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蠢蠢欲动
1.建康城中,连日的阴云不散。
天子萧道成病重,已有大半个月不曾上朝了。
国中大小诸事,皆是由国师张庭云一人裁决定夺。
朝臣当然能够猜到,天子患病乃是张庭云捣的鬼。可他们明知如此,却仍无一人胆敢对张庭云表现出任何质疑。
毕竟,所有敢于反抗张庭云的人,任你是国朝元老、还是皇亲贵戚,都已不明不白的死在家中,死状恐怖、惨不忍睹。
张庭云大肆诛杀权贵、推行以教治国。
如今的大齐国内,正一教已经远远凌驾于一切的势力之上。
不论是州郡长官、军阀豪强,又或者别的宗门子弟,见了正一门人无不毕恭毕敬。
昔日那个门庭冷落的正一教,如今俨然已经是古今第一大教派!
张庭云多年的夙愿终于实现,可他心中的另一个意志——孙恩的野心却才刚刚苏醒。
自从上次庐山一役过后,张庭云已经越来越明显地感受到体内时常反复回响着另一个声音。
每当那声音响起之时,张庭云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完全失控了一般,半点都由不得自己。
这声音从前每日也就偶尔出现个两三遍,可如今,几乎是每时每刻都萦绕在张庭云耳畔,声音聒噪、语调刺耳。
完全不是人类所能发出的声音,简直就像是一只半人半兽半鬼半妖的怪物在尖啸。
听起来整个脑袋都仿佛要炸裂了一般。
不论是打坐静修、还是发功念咒,都无法缓解半分。
三五个月下来,张庭云已经是被这催命的声音给折磨得神智恍惚、几欲崩溃。
到最后,在一个漫长的深夜里,张庭云终于是忍无可忍,他一手撕扯着头发、一手按压着胸口,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发出阵阵怒吼。
张庭云发了疯一般在屋内狂怒大喊,却是始终得不到半点回应。
可谁知就在他心灰意冷、不再抱有期望之时,自其胸口深处,倏尔便传来数声冷笑。
“张庭云...”一个嘶哑的声音慢悠悠地说道,“你今时今日拥有的一切,都是老夫成全你的。现如今你才刚坐上国师的位置,就想把老夫赶走,未免也太忘恩负义了些罢...”
张庭云从前只是隐约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眼下仔细听去,登时便猜中了什么。
“孙...孙恩!是你这恶贼!”张庭云眼里又是震惊又是愤怒。
“不错,正是贫道...”孙恩阴沉沉地笑着,笑声就仿佛一只报丧的乌鸦,听起来叫人只觉头皮发麻、惊骇无比。
“你...你竟没死,你到底是人是鬼?!”
“呵呵呵,老夫非生非死,非非生亦非非死。到底是人是鬼,那就要看张教主如何定义生死了。”
张庭云捉摸不透孙恩话中的意思,也不知孙恩究竟是避重就轻还是在故弄玄虚。“那天我明明见你已死、尸骨无存,你...你是如何做到的!?”张庭云沉住气、低声问道。如今的张庭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风风势势、不懂隐忍的毛头小子了。他不知孙恩究竟是使了什么邪术,竟能死而复生,便想着且先与孙恩言语周旋一番。一旦孙恩露破绽,就破解了他的邪术,将他的灵魂从自己体内抽出,再将其封印于极寒极恶极苦之地,让其求做孤魂野鬼而不得。
可张庭云却不知道,如今孙恩与他的灵魂共存于一具躯体之中,张庭云心底的任何一个念头,在孙恩看来,都已清清楚楚地写在眼前了。
“张教主,你岂不知这一切皆在我的计划之内?你早早就落入了圈套,如今木已成舟、万事皆定,你还以为你反抗得了么?”
“早早就落入了圈套....”
孙恩这放肆嘲弄的一番话彻底点醒了张庭云,他猛然回想起当年在水下与孙恩的那场声势浩大的死斗,当时自己曾被孙恩以八门水钉钉在墙上。依照当时的阵势来看,孙恩完全可以就此结果了张庭云的性命,但他最后却只是选择了将其毕生修为废去。
这事本来就大有蹊跷,只是当时的张庭云修为丧尽、满心悲恨,是以无暇深思。
眼下经孙恩这一句话提醒,张庭云这才明白,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孙恩所安排好的。
“难...难道早在那时我就已经入了圈套...那...那《西川秘典》,也是你故意让我拿到的么?”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老夫不仅将《西川秘典》拱手让予教主,为了让张教主更容易习得其中的那种种秘术,还顺便修改了些心法纲要。不然,教主您的境界突破又怎会如此迅速,又怎会如此轻易便堕入魔道呢?”
“恶贼,你好歹毒的心思....你暗藏在我心中,不断诱导我步入魔道,让我一步步变成而今的样子。白云子师兄的死,是否也是你一手造成的!!”
张庭云一提及白云子之死,心中便是刀绞一般的疼痛。张庭云当上国师后,虽与白云子有着诸多分歧,但毕竟同门几十年的情谊,又岂能说断便断?
