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沙弥昙鸾

1.

陶弘景一行人渡过淮水、离了黄源镇后，便来到了魏国境内。

陶弘景此行的目的，其一是为了寻一处远离战乱和纷争之地，好替张庭云的孩子寻一个好人家，其二，也是想借着魏国皇帝的支持来组织一只船队，好东渡瀛洲，查清楚孙恩与东瀛魔物八歧大蛇之间的关系。

既然如此，那么终点自然便是魏国国都平城了。

平城位于太行山脉之上，地势险峻，易守难攻，远离战火。同时又是魏国朝廷之所在，正好可以前去游说魏国皇室。

陶弘景抱着一致的决心，一路向着北地的平城进发。

区区一座太行山，又怎能拦得住他们的脚步？

四人昼夜赶路，很快便来到了太行山脚下。

他们正欲一鼓作气，穿越层峦叠嶂之时，却不想忽而听到，就在不远处的一座陡崖之上。似有一个童子在念诵佛经，同时还伴随着一阵一阵若有若无的低声抽泣。

“去看看？”陶弘景征询着众人的意见。

余下三人俱是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准备去往那陡崖之上一探究竟。

陶弘景和白沧纾各有神通在身，只一个纵身便已跃至崖上。萧衍是习武之人、身形矫健；小桑生长于深山之中，精于攀缘。

四人很快便纷纷来到悬崖之上。

但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小沙弥，正双手合十跪在地上，他约莫十二三岁的模样，眉目清秀、表情亦是无比虔诚，明知道身边有人过来了，却丝毫没有受其影响，仍是表情严肃、一心念诵着佛经：

“舍利弗，众生闻者，应当发愿，愿生彼国。所以者何?得与如是诸上善人俱会一处。舍利弗，不可以少善根、福德、因缘，得生彼国。舍利弗，若有善男子、善女人，闻说阿弥陀佛，执持名号，若一日、若二日、若三日、若四日、若五日、若六日、若七日，一心不乱。其人临命终时，阿弥陀佛与诸圣众，现在其前。是人终时，心不颠倒，即得往生阿弥陀佛极乐国土。舍利弗，我见是利，故说此言。若有众生，闻是说者，应当发愿，生彼国土….”

陶弘景稍一细听，便听出了此经乃是《佛说阿弥陀经》，《阿弥陀经》一般用于超度亡魂，这小沙弥，再加上一脸的悲戚之色，不用想便知是有亲朋故旧死去了。

陶弘景正欲询问，可不料那小沙弥却率先开口了：

“诸位若是要来抓我，还请先待小僧为诸位师兄超度完后…”他的脸上依旧是带着悲伤，以及一丝隐隐预约的恐惧。但即便如此，他的语气仍是出奇的镇定。

“抓你？为什么抓你？我们长得像妖怪么？”白沧纾疑惑不解地挠了挠头。

“你们…不是来抓我的？”小沙弥直到这时，才把头扭了过来，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疑惑不解地盯着陶弘景等人。萧衍、白沧纾和小桑皆是不明白小沙弥为什么会这么问。

只有陶弘景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束过后，很快便猜到了个中缘由：“你....是不是把我们错认为正一教道士了？”

“正一教？小僧自小便生长在寺庙中，并不知道什么正一教，只知道那天夜里有很多道士闯进山门，大造杀业。之后小僧便被师兄们教导，凡是看到身穿道袍之人，都须得退避三舍......”小沙弥说到这里，缓缓站起身来，鞠躬行礼道，“若有冒犯....还请诸位仙士恕罪。”

“你放心，我们不是正一教的，也不是来抓你的。”

见来者并无恶意，小沙弥应了一声“阿弥陀佛”过后，便又回了原地、端身正坐，继续念诵着《佛说阿弥陀经》

“嘿，这小屁孩，当我们是空气咧！”白沧纾见小沙弥安坐如故，心中有些不满，卷起袖子便欲把那小沙弥给拎起来问话。

可不料，却被陶弘景给拦了下来：“别急，等他把佛经念完。”

