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菩提流支 - Mccms内容管理系统

陶弘景等人自进了城后，目光就一直都没从那尊大佛上移开。

眼下这尊大佛还只建到胸部那里，就已有百来丈高，若是完全竣工，只怕是上可摘星揽月、下能俯瞰山河。

然而叫众人惊诧的尚不至于此，这佛像不仅造型巨大，其工艺更是精细奢华。

佛底莲座以汉白玉砌成，光洁无瑕。佛像内里则由纯铜所塑，表面更漆之以黄金、镶之以琉璃。

在正午阳光的照耀下，佛像通身被灿烂的金光所包裹，光辉可比。

远望过去，那一尊巨佛周围，竟不似人间，简直就是传说中的灵山圣境。

而那金光之中半隐半现的佛像，浑然便是那真正的如来佛祖！

白沧舒也算是走南闯北见得多了的一只耗子，可见了这尊佛像也不由得连连感叹：“我的妈呀，这么大一尊佛，这得值多少钱啊！”

“师父，为什么要建这么大一尊佛呢？”小桑眼里又是震惊、又是疑惑。

陶弘景一时半会儿亦是答不上来，若说只是单纯为了礼佛，这代价，也着实太大了些。

修建如此巨大的一尊佛像，只怕是国库都能被掏空。

“算了...先别管这什么佛像了。”萧衍道，“我们先去打听下的府宅何在，魏国秘书丞李彪大人，昔日曾出使我国，品行纯直。我与他有些旧交，他若知我来投奔，定会带我去见魏国天子的。”

萧衍说完过后，向路人问了李彪的府宅之所在，而后就一直往李府走去。

李府就在大佛旁处不远。众人在去往李府的路上，也就跟着又观察了一遍这尊佛像。

方才在远处看，这佛像显得是庄严无比。

可走近了看才发觉，这尊巨大的佛像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无数的工匠。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爬近佛祖的指甲中、衣缝里.....钻进钻出、来来回回，就像一团一团从穴中爬出的蚁群。

说实话，看上去直叫人觉得有点恶心、诡异.....和同情。

这些不知从哪里被征来的民夫，为了建造这尊大佛，不得不远离家乡和亲人，来到这里，一边忍受着烈日的灼晒，一边还得提防着监工的呵斥和鞭打。

“劳民伤财！”萧衍言语忿忿，“这魏国皇帝定是个昏君，那什么菩提流支也肯定是个妖僧！肯定是他妖言惑众，鼓动皇帝大兴土木。若是在我治下，定把这等妖僧丢进大牢里。”

白沧舒见萧衍如此义愤填膺、自信满满的样子就想笑：“萧公子，你就省省吧。你要说大话也得等到复国之后再说，你现在到这边就是来当人质的。”

白沧舒说完，陶弘景亦是连忙叮嘱：“傻小子，那菩提流支的和尚既能说动天子修建如此浩大的工程，在朝中权势定然非比寻常，说不定天子都得敬其三分。你眼下不过一介质子，空有齐国皇室的名号，又岂能斗得过他？你可记住，切勿干涉魏国国事，免得招来灾祸。待我从东瀛回来、除掉妖道孙恩过后，我便会救你离开此地。”萧衍听完，立马垂下头来，丧气满满地答道：“好...好...好...我先忍着，总之诸事莫问、明哲保身就对了”

众人随着萧衍一同去往李彪李大人府上，萧衍与李彪见了，只寒暄几句过后，便由李彪领着，往皇宫方向走去。

陶弘景等人谎称是萧衍奴仆，也紧紧跟在身后。

萧衍与李彪一路闲聊，末了，萧衍突然问了一句：“李大人，听闻菩提寺乃大魏国国寺，不知其寺在何处啊？日后我也好去上柱香，参拜参拜。”

李彪笑了笑，把手指向不远处：“殿下，菩提寺，那便是了。”

萧衍顺着李彪所指的方向望去，张大眼睛望了好久，才在一处角落里发现那所谓的“国寺”。

和萧衍原先所想的金碧辉煌、规模宏大的国寺完全不一样，

整个菩提寺，都只有三进院落，房屋不过二十多间，占地不足十亩。

其院墙、屋瓦，皆是不着粉刷、也无任何修饰，可谓是简陋至极。

别说是和同为国教的正一教上清府比了，就是许多深山里的老庙也比这菩提寺要气派得多。

萧衍反复揉了揉眼睛，好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这菩提寺，当...当真是国寺么？怎么竟如此简陋。”