那天早上,白云子被人发现横死在街头,胸口之上是一个赫大的窟窿,除了张庭
云的血爪,还有谁能将正一教的堂堂执事虐杀在街头?
可张庭云却只记得那天夜里他与师兄有着激烈的争执,至于争执过后发生了什么,就连张庭云自己也记不清了。
张庭云不愿承认是自己杀了师兄,可面对着铁一般的证据,张庭云也只得选择背下了这道罪状。
白云子死后,张庭云便处于深深的自责当中,他还以为自己乃是练功练到走火入魔、所以才在恍惚之中误杀了师兄。
知道此时此刻,张庭云这才明了,原来那天晚上全都是孙恩捣的鬼。每当张庭云遇事犹豫不决、狠不下心来之时,他身体里的那个更邪恶、更阴毒的意志,便会在此时从心灵的阴影中走出,支配他的身体,代他做出决定。
张庭云越想越觉得气愤,他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眼中熊熊怒火,好似要把铜镜都给熔化了一般。
他不是愤怒于孙恩的狡诈,而是愤怒于自己的无能。
若自己足够强大,又何必非得借助于《西川秘典》的力量?若没有修习那《西川秘典》上的邪法,又怎会被孙恩给轻易钻了空子?
若是没被孙恩利用,白云子也绝不会...
张庭云心中大恨,他死死抓着自己的胸口,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脏给掏出来,把藏在他心里的那个卑鄙小人给揪出,叫其灰飞烟灭才解恨。
张庭云此时此刻的心思全都被孙恩看得一清二楚,而孙恩明知张庭云有了杀心,却仍然一点都不恼怒,反倒是戏笑道:
“张教主,你对你的救命恩人就是这种态度么?若不是有老夫暗中助你修炼邪术,你怕是早就被萧顺之派来的刺客剁成肉泥、被杀父仇人孟通击毙于将心、被皇帝萧道成玩弄于股掌。你又如何能有如今的地位?正一教又怎会成为天下第一大教?!”
张庭云听完过后没有反驳,他虽不愿承认,但孙恩一字一句说的皆是实情,若不是孙恩诱导他步入魔道,凭张庭云的修为绝无可能在无数次的劫难中化险为夷。
“照前辈如此说来,看来我倒是应该感谢你才是....你如此煞费苦心,究竟是为了什么!”
孙恩明知张庭云是想套他的话,笑着反问道:“张教主,我们修道中人,远离红尘、清心寡欲,忍常人之不能忍,究竟是为了什么。”
“自是为了得道升仙、长生不老。”
“可千百年来,世间修道者无数,真正证得仙果、获得永生的人,又有几个?”
“万中无一...”
“万中无一....得道升仙既如此飘渺难寻,又何必为之赌上一生?!”孙恩说话之时始终伴随着阵阵冷笑,“难道就别无蹊径?难道就只有遵循着三清教法,顺应那所谓的天道规矩,才能获得永生么?”
2.
张庭云怔了一怔,从孙恩这番话听来,他显然是已经是习得了某种不同寻常的长生不死之术。
“你说的永生,莫非就是....”
张庭云想到这里,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一条扭动着的长蛇!
他与孙恩初见之时,便是在一条巨蛇的腹中,而孙恩那嘶哑诡异的声音,又像极了一只在暗处悄悄吐信的毒蛇。
“...蛇...蛇蜕!”
张庭云只觉一阵不寒而栗,心中亦是翻江倒海似的恶心作呕。
孙恩见张庭云已然猜中,当即尖声笑道:“教主猜得没错,当凡人老迈之时、他们就必然死去;当蛇类进入暮年之后、他们却将蜕皮重生。老夫我远渡重洋,跋山涉水,才终于习得此禁忌之术,不用清心寡欲、远离世俗;也不必积德行善、受制于天理教条。只需如蛇一般,不断蜕去旧的皮囊、找寻新的容器,便可永生不死、摆脱肉体衰亡的桎梏!老夫这么些年来不断转生,始终未能找到令我满意的肉身,只得把先前早已死去的肉身制成僵尸来暂且将就,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教主您自己找上门来了...”“这老贼...从头到尾都只是把我当作他的容器么...”张庭云自知中了孙恩毒计,恨得咬牙切齿。可张庭云却绝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他恨归恨,心中却是毫不慌乱。他当机立断,自怀间抽出佩剑,反手握着剑刃,将剑尖直直地对准自己的心脏。
“我这便把心剖开,揪出你这躲在暗处的渣滓。形存则神存,形亡则神灭。你形已不存,不过一介游魂,看你如何能逃!”