“......舍利弗。当知我于五浊恶世，行此难事，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为一切世间说此难信之法，是为甚难。佛说此经已，舍利弗，及诸比丘，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等，闻佛所说，欢喜信受，作礼而去。”

小沙弥念经之时，每念不了几句便会咳嗽数声，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显然是重病在身的样子。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是一字不漏、一字不差地将整部《阿弥陀经》都给念完了。

小沙弥念完经后，缓缓走到陶弘景等人面前，合掌问道：“诸位仙士，是否有话要询问小僧…”

“这位法师...可是为了避难而来此地的？”

“嗯…”小沙弥低下了头，眼眶中带着几点几点泪光，“小僧的师门惨遭屠戮...不得已远离山门、来往此地。”

他回忆起从前的种种经历，眼睛里有悲伤、有遗憾，可却唯独没有仇恨。

“就你一人吗？既是逃难，应当还有同行的师兄弟才对啊！怎么…”萧衍疑惑不解地问了一句，他话未说完，就被陶弘景悄悄踩了一脚，萧衍这才明白自己是不该问的：这小沙弥在这悬崖边上孤独地超度亡魂，那他的师兄弟们定然是已经不在人世了，又何必再去揭他的旧伤疤？

而小沙弥接下来的话也果然印证了众人的猜测：“我自师门逃出之时，本是有十二名师兄的，可…可这一路上....有三名师兄死于强盗，三名师兄死于虎豹，三名师兄死于饥饿，三名师兄死于力竭，三千里路，三百昼夜，如今...只剩了我一人...”

这小沙弥说完之后，再也止不住心中的伤痛，抽抽搭搭的哭了起来，他虽看起来坚强镇定，可再怎么说也不过只有十二三岁，又怎能忍受如此沉重的悲痛？

“真是可怜…”小桑等人听了这小沙弥的讲述，均觉其可怜不已。陶弘景一方面对这小沙弥的遭遇感到同情，另一方面却又隐隐感觉到这其中有些蹊跷：“这小沙弥才不过十二三岁，身子骨看起来也弱得很。他的师兄们应当都是些青壮，怎么师兄们都死了，唯独他一个体弱的活了下来？”

陶弘景百思不得其解，他望着这小沙弥的眼睛，这是一双绝对不会说谎的眼睛：透过这明亮的眼眸就能一直看到他纯净的内心，没有一点浊尘，亦不带丝毫杂质，纵是那昆仑仙境的瑶池，也绝不会有他眼中如此澄澈的波光。

既不可能撒谎，那么就只能有别的解释。

陶弘景略一思忖，便是心中一惊：“这小和尚看起来天资不凡、应当不是常人...莫非他...是受了上天庇佑，有造化在身？”

陶弘景心中有疑，遂问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师尊是何方大德？”

“小僧是个孤儿，无名无姓，只有师父取的法号，叫做昙鸾....咳咳咳…”昙鸾一边咳嗽一边答道，“吾师尊乃是东林寺的智宠大师..”

“智宠大师？号称大雁神僧的智宠大师？！”陶弘景听后顿时便是一惊，他虽与俗世佛门并无 太多往来，但这智宠大师的名号还是听说过的。

传说古天竺国中，天空中五百只大雁，只因听闻佛说法的殊胜梵音，心生欢喜，便在天空中盘旋飞翔，不忍远离。却不知早有猎人在下面在弯弓引弦、准备狩猎，这五百只醉心佛法的大雁，便尽死于猎人的利箭之下。

这五百只大雁因闻法功德而转生三十三天，成为佛祖的五百护法罗汉。

而这五百罗汉当中，又有一罗汉见众生愚痴、不识佛法，便甘愿舍弃罗汉之躯，自愿投生凡界、来解救众生。

传闻这东林寺的高僧智宠便是那大雁罗汉转世，故其又被称为“大雁神僧”。

智宠大师普济世人、德高望重，一直为佛俗两界敬重不已；

陶弘景自昆仑道场出关之后，虽也不时听说过正一教对佛门僧众犯下的逆行，但万没想到，竟连智宠大师所主持、素来与世无争的东林寺都没能躲过此劫。

而眼前这远在异国的小沙弥，竟然就是那智宠大师的弟子，甚至，很有可能是最后一个弟子了。

2.

