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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忽然离去之后,陶弘景顿时便觉得轻松了许多。
毕竟,陶弘景再也不用分心二用,一边应对着孙恩的连番攻势,一边还要顾及着萧衍的性命安危。
他直直盯着孙恩,把孙恩的一招一式、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
俨然一副处于生关死劫时的模样。
而孙恩,却只是闲庭信步一般缓缓朝着陶弘景走来。
就在孙恩一步步逼近的同时,在他身后,竟不知何时起忽而掀起了数重三五丈高的巨浪、涌出了大江般的滚滚浊流!
在这浊流之中不断翻滚涌动着的,正是先前那将正一弟子腐蚀殆尽的黑色脓液。
这黑液明明原先还不过只是几道喷射而出水流而已,谁知眼下竟而汇聚成了一条大江!
黑液汇成的浊流似下山的猛虎一般,才不过眨眼功夫,就从孙恩身后狂涌至陶弘景眼前。
陶弘景明明从始至终都死死紧盯着孙恩,却仍是没看出这凭空出现的黑色洪流究竟是自何时、又是从何地开始涌出的。
然而此时此刻他也来不及考虑这么多了。
陶弘景的念头只有一个:撑下去,至少要等到萧衍回来!
他高高扬起双袖,而后将两手交叉在胸前,丝毫没有要御风闪躲的意思,反倒是高昂着头颅,大睁着双目,竟似是要与孙恩正面力敌!
孙恩的实力的确超出了陶弘景的想象,比之初见之时那个半人半尸的怪物,仍是要强上许多。
然而陶弘景经过这数年的修行历练,也远非当年那个初下山来的小道士可比了。
就在黑色的巨浪即将照着陶弘景头顶拍下、将他溶为一滩脓水之时。
自陶弘景胸前,陡然迸射出了一道风刃!
这风刃无形无质,看似毫不起眼,可谁知风儿骤起,便将这滔天巨浪,给劈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狂风之势,一阵接着一阵。仿若出云之龙,咆哮着去迎击巨浪,到最后,竟将这浩浩****的一条江流给生生破成了两半!
陶弘景站立在江心之中,眼前身后,尽是腥臭酸蚀的黑液。
可他的眼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胆怯和退缩。
只因他的眼前一柄无形利刃已经出鞘,他的周身重重风墙则正严阵以待。
任周遭如何巨浪滔天、如何黑液四溅,陶弘景身上依然是滴水不沾。
风刃在将江流劈开之后,势头仍是丝毫不减,直接朝着孙恩的面门突刺过去。
孙恩亦是不慌不忙,缓缓将手抬起,自这浊流之中顿时跃出千万重巨浪。
可这滔天巨浪,再怎么声势浩大,毕竟亦只是水做的,在陶弘景的风刃面前,就似是强弩之下的鲁缟一般、轻而易举便被接连刺穿,不过眨眼之际,风刃便已飞射至孙恩眼前,直抵他的咽喉之处。
可谁知,就在此决胜之时,原先那凌厉的风声却骤然止歇、风刃也随之停了下来。这把狂龙一般的风刃不再往前推进,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扼住了脖子一般、不得动弹半分。
而陶弘景持刃的双手,却是在微微颤抖....
因为他注意到,原先那被风刃劈开的浊流,已经不知从何时起变幻了形状,这些黑色的脓液先是纷纷流散开来,继而又重新汇聚在一起....到最后,凌空之上,竟赫然出现了一条巨大的黑蟒!
陶弘景手中风刃之所以动弹不得,便是被这条黑蟒给死死绞缠住了。
明明是一把致命的无形之刃,擦之则伤、触之则死,可在这黑蟒的绞缠之下,就仿若是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绵羊,完全无法对其损伤丝毫。
“竟…竟能讲无形之物都给缠住吗...这...这到底是什么力量....”
孙恩所展现的惊人神通,再一次刷新了陶弘景的认知。
“孙恩虽未修得仙果、证得神位,可这修为…只怕是已经能与太阴仙阶的诸神所相提并论了....”
“身乃恶魔之躯,却有天神之力。可看他的法术神通,显然修的不像是寻常的法门,那这力量的源头....到底是…”
“八...八歧大蛇!”陶弘景脑海中回想起来方才那只八头八尾的怪物,“这…便是八歧大蛇之力么?可孙恩他不是百来年前的一名道士么,又是如何与那上古之时的东瀛魔物扯上联系的?那传说中的八歧大蛇,究竟又是何方神圣!?”
