手一挥,自身侧便生起一道疾风,将其托举起来。陶弘景本欲乘风而上,却又猛然想起了什么,遂赶忙转过身子,将陆修静的遗体抱起之后,这才放心地借着风力向上飞去。

陶弘景本担心抱着陆修静的遗体行动会有诸多不便,可却没想到他的尸体却是极其轻盈。

陶弘景一开始还猜测这是因为陆修静常年修炼轻身功的缘故,可很快便又觉不对,这具身体是越来越轻,到最后竟如羽毛一般,完全感受不到其重量。

陶弘景细细看去,只见手上哪里还有陆修静的尸身,只有一件薄薄的道衣,静静地搭在自己的手腕之上....

陶弘景心中一惊、一喜,抬起头来望着苍穹,只见在他目光尽头的一处云端之上、正站着两位仙人,其中之一,平顶冠、八卦衣,自然便是那祖天师张道陵,至于那另外一人,青色的道袍、灰白的须发,不是陆修静还能有谁?

可与先前那个老态龙钟的陆修静不同的是,眼前的陆修静,不仅是变得仪容清癯、气宇不凡,就连脸上的皱纹也全部消失无踪,年轻了足有三四十来岁。

“是...尸解成仙了!!”陶弘景稍稍愣了一愣,知道眼前所见的陆修静已经是得道成仙了。他望着仙风道气的陆修静,朗声笑道:“恭贺陆前辈...不...陆仙人飞升!”陆修静听完也跟着笑了笑:“小兄弟,你天赋异禀,日后也定然能够得道升仙。切莫怠慢了修行,待陶道长升仙之后,我再与你一同研讨道术义理...”

陆修静的声音响彻云霄,一字一句皆是势若惊雷却又轻盈若风。

他说完这一句后,又不自觉扫了一眼底下面目狰狞的张庭云,似是还有些放心不下凡间的这场争端,还有些话想与陶弘景交待。

可张道陵却并不给他这个机会,他长袖轻轻一挥,天色便骤然晦暗起来,跟着便是狂风大作、席卷流云。不过眨眼之际,原先还浓云密布的天穹,顿时就变得一片清朗。

陶弘景竭力远眺,却已然寻不到二位仙人的踪迹,只能隐隐约约能够看到两束耀眼的金光,正在巨龙和猛虎的环护下,往九霄云外飞升而去。

陶弘景望着渐渐远逝的张道陵和陆修静,呆呆地愣在了远处,他并非是因眼见陆修静得道升仙而心生憧憬、感怀自身,而是陷入了沉思之中,张道陵下界前来接引陆修静升仙,结局看似圆满,然而却藏着许多蹊跷之处。

陆修静与张道陵同为正一教中人,陆修静虽只在正一教修行了十余年便离开教门,可他离去之时,仍是对张庭云有所记挂,既有痛心也有惋惜。

而张道陵身为正一教创教祖师,在见到自己的第十八代孙身堕魔道之后,却只有震怒,并无半点半点同情,实在是有些不合常理。

要知道,张庭云正是修习了《西川秘典》上的邪术后才入魔的,而《西川秘典》又是祖天师张道陵留下的传教之宝,张庭云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祖天师虽不能说难辞其咎,但总归也有几分责任在。

“可为何他的眼神之中,竟无半点自责与悔过?”陶弘景心中升起了一个疑问。

“就算张道陵眼下已经超凡入圣,断绝了一切凡情。可这祸根《西川秘典》毕竟是他传下来的。《西川秘典》上记载了许多早已失传的秘术,这些秘术皆是源自上古之时的邪教,早在周朝之时便被姜子牙下令禁绝于世。祖天师为何要将这样一本邪书留存于世,就不怕落入到心术不正之人手中吗?”

“按张庭云先前所说,祖天师是担心那些上古邪教会再度复兴,正道中人无人能够应对,故而给后人留下了一本《西川秘典》,《西川秘典》上不仅记载了种种邪术,也记载了这些邪术的克制之法。眼下张庭云修习血祭之术后,虽是功力大进,但心智却也深受这血祭之术所害,他难道不知该如何抑制自己的心魔吗?《西川秘典》上难道没有记载么?”

这一切疑团,都困扰在陶弘景心间,方才他便准备趁着张道陵下凡之际,向其请教一番,可张道陵却似是对凡间的一切毫不关心,陶弘景还未来得及开口,张道陵就已经带着陆修静远离凡尘、往天庭飞升而去了。陶弘景心里的疑惑得不到回应,只得从沉思之中回转神来,他回过神后的第一眼,便注意到张庭云亦是同样死死盯着苍穹之上渐渐逝去的张道陵和陆修静。目光之中有愤怒、有嫉恨,更多的却是无奈和伤感。

“你也想成仙吗?”陶弘景盯着张庭云的眼睛,笑着问道。

张庭云没有答话,但他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其实以张教主的天资,你若是改邪归正、重回善道,接下来的日子里,一边勤加修行,一边广积功德,倒也未必不能成仙...”

陶弘景说完之后,注意到张庭云两眼之中闪过了一丝波动。可很快,他的目光便又恢复了先前的严酷,同时冷笑着摇了摇头:“你这种人,是不会理解我的。”

“我这种人?”陶弘景怔了一怔。

“陶弘景,我虽不了解你的身世,可你年纪轻轻便拜入仙人门下,短短数年之内,修为便足以傲绝于玄门之中,你可知这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你的一切来得都是那么容易,你又怎知我迄今为止、每走一步都是如履薄冰...稍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改邪归正,你说得倒轻巧...你可知我眼下有多少仇家,有多少觊觎着我的位置?你没有资格同我说这话...”

陶弘景知道自己是无力说服张庭云的,便也不再去白费力气,拂尘一扬、袍袖一挥便道:“既然如此,那看来只能非战不可了...不过...”

陶弘景说到这里顿了顿,接着直截了当地向其问道:“你所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什么非得杀了萧衍不可?”