陶弘景虽已经隐隐猜到智宠大师的结局，但还是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问道：“那…尊师他如今...在何方？”

昙鸾忆其先师之死，不由得痛苦地闭上双眼，沉重地答道：“师父...已经去往西天极乐世界了…”

“智宠大师他素来德高望重，又不喜争名夺利，东林寺亦不过是隐于深山之中的一座与世无争的宁静古刹，没什么法宝灵物，寺产也不过只有十余亩薄田而已….”陶弘景百思不得其解，自言自语道，“正一教如此苦苦相逼，究竟又是为了什么？”“他们不是为了名利、也不是为了钱财，是为了人。”

“为了人？”

“嗯，我听师兄们说，他们大肆征伐沙门，明面上是诬说我们私占民田、不服王化。实则是别有所图，他们将抓捕到的佛门子弟、尤其是年轻的僧众一一剖心验视，像是为了寻找某人。不光是我们东林寺，还有普宁寺、光孝寺、云岩寺、报恩寺、龙山寺、万年寺、清净寺....

那些寺庙里的我佛弟子都被剖心杀害了。”

“剖心？检查？”

陶弘景被彻底弄迷糊了，原先他还以为孙恩蛊惑张庭云屠杀佛门子弟，只是为了排挤异教，好壮大自己的势力。

现在看来，在这场灭佛运动之中，似乎还隐藏着着更深一层的目的。

“师父为了救我们脱离苦难而牺牲自己、掩护我和师兄们撤离，如今师兄们都已不在…我...我恐怕...”昙鸾话未说完，又一连咳嗽了好几声，咳嗽声更加急促，脸色也比之前还要难看，“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了。”

“小师父别担心，只不过是寻常的气疾。”陶弘景本就修为深厚，又从小跟着父亲学习医术，见识的疑难杂症也算不少。

他看着昙鸾的症状，不像是太难缠的疾病，遂安慰道，“我先为你把把脉。”

陶弘景说完，便伸出手去，将手指搭在昙鸾的手腕之上，感受着他的脉搏。

可陶弘景越是感受着他的脉搏，脸上的神色便越是凝重。

陶弘景平生从未见过如此混乱的脉象，忽而快若密集的鼓点、忽而又慢似嘀嗒的雨露，完全循不到任何章法。

陶弘景疑惑万分，便又将脑袋凑至昙鸾的胸前，细听着他的心跳。

可昙鸾的心跳亦是同样的杂乱无序，更奇怪的是，在这心跳一起一伏之间，隐约传来一阵一阵极有规律的“倏倏”声，仿佛在他心脏里面，藏着什么东西似的。

陶弘景一时之间陷入了沉思之中，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究竟是什么病。

只得老老实实承认道：“不瞒这位小兄弟，这脉象着实奇怪，我也不知这究竟是何种疾病…”

“…没关系...”昙鸾笑着摇了摇头，“这病小僧从小就有了，至今不知是何故，好几次咳得直吐鲜血、命在旦夕之间，都是师父把我从鬼门关救了出来，如今师父已经不在....小僧我，也早做好了离开人世的准备。”

“咳...咳...咳…”昙鸾说完，又是咳嗽个不停，咳出的不是痰，而是殷红的鲜血。

“小兄弟别说这话，智宠大师不怖地狱,不求生天,不为己身而求解脱。他用命换得你脱救，你又岂能自暴自弃？我不知病因，虽难以治其根本，但暂时止住咳嗽还是没问题的。”