张庭云说完,跟着又飞速自怀中捻出几张符箓、按于剑上。
孙恩虽然老谋深算,但说到底,此时也只是附身在张庭云身上的一只亡魂。
张庭云自忖凭着他驱邪杀鬼的功夫,要想对付这么一只附身的恶鬼也不算难事。
可谁知就这么一柄三尺短剑和那几张轻飘飘的符箓,张庭云竟怎么都握不住、抓不稳。
他只觉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扼着他的手腕、掰着他的手指。
张庭云拼尽全力相与之对抗,一番较量下来,脸色已经涨得通红、额上青筋也随之暴突起来,可纵是如此,剑刃仍是未向前刺出一分一毫。
张庭云手脚完全不受控制,心中又接连传来孙恩的讪笑:“教主,若是你早一两年发现、早做准备,只怕老朽已成了你的剑下亡魂。可如今老朽已经反客为主,完全适应、融合了这副身体。只是还不到老夫用武之时,这才让你代管这具身子。没想到教主你还想竟喧宾夺主,未免也太痴心妄想了罢....”
张庭云听完是勃然大怒,他恨不得用手爪捅穿心脏,把孙恩揪出来撕成碎片,可此时已经确如孙恩所说,这具身体的主人,早就不是张庭云了。
“教主还是不要再枉费力气。你若是老老实实的,老夫隔三岔五便放你出来透透气;你若是执意阻拦老夫,以后这副身子就是你永远的监牢!”孙恩开始时语气冷冰冰的,越到后面、就越是凶狠。
一句话尚未说完,张庭云手中的天师剑便已经怦然落地,而他原先那双星辰一般的眼睛也在这一瞬间变了形状,没有眼睑、没有瞬膜,瞳孔收缩成菱形。
这哪里是人类的眼睛,分明就是毒蛇之眼!
“张庭云”缓缓走到镜子前面,将自己上下打量了一番,口中露出了一支细长的蛇信,以及一道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个叫做孙恩的男人,从现在开始,又拥有了一个新的名字。
孙恩的性格与行事作风与张庭云可谓是迥然不同,也算是他伪装得极深,正一教内竟无一人察觉出教主的异样。
孙恩就这么一步步有条不紊地执行着自己的计划。
直到某日清晨,一名年轻女道,慌慌张张地跑进了天师殿,奏道:“禀...禀教主...建康城百里之外,不知何时生起了一阵浓雾。雾中妖气甚重,恐有妖物肆虐其中...”<!--PAGE 4-->这女道便是早先的金华教教主胡妙真,胡妙真因曾被张庭云所救,便一直对其仰慕不已,甚至不惜背弃师门、放弃原教主一位也要拜入正一教,甘作一名小小的殿主,终日侍奉张庭云左右。庐山一役大难不死之后,更是对张庭云死心塌地。
可哪怕是同张庭云朝夕相处的胡妙真,此时此刻都认不出这所谓的教主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教主。
“妖物?”孙恩淡淡笑了笑,像是丝毫未把此事放在心上,“建康城内,有我正一教门徒数万。是哪里来的蠢妖怪,竟如此不知死活敢来建康兴风作浪?”
“属...属下若非是亲眼所见,也不相信竟有妖物敢如此放肆....可...实在是....”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孙恩摆了摆手,将那道人打断,“那妖怪长什么模样?”
“属下并未深入雾中,看得也不仔细。但远远看去,体型似是极为庞大,有尖牙、有利爪,有绒毛,有长尾,似是虎豹一类的精怪修炼成妖,不过叫声听起来又不像...实在说不上究竟是何种妖怪....”
“哦?”孙恩低下头来细细思量了一番,随之嘴上便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同时在心中暗道:“原来是那小子,我还以为怎么也得等个三年五载才能解开其中疑团,想不到...竟如此之快便解开了...看来之后的事,也不会花太多功夫。”
孙恩心中窃喜,脸上则仍是一副不变不惊的模样,他缓缓站起身子,“不必惊慌,你且传令下去,命建康城中诸殿主、高功准备法器、宝具,准备妥当之后便随我外出降妖。”
胡妙真得了教主之令,便意欲退下传告各殿殿主。
孙恩却又忽而将其叫住。
“对了,我先前交待的事,办得如何了?
“可...可是寻山望井一事...”
“嗯。”孙恩轻描淡写地答道,他看似不露声色,眼中却流露出一股极强的威势。任何人看了这一双眼睛都不敢随意敷衍、更不敢有所欺瞒。
胡妙真望着孙恩的这双眼睛,忽然间感觉有些害怕,她心中有些紧张、又有些愧疚,支支吾吾地说道:“属下办事不力,这数月以来一直都在联系各大教区的祭酒,那状若佛手、五峰并排的奇山实在是不曾找到;还有那位于绝岭之上,千丈之深的古井...亦是...没...没...”
