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九黎族传承数千年的祖训、他们世世代代的夙愿,又怎能被陶弘景这短短一句话给轻易否定。
族长想也不想便回应道:“你们华夏人有何资格劝我们停手?!当年可是你们华夏人的先祖黄帝率先挑起纷争的!当时炎帝统御九州,四方归心,天下太平。是黄帝他发起叛乱,用阴谋诡计击败了炎帝,叫天下再次陷入动乱之中。”
“嗯,的确是黄帝先发兵征讨炎帝的...”陶弘景承认族长说的有一部分乃是实情,但她后面说的就是无稽之谈了:“可黄帝得胜之后,不也一样结束了纷争,开创了太平之世么?自轩辕氏统御九州之后,天下再无动乱,这难道不是黄帝的功绩?”
“太平之世?胡说八道,黄帝个彻头彻尾的卑鄙小人,他所谓的功绩也全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你才胡说!”萧衍听族长如此污蔑先圣,忍不住怒道,“黄帝乃是千古难得一见的圣王,修德振兵,治五气,蓺五种,抚万民,度四方;他亲自播种百穀草木、驯养鸟兽鱼虫,又命其妻养蚕植桑,命史官仓颉创制文字。从此百姓不饥不寒、顺阴阳明教化,此皆黄帝之功...倒是你们这些九黎人,从前你们不服黄帝的教化,至今还是一群蛮夷,穴居野处,衣不蔽体,更别提礼仪文化了...你们除了空有一身力气之外,和野人有什么区别!”
萧衍此时虽已沦为九黎族的奴隶,可脸上却是凛然无畏。这些九黎人虽是强大无比,但在他眼中不过只是一群愚昧的蛮夷戎狄而已。
萧衍义正辞严地说完,陶弘景也跟着追问道:“族长,既然您说黄帝是个卑鄙小人,那请问一句,他又究竟做了什么卑鄙之事...”
“他...他...”族长有些语塞,隔了许久她才缓缓说道,“年代太过久远,已经是说不清了...涿鹿之战过后,黄帝夺取了天下。他得势之后便对我们九黎族斩尽杀绝,我们的族人或死或伤、十不存一,历史也出现了断层,就连文字和语言也都佚失了...如今时隔千年,已经没人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黄帝的恶名,已经在我族口耳相传了数千年,这是绝对错不了的!”
“哼,原来连你们自己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萧衍冷冷地嘲讽道。
陶弘景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因为他已从族长的话中听出了九黎族的历史有着大段大段的空白,便是族中最为博识的族长,也对那段历史不甚知悉。
他们如此敌视华夏人,非是因为具体的仇恨,而纯粹只是因为传统。这传统是如此顽强、如此地具有生命力,以至于即便是过了数千年,仍然不曾中断。
陶弘景已经对和解不抱希望了,他现在只想尽快查出九黎族其余八只部落的下落,早提前做好应对。
“那其余八只部落呢?如今何在?前辈可与他们有过联络?”“我们各部既已结成联盟,当然会同心合力、携手渡难。不过,那都已经是两百多前的事了。”族长说到此处,眼神忽而暗淡起来,似是忆起了什么伤心的往事:“涿鹿之战我族战败过后,我们的祖先便开始了流亡之旅,到了我这一代,族众已是飘零四散、所剩无几。幸好当时别部的族长找到了一处极为隐匿的深山,从此我们九个部族的幸存者便纷纷遁入其中,那座山的名字我还记得,叫做青城山...”
“青城山?”陶弘景心中一惊,他只知青城山乃是道教名山,却从未想到原来这青城山从前竟是九黎人的藏身之所在。
“是的,青城山....”族长说话之时,目光之中尽是留恋与不舍,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再也不是先前那个面貌凶恶、神情凝重的一族之长,而像是容颜老去的女子,在追忆逝去的时光。
她就这样愣在原地、怅惘了好久才轻轻叹道:“我在那里度过了我的整个童年。那是个很美的地方...远离人烟、与世隔绝...”
“那后来呢?”
“后来...”族长一阵苦笑,苦笑之后脸色跟着一变,变得比之前还要狰狞吓人,她指着自己脸上的伤疤咆哮道:“后来你们华夏人来了,你们带来了灾祸,我脸上的这些伤痕,也是你们带来的!”
陶弘景望着族长这突变的脸色,心中亦是跟着一惊:“那到...到底是谁来了?”