无数个念头和设想在陶弘景的脑中转瞬即逝,可此时此刻形势危急,已经容不得陶弘景再多细想下去了:
那只漂浮在空中的黑色巨蟒,已经又分裂出了七个头颅。
八只蛇头、八对蛇牙,分别对准了陶弘景的上下左右、身前身后等八个方位。
和先前击破那奇门八卦阵时的架势如出一辙!
八只蛇头齐齐向着陶弘景扑杀过来,剧毒的蛇牙未至,腥臭浓重的黑烟便已弥漫过来。
陶弘景正欲抽身回避,却不想竟忽而从这黑烟当中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古…古神的气息?!”
之前刑天复生之时,也曾有着这般幽暗深邃的气息。
这巨蛇身上的气息,同战神比起来虽是微弱得多,也不如刑天那般具有毁天灭地的威慑力,但这叫人所战栗不已的气息,的确是与刑天颇为相似。
联想到先前九黎人曾说过孙恩去往常羊山乃是奉共工之命。
陶弘景不由得生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想:“难道...那传说中东瀛的八歧大蛇…”
即便是在眼下如此千钧一发之际,陶弘景仍不忘细细分析孙恩的来历。
他并非是分不清轻重缓急,而是面对着这个谜一样的敌人,唯有真正摸清了他的底细,才能获得一丝胜机。
可陶弘景一番分析过后,得出的结果却只是叫其更加绝望。
孙恩...八歧大蛇...共工...三者之间似是存在着莫大的关联:孙恩不知为何身上拥有着八歧大蛇的部分力量,而八歧大蛇似乎又同古神共工渊源颇深。
古神的力量陶弘景是见识过的,孙恩身上哪怕只有古神万分之一的力量,也是远非陶弘景所能战胜得了的。
可眼下事已至此,陶弘景也别无他法,只得选择见招拆招、且战且拖。
就在八只蛇头齐齐攻至的同时,陶弘景忽然将衣袖一挥、借着风力相助,躲过八只蛇头的轮番攻势、飘飞至半空之中。
可孙恩根本就不给陶弘景片刻的喘息机会,陶弘景借着风势上升,孙恩直接便将袍袖一甩,挥出一道黑色的气刃,将支撑陶弘景上升的长风截断。
陶弘景失去风力的支持,一下子便失去平衡,身子只得直直地往下坠去。
陶弘景他虽然身形灵动、体态轻盈,可在这一副飘飘衣袂之下的,终究是一副血肉之躯,从这百丈高空落下,对他而言虽不至于立时粉身碎骨,但也势必得落得个脏腑皆损、肢体残废的下场。
“唉唉唉,罢了罢了...摔死总比被那黑水溶掉要好,至少死了还能留下团血肉.....”陶弘景看了看胜券在握的孙恩,又看了看越来越近的地面。心知已经自己已是回天乏术、再无获胜的可能,便也干脆放弃了抵抗的念想,只得以自嘲来聊以慰籍。
只是在这下坠的过程中,陶弘景似是像牵挂着什么似的,时不时回望一眼身后,回望着萧衍离去的方向。
他在隐约之中,似是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正从皇宫方向朝着这边飞驰而来。
那黑影一边疾驰一边用手紧紧捂着自己的肩处,身后则是一地的血迹,显然他此时已经是身负重伤。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是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契而不舍地向着这边进发。
望着一路狂奔的萧衍,陶弘景下意识的心中一喜,可很快便又是转喜为忧:
“这傻小子,怎么竟真的回来了.....”
陶弘景本想大声高喊,劝萧衍速速离开此地。可他一想到萧衍的性子,便知道自己不论说什么都是无用。
既然无法阻拦,那还不如放开手脚、豪赌一番!