胡妙真越说声音越小,孙恩听后也跟着眉头一皱,心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胡妙真见教主眉头不展、似是暗含心事。他有些疑惑、也想着为教主解忧,便试探性地问道:
“教...教主,若世上果真有状若佛手、五峰并排的奇山,咱们找了这么久也该找到了。至于那古井,绝岭之上、远离人烟,这...这又怎会有千丈深的古井?属....属下斗胆一问,教主要寻此山此井究竟是为何?若只是江湖上传言,教主实在是不必放在心上。”<!--PAGE 5-->“勿要多问。”孙恩淡淡地说道,显然是对结果不太满意。他好不容易才借着张庭云的身体当上国师、握有重权,为的便是举全国之力来达成自己的目的。眼下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缺仍是一无所获,越拖到后面只会越加引起各方猜忌。
孙恩不愿引起胡妙真的猜疑,便临时编造出一番理由道:“个中缘由你有所不知,祖天师曾托梦于我,自云曾于五指山中得黄帝《九鼎神丹经诀》,于古井中得隐书密文,此一山一井亦可谓是我正一教龙兴之地,如今却是香火稀薄、人迹罕至。祖天师开宗不易,我身为天师血脉又岂能忘本?故而便想于这山上修建道观、于这井中筑一石室,以慰祖天师之愿。”
孙恩如此说完之后,胡妙真这才恍然大悟地点头离去。
3.
“弘景,我还是没明白,你说“张庭云已经不再是张庭云了”,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萧衍躬着身子,在一间阴暗的房子里一边翻箱倒柜,一边窃窃私语。
“他的身子里潜藏着另一个意识,从前的张庭云尚能凭借自己的意志将其压制住,可如今的张庭云,心魔越来越重、心障越来越深,只怕是已经完全被心底的另一个意识给控制住了。”
萧衍有些疑惑,挠了挠脑袋道:“是不是可以理解为....鬼附身?”
“差不多,这附身之鬼,便是先前的孙恩。”
“活该,这家伙,也算是恶有恶报!”萧衍咬着牙齿恨恨地说道。
“他当年通过诈死神不知鬼不觉地附体到张庭云身上,而后一步步诱导张庭云步入魔道、侵蚀他的心智,直至其完全丧失自我,从而夺得张庭云身体的控制权。”
陶弘景一边解释一边在心头暗想:“在玄门之中,似这般寄宿在他人体内以获重生的法术又叫夺舍还阳之术,不过这夺舍还阳术需得寄主死后方能夺舍成功.....张庭云明明没死,孙恩又是如何夺取了张庭云的身体?难..难道....孙恩曾去过东瀛,孙恩这法术,莫非便是自东瀛学来的秘术?”
陶弘景越想越觉得棘手,若只是这寻常的夺舍还阳,他或许还能想得到应对之策;可孙恩这神秘的转生之术,他却是对其一无所知,更不知其中破绽。萧衍见陶弘景发呆愣住,推了推他的肩膀道:“嗯?弘景,怎么了?”
“没…没什么,眼下不是想太多的时候,小桑正在城外领着那群猞猁妖吸引正一教的注意,眼下趁着这国师府中守备空虚,我们也得尽快找到《西川秘典》才行,若是晚了,只怕她们又有危险了。”
陶弘景说完之后,两人又继续秉着一盏烛火在暗室中东摸西寻。
很快萧衍便有所发现,在一处角落发出了一声惊叫:“弘景!找到了!在这里,在这里....”<!--PAGE 6-->陶弘景赶忙顺着萧衍所指的方向望去,但见一堆陈旧的经卷当中,赫然平放着一本的薄薄的秘籍。
正是那正一教的镇教之宝《西川秘典》。
萧衍拿起《西川秘典》。问道:“弘景,你还没说,我们找这个究竟有什么用呢!”
“孙恩的实力,你已见识过了。凭我一己之力,要想除掉这个妖道,实在是胜算渺茫;更何况他眼下的身份乃是正一教主,建康城中数万名正一弟子皆听其号令,我们要想取胜,就更是难如登天了.....”陶弘景顿了顿,接着说道。
“眼下唯有拆穿孙恩的身份,再联合正一教弟子,共同诛杀孙恩此贼。正一教弟子只忠于张庭云,而非孙恩。这《西川秘典》中记载的邪术便是孙恩诱导张庭云入魔的证据,眼下我们已拿到这《西川秘典》,接下来只需静观其变,待时机成熟,便在暗中把这《西川秘典》内的证据出示给正一弟子。若正一教弟子知道教主张庭云是受孙恩蛊惑才性情大变,若他们知道张庭云眼下已经被孙恩控制,也定然会化敌为友,与我们联手共同对付孙恩。到时候要想打败孙恩,胜算也势必大增......”
“联合正一教弟子?”萧衍一听到这里,脸色登时变得有几分不悦,“张庭云谋害我父亲!芙蓉、钩吻也是死在这些正一门人的手下!弘景!你叫我如何同他们联手?!”
“待我们先将孙恩这妖道除去之后,再与张庭云了结恩怨。”陶弘景脸上写满了无奈。“我知道这对你可能有些难以接受...但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了。”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一阵一阵地喘着粗气,他在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我们已经拿到这《西川秘典》,计划的第一步已经完成,接下来就且先撤退,而后我再寻找机会与正一弟子….”