“张!道!陵!”族长咬着牙齿,一字一句地说道。
“张道陵?”尽管陶弘景在听到青城山之时,便隐隐猜到此事可能与张道陵有关,但真正听到张天师的名字之时他的心中仍是难免一惊。
“据说祖天师早年在龙虎山筑庐修道,晚年时远赴蜀地,于青城山上降妖伏魔、救护众生。因此无量功德,祖天师最终修成正果,肉身成圣、位列洞天仙阶,可从未听说过他与九黎人有什么关联....难道...那青城山上的邪魔,指的这些九黎人吗?”
陶弘景疑问道:“那...那是张道陵入青城山后与前辈们发生冲突,是以才令前辈们流离失所的么?”
“哼,就凭他?”族长颇为不屑的冷笑道,“他一介凡人,如何敌得过我们九黎各部的战士!!”
“那...那究竟是为何?”
“他带来了神,带来了你们的神,一群穷凶极恶的伪神!”族长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们的神?”陶弘景听后心中顿时一惊,“难不成是天庭的天兵天将?”
“对,天庭...就是这个名字,我们九黎族人会永远记住这个名字!”
族长念完“天庭”两个字后,脸上青筋顿时暴裂开来、就如纵横交错的树根,狰狞无比。而在这张盘根错节的老脸之上,一双血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天际,恨不得把诸天众神杀得个一干二净。“当时的我们实在是太天真了,竟还对你们华夏人抱着些许幻想,我们虽然知道山里来了外人,可当时的张道陵,那个奸贼,他穿着一身寻常百姓的衣裳...我们只当他是个无意路过的旅人,没有太过在意,也没有引起足够的警觉,只想着任其路过便是....可谁知...他深入山中之后,顿时便褪去了俗服,露出了他的本来面目....”
族长说到这里,忽而扭过头来,死死盯着陶弘景,抓起他身上的法袍怒道:“对,他当时就穿着和你身上这类似的法袍!我们这时才知他和你一样是个道士,是天庭的走狗!他抽出了佩剑、端起了法印,念了一段咒语、又拈了一张奇怪的纸符,青城山顶顿时便被浓云所层层笼罩,我们当时皆是不知所措,在一片惊惶中,远远望见自那浓云中、走出了许许多多被甲持兵的人...他们每一个皆是头顶金光、脚踏浓云,目露凶光地向我们走来...”
“是天兵天将...”陶弘景暗暗呢喃道。他听到这里已是完全明白了:“原来张天师是因为将九黎人的踪迹通报给天庭,故而被天庭册封成仙....怪不得师父让我来调查九黎人的踪迹,原来他也想让我借着这个契机积攒功德、得道飞升。”
陶弘景一想到这儿心中便是一阵感动,感动过后又是苦笑:“师父啊师父,你真是太高看我了,这里瘴气弥漫,阻隔四方,我便是掐诀念咒,也是难以上达天听。唉,这么好的机会,叫我白白浪费咯...若是给师兄们该多好呀!”
就在陶弘景心中暗暗叹息之时,族长又跟着开始细述那段往事了:
“在那诸多天兵天将之中,有一个面如青靛、发似朱砂的怪人。他猴脸尖嘴,背后还生有两翼,他一手提着铁锤、一手握着铁凿,铁锤一敲,便是雷声炸响;铁凿一击,便是电光激**...”
“引发雷鸣的铁锤与发出电光的铁凿...莫不是雷公锤与雷公凿?”陶弘景只听了这一句,便已经猜到族长所描述的究竟是何方天将:“看来是雷震子...难道天庭雷部也插手进来了么?”
雷震子乃是南极长生大帝的部下,南极长生大帝又是是元始天尊之徒,天庭四御之一,统领天庭雷部,执掌发生万物,驱动海岳,推迁四时,升降阴阳,录善罚恶。雷部共有一府两院三司,下辖三十六员雷将,乃是天庭之中极具威势的部门,南极长生大帝统领的雷部与昊天玉皇大帝统率的南天军、北极紫微大帝执掌的北天军并称为天庭三大战力。雷震既然能被雷部召选为三十六雷将之一,定然不是泛泛之辈。连雷震子都参与到这场剿灭九黎人的大战之中,想必这场大战的规模,定是极为浩壮。
陶弘景听闻雷震子下界征战,心中已是颇为惊讶,然而接下来听到的一番描述,却叫其心中再次一惊。“除了那个尖嘴猴腮的鸟人之外,还有一个披头散发的天将,也着实厉害...他手执九尺长剑,身着金鳞甲胄。脚底下则踩着一只半龟半蛇的异兽,那异兽身披坚甲,长有两头,一头生于甲下,有若龟首,另一头则长在尾端,形似长蛇...”