陶弘景拍了拍昙鸾的肩膀，借着道，“我玄门之中，有一功法名为吐纳导引之术，乃是一种炼气法门，通过吐出浊气、纳入清气来调理气蕴，有利呼吸润肺、亦能静心止咳。此术乃是玄门当中的基础法门，就算没有任何基础也可以学。你既有气疾，炼此吐纳法门最是适合不过。”<!--PAGE 4-->“仙士的好意，小僧心领了，咳...咳...咳，只是小僧驽钝，从小便只知道念经诵佛，有时就连佛经上明写的说法，都难以理解其中真意。素闻道门修行、极其看重根骨天赋，似小僧这般愚笨之人，这吐纳导引之术，怕是...学不来的。”

昙鸾谢绝了陶弘景的好意，继续端坐在地，手持菩提珠，念诵着《无量寿经》：

“尔时世尊，诸根悦豫，姿色清净，光颜巍巍。尊者阿难，承佛圣旨，即从座起，偏袒右肩，长跪合掌，而白佛言：’今日世尊，诸根悦豫，姿色清净，光颜巍巍。如明镜净，影畅表里。威容显耀，超绝无量。未曾瞻睹殊妙如今！唯然大圣，我心念言：“今日世尊住奇特之法；今日世雄住诸佛所住；今日世眼住导师之行；今日世英住最胜之道；今日天尊行如来之德；去来现在，佛佛相念，得无今佛念诸佛耶？何故威神光光乃尔？”....”

“念、念、念，念个屁的佛！”白沧纾一听昙鸾又要“嗡嗡嗡”地开始念经，赶紧把耳朵给捂住，气道，“念佛有用的话，你的那些师兄就不会死了！！”

“可是...可是…”昙鸾听着白沧纾的大喝，眼眶里顿时滚下两行泪来，“可我除了念佛，什么也不会....我也不想师兄们死...”

昙鸾说完之后，眼泪就似开闸一般、哗哗哗地往外涌，毕竟，再怎么伪装坚强，也终究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陶弘景见状，叹了一声：“所谓求佛不如求己，事以至此，你就这么在这一遍一遍地念经亦是于事无补。不如这样吧.....小兄弟，你就说你要去哪儿，我们送你一程，若你无处可去，也可与我们结伴而行，方便互相照应，路上我可慢慢教你导引之术，你若学成了此术，多少也能缓解病痛。”

昙鸾听了陶弘景的建议，沉默了半晌，而后朝着陶弘景深深地鞠了一躬，敬谢道：“阿弥陀佛，谢谢仙士，小僧接下来，欲去往平城…”

“平城？”陶弘景心中一喜，问道，“小师父为何要往平城去？”

“师父说，魏国国都平城之内，有一名为菩提流支的神僧，师父与其乃是故交，因而在临终前留下遗命，叫我们逃走之后，就去魏国投奔菩提流支大师。”

“那正好，反正我们也要去平城，既是同路，你干脆便与我们结伴而行算了！”萧衍高声喊道。

“那....谢谢诸位仙士，只是...山高路远，重峦叠嶂...还有虎豹虫蛇…希望不...不会拖各位的后腿。”昙鸾结结巴巴地说道，他的神色有些慌张和拘束，但听他的语气，又显然是颇为开心，就像是漂泊的孤舟终于找到了停泊的港湾。

“你这小身板，我吹吹风便把你卷走了，你想拖我后腿还拖不住呢！”陶弘景笑了笑，将袖轻轻一扬，便挥出一道强风，众人身在风中，随风而动，就如乘着长风一般，在这崇山峻岭之间跃动。<!--PAGE 5-->3.