“够了!我是为了报仇而来!弘景,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有多久吗?”萧衍怒气冲冲地打断了陶弘景的提议,“你不必再说了...如果这就是你说的唯一办法的话,那这仇,你也不必帮我报了。”
萧衍说完,愤而将《西川秘典》仍在地上,手按长剑便要向门外走去。
“你回来!”陶弘景见萧衍急匆匆走出门去,赶忙大步上前去追赶。他将长袖往前一挥、意图将其拽住,却不料就在其长袖挥出的一瞬间,一个黑色身影骤然闪现至陶弘景身后,而后又是一只血色的手爪伸出,向着陶弘景的后背抓去,陶弘景情急之下来不及闪躲,只得匆忙将手臂一扬,推出一道掌风,与那黑影凌空对了一掌。
这一掌下去,陶弘景虽未被那血爪直接命中,但即便是隔着远远的,依然是感觉到似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如潮水一般滚滚袭来,陶弘景难以力抵,竟重重地摔倒在地。<!--PAGE 7-->陶弘景缓缓从地上爬起,而那道影子也在此时从黑暗中走出,一点一点露出了真容。
“陶弘景,别来无恙了!”
说话之人长着张庭云的模样,声音则完全是孙恩的声音。
只是不如先前那般苍老浑浊,而是变得有活力了许多,就像是重获新生了一般。
“调虎离山....你以为你的这点小伎俩我都看不穿么?”孙恩冷冷地笑着,“本来还想着该去哪里逮住你们,想不到你们竟然自己送上门来,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萧衍看着眼前这人的模样,不论此人到底是孙恩还是张庭云,都叫萧衍厌恶至极。
“小兄弟,别这么激动。冤有头债有主,张庭云他杀你爹的时候,我还只是个冥冥无觉的意识,还有芙蓉、钩吻,也全都是张庭云杀的,与我并不相干。眼下张庭云的意识已被我封印在内心深处,永不得出,他已经与死人无异。我帮你报了杀父之仇,你应当感谢我才是啊,怎么看你的眼神,倒像是一点都不知感恩的样子?”
孙恩盯着萧衍的眼睛,颇为不屑地笑道。
他一眼就看出了萧衍眼中那沉重而偏执的仇恨。
“可惜啊可惜,你太弱了,没资格成为我的容器。”
孙恩只望了萧衍一眼,接着就把目光从萧衍移到了陶弘景身上,与陶弘景目光相接的一瞬间,他的眼珠登时就变了形状,瞳孔之中全是对猎物的渴望。
而自他的口中,也跟着吐出了一道细长、殷红的蛇信....
4.
“快逃!”萧衍还没回过神来,陶弘景便飞快跃至萧衍身前,拉着他的手腕、一路向外狂奔。
而就在陶弘景起身的一刹那,自这藏经楼的无数书架、浩瀚经卷当中,蹿出来千千万万条细小的游蛇。
密密麻麻,五颜六色...皆是张着大嘴、亮着毒牙.....
光是远远看着,就已经叫人不寒而栗了。
陶弘景深知孙恩实力之强,犹在张庭云之上。他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同孙恩正面对抗,是以孙恩才方一现身,陶弘景便已做好了撤退的准备。
他攥着萧衍的手腕,自七层高的藏经楼上纵身跃下。
落地之时,还不忘回望一眼,那些方才如潮如海一般的毒蛇,竟在一瞬间消失不见。
但陶弘景却没有丝毫的庆幸。
因为群蛇并未消失,而是化作了千万把利剑,向着陶弘景和萧衍直刺而来!
显然,孙恩不愿叫人看出他这副正一教主的皮囊之下,乃是一个拥有大蛇之力的怪物。
陶弘景见乱剑袭来,反手将袖一扬,便自千万道刀光剑影当中取来一柄长剑,他以风御剑,将袖口一甩,顿时就舞出一朵剑花。
长袖翻腾如龙,剑花亦似云涌一般接连在天际绽放,将陶弘景前后左右、四面八方齐齐护住,将漫天袭来的利剑,一一击落在地。<!--PAGE 8-->陶弘景望着散落一地的残剑,总算是长舒了一口气。却又怎料到,就在陶弘景稍有懈怠的一瞬间,他手中之剑竟开始不听使唤的剧烈抖动起来。
“糟了!”陶弘景暗道一声不妙,急欲将剑折断,可那柄长剑却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竟不受指挥反向着陶弘景刺了过来。
陶弘景急急侧身一闪,那剑招也着实诡异,就在剑刃即将与陶弘景擦身而过的瞬间,忽而又调转了方向,如系带一般勒在了陶弘景的腰上。
不仅如此,原先那些早已被打落在地的利剑,也在同一时间变得柔软不堪、如游蛇一般,从地上窜动起来,向着陶弘景扑了过去。
陶弘景意图闪躲,可这四面八方俱是如蛇一般在地上扭动的软剑,又哪里闪躲得了?