“是玄武!”陶弘景未等族长说完,便忍不住惊声道。这半龟半蛇的异兽,毫无疑问便是四圣兽之一的“玄武”,而这驾驭玄武的天将,也毫无疑问便是北极四圣之一的“佑圣真君”!
所谓四圣兽,便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所谓北极四圣,便是指天蓬元帅、天猷副帅、翊圣真君以及佑圣真君。
北极四圣乃是北极紫微大帝麾下的四员大将,北极紫微大帝与南极长生大帝一样,同为天庭四御之一,地位甚为尊隆,仅次于三清道祖以及天庭之主昊天玉皇大帝。
北极紫微大帝统领十万天河水军,天河水军又称北天军,下辖九曜星君、四渎龙神以及二十八星宿,与南天军和雷部同为天庭精锐之师。
不过与扼守天门、拱卫天宫的南天军以及遥居天庭、惩治众生的雷部不同,北天军并不常驻于天庭之中,他们的天职便是下界征战、扫除一切危害三界秩序的邪魔。
北天军前来征讨九黎人,陶弘景对此并不意外,这毕竟是他们的职责之所在。
可叫他意外的是,竟然连北极四圣之一的佑圣真君都亲临战场了,天庭对这场大战的重视,已经是大大超出了陶弘景的意料。
要知道,北极四圣乃是紫微大帝麾下最为强大的四名战将,紫微大帝素性逍遥、不常过问军务,北天军中的大小军务大多皆由北极四圣来处理,是以四圣在天庭之中,地位亦是举足轻重。
佑圣真君虽是位列“北极四圣”之末,但其善战之名,便是与身为四圣之首的天蓬元帅比起来,也并未逊色多少。
佑圣真君虽然资历尚轻,可他近些年来,却独自领军、镇压了北幽之境的叛乱,叫九幽群魔,都在天庭的威势之下瑟瑟发抖。可谓是天庭之中,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
连佑圣真君都亲自率兵征讨九黎了,这场大战的结果自然是不必多说。
果不其然,族长在提到佑圣真君之后,便沉重地叹息道:“那名天将脚踏在异兽的背甲之上,腰处则缠绕着巨蛇的头颈。他长剑一扬一挥,剑光便化作滔天巨浪,向着青城山顶奔流而来,不过眨眼之间,浩瀚的洪水便将我的族人冲刷得流离四散、不知所踪...”
“佑圣真君乃是天河水军四大将之一,能够导引天河之水、操纵滔天巨浪...你们便是再厉害,也是敌不过他的...”陶弘景说到这里,也不自觉叹了一口气,他能够想象,当年的九黎人、在天庭如此强大战力的围剿下,境遇该是如何的凄惨,心里该是如何的无助...<!--PAGE 4-->“你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么?不...不,若我当时死了,也就罢了...可噩梦才刚刚开始...”族长说完之后,不自觉瞥了一眼头顶,紧跟着,她的眼睛忽而瞪得大大的,瞳孔也跟着急剧收缩。她不敢再望着天穹,而是猛地把身子一缩、缩回到了洞口中去。
如果说刚开始族长回忆起那段往事时还满带着气愤,那到此时此刻,她的眼中已经只剩下恐惧了。
这是陶弘景第一次在这群英勇无畏的九黎人的眼中看到恐惧。
他正想问族长接下来到底发生了何事,族长已经颤颤巍巍地开口了:“当时的天空中,出现了无数只眼睛...”
“眼睛?”
“是的,眼睛,数不尽的眼睛出现在我们的头顶,盯着我们每一个人,我们逃到哪儿,那目光便跟到哪!谁…谁都逃不了!一个神将,不,不是神,是恶魔!一个三只眼睛的恶魔,从天际缓缓降临了...”
“三只眼睛!!难道是?...怎么可能!”陶弘景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望着族长,惊诧万分地问道:“那个三只眼睛的神将,他身边可有一条黑色的神犬?他手中可提着一把长柄的尖刀?”
“对...是的,那黑犬出现之刻,太阳都变得暗淡无光;尖刀扬起之时,天穹都好像裂成了两半。”
“真的是他.....”陶弘景听了族长这番描述,已经确认了族长口中的那名天神便是三界之中鼎鼎有名的昆仑山灌江口二郎神杨戬!