“我志在天下,萧衍是皇储,他一日不死,我一日便不得安宁。”张庭云毫不遮掩自己心中的欲望,他也没有理由去遮掩。因为他知道,待将陶弘景杀却之后,天下便再无一人能够拦得住他了。

“志在天下...”陶弘景听后不禁心中一疑,他此前与张庭云有过数面之缘,当时的张庭云野心虽然也已渐渐显露,可心中所图,说到底也只是振兴正一而已,从未想过谋求世俗的权柄。眼下张庭云突然说他志在天下,一点都不像是修道中人所言,这自然不能不叫陶弘景生起疑惑。

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这其中还有隐情,可眼下他尚来不及考虑那么多,他最担心的,仍然是萧衍的安危。

“你志在天下那便志在天下好了,可萧衍只不过是个凡人,对你又有何威胁....你又何必非得杀他不可?”

“对,他确实只是个凡人,可他不是有你相助么?”张庭云冷笑一声,跟着又开始咬牙切齿地盯着陶弘景。

“陶弘景,我本不欲与你为敌,可我真的想不明白,你为什么拼死也要保住这个凡人...我自当上国师、操持国政之后,整顿吏治、削减税赋,改善民生,福泽百姓。没错,可能在你们眼中,我是个十恶不做的魔头,但你知不知道,国中有多少人因为我而免于饥饿和疾病!而萧衍,他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不堪大用、毫无经世之才,我凭什么不能取而代之?我杀一个萧衍,却是造福天下百姓,你们既是正道中人,就当为天下苍生的福祉考虑!”陶弘景听着张庭云的一言一语,又联系起先前小桑曾和他提到过的正一教在民间施行的一些救济百姓的善举,心中再次生起一团疑云:“为何张庭云明明身为方外之人,却如此精于政务...”

陶弘景心中疑惑归疑惑,可决心却是丝毫未见动摇:“张教主,我可从没自诩过什么正道中人。再者说了,萧衍他眼下虽然仍有些懵懂无知,可日后未必便不能成为一个仁德的明君。而教主你眼下虽是在国中推行仁政,可魔障已在心中牢牢种下,嗜杀之欲只会日渐深重,待你日后黄袍加身、大权在握,你还能有此初心么?”

“不,陶弘景,你对我毫不了解...”张庭云说到此处,声音忽而变得沙哑低沉起来。

陶弘景听着这个声音只觉有些陌生,陌生之后又觉隐隐约约之中有点熟悉,他还欲再问下去,张庭云的攻势已然紧随而至。

陶弘景虽是漂浮在半空之中,底下那翻滚涌动的血河难以侵蚀其身。可张庭云两手一抬,自那滚滚血河之中,便顿时飞蹿出来无数支以污血凝铸而成的箭矢,血箭密密麻麻地分布在陶弘景的四面八方,就如蝗虫一般,铺天盖地、不留丝毫缝隙。

陶弘景望着身前身后,头顶脚下,尽是无穷无尽的血箭,他情知自己无处可躲,便反手一挥,于身下挥出一股劲风,劲风向着天上狂涌而去,就宛若一道风障一般,将陶弘景护在风眼之中。

任血箭如何接连射来,都无法突破这道风障。

陶弘景借着风障的掩护、转守为攻,他迎着箭雨、乘着狂风,以摧枯拉朽之势向着血河之中的张庭云推进。

声若洪钟、势如破竹,河面之上顿时激起了千层巨浪;血色的浪花被狂风掀至空中,紧跟着又如瀑布一般訇然落下。

远看过去,就如一只翻江倒海的巨龙盘旋在河面之上,这巨龙不仅是在河面之上呼风唤雨,更是全身上下都环绕着耀眼夺目的雷暴。

风声叱咤、雷霆激**,向着张庭云齐齐迫近,将半江之水,尽皆卷入半空之中。

张庭云望着眼前这道势不可挡的龙卷风,倒也毫不退缩,迎着狂风冲了上去,他知道陶弘景恃着狂风护体,无惧自己的血箭,便决议进入风眼之中,与陶弘景一决高下!

而这股看似势大无比的风障,也并未如其想象的那般牢不可破,张庭云只是轻轻蹬一蹬足,便穿破风压,飞身跃入到风暴正中。

他初时尚未察觉其中蹊跷,可待他深入风眼之中,这才猛然惊觉自己乃是中了陶弘景的诱敌之计,风眼之中,哪里见得陶弘景的人影,只有裹挟雷霆的疾风在他周遭肆虐不止。

陶弘景早在张庭云飞身跃入的那一刹那,便从风眼之中悄然脱身,他当然知道仅凭这道龙卷风不可能将张庭云击败,便故意诱使其进入风眼之中。<!--PAGE 4-->风眼之中虽是云淡风轻,但周遭却是对流强烈,更有雷暴轰鸣于其中。张庭云进来容易,出去却难,偏偏此时陶弘景又在外面大施神通,接连挥出了数股飓风,飓风自四面八方齐齐涌来,叫本就摧枯拉朽的风势又更加猛烈了,张庭云在里面几度意图冲出,都被层层环裹的风墙给挡了回来。

陶弘景望着被困在风眼之中的张庭云,已经开始念起了雷火咒,天空之上也跟着开始出现了数团雷云。

就在陶弘景决议以雷火咒将张庭云轰成残渣之际,忽而听得底下传来一阵**,陶弘景停止了念咒,往下细看过去,只见是孙游岳、易青云等人。

陆修静尸解成仙之后,先前布下的时间结界也跟着消散,山顶之上的众人担心陆修静安危,一从结界中脱离,便赶忙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来到这处河谷之上。

他们哪知陆修静已经飞升成仙,眼下众人遍寻不到陆修静的踪迹,还以为陆修静的尸身已经融化在这血河之中。

他们或是伏地哀哭、或是捶胸顿足;或是黯然神伤、或是眉头紧锁。表现虽是不一,但心中的悲恸却是无差。

陶弘景望着他们这副模样,不由得笑了笑道:“陆真君已经飞升成仙,到天上享福去了,诸位就不必替陆真君担心了。”

众人这时才注意到陶弘景正乘着风浮立在他们头顶之上。

他们一听此言,顿时便似看到了希望,齐齐抬起头来,紧盯着望着陶弘景问道:“陶...陶真人,你..你这话可当真?可不是来糊弄咱们的?”