望着负伤前行的萧衍,本来心灰意冷的陶弘景,心中的斗志瞬间又重燃了起来。
“既然说好了要等你回来,总不能食言,要不然只怕是死了做鬼也要被你一直念叨;也罢也罢,那便待会儿再死,地府幽远、黄泉路长,有个伴总是好的。”
陶弘景想毕,心中不再有任何一丝任天由命的念头。
他飞速张开手指、掐了一道轻身诀,而后身子便似落叶般,一点一点、稳稳当当地降落在了地面之上。
而几乎是于此同时,一个年轻人亦是气喘吁吁地赶到了此地。
“弘...弘景....总...总算是赶到了…”萧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他的目光坚毅如铁,他的身上遍布伤痕。
他的怀中,则抱着一个啼哭不止的婴孩。
2.
萧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他的目光坚毅如铁,他的身上遍布伤痕。
他的怀中,则抱着一个啼哭不止的婴孩。
“你…你...你怎么抱了一个孩子过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赶紧逃走....”陶弘景望着怀抱婴儿的萧衍,惊声问道。
萧衍抹了抹自己额上的淤血,又轻轻擦了擦滴落在婴儿脸上的几点血滴,有些虚弱地解释道:“这孩子....是张庭云的....”
“什么!?张庭云的孩子!张庭云他竟有孩子?”
陶弘景早在来之前就把张庭云的底细给摸得一清二楚了,张庭云身为天下第一大教的教主、又是一国之师,若是已有了后嗣,天下人绝不会对此一无所知。况且张庭云素来便不近女色、年近三十都未成婚,也不像是会在外留情的风流浪子。
可不得不说,这孩子虽还不到一岁,但眉眼之间,却又实在是与张庭云颇为相似。
他们的眼睛,都像是在一汪清泉之上,蒙上了一层浑浊的寒霜。
他的眉骨,亦是如张庭云一般高耸,如削尖了的山峰、崎岖不平,似是预示了他这一生,与他父亲一样,有着苦难多磨的命运。
陶弘景仔细凝视着这婴孩脸上的五官样貌,终于是承认道:“这孩子...的确是张庭云的。”
“这是他与后宫的郑贵妃所生下的…”萧衍补充道,“这孩子名义上是我伯父之子、当今的太子殿下,但其实是张庭云与我伯父的妃嫔私通所生。他此举目的便是为了叫伯父不再顾虑太子人选,好劝伯父废黜我的储君之位、将我排挤出东宫...”
其实早在皇子诞下的当天,萧衍就已觉得此事暗藏猫腻了。
毕竟,他的伯父萧道成已经年逾五十了,这么多年膝下始终都无一儿半女,又怎么会恰好就在登基后不久又诞下一子?
况且,郑贵妃诞下皇子不久后就突然暴毙,这死得也实在是太过蹊跷。
萧衍早就对此有所怀疑了,见到这小太子的真面目后,更是印证了他先前的猜想。
“所以你刚才….”
“我刚才去了趟皇宫….”
萧衍说得轻描淡写,但从他身上的这累累伤痕明显可以看出,他一路上遇到了多少刀光剑影、又是几度险些命丧黄泉。
萧衍看了看怀中的孩子,又看了看远处那早已迷失了心智的张庭云,叹道:“俗话说,血浓于水...张庭云虽是个大魔头,但这毕竟是他的骨肉…”
陶弘景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萧衍的用意,他是想用把这孩子带到张庭云面前,来唤醒他的意识,好叫张庭云不再被孙恩所左右,但陶弘景想了想仍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恐怕是没用的了。你也说了,这孩子只不过是他用来对付的工具,虽然张庭云是其生父,但他从未抚养过这孩子一天…就算是其亲骨肉,他也不会对其有什么感情的,你还是带着这孩子走吧,免得又白白葬送了一条性命。”<!--PAGE 4-->“不,张庭云虽然作恶多端,但我总感觉他不是个凉薄无情之人。一个人越是缺少什么,就越是渴求什么,也越想补偿些什么。张庭云年幼丧父,自小便缺少父爱,父爱正是他渴求的东西。先前他被心魔蛊惑,眼下身心皆被孙恩所深深禁锢,他冷静下来后定然也是悔恨不已吧。如果可以重来的话,他也一定会把自己缺失的父爱投射到自己孩子身上。先前只不过是因孙恩遮蔽了他的心智导致其矇昧不知,眼下他的亲骨肉就在眼前,他肯定不会无动于衷的....”