那黑色的神犬便是二郎神的神兽哮天犬;那锋利的尖刀便是二郎神的神兵三尖两刃刀。
灌口二郎杨戬又称清源妙道真君,乃是斗牛宫云花仙子与凡人杨天佑所生,也是诸天神明中唯一的半神。
虽是半神,然其法力之强、神通之大,就连许多先天之神也难以与之相提并论。
他天资甚高、又数度奇遇,早年曾拜入玉虚宫中求道,乃是玉鼎真人的足下高徒、玉清元始天尊的徒孙。
杨戬于封神之战中立下赫赫战功,后天庭创立,杨戬居功至伟,本当被天庭征召为一员大将,然而玉帝却只给他一个“清源妙道真君”的虚名,并未封其一官半职,也并未将其留在天庭。
个中缘由,陶弘景也曾听师父提及,据说玉帝初时有意招揽杨戬入天庭统领十万天兵,然而杨戬却屡次强拒,玉帝一怒之下将杨戬放逐至昆仑山灌江口中,从此杨戬便被阻绝在天庭之外,非玉帝旨意,不得擅入天庭。
杨戬明明身负一身绝世神通,本该是天庭之中一员功勋卓著的战将,最后却只能屈居在灌江口中,处理一些水利、农耕方面的琐碎小事。
至于杨戬为何拒绝玉帝之命,个中原因,还得追溯到杨戬的身世上面,杨戬之母云花仙子乃是私自下凡,与凡人杨天佑相结合。<!--PAGE 5-->后玉帝秉承老君之命立下天条,以圣人无情无欲、贤人以情当理,凡人任情而为之故,规定天庭内外的诸神诸仙,一概不得存有任何凡情俗欲。
当时云花天子仍在人世,玉帝召其回归天庭,然而云花仙子却只愿与杨天佑过着男耕女织的俗世生活,拒绝玉帝之命。
玉帝将此事视其为天庭之耻,为了以儆效尤,他下令将云花仙子镇压在桃山之底、又命神将镇守左右。千年万年、永不得出...
杨戬屡次请求玉帝放还其母,玉帝始终不肯,杨戬因此愤而同天庭决裂,放言出去,天庭一日不赦其母,他便一日不为天庭所用。
眼下陶弘景听族长说二郎神助天庭来剿灭九黎族众,心中如何不惊。
且不说这群对付九黎人,完全不需要二郎神亲自出马。
单说二郎神他素性孤傲,既已放下狠话,就绝不可能轻易收回。
“难道天庭已经赦免了云花仙子,故而二郎神才与天庭达成了和解?可是...玉帝身为天庭之主,又岂会轻易收回成命?若是犯了天条都能被赦免,那天庭诸神,怕是有不少都会妄动凡心.....更何况,天庭派出雷震子和佑圣真君已经是颇为兴师动众了,又再加一个二郎神...这九黎人值得天庭如此大动干戈么?”
陶弘景心中有着太多太多的疑问,可却怎么都想不出答案,到最后,已是干脆懒得再想,仍是继续听着族长娓娓细述:
“那个三只眼的恶魔出现之后,天空中的无数眼睛便开始不停地眨动,每一眨眼,便有无数道金光自其中迸射而来。我们的肉体,足以抵挡任何武器,可在那目光的扫射之下却是不堪一击,我们根本就无处可逃,不论是躲在山洞里、还是藏在树丛中,总能被那些眼睛给找到。我的父母、我的兄弟姐妹,全都...”
族长说到这里,身子又开始颤抖起来,她捂着自己的嘴巴,已是不忍再说下去。
陶弘景望着族长这般模样也不忍去追问,他也不需要去追问,因为从二郎神现身的那一刻起,这些九黎人的命运就已经是注定了的。
他心里疑惑的只是为何族长却能在那场大战中生还下来,要知道,以二郎神之神通,要想全歼这群九黎人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只要他想,就绝不会留一个活口。
“那后来呢?前辈又是如何逃过此劫的?”陶弘景犹豫了一会儿后问道。
“是刑天大君,刑天大君在冥冥之中庇佑着我们。”族长一边说着,一边缓缓跪了下来,开始低声祈祷,口中反复念诵着刑天的名字。
“刑天大君?”陶弘景愣了一愣,心中暗道:“刑天不是早已被黄帝所杀了么?难道...果真如他们所说,刑天并未死去...”