“当真,自是当真。陆真君德行修为深厚、德配天地。地府怎能容得下他,自然是唯有成仙才是其归宿。”陶弘景说完之后,跟着便将陆真君遗留的衣物向下抛去。

众人拾起陆修静的遗物,只围起来看了一眼,便有人高呼道:“是尸解,陆真君是尸解成仙了!”

所谓尸解,乃是升仙的途径之一。尸解者,就如蝉留皮换骨一般,死后尸体不存,仅留一物遗世...至于元神,早就飞升成仙了。

众人闻知陆真君得道升仙,纷纷奔走相告,原先密布在众人脸上的阴云顿时一扫而空,欢呼声、叫喊声一时间响彻整片河谷。

易青云第一个留下了两行热泪,他原先还担心陆修静于今日会有一死劫,心中一直惶惶不安,眼下知道这所谓“死劫”指的原来是尸解成仙,心中便再也了无牵挂。

孙游岳则以陆修静的飞升事迹来勉励门人勤加修行,如此、日后方才有可能如陆修静一般功德圆满。

陶弘景望着底下那群欢欣鼓舞的众人,并未像他们一般如释重负。而是又皱起了眉头,直直盯着远处风暴之中的张庭云。

众人也直到这时才注意到远处正有一道直冲云霄的巨大风柱,而透过风障向里面看去,只见风眼之中,隐隐约约能够看到一个人形的轮廓,浑身带血、尖牙利爪,不是张庭云还能有谁?<!--PAGE 5-->众人见张庭云已被陶弘景施术困住,皆是士气大振,纷纷催促陶弘景速将张庭云降服。

冲阳道人更是一边握紧拳头猛锤山墙,一边发出了一声痛快无比的高喊:“陆真君纵是死了,那也是得道升仙、往天上享福去了;张庭云那厮,死了怕是只有地狱可去!”

冲阳道人的声音极是洪亮,张庭云即便是在狂风呼啸的风眼之中,都能清楚听到冲阳道人的叫喊。

本来张庭云经历了人生中的许多变故,性格变得日益阴鸷深沉,早就不会轻易被人言语刺激,可眼下冲阳道人这一句话还是深深戳中了他心里的痛处,叫张庭云胸内的杀心大炽。

他不再有所保留,虽身处于风眼之中,可血炁却早已自其体内喷涌而出、扩散至整座庐山之中。

陶弘景即便是与其相距有数里之遥,即便是隔着数重风障,他都能明显感觉到风眼之中,正有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蓄势待发。

陶弘景情知不妙,意图先行下手,赶紧掐起指诀、念起咒语。

“火德之精,五雷之神。玉枢号令,统主雷霆。三界猛吏,乃吾为主。六天火雷,惟吾独尊....”

可谁知这一道咒语尚未念完,自四面八方忽而传来了无数声的轰天巨响,将陶弘景的念咒声乃至狂呼不止的风声都给盖了过去。

是山洪,血色的山洪!

但见四面八方,无数重惊天巨浪正向着河谷这边狂涌而来。遇到高山拦路,便推平高山;遇到乱石阻碍,便吞噬乱石。

任你在这庐山之上屹立了千年万年,只消顷刻之间,便在山洪的冲刷下溶于血中、化为乌有。

“陆修静死了能成仙,你们死了只能成灰!”

张庭云的声音如丧钟一般,响彻整片庐山。

众人望着这摧枯拉朽的山洪,听着张庭云发出的死亡宣告,吓得是肝胆俱裂。

陶弘景亦是大惊失色,赶忙向前看去,风眼之中哪里还有张庭云的身影,他已然挣脱狂风的束缚,雄踞于高空之中,将血炁正源源不断地向四面八方扩散出去。

陶弘景顺着血炁扩散的方向四下看去,只看了一眼,便觉触目惊心,但见庐山之上的河流、湖泊、池泽.....张庭云的血炁无孔不入地渗了进去,将偌大一座庐山之内的所有水体都变成了一片血红。

这些血色的河湖自庐山各处奔流而来,齐齐往这片小小的河谷之汇聚。

就像是平空搬来了一座汪洋大泽,硬是将庐山的地貌变得面目全非。

此时底下的众人正挤在这血泽当中一块凸出的高台之上,望着四周翻涌咆哮的血浪,俱是吓得缩称一团。

唯有易青云能够振翅而非,避开着汹涌的血浪。他伸出爪子,意图将众人从险境之中救离出来。

可他身为一只鹤妖,力气毕竟有限,才只抓起了两三个人便已渐渐有些不支。高台之上的众人无路可退,只得齐齐望着天上,向着陶弘景不停地高声呼救。<!--PAGE 6-->陶弘景望着底下发生的一切,情知要不了多久,河谷之上,不管是人是兽、是山石还是草木都将被这片浩瀚的血泽吞噬得一干二净。

他当机立断,迅速翻卷衣袖,激起无数道狂风,将底下众人从波涛汹涌的血泽一一托举起来。

众人虽是绝处逢生,可陶弘景的性命却是在旦夕之间,因为他注意到,就在方才他将众人救起之后,张庭云已经伸出利爪,向着陶弘景飞扑过来。

陶弘景赶忙扬起手臂,于周遭扬起了一股劲风,借着风势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

可张庭云却仍是不依不饶,陶弘景才方一闪开,他的血爪又紧随而至。因为他已经从陶弘景气喘吁吁的脸上看出他已经开始有些力不从心了。

方才陶弘景连续召唤数道强劲的龙卷风,已经是耗损了大量真炁。眼下又得分出精力去将底下的众人托举在半空之中,狂风不断从他袖中涌出,他的体内真炁亦是随之一点一点地流逝。

陶弘景若想保住众人的性命,自己必将丧命于张庭云的连番猛攻之下。

可他若使出全力对付张庭云,众人又势必跌落入血泽之中、尸骨不存。

陶弘景一时之间,陷入到艰难的抉择之中。就在他这一短暂的迟疑之际,张庭云的血爪已经猛然袭至眼前。

他本想扬起衣袖,挥出疾风去弹开张庭云的攻势,可他真炁已经是耗损过半,再加上眼下他又得顾及众人的安危,一心二用之下,风力比之先前也弱上了许多。

吹打在张庭云的脸上,就只如微风拂面一般,又哪里拦得住张庭云这力达千钧的一击?