其实就连萧衍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么肯定,他只是回想起了当初他邀请张庭云去荆州救其父亲之时,张庭云一路上和萧衍**了许多心事,其中有一大半都是他童年时关于父亲的记忆…哪怕后来萧衍对张庭云恨入骨髓之时候,他也总能想起张庭云从前说过的那些话。
听完萧衍的这一番分析,陶弘景也不得不点了点头,的确,张庭云若果真是冷血无情之人,就绝不会对父亲临别时的一句遗言念念不忘,也绝不至于被蛊惑进而一步步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张庭云不是因为残忍狠毒,恰恰是因为心中缺爱急需填补而做出许许多多丧心病狂的恶行。
可即便是如此,陶弘景还是不肯轻易让萧衍前去犯险,他拉住了萧衍的衣角,仍是用眼神在劝萧衍撤离。
萧衍有些急了:“弘景,你上知天文下通地理,什么都比我懂得多。但独独对于这人世间的,你却未必有我看得通透,我不能把你一人留在这儿,答应过要救你的,你就信我一回!!”
陶弘景有些无奈,他看了一眼远处的孙恩,只见孙恩表情痛苦、面目狰狞,愣在原地、迟迟没有任何行动。
依孙恩那残忍狠毒的性格,绝不会如此犹豫不决。
眼下显然是张庭云的意识开始有所觉醒,他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在与孙恩反复纠结争斗。
陶弘景见状,心中的顾虑也稍稍有所减轻,他往旁靠了靠,身子紧紧挨着萧衍,笑声叮嘱道:“一切小心,我会在旁保护你和孩子。”
陶弘景言罢,便护送着萧衍一步步往张庭云面前逼近。
“张庭云!”萧衍望着形同恶魔一般的孙恩,鼓足勇气,大喊了一声。
可这一声高喊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有一声声痛苦的嘶吼不断回响在这空旷的万法宗坛之中。
这声音时大时小,时而似男人的悲哭、时而似野兽的咆哮。
萧衍知道张庭云这是在拼尽全力同孙恩争夺这副身体的控制权,他将那婴孩高高举起,急急喊道:“张庭云,看看你的孩子!你还要睡到什么时候!你再不醒来,可知这孩子以后会有怎样的命运?你难道愿意看着你的孩子一辈子失去父亲、一辈子受人摆布、一辈子被当作利用的工具!?”<!--PAGE 5-->“....不…不要...”
是张庭云的声音!
方才张庭云的声音一直与孙恩的声音交杂在一起,含混不清、半人半魔。
可眼下这一声大喊,乃是真真切切、完完全全的张庭云自己的心声。
陶弘景和萧衍听到这里,紧紧提起的心终于是稍稍放下来些,他们都以为张庭云会就此恢复神智。
可却没想到,这一声就像是卡在了喉咙里,吐不出来亦咽不下去。
紧跟着慢悠悠响起的,依然是孙恩那沙哑恐怖的声音:“蠢货,你是这小子的杀父仇人,他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你真当他会替你的孩子着想?!他只不过想趁你犹豫的时候杀了你,待你死了之后,这孩子也定会被他杀了来泄恨。你若是真替你孩子着想,现在便去杀了他们两个,以绝后患!!”
孙恩的声音像蛇又像鬼,断断续续、幽咽低沉。
陶弘景与萧衍听来都只觉头皮发麻,萧衍怀中的婴儿更是被吓得大哭不止。
孙恩的声音方一响起陶弘景心中便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握紧了双拳、手心里浸满了汗水,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最担心的事终究是发生了。
但见孙恩就如一道黑色闪电一般猛然掠过,眨眼之间便已伸出利爪,往萧衍身前飞扑而去。
“糟了!”
陶弘景急急出手阻拦,可孙恩出手的速度实在是太快太快,哪怕陶弘景已经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却仍然是没能阻止孙恩来到萧衍跟前。
可这一双恐怖的利爪却并未将萧衍开膛破肚、亦未给萧衍怀中的婴孩造成一点伤害。
它在触碰到那孩子的前一瞬间,就猛然收了回来。
不再是那血腥残忍的利爪,而是变成了一双又温柔又沧桑的手掌。
两只手轻轻地抚摸在孩子的脸蛋之上。
手心、手背…来来回回...怎么都摸不够。
张庭云将手贴在孩子脸上的一刹,孩子登时便停住了哭声,露出了纯真无比的笑容。
明明是一双粗糙不已、满是老茧的手,孩子却将其紧紧抱在手中,吮吸着父亲的指尖、轻咬着上面的指甲…
这个孩子...似乎能在这冥冥之中感受到,眼前这个披头散发的、面容憔悴的人对他的无限疼爱。
“这是我…的孩儿...”