陶弘景一行四人救了这个小沙弥后，便结起伴来，一同魏国国都平城赶去。

因有着陶弘景、白沧疏轮流值守，这一路上，既无虎豹侵扰、也无妖邪拦路。

不到半个月，众人便已来到了平城之外的一处市集之上。

陶弘景与白沧疏皆是修道中人，纵是疾行百里也不觉累；不过萧衍、小桑还有这小沙弥却都是，跋涉至此早就累得气喘吁吁了。

眼下正瞧见有一处市集、一间客栈，三人便想也不想地往里钻去。

却只见前面的大路之上，有两僧人正一左一右守在道旁，他们不停张望四顾，端详着来往的行人。

直到陶弘景一行人.....不，准确地说是直到看到昙鸾过后，他们立时就快步趋上前来。

可就在走近过后，两僧注意到在昙鸾身后，还站着三个身着道袍的年轻男女。

两名僧人一时间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有些犹豫、又像是有些忌惮。

短暂的僵持过后，稍微年长的那名僧人还是开口了，他将掌一合，道：“这位小施主，可是东林寺智宠大师之徒昙鸾？”

昙鸾还施一礼，毕恭毕敬地答到：“阿弥陀佛，确是小僧。两位法师可...可是从平城而来？可知菩提寺在何处？师父立下遗命，让小僧去往菩提寺找流支大师。”

两僧见了昙鸾长舒一口气、点了点头道：“正是正是，小师父不必找了！我们便是菩提寺的僧众，特奉流支师父之命，前来迎接昙鸾师父。”

两僧说完之后，便取出一串佛珠，正是智宠大师生前对昙鸾说过的信物。

昙鸾见此信物，便知眼前二僧乃是菩提寺僧无误了，他心中颇为感动，像是一种重新找到家的感觉：“流支师父，竟专程派人来此接我吗？”

“没错，师父让我们守候在去往平城的必经之路上、专为接你来了。还有一些师兄，他们担心你会迷路遇上危险，便去往附近的山林里寻你的踪迹。想不到，最后还是让我们给等着了！”两名僧人语气之中满是喜悦。

“阿弥陀佛，多谢流支师父。”昙鸾说完，便欲跪倒在两僧跟前，以示感激。

两僧将昙鸾扶起，笑道：“以后你我俱是同门了，又何须多礼。”

“对啊，师弟快走吧。师父他就在菩提寺等你，传戒之后，你也是菩提寺的弟子了。”

昙鸾点头应允，正欲在分别之前向两位师兄介绍陶弘景诸人，却不料还未开口，两僧便匆匆将其打断：“不必介绍了。”

昙鸾愣了一愣，他还欲向陶弘景等人道别，却不料又是被那两名僧人给打断了。

他们两僧分别抓住昙鸾的左右两只胳膊，几乎是连拉带拽，才把昙鸾从陶弘景等人眼前给带走。

从始至终，这几名僧人都未和陶弘景等人说过一句话，连正眼看都未看一眼，只是用眼睛时不时地向他们瞥去，眼神之中更是充满了鄙夷。<!--PAGE 6-->萧衍见二僧态度如此傲慢无礼、又如此着急地要带昙鸾离开，担心其中有诈，他望了望陶弘景，可陶弘景却只是在低头沉思。

见陶弘景并无异议，萧衍也放下心来。他一头就钻进附近的一家酒肆里，大鱼大肉地吃了起来。

那两名菩提寺的僧人一边向平城的方向走着，一边时不时回头张望。

见陶弘景等人的身影消失不见过后，他们这才凑近昙鸾耳旁，低声道：“昙鸾师弟，你是怎么和那群瘟道士走到一起的？”

“瘟道士？”昙鸾歪着小脑袋，眼里满是疑惑，“为何说他们是瘟道士？是他们救了我，若不是有他们几位修士伴我同行，我这一路上只怕是早就被虎豹给吃了。”

“伴你同行？师弟你想的也太天真，那群外道中人能是什么好人？他们一路与你来此，定然是有什么企图，我回去后得赶快禀告师父！”