陶弘景无可奈何、只得选择用手肘硬生生挡下了这一击。

张庭云的手爪撕向他手肘的那一刹,陶弘景顿时便觉一阵剧痛传来,跟着手臂便不由自主地开始**...仿佛里面的骨头和经络都快要被腐蚀了一般。

幸亏是有着这件乾坤一气袍,陶弘景才仅仅是伤及了筋骨,不致于令血炁涌入伤口。若不是有着乾坤一气袍护体,这一爪早就将陶弘景的手臂撕成两截,往他的胸中刺入、连他的心脏也得被其贯穿。

可陶弘景纵是保得一命又能为之奈何?张庭云的攻势如暴雨一般接踵而来。陶弘景本就不擅贴身近战,眼下张庭云步步紧逼,陶弘景失去了狂风的庇佑,不论如何左闪右躲,始终都无法将其甩开。

数十个来回之后,陶弘景已经是累得气喘吁吁,身上亦是添了许多道新伤。

他知道若是再这样继续下去,死在张庭云的血爪之下只是或早或晚的事,可自己却又迟迟找不到破局之法。

旁观的众人看着亦是忧心不已,可他们被风流所托举,眼下陶弘景气力渐渐不支、风势也随之弱了下来,他们自己的性命都在旦夕之间,更遑论去援助陶弘景了。<!--PAGE 7-->就只有易青云凭着双翅翱翔于云端,暂无性命之忧。

他望着底下这凶险万分的局势,同样是焦虑不已,思忖一番过后,他忽而自云端飞出,对着陶弘景发出了一声清亮的叫喊:“陶道长,陆真君飞升前可曾留下了什么话?”

他侍立陆修静数十年,知道陆修静的心性,他绝不会将庐山中的众人弃之不顾,他既安心飞升而去,就定然留下了克制张庭云之法。

“陶道长,破敌之策,或许就在陆真君的那番话里!”

陶弘景经易青云一提醒,心中顿时便回响起陆修静飞升前留给他的那两句话:

“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

“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炁!听止于耳,心止于符。炁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陶弘景一边默念着陆修静留给他的这两句话,一边在心中反复思考其个中真意。

“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此意为修道不宜心杂,心杂则多虑,多虑则自扰,自扰则招致忧患,忧患充斥于心,则道心势必为之蒙蔽,难以证得大道。”

陶弘景想到此处,似是心有所得,他感到自己体内真炁,似是产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可却仍是未能如陆修静那般已入化境,达到与道相融的程度。

“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炁!听止于耳,心止于符。炁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此意为摒弃杂念,专一心志。下士修道,耳闻目睹;中士修道不以耳听、不以目见,而专以心悟;上士修道,连内心都抛却,入坐忘之境,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与大道相融为一体!耳目的功用仅只在于聆听,人心的功用仅只在于感知。唯有坐而忘我方能真正超乎于万事万物之外,达到与道相融的凝寂虚无之境。此凝寂虚无之境,便谓之“坐忘”,此修行法门,便谓之“心斋”!可到底该如何才能达到坐忘之境?如何才能领悟心斋法门?”

陶弘景继续凝神细思下去,可不论他如何苦思冥想,始终都是差了一步,始终都未能突破那最后一道难关。

这一句话只叫他想得心力憔悴、心劳计绌,百思不解之下,陶弘景到最后干脆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问了。

却不料就在他将将之前陆修静留下的那两句真言全部抛至心外之后,却猛然感觉到一股极其虚无、又极其空明的真炁充斥于其体内。

陶弘景没有去细究个中缘由,因为他已然顿悟了这心斋之道的真谛。

心斋者,不在心中,在大道之中!

欲习心斋法门,必先忘却其心。

方才他又是担心众人的安危,又是忌惮张庭云的血爪,心中思绪万千、顾虑繁多,又怎能达到坐忘之境?习得心斋之法?<!--PAGE 8-->直到此时此刻,陶弘景才真正领悟了陆修静那两句遗言之中的精奥之处。他不再去顾念众人的安危、也不去理会张庭云的猛攻,只将两只袍袖轻轻一收,便安然坐在了半空之中。

任众人纷纷自空中往下坠落,任张庭云的血爪向其胸口攻来....

陶弘景方才心中已经历了千万重苦思冥想,可对于他心外的张庭云而言,却只是过了短短一瞬。

张庭云望见远处的风势渐消,众人纷纷自空中坠落,还以为陶弘景放弃了救人,一心只想着取胜。便决议先下手为强,趁着陶弘景收手坐下的那一瞬间,伸出血爪往其胸口飞扑过去。

也不知是张庭云的这一击速度太快,还是陶弘景的反应太慢,张庭云的血爪已经距离其胸口不过只有两三寸的距离,可陶弘景依然是动也不动。

眼看着这一爪就要将陶弘景开膛破肚,谁知陶弘景的身影竟在此时瞬间消失无踪,就在张庭云的眼皮子底下,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迹象,就这么消失在这广袤的天空之中...

张庭云心中猛地一惊,他急忙扬起头颅向四下里望去。

可谁知就在他刚刚抬头的那一瞬间,肩上突然遭了重重一记掌击...而他甚至都看不清这一掌究竟是由谁击出。

直到他望着自己肩上那块被雷电轰焦的黑印,这才猛然一惊,这挟带着雷霆之力的一击,不是陶弘景还能有谁?