张庭云呆望着孩子许久,他的声音又回来了,只是比起先前一直在颤抖不止。
孩子的哭泣停住了,父亲的眼泪却再也抑制不住了。
张庭云从萧衍怀中抱过孩子,他半跪在地、把头埋在襁褓之中放声痛哭。
哭声中有痛恨、有自责;有放不下、也有舍不得。
陶弘景与萧衍见状,一时之间皆是有些不知所措。
张庭云又何尝不想再多陪陪自己的孩儿,若能够、最好是伴着他长大成人。
可他也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不多了,他艰难地抬起头、又艰难地张开嘴巴,望着萧衍、用带着命令一般的口吻道:“拔剑,杀我!”<!--PAGE 6-->3.
张庭云大吼一声,萧衍听后不由得愣了一愣,迟迟未有拔出剑来。
他并非是不想报仇,只是他从没想到过,报仇之时来临之时会是这样的场景。
没有**气回肠、亦没有快意恩雠。
甚至没有反抗没有激斗。
只有一个穷途末路的仇人,在渴望着解脱。
不知怎的,萧衍心中始终有些犹豫,按剑的手也开始微微有些颤抖。
“快,快杀...杀了我!!”见萧衍有些迟疑不决,一个虚弱却又坚定的声音再次向着萧衍吼去,“我已经快坚持不住了,你可想好了,你再不动手,接下来你们都得死!”
萧衍他想,他当然想杀了张庭云!
他盼着这一日已经不知盼了多少个日夜。
他想象着张庭云在他面前跪地求饶、想象着张庭云忏悔痛哭。
唯有如此,萧衍才能多少缓解心头之恨。
可他期待的这一幕却并未上演,哪怕张庭云眼下已经是一无所有,连身心都由不得自己。
他依然是那个高傲不屈乃至自负自傲到让人生厌的正一教主。
这种态度让萧衍厌恶,却又对其有些敬畏。
望着犹豫不决的萧衍,张庭云紧咬着牙齿,他拼尽全力把手向前一抓,而后将萧衍的剑刃握在自己手中,一点一点地向着自己的胸口刺去:“我杀你爹,杀你所爱!怎么,你这没用的废物!竟连报仇的勇气都没有么??”
张庭云对萧衍极尽侮辱之辞,他如此口出恶言,无非是想激发萧衍心中的仇恨。
可他并不明白,此时萧衍心底对他的仇恨已经远不似之前那般强烈了....
“给他个了结吧,让你心里的恨伴随着仇人的死一起终结罢…”陶弘景亦在旁劝道。
“该结束了…”萧衍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犹豫下去,他握紧剑柄,将手腕一旋,朝着张庭云的胸口干脆、利落地刺了进去。
“你我仇怨,到此为止…”张庭云被利剑穿心过后,立时便吐了一口浓血出来,他用尽自己最后一丝力气,将怀中的婴儿递到了萧衍手上。
“轻照顾好他...拜...拜托了…”
张庭云的话音诚恳、哽咽声中带着明显的乞求。
这是张庭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人前展现出他如此脆弱的一面。
说完这句话后,他的身子便重重地瘫倒在地,倒在了一地的血泊之中。
萧衍将婴儿接到自己怀中,望着张庭云的尸体呆楞了许久。
他曾幻想过无数次手刃仇敌的场景,可不知为何,眼下真真正正将刀子插进仇人心脏的时候,他的心中却丝毫没有觉得痛快,只有一阵阵的遗憾。
而他怀中的孩子,也不知道是被眼前这血腥的一幕给吓到了,还是在冥冥之中觉察到了父亲的离世。
总之,他的哭泣变得比之前更大声了,听起来也更叫人觉得难受。<!--PAGE 7-->萧衍有些慌乱无措的哄着怀中的婴儿,可他越是用沾满鲜血的手去抚摸着婴儿的脸蛋、那婴儿的哭声就越是悲伤。
萧衍望着怀中这天真无邪的婴孩,他还没来得及见一眼父母,还未来得及喊一声爹娘,就已经成为了飘零无依的孤儿。萧衍只觉自己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一般,心中又觉难受、又觉愧疚。
萧衍伫立许久之后才从伤感之中走出,他已暗下决心定会替这孩子寻一对好人家将其抚养成人。
但此事不能操之过急,眼下对萧衍来说,尚有更重要的事要办,他必须得去面见伯父萧道成,向其诉说这场阴谋的原委,也叫皇帝从被蒙蔽之中走出来。
萧衍转过身子,正欲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可陶弘景,却迟迟没有挪动步子,他正屏息凝神,眼睛死死盯着张庭云的尸体,一手攥着袍袖、一手握紧了拂尘柄,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萧衍望着陶弘景那副,心中也不禁惊慌起来,话音也带着几分颤抖:“怎…怎么...”