万只利剑一同从地上跃起,将陶弘景的脚踝、手腕乃至脖颈都勒得死死的。
而孙恩,则正一步步朝着陶弘景走了过来。
面对着孙恩的步步紧逼,陶弘景亦是不甘束手就擒。
他虽已被群蛇缚住身体,但仍在周身不断积蓄雷霆之力。
就在孙恩即将逼近之际,陶弘景身上的千万道雷光忽然一齐迸发,将缠绕在他身上的无数只蛇剑俱皆烧成了一片焦灰。
陶弘景耗损了大量真炁,总算是从群蛇的围攻下活得一命。
可孙恩又哪里轻易便肯善罢甘休。他只将两手微微一抬,地上那一层一层的灰烬便迅速层层叠叠堆积起来,远看过去,就像是一道滔天巨浪一般,而孙恩就站立在这黑浪的浪尖之上,朝着陶弘景追赶过去。
陶弘景望着眼前这一幕,哪里还有与其相争的念头?他想也不想便拉着萧衍,在这偌大的天师府中一路疾驰狂奔。
而此时此刻的孙恩,就如同一只驱逐猎物的虎豹一样,追着陶弘景和萧衍穿过藏书楼又掠过玄坛殿、绕过白花池又飞越了法篆局。
一路穷追不舍,最后竟来到了万法宗坛之中!
“真是慌不择路…”孙恩望着“万法宗坛”这四个大字牌匾,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冷笑。
须知这万法宗坛乃是正一教最大的法坛,亦是正一弟子祀神、修行及练功之所在。
哪怕眼下正一弟子大多都已被小桑给引到城外去降妖了,在天师府内,仍是有上千名正一弟子驻留在这万法宗坛之中打坐修行。
陶弘景与萧衍误打误撞来到这里,岂不是前狼后虎,自寻死路?
孙恩身形还未抵至万法宗坛之中,便已向门内弟子传下了教令:“妖人擅闯天师府、图谋不轨。正一弟子,速速将其擒拿!”
孙恩话音方落,登时便有上千名正一弟子自万法宗坛之中飞跃而出。
为首一人,乃是一模样清秀、面容白皙的少女,正是那正一教内最受张庭云信任的玄坛殿殿主:胡妙真。<!--PAGE 9-->胡妙真素来便对张庭云死心塌地、万死不辞。
眼下见“教主”既已下令,她更是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领着一众教徒仗剑而立、结成法阵,将陶萧二人的退路死死堵住。
剑阵严丝合缝、密不透风,就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过去,更遑论两个大活人了。
萧衍见眼下反正已无后路可退,干脆也不再逃了,他转过身来,直视着孙恩的眼睛,大声抗辩道:“我乃天子之侄,堂堂梁王,受你这奸贼所害!你这蛇妖披着一张人皮,祸乱朝纲、危害天下,当诛的是你才对!”
“蛇妖?”萧衍此言一出,引来众人心中纷纷生起了疑问,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教主与这所谓的“蛇妖”究竟是如何扯上联系的。
不过,众人疑惑归疑惑,却没有一人相信萧衍所言,只当他是气急败坏、凭空污蔑。
毕竟,孙恩这么长时间以来都隐藏得极深,从未在正一弟子面前显露过他的真身,偶尔有三两名弟子无意中看到,也都被孙恩给杀之灭口了。
况且,唯一的证据《西川秘典》也在方才被孙恩于一片混乱之际给重夺了回来,他丝毫都不担心萧衍的揭发,而是以言语反攻道:“蛇妖?庭云不才,但我辅佐陛下数年,天下大治,民生安乐,这是众人皆知之事!梁王殿下,我倒是要问问你,把那群妖怪引到建康城外的究竟是谁?你们自己与妖怪沆瀣一气,反倒是贼喊抓贼、污蔑庭云为妖,汝等真以为我正一教人皆是不分黑白之辈么?”
孙恩言之凿凿、有理有据,登时便将陶萧二人逼得哑口无言,更是完全打消了众弟子心中的疑虑。
可他万万不曾想到,陶弘景与萧衍明明已经成为众矢之的,却在此时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极为默契的微笑。
孙恩见状,心中顿时一惊。他瞪大了眼睛开始环顾四周,眼前所见,叫原先那自信满满、成竹在胸的孙恩登时就变了颜色!
但见天师府各堂各殿之中,皆是布满了一道道由黄色粉末连城的细线。
这些细线东西交错、往复回环,于半空之上遥遥看去,就如一道阵法结界一般。
方才陶弘景与萧衍二人看似是慌不择路的胡乱逃窜,实则竟是在布置法阵。
而那用以布阵的黄色粉末,正是蛇类最为惧怕的驱邪之物:雄黄!
陶弘景从一开始便装出一副怯战的姿态,又假模假样的与萧衍争吵一番,叫孙恩误以为他们不会与正一弟子联手。
他们假意败逃,实则便是为了将孙恩引到正一教万法宗坛之中,再当着正一弟子的面揭开孙恩的真正面目!
