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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佛道之争

作者:旧文字 字数:11704 更新:2026-09-02 14:49:57

1.

陶弘景自菩提寺脱身后,并未急着离开平城,而是在城中四处打听附近各大教门的消息。

而得到的回答也往往是不出其所料,那些店家和路人一听到“道士、道门”这几个词,登时便露出一副鄙夷的神色,连连摆手表示不知。

陶弘景问了半晌也问不出个什么结果,只得选择作罢,无奈叹道:“平城乃一国之都,崇佛抑道的风俗想来也比别处严重得多。看来,咱们只能去别的地方去打听了。”

“弘景.....”白沧舒皱着眉头,有些不解,“你还真准备去找人同那老和尚斗法啊?”

“不然呢?”陶弘景耸了耸肩。

“要我说,咱们眼下既已脱身,就不必再掺和这烂摊子了。管他什么斗法大会,咱们既然得不到朝廷援助,就自己雇几十个水手船夫,自个儿渡海得了。反正你我一身神通,还怕没钱么?又何必非得求那小皇帝和老妖婆!”

陶弘景笑了笑:“师姐,你把此事想得太简单了。这东瀛远去万里,咱们要想渡海。不仅需要船夫水手,楼船大舰。还得筹备淡水、食物各种航海物资;还需要精通东瀛语言和风俗地理的人,最好是侨居中原的东瀛土人。这么多的人手、这么多的物资.....若是不借助朝廷的力量,凭咱们挨村挨镇地找,那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起航!”

陶弘景说完,白沧舒也不再言语了。

陶弘景说的的确是实话,瀛洲与中土相隔万里,渡海途中不仅有惊涛骇浪、亦有各种猛龙海兽。

传闻东瀛国有不死灵药,中土皇帝对远渡瀛洲的热情从未消退过。秦始皇遣徐福领三千童男童女赴往瀛洲,结果一去不返,就连是成功抵达了瀛洲还是葬身中途都未可知。

吴大帝孙权为了访求仙药,亦派遣大将卫温和诸葛直,率领一只由三十多艘楼船、数百只快艇所组成的舰队,浩浩****地东渡瀛洲。结果根本就没能找到传说中的瀛洲,这只去时载有数万人的舰队,结果返航之时,存者已经不足两千。卫温和诸葛直亦被孙权问斩。

似秦始皇和吴大帝这般的雄主,举全国之力组织舰队都未必能成功抵达瀛洲,仅凭着陶弘景等三人,又怎么可能找到渡海的法子?

不过,陶弘景之所以执意要与菩提流支斗法,除了想要获取皇室的支持之外,也多少是希望能够凭借自己的努力,消弭佛门对道门的偏见,使两教和平共处。只不过这层意图毕竟是有些过于天真,陶弘景因此才隐去了不说。

陶弘景一番解释后,白沧舒也渐渐对其表示认同:“弘景你说的倒也没错...可...可是这天下教门千千万万,因受佛门的排挤打压,大多都选择隐于深山之中。咱们这样像个无头苍蝇一般到处打听,怕是三个月也召集不来多少人手,到时又如何同那老秃驴相争?”“这个好办,早在菩提流支担任国师之前,魏国曾以道教为国教,而当时的国师便是寇谦之寇真人。”

“寇谦之!”白沧舒高声叫道,“这人我知道,是不是就是那个被称作寇天师的家伙。”

“正是。”陶弘景点了点头,连素来不问世事的白沧舒都听过他的名号,寇谦之其名气之大、可见一斑。

“师父,不是正一教的掌教才能被称为天师吗?这....怎么又有一个天师呢?”