“是的,感谢刑天大君,带我们脱离苦难...当时我以为自己已经是在劫难逃了,可谁知此时一道血红的光芒忽而划过遥远的天际,跟着远处便传来无数声惊雷炸响...不仅是我们,就连那些天兵天将也怔住了,雷声渐熄之后,那些天兵天将仍在天上,可他们就像是看不到我们似的,在青城山中搜寻了一阵后就走了。”<!--PAGE 6-->“看不到你们?”陶弘景再次愣了愣,“这不可能!二郎神的天眼足以洞穿一切,便是再厉害的隐身术和障眼法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你是说那个三只眼的家伙?哼,他确实是厉害,可再厉害又怎能比得过我们的刑天大君?”
陶弘景心中虽是仍有疑惑,可也没有同族长再争论下去,毕竟,除了古时的战神刑天之外,陶弘景也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把这群九黎人从二郎神的眼皮子底下救走。
“那群恶魔走了过后,我开始寻找失散的族人,却只找到了我们刑天部的族人,我们刑天部本有两万多部众,到此时,已经只剩下几百人了。至于其他各兄弟部落的人,则更是不见踪迹,也不知道是不是都已灰飞烟灭了。我部族人稍作整顿之后,便追寻着那道神秘的红光,一路跋山涉水、翻山越岭,最后来到了这里...”
族长说到这里,脸上才稍稍露出了一丝欣慰之色。
“我们遵循刑天大君的指引来到此地,这里有可供食用的神土、有足以治愈一切的灵泽,还有能够隔绝外世的瘴气,神土让我们免受饥饿、灵泽让我们不惧受伤、瘴气让我们不会被外人发觉...这是刑天大君赐予我们的庇护所。经过三百多年的繁衍生息,我们的族众已经从数百人发展到几千人了。我的孩子,愿你们牢记刑天大君的恩德,在大君的庇佑下茁壮成长...”
族长说说完之后,缓缓伸出手来摸了摸刑星的后脑,目光之中尽显慈爱。而刑星也稍稍侧过身子、依偎族长的怀里,轻抚着奶奶的后背,抚慰着她心中的创伤。
陶弘景看着这一对祖孙互相安慰、互相扶持的场景,心中不禁也有些动容,他一想到族长从前的经历,也多少能够理解她心里的仇恨了。
“如今,族里的老人们陆陆续续离开人世了,当时的幸存者就只剩下我一个了。我会把我的经历一直讲述给孩子们听,让他们永远铭记大君的恩德、铭记先辈的艰辛...还有...”族长说到这里便停住了,她猛地抬起头来,脸色忽而一变,声调也抬高了许多:“还要记住你们华夏人的卑鄙!记住你们对我族的所作所为!”
陶弘景看着这族长这突变的脸色,一时间有些无措。而族长在此时则是步步紧逼,盯着陶弘景的眼睛喝问道:“华夏人,你要问的都问完了么?那么,现在该我发问了....这里有瘴气隔绝,数百年来没几个人能找得到这里,便是有人胆敢闯入也都被我们给中途截杀了。连你们的神都找不到!说,你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
陶弘景望着族长那锐利的目光,知道要想骗过她可不容易,若是刷心机被识破定会吃一番苦头,便于沉思片刻过后,从怀中取出一只陶罐,揭开盖子、把罐中的蛊虫展示给族长看:“是这个,我是跟着它的指引来到这里的。”<!--PAGE 7-->族长的目光才刚一扫过陶罐,顿时便惊声道:“这...这是我们的蛊!可它又不会说话,又是如何带你们来到此地的?”
“我在途中收了一名徒儿,她能够听懂虫类的语言...这只蛊虫思乡心切,就把我们带来了...”
“竟还有这种事...”族长呢喃自语道,此事太过匪夷所思,族长自是不可能轻易相信,她正准备质问陶弘景是如何得到这只蛊虫的,却不料目光又是无意中一瞥,她注意到陶罐中的这只肥大无比的肉虫似是十分眼熟。
族长想到此处,当即便伸出手来、一把将陶罐从陶弘景手中抢了过来,而后便死死盯着着罐子里那只不停蠕动的大肉虫,观察良久后十分肯定地说道:“这...这是一只蛊王,是我亲手炼制的...果然是...你是如何得到的!”
陶弘景知道族长已经看出了端倪,便干脆实话实说,不紧不慢地答道:“晚辈是从一个叫做孙恩的人体内找到这只虫子的。”
“孙恩...你认得他?”
“只是见过几面...”
“他是被你杀掉的么?”
“不,他没有死...”
“没死?怎么可能!”族长想也不想便高声道,“中蛊之后,若是没能服下解药令蛊虫溶解。那待到蛊虫破体而出之时,便是命归黄泉之刻。蛊虫既已钻出孙恩的身体,他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绝对不可能活命!”