张庭云两眼直直盯着前面的陶弘景,他初时还以为自己乃是中了陶弘景的偷袭,否则,以陶弘景的速度绝无可能如此轻易便将张庭云打伤。

眼下张庭云虽是肩部受伤,可这副身体毕竟乃是血魔之躯、非是血肉凡胎,他方才大意之下被陶弘景所伤,眼下他自信自己已经看穿了陶弘景的把戏,便又毫不畏惧地向其攻去。

陶弘景望着向他飞扑过来,亦是摆开架势准备应敌,他在拂尘之上重新凝聚起了雷霆之力,又猛然一挥,向着张庭云扫去。

他的出招速度虽然也算得上是迅捷,可毕竟是失去了风力的加持,比起张庭云,还是逊色了许多。

“诡计用尽,你的真实实力不过如此么?”张庭云望着陶弘景这慢悠悠的一击,不由得发出一声冷笑。

张庭云只粗看了一眼,便已猜到陶弘景这拂尘将要挥向何处。他稍稍侧了侧身,准备趁陶弘景拂尘袭来的同时,向前一步扼住他的手腕,将其生生拧断。

却不料他的手爪还未伸出,便见眼前一道白光闪过,是陶弘景!竟然快到连身形都看不清...

张庭云心中猛然一惊,等他回过神来之后,腹部已经被拂尘之上附着的雷霆轰出了一个碗口大小的窟窿....

他只觉一阵剧烈的灼痛和麻痹感很快便涌至全身,可他心中完全无瑕去顾忌自己的伤势,任污血如何从腹部狂涌而出他都也不看一眼,他只是死死盯着陶弘景。<!--PAGE 9-->因为和陶弘景这神鬼莫测的身手比起来,他的伤口简直不值一提...

“这...这不可能...怎么可能如此之快...”张庭云惊得瞪大了双眼,“我明明看到...你...”

“你的眼睛,跟不上我的速度。”陶弘景望着惊愕不已的张庭云,淡淡地解释道。

“不,这不可能!这速度岂是人力所能办到?!”张庭云怎么也不相信,陶弘景的速度竟会在突然之间快到这种程度,可他无意中往四下里一瞥,忽然看到先前已被陶弘景放弃的那些人仍未坠落至血泽之中,他们坠落的速度极其缓慢,他们周遭的时间,就像是凝滞住了一般....

张庭云看到这里,心中便顿时一凉,似是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难...难道是!!你竟然悟到了?!”

陶弘景没有答话,而是继续安然浮立于半空之中,将周遭一切尽皆忘却,早已进入坐化之境。

陶弘景的招式之所以在突然之间变得连张庭云都无法看清。并非是因为他的速度变快了,而是他所处时间的流速加快了。

他方才忽然间顿悟了心斋之道,已能与大道融为一体,习得控制时间的神通。虽不能像陆修静那般令创造结界、令结界内的时间完全静止,但亦能短暂地超脱于时间之上。

他与张庭云早已处在两个完全不同的时间维度。

方才陶弘景那一掌,在张庭云的眼中乃是眨眼之间突然击出。可对于陶弘景而言,却是过了足有半柱香的功夫。

眨眼之际自然不可能挥出那电光石火般的一掌,可要在半柱香的时间内瞬移至张庭云身前,对任何人而言,都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

陶弘景所在时空的流速比张庭云要快上了足有百来倍,张庭云自是看不穿陶弘景的一举一动。他眼中的陶弘景,就如白光一般,眨眼即逝。

张庭云既知陶弘景学会了如此神通,心中涌起一阵一阵的惶恐,他本就为陆修静所伤,伤势尚未痊愈,眼下又见陶弘景习得了陆修静的神通,他自知眼下难同陶弘景相争,便决议且先撤离,日后再图打算。

他挥了挥手,扬起一阵血雾,意图将身体融在血雾之中、再趁机逃脱。

可陶弘景又哪里肯给他这个机会,血雾尚未来得及集结,陶弘景便已挟着雷电飞身跃入张庭云身前。

张庭云无可奈何,他知道凭着陶弘景眼下这速度,自己绝无可能安然脱身,倒还不如放手一搏,或许能有一丝胜算。

陶弘景毕竟是才刚悟得此术,未必便能控制自如,况且他方才手肘已被自己打伤,真炁所剩无几,掌心的雷光亦是在一点点褪去。

张庭云一想到这儿,便也不再怯战,反是迎着陶弘景的雷光掌冲了上去,

果不其然,陶弘景的速度跟着渐渐慢了下来。张庭云望着陶弘景那一招一式中渐渐增多的破绽,便似看见了转机一般,连忙伸爪攻去,可待他出招之后,陶弘景的速度却骤然变快。<!--PAGE 10-->张庭云才醒悟到,陶弘景不只是能加快、亦能减缓时间的流逝。

他之所以显得迟钝、之所以破绽百出,非是因为气力不支,而是故意将时间凝滞、放慢身形来诱敌深入。

若是陶弘景一直维持时间高速流逝,会大量耗损自己的阳寿,况且眼下他身上多处受伤,先前被血炁侵蚀的脏腑亦未完全恢复,身体已经难堪重负,故而只在必要之时,才会以高速状态施以致命一击。

陶弘景本是不擅近身搏斗,可自从悟得了这坐忘之境后,身法忽快忽慢、动作神鬼莫测,静若处子,动若脱兔...

张庭云这身体虽然非是血肉之躯,可百来个来回之后,身体也不堪重负,体表一半都在雷霆的轰击之下变成了焦黑之色,肢体和五官亦是破碎不堪...

到最后,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终于是再也撑不住了,自半空之中,重重地向下坠去。

陶弘景望着底下那片浩瀚的血泽,张庭云的血炁凝结于其中。陶弘景担心张庭云若是落入其中会再度复苏。便准备趁着自己最后一丝余力,将张庭云轰杀成渣。

他飞身上前,一手扼住张庭云,另一只手掌则对准了张庭云的胸口,他已将体内全部的雷电之力,都蓄积于掌心一点。

只待这一掌落下之后,张庭云立时便会灰飞烟灭。

可当他的手掌贴近张庭云的胸口之时,却猛然停住了....因为他注意到,在张庭云的胸腔之内,竟有两个心跳,在同时跳动...