哪怕是心细如孙恩,在信心膨胀之下都没能看穿其中玄机。
眼下法阵既成,已经为时已晚。
诸教徒见教主脸色大变,俱是不明所以。<!--PAGE 10-->陶弘景趁着众人疑惑之际,高声喊道:“诸位!我已用雄黄粉在天师府中布成了一道法阵,诸位若是不信梁王所言。且睁大了眼睛仔细看看!眼前此人,究竟是正一教主,还是东瀛蛇妖!”
陶弘景话音未落,两手便已飞快地掐出了一道指诀。
指诀既成,原先那播散在地上的雄黄粉,登时便迸发出了无数道耀眼炫目的金光,金光激射向天空,结成了一道由光线构成的牢笼,把孙恩死死围困其中。
孙恩心下慌张,意图强行闯出牢笼,可他的身体才方一被金光照射,顿时便被烫得血肉模糊。
金光不断射向孙恩,孙恩身上原先人类的皮肤渐渐隐去不见,转而露出了一片一片的蛇鳞。
张庭云的容貌也随之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半人半蛇的恐怖面庞。
更叫众人惊悚万分的是,这现形的所谓“蛇妖”,还不是寻常的蛇妖。
而是一只有着八个头颅、八只尾巴的庞然巨蛇!
巨蛇显形之后,先是发出了一声恼羞成怒的嘶吼,继而八个蛇头同时张开,吐出八股浓稠的黑色**。
这八股脓液自半空中飞流直下,将满地的雄黄粉溶为无形,将千万道金光同时熄灭。
而孙恩,则在阵法消失的一瞬间又恢复了张庭云的样貌。
可纵然只是这一瞬间的显形,却也足以叫正一教众弟子看穿这所谓“教主”的真正面目。
众人见了“教主”方才那副模样,皆是又惊又怕,唯有胡妙真一心只惦记着张庭云的安危,全然顾不得其他。她的脸上担忧大于惊恐、气愤甚于恐惧,手执长剑,直指孙恩高声喝问道:“妖孽!张教主他现在现在何处?速速招来,否则我正一弟子,定将你碎尸万段!”
可孙恩完全不去理会胡妙真的质问,他只是死死盯着陶弘景和萧衍二人,幽幽地说道:“的确是高明的计策!可我很快就会让你们知道,在力量的鸿沟面前,任何小聪明都只不过是徒劳....”
5.
孙恩说话的声音明明是极轻极慢,可偌大的天师府中,就像是发生了一场地震一般。
草木催着,砖瓦散落。
就连一排一排的房屋、一座一座的大殿,竟都在微微颤动。
仿佛是在孙恩的威压之下瑟瑟发抖。
这是何等强大的力量,又是何其汹汹的气势。
陶弘景见状,心中大为不安。
若说方才他还握有三五成胜算,那眼下他自忖连一成都未必有了。
以孙恩修为之高深,纵是加上这些正一弟子的相助,只怕亦是徒劳无功。
陶弘景抹了抹额上的汗珠,而后又回头扫视了一眼身后的众多正一弟子:“你们可会那奇门八卦阵?”
众人先是一愣,很快便又齐齐点头。
“那好!诸位先不忙应战,且先与我一同用奇门八卦阵将这妖道困住,待其露出破绽之后,汝等再听我指示、发动攻势。”<!--PAGE 11-->陶弘景眨眼之间便已拟定好作战方针,孙恩修为高深莫测,而陶弘景对其弱点又一无所知,眼下唯一的应对之法,也只有先行布阵、结成守势,之后再寻找可乘之机。
胡妙真等一众正一弟子虽不知眼前这个小道士究竟是何来历,但他们见陶弘景年纪轻轻便已有如此修为,遇事不乱、临危不惊,举手投足之间更是尽显宗师气派。诸人想也未想,便纷纷呼应陶弘景道:“道长所言甚是,诸位速速布阵,莫教这假扮教主的妖道给跑了!”
话音方落,这千百余名正一弟子便纷纷散开、围成环状,将孙恩牢牢困在中央。
这奇门八卦阵看似只是寻常的一堆人围成一圈,但实则大有文章。
阵有八卦: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分别对应西北、正北、东北、正东、东南、正南、西南、正西八个方位。
八个方位又分别对应着休,生,伤,杜,景,开,惊,死这八门。
要想冲出此阵,必须得按照开、休、生这三吉门的顺序依次破阵。同时还得避开伤、惊、死这三死门。
八卦不停流转,八门的位置亦随之不断变化。
一旦走错一步,便会同时遭受八门八方的同时攻击。
九宫八卦阵乃玄门之中传承千年的奇阵之一,哪怕是强如孙恩,在未看清阵中玄机之前,也势必不敢轻易妄动。
果不其然,阵势既成,孙恩也不敢贸然出手,而是将手束在身后、两眼一闭,似是在思考对策。
诸人见此情形,皆是在心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除了陶弘景!