陶弘景笑了笑:“前辈的蛊毒之术自是厉害无比...可孙恩此人也是精通各种秘术,他为了摆脱蛊虫的控制,可谓是千方百计不择手段。他利用转生术将自己的魂魄提前附着到别人的身体之中,蛊虫所吞噬的,不过只是一具空壳而已。”
“转生术?!世间竟还有如此法术?”族长一听陶弘景说孙恩没死,脸色顿时就变得紧张起来,她咬着牙、恨恨地说道:“好一出金蝉脱壳,我终究是低估了你们华夏人的狡诈!”
陶弘景观察着族长的脸色,他知道族长为何会如此坐立不安,以刑天部如此强大的战力,当然不是忌惮孙恩本人,她是在担心孙恩会将他们九黎族的下落泄露给天庭知晓。
毕竟,张道陵就是因为帮助天庭剿灭九黎人而被册封成仙的,孙恩虽然曾经劣迹斑斑、在人间掀起许多灾祸,但毕竟是未动摇三界秩序,天庭根本就不会深究。他若是能将九黎人的下落通报给天庭,不仅能将从前的罪过一笔勾销,只怕飞升成仙也不是什么难事。
千载难逢的机会就这么摆在他眼前,可孙恩竟然无动于衷,他明明早就摆脱了九黎人的控制,却一直都未向天庭泄露九黎人的行踪。
这也是一直困扰在陶弘景心中的谜团。要知道,世间多少修道者远离红尘、摈弃俗欲,牺牲凡世的荣华富贵、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心中所求不过成仙而已。<!--PAGE 8-->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仙缘,孙恩竟是对其弃如敝履。
“难道他的目的...根本就不是成仙么?难道他...还有更大的野心?”
陶弘景一想到这儿便觉心中一阵不安,孙恩此人实在是深不可测,在他身上,有着太多太多的未解之谜了。
孙恩当年掀起一场席卷全国的叛乱,在玄门之中可谓是恶名昭彰,但是其来历却一直没人能说得清,他的父母、他的籍贯、他的童年经历...全都没人知道。
陶弘景只知道孙恩在少年时曾拜入正一教门下,此人天赋极高,乃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修道奇才,仅仅数年时间便将正一教的道法和经卷钻研得极为透彻,甚至和当时的正一教主比起来,也逊色不了多少。
当时的玄门同道皆是将其视作正一教的新星,所有人都以为孙恩必将重振正一教的威名,可谁知孙恩却在此时将正一教秘籍《西川秘典》夺走并逃出龙虎山,当时的正一教主率领数十名高功弟子前去追捕孙恩,却反被孙恩所杀。
关于孙恩叛教弑师的缘由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大多都是说孙恩因其并非是天师血脉而无法继承教主之位,故而心生不忿,遂起了杀念。
可眼下看来,孙恩连仙阶都未放在眼里,又怎么会觊觎一个区区教主之位?
孙恩弑师出逃之后便消失在人世、不知所踪,此后的孙恩似乎无意于求仙问道,反而是对俗世的权势格外热衷,他集结了一只号称“长生人”的军队、在国中兴风作浪,意图谋取天下。
后经宋国高祖皇帝与阁皂宗掌门葛洪联手,才将其击败。
直到七十年后,孙恩才再次出现于世,并且与九黎人勾结,暗中操纵浩浩****的僵尸大军围攻建康。
至于这中间的七十多年时间里孙恩到底经历过什么,就完全无人知晓了。
陶弘景沉思过后,暗暗下定决心,要把孙恩身上的谜团一点一点全部揭开。
他决定先安慰族长一番来获得其信任,他上前几部去轻声劝道:“族长不必担心,孙恩若是有意出卖你们,只怕天庭早就攻进来了...如今已经三年过去,至今未有天兵找到这里,就说明孙恩他并没想着帮助天庭来对付你们。”
“嗯...”族长心中一番细思过后,此时她脸上的忧虑之色也渐渐淡了,心中暗道:“是我多虑了...看来这家伙的确不是和天庭一伙的,难道...他是真的诚心来帮助我们的?”
陶弘景见族长已经放下心来,便抛出了他心底的第一个疑问:“前辈,孙恩虽然未曾将此地泄露给天庭知晓,但此人行事诡异、来历不清,晚辈总觉得此人身上疑点重重。不知前辈是否亦有同感?”