“殿下这就有所不知，这菩提寺虽是国寺，可却不受朝廷一分一毫的赐银。城中百姓多次想要集资重建菩提寺，都被流支大师给拒绝了。平日里，菩提寺中人来人往，香火钱从不间断，流支大师却分文都不拿来己用，全都用于施舍行善了。”李彪说完，忍不住又感叹一句，“这流支大师，可当真是活菩萨、圣人心肠啊呀！”

“圣人心肠？装模作样还差不多...”萧衍此时对那所谓的国师仍是充满怀疑，他本想出言讽刺菩提流支。但一想到陶弘景先前的叮嘱，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只是一边附和、一边试探性地问道：“流支大师如此大德，看来，日后我一定得亲去拜访才行。对了，刘大人，我方才来此之时，注意到城中央正在修建一尊巨大的佛像，这尊巨佛，其修筑的目的是？”

“菩提流支博施济众、大慈大悲，他主持修建这尊佛像，自是为了造福全城百姓。”

“造福百姓？这一尊佛像，怎么就造福百姓了？”

“殿下有所不知，这尊佛像可非同一般。自佛像开始修建之后，城中就屡现祥瑞之兆。经常有人看到有金光自佛像之中泄出....据说城中男女老幼，谁若是得了什么病痛，只需跪在大佛面前，虔心敬拜，不出三五日、便能痊愈如初。菩提流支大师当初力排众议，执意要修建这尊大佛。当时还不少人指责大师劳民伤财，实在是错怪了大师啊！”

李彪一提起菩提流支，眼神中便充满了虔诚的敬意。

萧衍当然不相信佛像可以用来治病，但为了不引起怀疑，他也没有再追问下去。萧衍四处观察城中，他注意到，从巨佛到皇宫，这一路上都是搬运各种材料和器械的工匠及牛马。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僧人来往其中，这些僧人衣着简朴、神态虔诚，手中或是端着水果、或是捧着冰块，一见到僧人便恭恭敬敬地快步跑去，一边念着“阿弥陀佛”，一边将水果和冰块置于工匠手中，好为他们解渴消暑。

看着此情此景，萧衍、小桑和陶弘景对菩提寺的印象都已经有所转变。

唯有白沧舒想起自己方才在城外收到的歧视，仍然是满肚子的气，她望着城中众僧，心中不停暗骂：“一群假模假样的秃贼！佛像是你们要修的，现在又在这儿装什么好人！”

不多时，众人便已来到魏国皇宫的宫门之前，比起寒酸简陋的菩提寺，魏国皇宫可算得上是宏伟至极。

但若是和城中央那巨大的如来佛像比起来，皇宫的气势就小得多了。

陶弘景等人等候在宫门之外，李彪先行去往宫中，与天子通报。

等不到不多时，天子就传下令来，命萧衍等人进宫议事。

萧衍等人进入主殿太华殿中，一抬头便看见一位眉目清秀的少年正端坐在龙椅之上。

此少年自然便是那魏国国主拓跋宏了。

这少年天子年龄约莫十七八岁，若依汉人之礼，还未到弱冠之年，拓跋宏的脸上，虽仍有着些许青涩，但更多的则是一种不服输的坚毅，那双眼里，更是充满了锐意进取。

萧衍向着天子行礼过后，心中不由得暗下嘀咕：“此人看起来不似昏聩之主，为何却听信妖僧谗言，大兴土木，徒费民力物力，来修建一尊无用的佛像？”

萧衍疑惑归疑惑、都藏在了心里，口头上仍是按照之前拟定的计划，把张庭云如何祸乱朝政、萧道成如何亲信谗言的前因后果都说予魏帝听了。

当然，为了叫魏帝更容易相信，孙恩死后复活、常羊山刑天对战众神....这些太过离奇神异之事，萧衍全部都隐去了未说。

拓跋宏听了萧衍的这一番讲述，沉吟片刻后答道：“梁王殿下不必担心，城南有一处公馆，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且在那里先住下。待日后时机成熟，朕定会助你除去国奸、以兴王道。”