“没错,正一教又称为天师道,其掌教被称为天师,可这天师道却分为南北两派。南派便是指正一教,而这北派指的便是寇谦之执掌的北天师道,其实早先北天师道与正一教同处一源。寇谦之虽未入正一教门下,但他早年所修的也是正一教的三天正法,只是后来寇谦之因觉祖天师张道陵的学说颇有伪诈之处,而天师之位素来以血脉相传,更是为寇谦之所不喜。寇谦之有感于正一教之弊,遂于平城另立了北天师道,同时宣布三张学说皆是伪法,正式与正一教决裂。平城的北天师道与龙虎山的南天师道相对。往去数十年里,北天师道日趋兴盛最后成为魏国国教,而正统的天师道,也即正一教,却是日趋衰落....”陶弘景一说到这儿不由得突发感慨。

“如今正一教在张庭云的执掌下成为了齐国国教,北天师道却备受打压,以至无人知晓....也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北天师道曾经乃是北方道门之中的第一大教,在玄门中享有极高的声誉。寇天师如今虽已仙逝,但其声望仍在,我们只需找到北天师道的传人,凭借他们的号召力,定能广聚各大教派的能人异士。”

“原来如此...”小桑点了点头,“怪不得师父您一直在平城里打听北天师道的消息。”

“唉,打听半点也没个结果.....”白沧舒又抱怨起来。

陶弘景也陷入了沉默,毕竟,平城曾是北天师道的道场之所在,若是连平城中人都不知北天师道如今何在....那只怕是北天师道已经彻彻底底的消亡了。

就在众人沉思之际,小桑忽然像是想起来什么,惊叫道:“师父没,咱们来的时候外面有间客栈里的掌柜以前不也是道士么?!说不定他就知道什么北天师道所在何处。”

小桑这一言顿时点醒了陶弘景,三人旋即便飞速赶往客栈,意欲向那掌柜打听一番。

那掌柜一听他们三人来意,登时便激动地语无伦次:“我...太...太好了!实不相瞒,家父曾经便是寇天师坐下弟子,我便亦自幼受父亲熏染,才有志于求仙问道....可谁知....谁知如今竟成了个无用的商人...这叫我死后如何有脸去见父亲....”掌柜的越说便越觉伤心,到最后竟一哽一咽的,说不出话来。

“好了好了...”陶弘景拍拍掌柜的肩膀,“掌柜的你也不必太过感伤,你只需把寇天师传人的所在告诉于我,我自会叫朝廷扫除成见。”“北天师道自从被国师逐出平城后...便一直在,一直在...”掌柜的说到这里,有些不放心,又再三叮嘱了几遍,“这位小道长,你可千万别人其他人说.....若是被国师知道了,那可不得了!”

陶弘景连连应允之后,掌柜的这才凑近陶弘景耳边,悄声说道:“就在嵩山连天峰上。”

“嵩山....连天峰...”陶弘景低声默念,将手一抱,致谢过后。便又带着师姐白沧舒和徒弟小桑马不停蹄地向着嵩山赶去。

嵩山乃五岳之一,群峰绵延、峻极于天,距魏国国都有两千里之遥,北天师道躲在这嵩山之中,也难怪这么多年都没被菩提流支发现。

陶弘景花了半月时间才抵达嵩山连天峰之上。

既已经知晓了北天师道的大致所在,陶弘景也无需再问旁人,只将身子一纵,踩在树梢之上,乘着山风、踏着松涛,便能俯瞰山中大概。

可陶弘景就这么来回转了有两三遍,仍是没有看到任何道观的踪迹。只有一座由几间瓦房拼起来的民居。

“莫非是已经搬走了?”陶弘景疑惑不已,最终决定还是问一问民居中的山民。

陶弘景轻飘飘地落在了这座小房子身前,轻轻扣了叩门。

“请问来者何人?”屋内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问道

陶弘景不知对方底细,思忖再三后,决定且先隐瞒自己的身份:“在下江东人士,平生所好,游山玩水而已。听闻嵩山连天峰上奇景,故想来登临一番。途中饥渴,特向老人家讨碗水喝。”