陶弘景说得极其委婉,但族长仍是听出了其话中之意:“你是想从我这儿打听他的来历?”<!--PAGE 9-->“晚辈想与前辈一同解开孙恩身上的谜团...若是此人日后反水投靠天庭,前辈熟悉他的底细,也能提早有个应对...”
“哼,你们华夏人话倒说得好听,说得倒好像是为我着想一般,也罢,这人我也琢磨不透,你既然这么想知道我便告诉你好了,让我也来听听你的高见。”
陶弘景见族长已经答应下来,身子向前一凑,脖子微微前伸,指着自己的耳朵笑道:“前辈请讲,晚辈洗耳恭听。”
“你们华夏人都像你一样没个正经样子么?”族长冷笑道,“他是作为使者来到这里的...”
“使者?”
“对,使者,他自称是共工部的使者。”
“共工部?!”陶弘景一听“共工”这个名字心中便是一惊,“可是上古之时引起滔天巨浪的水神共工?”
“对,就是那个撞倒不周山,叫天柱折断、地维倾绝的水神共工。”
“果真是他...”陶弘景心中一阵不安。
要知道,共工可是差一点毁灭世界的上古凶神,曾引发过无数次的滔天洪水。如今他的后裔尚存于世,若是叫他们得逞,只怕是洪灾将再次席卷九州大陆。
这共工部不必说,自然也是九黎族九部之一,九黎族各部都有其信奉的主神,当年那些上古凶神要么被黄帝所败、战死在涿鹿之野;要么行踪不存,消失于三界之中。
如今古神的踪迹虽已泯灭不存,但他们的后裔却继承了他们的意志,这些九黎遗民皆是以复活各自的神明为己任,一边躲避着着天庭的追杀,一边密谋着叫古神再次降临于世。
陶弘景想到这里,脑中的思路已是越来越清晰。
这九大古神每一只都象征着一种灾难。
战神刑天带来战争,水神共工带来洪灾.....其余的七只古神又到底是谁?他们再临之日,又将给三界带来怎样的浩劫?
每一名古神皆是有毁天灭地之能,若是九名古神俱皆复苏,恐怕是连天庭都未必能够制止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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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弘景登时便明白了天庭为何如此兴师动众,甚至不惜调动天庭最强战力,也要将这九黎人剿灭干净。此事关乎三界秩序,实在是容不得丝毫差池。
眼下陶弘景既已摸清了九黎族刑天部之所在,便欲顺藤摸瓜一路查出九黎族其余各部的下落,正巧眼下他从族长的话中了解到孙恩或许与共工部有关,便决意追根究底探寻出共工部的下落。
陶弘景此时心中又紧张又有些激动,可脸上却仍是不动声色。他假装懵懂地问道:“那...这共工部也是你们九黎族中的一只部落么?”
“是的,他们的主神乃是水神共工,共工部与我部乃是兄弟部落,当年青城山一役过后,我还以为他们已经不存于世了,没想到孙恩竟带来了他们的消息...”<!--PAGE 10-->“可孙恩又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这是不是与世隔绝之地么?”陶弘景有些疑惑不解。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他说他找了七十年,才找到了这个地方。”族长皱着眉头道,“我看此人的确有几分过人之处,他不仅心思机敏,而且见多识广、博古通今...许多早已被世人忘却、堙没无存的历史,他竟然都能完完整整地复述清楚。”
陶弘景笑了笑:“既然孙恩他如此博学多智,你们当初把他留下来研究这壁画之秘便是...说不定现在早就参透了其中玄妙,也不必把我抓到这里来受苦咯。”
“你道我没想过么?我当时也曾将他带到这山洞里,让他留下来、帮我解读这壁画之谜。可他说自己身负使命、还得去各地寻找其余部落的踪迹,我虽心有不舍。但他毕竟是共工部的人,我又怎么好强留?只得将其放还,我当时担心他出去后会泄露我部行踪,便令其服下附髓蛊,蛊虫并不会侵害其身体,但若是他意欲对我部不利,蛊虫便会吸干其脑髓、咬破其头骨。那人倒也爽快,二话不说便服下了蛊虫....我当时还道此人磊落坦**,原来他是早就知道这蛊毒术的破解之法了...也幸亏此人不是天庭走狗,不然,老身恐怕就酿成大患了。”
族长说完之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虽已时隔多年,但她此时却仍是心有余悸。
陶弘景听到这里,也不得不叹服于孙恩的心思之谨慎,考虑之周全:“那...孙恩的那些蛊虫,也是前辈赠予他的么?”