“你先走….”陶弘景深吸了一口凉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的话音看似冷静,但实则亦是在微微颤抖。
萧衍不用想便已然猜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也并未选择逃走,而是和陶弘景并肩站在一起,共同面对着事态的突变。
而萧衍想的也的确没错:孙恩站起来了!
尽管他的身上布满血污,尽管他的胸口早被长剑刺透。
可孙恩仍是毫不费力地站起来了!
“老夫借着腐朽的僵尸之体都能复生,又何况是这一具将死未死之躯。”孙恩干咳了几声,脸上露出皮笑肉不笑的阴冷表情。
陶弘景和萧衍眼见着孙恩再一次复活,已经完全不知究竟还有什么法子能够对付得了这个怪物,只能任由身体不由自主地一步步向后退去,在心惊和胆战之中苦思制敌之策。
孙恩这一次显然是吸取了之前的教训,他不再犹豫,也不再给陶弘景和萧衍以任何的机会。他直接便将两手的掌心朝天,高高举于头顶之上。
而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整片天空都变了颜色,如同先前那恐怖的黑色**一般的颜色。
从底下看上去,天空不再是蔚蓝如海,而是仿佛沦为一片污黑的泥潭。
而在这泥潭之中,正有一头八头八尾的巨蛇倒悬其中,他那八个硕大的头颅连同那八只浸毒的蛇信、八对锋利的蛇牙一齐,朝着陶弘景和萧衍二人突进而来。
突进的速度看似缓慢,但实则已从四面八方完全挡住了陶萧二人的退路。
单单一个蛇头就有七八丈高,若是八只蛇头一齐攻下,别说是陶弘景、萧衍以及那襁褓中的孩子,只怕是整个天师府,里面的一花一木、一砖一瓦,都将完全被腐蚀殆尽。
陶弘景根本无须细想孙恩这究竟是什么法术。<!--PAGE 8-->光是看这气势,便也猜到这术绝非是他所能抵挡得了的。
然而这巨蛇自天际降临,尚未完全露出全部身躯就已忽然停住了。
巨蛇停住是因为孙恩停住了。
他的右手五指已经扭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手势,显然是在结印,一待手印结成,巨蛇便会随之降临。
可反观孙恩的左手,却像是僵住了一般,一直都保持都一个手势,迟迟没有完成那剩下的一半手印。
孙恩瞪大了眼睛注视着自己的左手:“这…怎么可能!难道老夫的意志,竟连这区区一个凡人,都无法压制么!!”
“老东西,你敢伤我儿一根汗毛,我叫你这数百年来的暗中经营,全都前功尽弃!”
是张庭云,他的声音再度传来,变得比之前还要坚毅果决!
本来张庭云的肉身已死,孙恩硬是用着不知从何学来的邪术将其尸身复活。可张庭云与孙恩眼下乃是共生共死的关系,张庭云肉身既已复活,他身体之中那处于弥留之际的魂灵自然也随之苏醒。
张庭云的意识觉醒之后,这一副身体内的两个灵魂再次陷入了反复的争斗和搏杀之中。
嘶吼声、咆哮声、怒喝声....一阵接着一阵。
明明只有这两个人的声音,听起来却叫人感觉置身在遍布饿鬼的地狱之中。
无数的饿鬼伸长了手爪、大声地哀嚎,在死命争夺那一两块腐肉。
陶弘景和萧衍只能远远看着,根本分不清究竟是谁占了上风。
直到一阵凄厉的鬼哭狼嚎过后,孙恩再度结起了手印。
“只…只能这样了吗?”萧衍见此情形,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不…看样子...是我们...不...是他赢了。”
陶弘景的声音很轻,却又异常坚定。
因为他注意到,孙恩的手势,已经不再是先前那诡异的手印,而是正一教的五雷诀。
4.