萧衍当然知道拓跋宏的用意，他是想日后借着梁王萧衍的名义来挥兵南下、攻占齐国。

至于萧衍他自己，不过一介傀儡而已，价值被榨干之后就会被阴谋杀掉。

不过萧衍也不在乎了，至少眼下来看，他作为齐国宗室对魏国来说还有着巨大的利用价值，魏国上下，势必会全心全力来护卫他的安全。

眼下萧衍正准备跟着内侍的指引，去往魏帝安排的住所。

却不料，拓跋宏的神色忽然在一瞬间变得紧张起来，他赶忙站起来，整理好衣冠、站得直挺挺的。“皇...皇祖母...”拓跋宏的声音完全不似方才那般充满自信与威严，反倒是显得格外的紧张不安。

“这齐太子都来了，怎么陛下都不与哀家知会一声？莫不是嫌祖母老了，不中用了，帮不了你了？”一个半是责怪、半开玩笑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众人循着声音所在方向望去，但见一个模态威严、穿着华贵的妇人在一众内侍的接应之下，一步步向着宝座之上的拓跋宏走去。

拓跋宏既称其为皇祖母，那此人自然便是太皇太后了。

太皇太后姓冯，本为燕国郡主，后因祖母失宠而不得已流亡魏国，沦为民女。孰料之后又被魏国文帝看中、册立为妃，并一步步爬上皇后的位置。

其后文成帝、献文帝先后早死，冯氏也从皇后变成了太后，乃至太皇太后。

不过，冯氏虽已历经三朝，但其脸上却丝毫不见半点老迈之色。

只因鲜卑人婚育年龄要比汉人早上许多，是以冯氏虽已是太皇太后，但实际年龄不过才四十出头，更何况其长居宫中，保养得颇为精致。

若是单看其样貌，更是与三十来岁的少妇无异。

萧衍偷偷瞄了一眼皇帝，又斜着瞟了一眼太皇太后，对比下两人眼中的神色，顿时便猜到了什么。

“这小皇帝，看来还未亲政呐...”

萧衍身在别国、不敢怠慢，当即便领着众人向太皇太后行施一礼。

“很好、很好....”太皇太后只随便敷衍了几句便径直从萧衍身前走过去了，她显然是并未将萧衍这个无权无势的落魄王子太放在心上。

“陛下，这等事虽算不上要紧，但你多少也得和祖母商量一声。”太皇太后眉头忽地一锁，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

拓跋宏看了一眼太皇太后的眼睛，忙不迭解释道：“儿...儿臣不敢，儿臣想着只...只是一些小事，害怕打扰了祖母念佛诵经，故而擅自作...作主了...儿...儿臣....”

拓跋宏结结巴巴地还想再说下去，太皇太后就笑着将其打断：“好孩子，有话就好好说，紧张个什么。”

不过眨眼之间，太皇太后的脸色就经历了数重变化，简直比天象还叫人捉摸不透。

冯氏既能从一介民女爬上太皇太后的位置，其手腕和心思自是非比寻常。

也无怪天子如此战战兢兢。

“宏儿我知道你想参决朝政，放心，祖母我教导你多年，自是盼着宏儿能够大展宏图。不过，可不是现在....”太皇太后说到这里，忽而扭头看了一眼身后，道，“流支大师所讲的佛理，精微奥妙，哀家听了受用得很。你若是闲了，也多跟着流支大师听听佛理。”

“儿...儿皇遵命....”

陶弘景一听太皇太后提到“菩提流支”，顿时便向前望去，果不其然，就在太皇太后身后不远的处，便站着一队僧侣，而为首的一名僧人便是一持珠老僧。此僧人身着一袭黑色僧衣，加之光线较暗、距离也远，完全看不清他的五官模样。

唯见一双如鹰眼般锐利的目光赫然望向此处，叫陶弘景一众心中皆是一惊。

萧衍见菩提流支就在这大殿之中，担心久留此地陶弘景等人会被看穿，赶紧向太皇太后告退。

太皇太后没有异议，萧衍遂也急匆匆往殿外快步急走，陶弘景等人亦是紧紧跟在后面。

却不料就在四人即将踏出太华殿时，一串念珠竟猛然飞了过来，拦在萧衍身后，陶弘景、白沧舒和小桑跟前！

念珠横在半空，竟也不往下掉落，而是像一道锁链一般，横在太华殿大门门口，挡住了陶弘景等三人的去路。

紧随其后，那名黑衣老僧缓步走上前来，只见他肤色黝黑、眼眶深陷，鼻翼高挺、形似鹰钩，整张脸看上去，就像是由一块坚硬的黑石雕凿而成的一般。

陶弘景平生从未见过有哪个人长成一副如此模样，既不和汉人相近，也不似鲜卑、匈奴、羯、氐、羌等五胡之人。

总之，这张脸看上去是由古怪又凶恶，完全不像人类，俨然便是佛寺里的一尊怒目威德怖畏金刚像！

这黑衣僧人走到萧衍面前，双手合十、躬下腰来，拜倒：“贫僧乃菩提寺住持，法号菩提流支。参见梁王殿下！”