“是的,他恳请我赐予他一些蛊虫,他说他会在利用这个在人间发动叛乱、夺取皇位,待其拥有天下之后,便可发动国中人力、翻遍整个九州,来寻找九黎各部的踪迹、联合各部。蛊虫这东西,我们族中要多少又多少,更何况他能在凡间掀起动乱,我们也乐见其成,干脆便送他个人情。不仅如此,我部还给了他一条巨蛇,作为谢礼。”
“如此一来,便能说通了...不过...晚辈还有一事不明...”陶弘景皱了皱眉,“孙恩他虽自称是共工部的使者,但毕竟是华夏人。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前辈...您难道就没有怀疑过他么?”
“我怎么可能没有怀疑过他?你们这些华夏人的卑鄙狡诈,老身我难道还见识得少么?”族长说到这里,又是颇为不屑地瞥了陶弘景一眼。
“他当时手中就拿着共工部族人的信物,我认得此物,那是共工部世代相传的神印,绝不会有错。我虽不知道他的来历,也不知道他知道他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但他绝对是共工部派来的人。他带来了共工部的消息,我这时才知,原来我们刑天部并非是孤军奋战,在这世上,还有人同我们一样,暗中反抗着这荒谬的世道和你们那些假仁假义的伪神。”<!--PAGE 11-->“伪神?”
“当然是伪神,你们庙里的那些塑像、你们尊崇的那些名字,他们根本就不配享有神灵之名,他们窃夺了本该属于我们的一切,我们会夺回来的!伪神必将堙灭,真神终会降临,我们的神将带领着他的子民杀入天宫、重建三界,你们的伪神已是在劫难逃,你们这些伪神的信徒,也一样逃不了!”
“唉,都几千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事了,怎么还是放不下...这世上这么多人,谁追溯个几代上去没一堆仇家?祖宗斗得个你死我活,今人又有何辜?冤有头、债有主,若是人人都如你们这般放不下,只怕是天下人早就死绝了...”
族长每说一句,陶弘景便暗嘲一句,但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平息族长心中的怨恨,故也只是把话藏在心中。嘴上仍是打谈着关于共工部的情报:“那...前辈...孙恩他到底带来了什么消息?”
“你真的想听么?”族长说到这里,又发出了那久违的阴恻恻的冷笑,她直直盯着陶弘景的眼睛,把那布满伤痕的手指放在了陶弘景的脖颈之上:“我你把话说在前头,此事牵涉到我九黎族至关重要的机密,绝不能为外人所知晓。我现在若是说予你听了,不管你有没有解开这壁画中的谜团,我都必须得杀你灭口!”
陶弘景一听族长这郑重而又冷酷的语气,顿时便是倒吸一口凉气。
“我再问你一遍,你确定要听么?”族长又再问了一句。
“不敢不敢...不听了不听了...”陶弘景捂着耳朵答道。
他望着族长这狠辣的眼神,知道她绝不是在说笑。陶弘景本打算一边解读壁画中的谜团,一边暗中打听解药的配方。
可眼下若是自己现在忍不住问了,族长势必会对自己严加监视,到时候自己想逃,只怕是难如登天,纵然自己最终解开了壁画中暗藏的秘密,也是难逃一死。
“你倒也识相,放心,你替我解读出这壁画之谜过后。”族长说完之后,又望了一眼侍立在旁的刑星,轻声道:“星儿,奶奶我有些累了,你先带此二人下去、给他们安排住处,他们既是你擒获的,那从此以后,这二人就是你的家奴了,你可随意处置,只需每日辰时之后,带到这岩洞中来便可。”
族长说完,正欲转身离去,可才走不了几步,便又退转回来,显然是仍有些不大放心,他:“关于我族的历史源流、风土人情...只要是对你理解壁画有帮助的,你都可向星儿请教。但其余之事,你若是胆敢多问一句,老身我保证绝对不会叫你活着离开这里!”
“族长还请放心,晚辈一定管好这张嘴。”
陶弘景毫不犹豫地答道,可他嘴上虽是答应地斩钉截铁,但心里自然不会如此轻易作罢,尤其是他听到族长明言此事关系到九黎族至关重要的秘密,就更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PAGE 12-->陶弘景见族长已经渐行渐远之后,偷偷瞄了一眼不远处的刑星,她和她的奶奶虽在眉宇之间有些许相似,但其里里外外的气质,却是截然不同。
这双眼睛比山泉还晶莹;这副脸蛋比白纸还要干净。
陶弘景凝视着她的眼睛她的脸,不知不觉,已经想到了破局之策。<!--PAGE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