“腐尸纵能复生,化成灰烬你可还能复生?!!”
张庭云的一声大喝,天空中骤然闪过了一道夺目的雷光...**开了漆黑的夜色,驱散了漫天的乌云。
孙恩,不,张庭云的脸色也跟着扭曲起来。
他一半脸上露出无所畏惧、视死如归的豪迈气态,另一半脸上则写满了恐惧和惊惶。
“住...快住手,蠢货!你知道你在做些什么吗!?你可知你死后会堕入地狱受无量劫、经无量苦!”
是孙恩的声音,这次他的声音再也不像之前那般沉稳而冷酷。
反而是变得声嘶力竭,犹如一头将死的野兽,在发出狂怒的嚎叫。
“快停下,我可以给你永生!我也可以让你支配自己的身体,快停下!!!”
孙恩发狂似的喊道,话音之中竟像是带着几分乞求。
可叹孙恩一世猖狂、老奸巨猾,将他人玩弄于鼓掌之中,想不到竟也有此狼狈求饶的时候。<!--PAGE 9-->可张庭云心意已决、坚如磐石,又是孙恩几句利诱和乞求能够动摇得了的?
张庭云最后的目光落在了他的孩子身上,长叹一声道:“庭云一生,罪孽深重。萧公子,我张庭云确是对不住你,如今我愿以一命换两位生路,不求消弭罪业,但求恩怨止于今日。刀山火海、冰山油锅,地狱之中种种酷刑,但由我一人承受还是,还望二位勿要牵连后辈。将我孩儿抚养成人…”
“好,我答应你…”萧衍看了一眼最后时刻的张庭云,亦是坚定无比地答道,“昔年恩仇,就此了结。”
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复,张庭云心中已经再无半点留恋。
他闭上眼睛,将手一挥。
一道威猛的雷霆随即落下,往他身上劈了过去。
耀眼的雷光令陶弘景和萧衍无法直视,等他们睁开眼后,地上已经只剩下了一团焦灰....
不论是张庭云的坚毅目光,还是是孙恩怨怒的嚎叫,都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萧衍半晌无言,他擦拭掉手心的鲜血,又抱紧了怀中的婴儿,紧跟着便欲往皇宫走去。
可陶弘景却没有与萧衍一同,萧衍还未来得及迈开步子,陶弘景便突然翻卷衣袖,往远处疾驰而去。
因为他注意到,就在方才张庭云的身体堙灭的一刹那,一缕黑烟正向着皇城方向仓皇逃窜。
毫无疑问,那便是孙恩的元魂。
眼下他已失去肉身,正处于极度虚弱之中。
陶弘景一路御风狂追,誓要趁此机会将其降服。
可谁知孙恩就算是只剩了一缕元魂,速度却依然不减丝毫。
陶弘景纵有风力加持,可去往皇城一路上有层层驻军把手。
元魂常人难以看清,孙恩得以畅通无阻地穿行其中。
可陶弘景却还得分心忙于躲避禁军守卫的围追堵截,一番穷追不舍,却仍是难以将孙恩的元魂擒获。
只能眼睁睁看着孙恩蹿入到寿昌殿中。
而这寿昌殿便是天子萧道成的寝殿!