陶弘景的眼睛死死盯着孙恩,哪怕汗珠已经浸到鼻尖都无暇去擦拭。
他注意到在孙恩身后,开始弥漫出了几缕浓重的黑气。
孙恩的脸上,则平白出现了几片蛇鳞。
陶弘景只觉心脏都快提到嗓子眼了,他这才惊觉:孙恩方才闭上眼睛不是对阵法无可奈何,而是他根本就没有把这奇门八卦阵放在眼里!
他将手背负在身后亦非是束手无策,而是在暗中蓄集真炁、准备杀招!
“诸位,快散阵!速速散阵!”
陶弘景扯着嗓子大喊。
诸人听后皆是一愣,他们不明白,这奇门八卦阵好不容易才结成,眼下敌人被困,他们已然占尽优势,为何却要散阵?
众人心中有疑,又贪恋着这所谓的“优势”而不肯放手,是以犹豫了一瞬、并未立即将阵法撤散。
而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叫这数千名正一弟子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了。
陶弘景话音落定的一刹那,孙恩忽而将手一扬,自孙恩的掌心之中竟冲出了八只漆黑的蛇头。
蛇头大张着倾盆的血口、喷吐着浓稠的黑色**。
向着奇门八卦阵的八个方位齐齐冲去。
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卦同时被毁!<!--PAGE 12-->休,生,伤,杜,景,开,惊,死,八门一齐被破!
而布阵的那千余人中,除了陶弘景反应迅捷躲过一劫之外,其余人等完全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就已各自重摔在地。
可这上千人齐齐倒地,竟然不曾发出一丝半点的声音。
没有哀嚎、没有哭喊,他们悄无声息地倒在地上,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这些死者身上,无一例外地俱皆沾上了那蛇牙之中喷出神秘的黑色**。
哪怕只是一点一滴,一旦沾上、登时毙命。
然而更叫陶弘景感到头皮发麻的尚不是这千余名正一弟子,而是他们死后的惨状。
没有一具全尸!
有的人胳膊被整个溶解掉,有的人肚子上出现一个巨大的窟窿,有的人更是整个身躯都没了,只剩下半个残破的头颅、吊着两颗恐怖的眼珠....
他们的尸体不是凭空消失不见,而是或多或少的被那黑液给腐蚀掉了。
若不是亲眼所见,陶弘景绝不会相信世间竟会有如此邪恶而又恐怖之物。
哪怕是再炽热的岩浆,都绝无可能在一瞬间将人的尸体给溶解地如此干尽。
陶弘景震惊地半晌无言,好不容易定下心来再一细看过去,但见偌大的万法宗坛之中,竟然已经没有半具尸体。
没有骸骨,亦没有残存的衣物。
甚至....就连一滩血迹都没有。
只剩下这无数尸体气化产生的滚滚黑烟,向着远处一点一点扩散开去。
黑烟似奔腾的马群一般在建康上空翻卷、涌动。
不过片刻,大半个建康城都已被这诡异的浓烟所笼罩其中了。
城内的所有人都知道天师府里发生了异变,可却无一人胆敢靠近天师府半分。
他们还以为是外面的妖怪打进城里来了,家家户户都关好了门窗,瑟瑟缩缩的待在室内不敢外出半步.....
位于黑烟正中的,就只有孙恩、陶弘景以及萧衍这三人而已。
孙恩一边向着陶弘景走去,一边发出桀桀的冷笑:“放心,陶弘景,你和那些渣滓不一样,我不会让你的身体就那么白白浪费掉的…”
陶弘景当然明白孙恩究竟有何意图,可此时此刻,他却只能挡在萧衍身前、想不出任何对策。
“难道…在力量的鸿沟面前,任何努力都只是徒劳么...”
陶弘景咬着牙,额上的汗珠似一颗一颗地垂落。
“弘景,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萧衍望着忧急如焚的陶弘景、心中亦是同样的急切,“难道就真的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除非,除非将张庭云的意识给唤醒.....”
这是理论上唯一的获胜机会,可陶弘景也知道眼下孙恩已经完全替代了张庭云的意识,故而也只能无奈地否定掉了,
“可惜…现在已经太...”
“不不不!!!还有机会,还有机会!!”陶弘景话说到一半,萧衍顿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睛之中一下子便闪现出了一道亮光。<!--PAGE 13-->他死死抓住陶弘景的手腕,言真意切地说道:“弘景,你坚持住,你在这里等我!!一定要坚持住,等我回来!”
“你要....”
陶弘景不知萧衍为何忽然向其道别,正欲询问、萧衍已经手提长剑、翻上屋檐,疾驰无影了。
孙恩见萧衍突然间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不禁放声狂笑:“哈哈哈!陶弘景啊陶弘景,你为了他出生入死,如今大难临头,他却将你抛下不管。你坚信不疑的东西究竟是多么可笑!”
孙恩此时此刻还不忘用言语刺激陶弘景,来诱使其产生心魔。
可他又哪里知道:陶弘景望着萧衍远去的背影,不曾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只是在心中一个劲地暗笑:“你小子,平日里欠我那么多个人情....这次,我就要看看你要怎么还!”<!--PAGE 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