他赶忙凝神细听过去,只听得在这颗支离破碎的心脏当中似是同时存在着两股意志、两个声音。

其中一个意志正在渐渐凋零,另一个意志则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其中一个声音极其微弱,他在迷离之际反复地低声呢喃:“杀了我,杀了我...”

另一个声音却是阴恻无比,仿佛是来自死人的呼声。

“三年不见了,小道士…”

那个声音如地狱中刮来的阴风一般,直往陶弘景的心中渗去,陶弘景才只听了一句,便已觉毛骨悚然、头皮发麻...

这活死人般的低语,这阴寒至极的冷笑...

除了他还能是谁?

“孙...恩...!!”陶弘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默默念出了这个名字,

在他念出这个名字的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为什么张庭云会执着于世俗名利、执意夺取天下。

为什么张道陵看着张庭云堕入魔道却毫不痛心,眼里只有愤怒。

为什么张庭云明明拥有《西川秘典》,却找不到破除魔障的方法。

因为在这具残破不堪的肉体当中,正有两个灵魂在纠缠不休,这具身体,早就不独属于张庭云一人了。

眼下张庭云的意识正一点一点沉睡过去,孙恩的意识却是在逐渐觉醒。

张庭云本意只是振兴正一,眼下却一步步登上国师之位,直指天子之位,这并非是张庭云的本愿,而恰是孙恩的野心。<!--PAGE 11-->孙恩早在七十年前,便自命“水仙”,策划了一场席卷全国的叛乱,意图夺取天下,这场叛乱最终被阁皂宗葛洪与宋武帝刘裕联手剿灭,可孙恩却仍不死心,他见自己难以力争、便决定智取。

蛰伏了七十年后,这个曾经祸害天下的妖道又借着张庭云的身子、利用他的执念,再次卷土重来。

而张道陵之所以对张庭云显得如此冷酷与愤怒,不是不念血脉之亲,而是他早已经看出了这个妖道正躲藏在他后人体内。他本想出手来除掉孙恩,可却又受制于天条,故而只得施以天罚来焚毁正一教旗和法袍,这并非是在惩戒张庭云,而是在给场诸人留下暗示,示意如今的正一教早就不是由张庭云来统率了。

至于张庭云为什么身入魔道却不能从《西川秘典》上找到解脱之法,陶弘景也在这一瞬间想明白了。

张庭云手中的那本《西川秘典》并非是祖天师张道陵留下的原典,而是被孙恩篡改过了的。

他留下了这些邪术的修炼之道,却删去了其破解之法。他知道张庭云为了复仇、为了兴复教门,定然会修习这上面所载的邪术,所以便事先于书中做了些手脚,引导张庭云一步步走入魔道....

陶弘景既已经推测出了隐藏在张庭云身体里的秘密以及孙恩的动机,眼下便只剩下了两个疑问。

“孙恩为何被蛊虫所噬还能复活?”

“他又是如何占据了张庭云的身子?”

这两个问题开始时陶弘景亦是不甚明了,可很快便就完全想通了。

孙恩体内虽是被九黎人种下了蛊虫,可他手握《西川秘典》,这本书本就是张道陵留下为了对付九黎人的,既然书中既然记载了蛊毒之术,那么...就定然会留下破解之法...

陶弘景又回忆起张庭云在与孙恩的对决之中,曾被其以八只水蛇封锁了其八门经脉。

以孙恩的修为,要想杀掉张庭云自是易如反掌,可他却为何只是封锁了其经脉、废去了其修为,而不施以杀手?

唯一说得通的解释便是,破解蛊毒之术的关键,就藏在那八只水蛇当中...

陶弘景想到这里、心中不由得猛地一惊。

“转生术!”

那八只水蛇并非是什么杀招,而是一种转生术。

置之死地而后生!

陶弘景已然猜到了蛊毒之术的破解之法。

这蛊毒之术,乃是将蛊虫种入人体之中,蛊虫一旦入体,这具身体的生杀大权便握在了蛊主的手中。

要想脱离蛊主的控制,唯一的方法,便是另寻一具肉体,为自己的灵魂再找一个安身之所!

孙恩便是通过舍弃自己的肉身,将魂体转移至张庭云体内,从而摆脱了蛊虫的控制!!

早在张庭云从翻开《西川秘典》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沦为了孙恩的容器...<!--PAGE 12-->孙恩把张庭云的身体当作宿主,在其中暗滋暗长、等待着觉醒之日。

可一具身体只能由一个灵魂主宰,孙恩要想完全控制这具身体,就必先毁灭张庭云的心智。

他诱使张庭云堕入魔道,为的便是蒙蔽其本心、吞噬其人性...孙恩潜藏在张庭云内心深处,他利用了张庭云心中的仇恨和执念,教唆其一步步堕入魔道之中...

可张庭云对此却是毫不知情,还一直错把孙恩的蛊惑,当作了自己的心声、当作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潜意识。等到他发现这一切都是孙恩的阴谋之时,他的这具身体、早就由不得自己了...

一切的一切,到此时都已经真相大白。

可陶弘景的心里却没有半点欣喜,反而是感到一阵阵的凉意涌遍全身。

从头到尾,从始至终。每一步,皆是天衣无缝;每一招,都是滴水不漏!

如今的孙恩不仅成功摆脱了九黎人的控制、更是将齐国大权尽数独揽...

一个人要有怎样的心计、怎样的城府,才能策划出如此一场瞒天过海的惊天阴谋?!

就在陶弘景惊叹又恐惧于孙恩的心术之时,他的耳旁又再度传来了孙恩的呼喊:“陶弘景,你分析得很好,可有些地方,你还是把我想象得太简单了些...”

孙恩...他竟能听到自己的心声!

陶弘景赶忙向前望去,只见方才已被自己打得昏迷过去的张庭云正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

与先前那对充斥着血与怒的眼睛截然不同,他的瞳孔变成了惨绿之色,眼眶之中似有一团幽暗的火光,却不带着任何生气,就如地狱的冥火一般,光是看着,便叫人骇然不已。

至于他的脸上,则露出了有些如尸体般僵硬却又诡异至极的冷笑:“不过...你也不必再想了,你早晚会明白的,等那一天到来之后,一切都会真相大白的...”