“糟了…”陶弘景暗道一声不妙,击晕侍卫、紧随其后冲了进去。
阴森森的寿昌殿内空无一人。
只有一个面容颓废、神情萎靡的老人,静静躺在巨大的龙床之上。
此人毫无疑问便是那齐国皇帝萧道成,可此时的萧道成已经远不如陶弘景初见之时的那般精神抖擞、威严赫赫了。
反倒是像个将死之人,不论身体还是心神,都已和枯朽的腐木无异了。
越是意识薄弱、神智不清之人,就越是容易被邪秽之物占据了身体,也就是俗话说的“鬼上身”
此时的萧道成,便是孙恩的一具上好容器。
这也是为何孙恩失去肉身之后,第一个来到的,便是这寿昌殿内。
陶弘景紧紧握着手中的拂尘,一步一步,小心谨慎地来到龙床之前。<!--PAGE 10-->此时龙床之上躺着的究竟是萧道成还是孙恩,陶弘景已经分不大清了。
他一只手按在了萧道成的胸前,另一只手则拈着一纸灵符。
一旦感觉到萧道成体内有邪物,符纸便会立时贴下,趁着孙恩的意识尚未完全苏醒从而将其从萧道成体内给逼出来。
可陶弘景实在是低估了孙恩的可怕之处,就在陶弘景拈出神符的一刹那。
躺在龙**的萧道成猛然睁开了眼睛,紧跟着便将手一伸,指尖迅速生长出了几道一尺来长的利爪,向着陶弘景的胸口抓去。
陶弘景反应也着实迅捷,赶忙向后一跃,躲过了这惊险无比的一击。
陶弘景躲过一劫之后,再一细看过去,只见孙恩已经借着萧道成的身子渐渐从**爬了起来。
孙恩走下床来,于掌心之处再次聚集起了一团浓重的黑雾。
陶弘景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可不知为何,孙恩才方只走了两三步就忽而停住不动了,他紧咬着牙关,额上亦是汗珠涔涔,脚跟早已抬起可却迟迟都难以落下,明显一副举步维艰的模样。
陶弘景顿时便猜到个中缘由,眼下萧道成身体早已老迈不堪,虽然便于孙恩附着其身,但身体素质显然不能与正一教主张庭云所相提并论。
孙恩之前一直潜藏在张庭云体内,习惯了张庭云那一副健壮、完美的肉身做容器,眼下附着到这一具老迈衰竭的身躯之内,自然是无法做到向先前那般身形迅捷、来去如风。
“真…真是羸弱的身躯...好不容易获得的容器...就...就那样废了!”
孙恩的话语之中满是恨意,不光恨张庭云的肉身被毁,也恨自己先前用药过猛,导致这副身躯变得如此衰朽老迈。
他为了更好地控制、蛊惑萧道成,长久以来,不断将各类致幻、致瘾的毒物包装成丹药进献给萧道成服用,往日那个体态魁梧的萧道成,身体状况也随之一落千丈。
孙恩布置周密、机关算尽,却万万没想到,到最后竟然是自尝苦果。
此时但凡他还有一副正常人的身体,或许方才陶弘景就已毙命当场了,绝不至于眼下好端端地站在那儿。
不过,孙恩眼下虽是行动不便,但陶弘景却仍然能从他身上觉察到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
他的周身笼罩着一团浓重的黑雾。
陶弘景举起流云惊月尘奋力一甩,自拂尘上的千万根毫毛之上顿时便有无数道雷光向着孙恩迸射而去,可不论电光如何激**、雷声如何轰鸣,到了孙恩眼前都被那厚重的黑雾所完全吞噬,无法对其造成丝毫损伤。
如今重获肉身的孙恩,纵然是寸步难移,怕也不是陶弘景所能与之相抗的。
陶弘景一番思忖过后,知道若是现在不撤走,待会儿孙恩渐渐适应了这副身体过后,自己只怕是插翅难逃。<!--PAGE 11-->他望着摇摇晃晃、踉踉跄跄的孙恩,虽觉心中遗憾万分,但也只得选择转身离去。
陶弘景并非是就此放弃,而是他心中深知。要想完全除掉这个妖道,只能去往东瀛一探究竟。
那里定然隐藏着关于孙恩的全部秘密:关于那神秘的八歧大蛇之力,知道了孙恩这力量究竟从何而来,或许也就真正知道了铲除这个妖道的法子。
陶弘景一想到这儿,心中也不再犹豫,他将袖一挥、足尖一踩,便已乘着长风、离门而去。
而孙恩,眼睁睁看着陶弘景逃脱,虽有些不甘,却也没有气急败坏,而是再次露出了他那狰狞的面容....
陶弘景才方一离开寿昌殿,便听得孙恩那桀桀的笑声不断在自己耳边回响:
“陶弘景,这次算你赢了。可你身为仙家弟子,已然触犯天规。老夫杀不了你,难道天庭还奈何不了你么!”<!--PAGE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