“果然是他....”萧衍心中有点紧张，但仍是挺起胸膛，强作镇定地问道，“国师....这几个都是跟随我已久的奴仆，国师你将他们拦住是何意？”

“殿下，老衲无意冒犯。只是殿下这三位奴仆，似乎非是善类，须由老衲质问一番。”

菩提流支嘴巴未曾如何张动，但嗓子里的声音却是格外洪亮，太皇太后听了也紧跟着转过身来，问道：“国师，怎么了？”

菩提流支伸出手来，依次指向陶弘景、小桑以及白沧疏三人。

“此三人，皆是邪教异端，不可留于国中，恐亵渎了佛门圣地！”

“什...什么邪教异端？国师说话真是好生玄奥。”

陶弘景见菩提流支已经起了异心，遂将两手抱在胸前，开始装傻充愣，同时按按思考对策。

“邪教异端，说的便是你们这等不信我佛正法、专习左道旁门的道士！”

“道士？哪里来的道士？国师说话可得有凭据才行。”

“凭据！凭据不就在施主的身上么？”菩提流支说完，跟着便将大手往前一伸，

陶弘景没料到这僧人不动则已、一动便如迅雷烈风，陶弘景一时轻敌，竟被菩提流支给摁住了肩头。

陶弘景心中暗道不妙，他知道菩提流支是想撕去他借来的这件俗衣，好露出里面的道袍，来揭发他的身份。

陶弘景赶紧催动体内真炁，意图以真炁将菩提流支震开。

可怎料得菩提流支这一只手掌竟似一顶看不见的罩子一般，任凭陶弘景真炁如何涌动，始终在这一掌之下来回游蹿，无处往外释放。“这和尚，果然非是浪得虚名....”

陶弘景随机应变，见硬拼不行，很快便转变策略，立时将真炁收回，放弃了抵抗。

“国师既是想验明正身，那好，我把这件外衣脱了便是，就让国师看看，我到底是个什么异端。”

菩提流支愣了一愣，他没料到陶弘景会这么快便认输，正欲琢磨这其中是否有诈，陶弘景已经捏住衣角，将长衣一挥，便自身上脱去。

也就是在衣服挥下的这一瞬间，殿内忽而扬起了一阵猛烈的大风，狂风夹杂着滚滚黄沙，掺入人的眼睛里，哪怕是法力深不可测的菩提流支，一时间也难以睁开眼睛。

待风沙散去，菩提流支急急向陶弘景望去。

却见陶弘景身上穿着的，竟是一件黄色的僧衣！！

他头上戴着一顶僧伽帽，手腕上更是不知何时起多了一串念珠。

看上去，和佛门子弟的唯一区别，就只剩下了那一头黑亮的长发了。

陶弘景笑嘻嘻地双手合掌，对着国师菩提流支行起了佛礼：“国师大人，实不相瞒，陶某自幼便笃信佛法，只是恨自己与佛无缘，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机会剃度。国师方才便一直称陶某为邪教异端，这又是何故？”

陶弘景说完之后，便又念起了大段大段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大乘妙法莲华经》和《佛说无量寿经》等佛门经籍。

每一部经，陶弘景皆是倒背如流、丝毫不差。

俨然便是个一心向佛之人，完全看不出来竟是个道士。

就连太皇太后也劝说道：“国师，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国师被陶弘景如此戏耍，倒也没有生气，反倒是恨铁不成钢一般地摇了摇头：“阿弥陀佛，施主你既熟记我佛教正典，为何又要信那外教邪说？实是浪费了天生的慧根，如今施主既执迷于邪道，老衲亦是救不了你！”

菩提流支说完以后，便望向了他身后的那一群僧众，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了一名小沙弥脸上，小沙弥见师父有事相召，便也跟着离开僧群，一步一步往太华殿门走去。

这小沙弥走得愈近，陶弘景等人便看得愈是清楚，正是他们先前搭救的那个小和尚：昙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