“你到底有何企图?!”陶弘景看着孙恩的容貌渐渐浮现于张庭云脸上,不觉心头一震,既有恐惧,也有担忧,孙恩如此处心积虑、如此费劲心思,他的最终目的绝不会仅是夺取天下,当一个人间帝王...

面对着陶弘景的喝问,孙恩像是全然没听到一般,依旧是在自说自话:“你知道么?陶弘景,当日那三人之中,你....才是我最理想的容器。可张庭云心底的仇恨实在是太过深重,你心中的阴暗面却又迟迟没有涌现。所以,我这才等不及借用了张庭云这副身子...日后你可得好好爱惜你这副身子,说不定以后就派上用场了....”

孙恩说完之后,陶弘景又是猛然回想起当日他与小师姐和张庭云一同与孙恩决战时的场景。

决战之前,孙恩曾采取攻心之计,先后令得风灵子和张庭云几欲崩溃。

陶弘景当时还以为孙恩是为了取胜,故而才以言语想激、想令众人神智受挫,现在闻听孙恩此言,顿时醒悟过来:孙恩他并非是想用什么攻心计来将三人逐个击破,而是在以言语来探知三人内心的阴暗面,进而为自己选出最合适的容器!<!--PAGE 13-->愈是有着难以解脱的心结,则越容易受其引诱、蒙蔽了本心。

在他们三人心中,小师姐因与二师兄阴阳两隔而悲恸万分;张庭云得知父亲被人暗害之后,亦是充满了仇恨;唯有陶弘景心中不沾尘垢、无挂无碍。

孙恩在风灵子和张庭云二人之中挑选了张庭云作为孕育自己灵魂的容器,显然是因为张庭云当时已经完全被仇恨蒙蔽了心智,而风灵子虽也痛恨于孙恩杀了雷鸣子,但他在陶弘景的劝慰安抚之下,终究是没有像张庭云那般一心只剩下仇恨。

可若是风灵子当时心中的仇恨再强烈一些,又或者陶弘景有什么难以消弥的心结,如今在孙恩的引诱下堕入魔道的,恐怕就未必是张庭云了。

陶弘景越想越觉后怕,越想越觉得眼前此人简直是深不可测。

从始至终,他们都被孙恩玩弄于鼓掌之中,他们的一切努力、一切奋战、一切牺牲,都不过是在配合他演一出瞒天过海的好戏。

陶弘景只觉自己仿佛正置身于一场布满迷雾的棋局之中,而陶弘景他甚至就连孙恩的对手都算不上...

他、张庭云、雷鸣子、风灵子、黄尘子、萧道成、萧衍.....所有人,全部都只是棋子,只能听任孙恩摆布,完全没有资格与其面对面博弈。

陶弘景正是失神之际,孙恩忽而闭上眼睛笑了笑,而后便携张庭云的身体、与其一同坠入到底下那深不见底的血泽当中。

陶弘景死死盯着底下那片血泽,先前风急浪高的湖面,此时已经变得波澜不惊。

这恐怖的寂静只持续了不到一瞬,血泽之上忽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这漩涡之下传来了声声凄凉的悲鸣:

“放...放我出来!!...”

是张庭云的声音,他的声音之中满含愤怒,可气息却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奄奄一息....似是正处在极度的痛苦之中。

他说完之后,紧跟着...自漩涡之中忽而伸出一只血手出来,张庭云在这血泽之中上下扑腾,就像是一个溺水之人,拼了命想要抓住身边的一切,却发现偌大的湖面之上,只有自己孤身一人,他费尽心思、苦心积虑,临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什么也握不住,只能被浪涛裹挟,一点一点沉沦苦海。

陶弘景望着在血泊之中拼力挣扎的张庭云,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伸出援手。他飞跃到湖面之上,弯下腰来,将张庭云的手腕一把拉住,准备将其从漩涡之中救离出来。

可哪知就在他握住张庭云的那一刻,张庭云手指之上的皮肉顿时便完全褪去,露出了五根阴森的白骨...

骨爪死死握着陶弘景的手掌,陶弘景未及从其爪下挣脱,先望着四周众人,发出了高声疾呼:“快走!”

众人方才见陶弘景将张庭云击败,还以为总算是能松一口气,眼下听陶弘景如此一喊,情知事况有变,也来不及细究个中缘由,便纷纷沿着河谷往山下跑去。<!--PAGE 14-->陶弘景见众人均已撤离之后,这才拼尽全力自袖中激出一股劲风,从孙恩的骨爪之下脱离。

可待他飞至半空、从险境中暂时脱离之后,望着底下发生的那惨烈的一幕,只觉心惊不已,但见有八条巨蛇从这血泽之中浴血而出,每一只皆是如山峰般巨大、如峡谷般绵长。

这八条巨蛇齐齐昂起蛇头,往山顶奔袭而去。巨蛇的腹部皆是宛若糜烂了一般,不断有污血自其中涌出,蛇血流经之处,草地俱皆变成了废土,其腐蚀性竟比之先前张庭云体内的污血还要厉害得多。

巨蛇在庐山之中蜿蜒而过,遇山则推平高山、遇谷则填满深谷,摧枯拉朽、势不可挡。

这是何等恐怖的力量!