“昙鸾师弟，你道智师兄说得没错，你年纪尚轻，不知道他们这些外道中人有那些手段和奸计。吃一堑长一智，今后可不要再同此等异教之人结交，免得误了你修行。”

“不，你误会了！他们...不...不是那样的人...”昙鸾急于替陶弘景等人辩驳，一口没喘上来，原先被陶弘景以真炁暂时压制住的气疾又再次复发，一开始还只是咳嗽了几阵，到最后咳出来的都是一大口一大口的脓血。

两僧皆是被昙鸾这幅模样给吓住了。

“小师弟，你...你怎么了？莫不是被那道士给下了咒了？”

“我就知道那几个家伙不是什么好人！！小师弟你别怕，师父他老人家神通广大得很，不管是疾病也好还是邪咒也罢，师父自能助你痊愈如初。”

两僧一边安慰着昙鸾，一边将昙鸾背起，向这菩提寺的方向狂奔而去。

而在相反方向的一间酒肆内。

白沧疏正坐在酒桌上面，一手握着一只鸡腿，一手指着方才两名僧人离去的方向，破口大骂道：“方才那俩小秃驴的眼神你们看到了吗？等老子...不...老娘到了平城，就把那啥菩提寺给砸了！还菩提寺呢？！菩提是我师父的名号，他一个老贼秃也配用这个名字？”

白沧疏的大声嚷嚷很快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店掌柜听着声音也跟着过来了。

“这些位客官，你们可是要往平城去？”

“嗯。”陶弘景点了点头。

“去不得啊，去不得！”掌柜摇头道，“我看几位客官出手豪爽、也不像是什么坏人，还是听我一句劝吧，还是就此折返了好。”

“去不得？”萧衍疑道，“为何去不得？”

掌柜的上下打量了一番萧衍，道：“这位客官倒是去得....可其他几位，就去不得了。”

陶弘景很快就猜到了个中原因：“是我们身上这几件道袍的原因么？”<!--PAGE 7-->掌柜的点了点头：“客官有所不知啊，魏国最几年佛门兴盛、道门凋零。朝廷奉天竺僧人菩提流支为国师，扶立佛教、打压道教，被拆毁的道观堆叠成山，被驱逐出境的道士更是多如牛毛。实不相瞒，我以前亦是慕道之人，也曾拜过一个师父。可无奈国中无立足之地，最后也只得选择还俗，靠这一间小店来营生。”

掌柜一边说着一边叹气：“这平城乃魏国都城，又是国寺菩提寺之所在。对道门中人更是格外排挤。如今偌大一个平城，已无半个道士。你们穿着这一身道袍，且不说能不能进城，就算是入了城门，也定然会被轰出来！”

“那好办，既是衣服的缘故，换一身衣服便是咯！”陶弘景一副等闲处之的姿态，道，“掌柜的，还劳烦你帮我们三置备些俗家人的衣物来，银子你不用担心，找我身旁这小兄弟尽管要便是。”

“诸位当真非去往平城不可吗？若是被查出来...怕是...”

“掌柜的不必担心。”陶弘景拍着胸脯笑道，“我们此番不仅要去平城，还要去皇宫、去菩提寺，叫天子改革弊政、扫除成见，对佛道两教等而视之，叫我道门中人，从此不再担惊受怕。”

掌柜的听着陶弘景这番豪言壮语，初时尚觉得这小子实在太过狂妄，可细一观察过后，方知此人气质脱俗、修为难测，绝非等闲之辈。他赶紧命人将衣物去来，又恭送陶弘景等人去往平城的城门之外。

陶弘景一众来到平城的南大门永安门。

可最先映入眼帘的，却并不是那冷峻的城墙和高耸的角楼。

而是数十里外那一尊金光灿灿、直入云霄的巨型佛像！<!--PAGE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