陶弘景望着这触目惊心的一幕,深知孙恩的修为之强,已经远远超乎了他的想象。

三年前孙恩不过只是故意诈败,他的真实实力怕是已经可与一般的仙人匹敌,陶弘景知道,自己就算再怎么与之相抗,也是毫无半点获胜的可能。

眼下摆在陶弘景眼前的,就唯有逃命这一条路,可陶弘景却并未跟着众人向山下匆匆逃离,反是迎着巨蛇的攻势,往山顶乘风而去。

因为萧衍和小桑眼下还仍在五老峰下的太虚观中。

巨蛇虽然来势汹汹,可陶弘景毕竟是身形灵动、体态轻盈,虽几度险些葬身于蛇口,但最终也还是有惊无险地来到了五老峰。

陶弘景来到五老峰下,昔日那个飞流直下的三叠瀑布早已不复存在了,庐山上的所有水流,都已经全被孙恩汇聚在庐山山脚之下,全部涌入到那方圆数十里的血泽之中。

陶弘景双足刚一落地,便径直往太虚观中飞跃而去。所幸太虚观深藏在瀑布里面的洞穴深处,暂时还未受到外面的影响,任山底下面如何天翻地覆,太虚观内,依旧是平静无事。

陶弘景在一处角落之中,找到了瑟缩不止的小桑,在小桑身边,还躺着一名身姿英挺的少年,正是萧衍,他把流光剑枕在颈下,两手平放于胸前,显然是已睡着了。

“师...师父...”小桑一听见陶弘景的脚步声,便赶忙走近前去、急急问道:“师父,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这...这个人冒充你,他是谁啊?”

“他是我一个朋友,外面很危险,我们得赶紧逃出庐山。”眼下情势危急,陶弘景来不及解释太多,只匆匆说了两三句,便拉着小桑、背起萧衍,往太虚观外狂奔出去。

可陶弘景才方一跃出太虚观,眼前所见顿时叫其心中一凉。

不过才只眨眼之际,秀美壮丽的庐山就已变为了人间地狱。庐山山腰之下,已经尽被血泽所淹没,哪里还有半条往山下的去路?

八只吐着信子的蛇头分从八个方向,将庐山团团裹住,犹如在盘绕着一头巨大无比的猎物。它们一点一点地往山顶蜿蜒而来,十六只血红的眼睛正一齐盯着五老峰下的陶弘景。<!--PAGE 15-->直到这个时候,陶弘景才看清,在庐山之中疯狂肆虐的,并非是八条巨蛇,而是只有一条,这一条巨蛇竟生有八只头颅、长了八条尾巴!

“这...这到底是什么怪物!!”陶弘景瞪大了眼睛,望着这只八头八尾的巨蛇,怎么也想不出这到底是何方魔物,他和孙恩到底是什么关系,又或者这才是孙恩的本来面目?

眼下形势容不得陶弘景细想,他匆匆忙翻卷衣袖,准备带着萧衍和小桑飞离庐山,可就在在方才的大战之时,陶弘景体内真炁已经几乎耗损殆尽,眼下的他,莫说是飞下山了、便是连一道溪涧都未必能跃过,又如何还能带着萧衍和小桑两人乘风而去?

果不其然,他将衣袖翻卷之后,只有一缕微风拂面而过,连他的身子都托不起来。

陶弘景摇了摇头,他望了一眼仍在沉睡的萧衍,又看了看茫然无助的小桑,本有无数话想说,可临到最后却只说了一句:“闭上眼睛,很快就会过去的。”

小桑听着陶弘景的这番话,知道眼下是凶多吉少的了,她本想在死之前放声大哭一场,却又担心叫气氛更添伤感,只得咬住嘴唇,往陶弘景的怀里钻去,在他的怀间低声抽泣。

唯有萧衍,却是仍在酣睡之中,任周遭如何山崩地裂,都岿然不动。

陶弘景望着萧衍这副模样,心中也觉安宁了些。他大笑数声过后,也如萧衍一般两眼一闭,靠着一块磐岩便睡下了。

就在他合上眼帘的一刹那,自天空之上,忽而传来了一声清亮的鹤唳。

陶弘景一听此声、立时便翻起身来,睁眼看去,只见一只白鹤正盘旋于庐山上空,似是在搜寻着什么。

陶弘景高喊一声道:“这位鹤兄,可是易道长!”

那白鹤一听陶弘景的声音,立时便振翅赶来,一边飞翔,一边高叫:“陶真人莫要担心,孙道长诸人已经无碍,贫道这便来救你下山。”

易青云说完之后,便往五老峰上疾掣而来,此时巨蛇虽已经逼近至陶弘景身前,可蜿蜒而行的蛇速度终究是比不过翱翔于天际的鹤,易青云扬起羽翼、如电光一般划过,将陶弘景的衣角抓起,陶弘景一手揽住萧衍的胳膊、一手拉住小桑的手腕,眨眼之际,三人便俱从蛇口之下脱离。

易青云一人抓着三人,虽觉有些吃力,但毕竟是高翔于云中,远离了险境。

飞行了有一个时辰之后,易青云自思已将八头蛇怪甩远了,便准备飞往地面、将陶弘景三人放下。

可谁知他从云中飞出之后,见到底下的那只怪物仍然是在穷追不舍。八只蛇头齐齐昂起、死死盯着易青云爪下的陶弘景,随时等待着猎物从空中坠落下来。

众人心中刚刚才松开的弦顿时又开始紧张起来,易青云不敢大意,又拼尽全力地往前方飞去,初时他尚有几分余力,可两三个时辰之后,易青云正飞过一座山谷的上方之时,忽而感到空气变得浑浊起来,眼前身后、四面八方,什么都看不清楚,像是罩上了一层暗黄色的雾气....<!--PAGE 16-->他本欲一鼓作气冲破这团迷雾,可谁知才稍稍振了振翅,便觉一口气喘不上来,他的双翅顿时变得沉重了许多,身体更像是失控一般,几次都险些坠落在地。

这一切,陶弘景都看在眼里,初时他尚有些担心这团诡异的迷雾,可他用鼻子嗅了嗅过后便似是猜到了什么:“易道长,放手吧...这不是雾,是瘴气,有毒...你带着我们,是飞不远的。”

“陶...陶道长,我怎么能够放手...”易青云把所有力气都用在振翅飞行上,他说话之时,已经是有些气息奄奄了:“那只怪物它还在...”

“它不会再追来的。”陶弘景透过那团朦胧的瘴气往地下极目望去,才只粗看了一眼,便觉头皮发麻:“这个地方,它不敢来的…”<!--PAGE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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