“既是如此...我去备些饭食茶水,你先进来吧。”老人说完之后便将门打开。

陶弘景缓缓推开门扉,只与开门的道人对视一眼便惊住了,而开门的老道眼中亦是同样的震惊无比

陶弘景环顾四周,看了一眼屋里的摆设,正对门乃是三清塑像,可用料却颇为廉价、制作也极其粗糙。毫无仙人的气质,倒像是些妖魔鬼怪。

除了三清像以外,正厅的几面墙上还画有太极图案以及几副神仙图。

虽然简陋无比,但是仍能看出此处非是民居,而是一间道观。

“难...难道这里就是....这...这怎么可能!”陶弘景大为吃惊,他生怕弄错,又问了一句“敢问老人家...可知这北天师道...”

“不必问了....”老人连连苦笑,“这里便是了。”

陶弘景听后登时便大跌眼镜,这个破落的民居竟是曾经盛极一时的北天师道的道观!

谁能想到,曾经盛极一时,坐拥数万教徒的北天师道,竟会落得个如此凄零的境地。

然而更叫陶弘景惊诧的是,是这老者竟然认得他的名字。

“陶真人远来此地,可是有何要事?”

2.

“老人家...您...你是如何得知我的姓名?”陶弘景望着开门的老者,疑问道。老者拈了拈须,笑道:“吾闻去年庐山之上,有一唤做陶弘景的少年英杰,得了陆修静老前辈的真传,以一己之力独当正一教数万教众,救我正教中人于危难之际。此事在玄门之中,早已经人尽皆知。吾今观之,玄门之中,除了陶真人,还有谁有此气度、有此风姿?!”

陶弘景哈哈大笑,挠了挠头,又摆了摆手:“老前辈可羞煞贫道了,那日里我可是被打得落荒而逃,险些就丢了性命。”

陶弘景说完,又拱了拱手,笑道:“前辈既然猜中了,且容晚辈也斗胆一猜,前辈....可是这北天师道的教主?”

老者苦笑着点了点头:“没错,贫道便是这北天师道的二代天师,道号懋成子。”

“懋成子?这什么鸟名字,一把年纪了,怎么名字听都没听说过...”白沧舒讲话丝毫也不遮拦,他还欲再说下去,陶弘景赶紧偷偷踩其一脚,白沧舒这才闭上了嘴。

懋成子听了白沧舒那番无礼的言辞倒也没有生气,而是沉重地叹了口气:“说得没错,吾年已近七十,可名号确是寂寂无闻,天师道的没落,也是自我而始。吾德薄德薄力微,无法令我北天师道名扬于世,只能龟缩在这人迹罕至的深林之中。实在是辜负了师父生前对我的期盼。”

陶弘景听出了懋成子话中的不甘之意,为了激起他的斗志,陶弘景遂明知故问道:“懋成子前辈,你既希望显扬天师道的名声,为何要将道场修建在这深山老林之中、无人问无人晓?就算您有再深的修为,又如何能将寇天师的学说发扬出去呢?”

“陶真人实在是有所不知...”懋成子苦笑着解释道。

“如今的形势,与从前早就大不一样了。想当年寇天师建静轮天宫于皇城之内,四海八荒,所有的修道者闻我天师道之名,无不屏声息气、肃然起敬,是何等的辉煌,是怎样的胜景!可自从那天竺僧人得了势、当上了国师。我辈便备受打压,国师下令国中一律不得信道,吾教中人也被那些僧徒从静轮天宫之中赶了出来。进万教众,不是弃道从佛、就是被逼还俗。贫道为了保存天师道余脉,不得不带着剩下的众弟子四处奔波、流离失所,如此辗转了十余年,才终于寻到了这一处安身之所。此地不宜弘道,贫道又如何不知?可如今佛门要对我等赶尽杀绝,贫道也只有将道场建立在这人烟罕至之地,才不会被佛门中人发现、被百姓举报,将道观伪装成民居模样,也是为了低调避祸。若有选择,吾又何必如此呢?”

陶弘景点了点头,懋成子的说法也印证了陶弘景先前的判断。天师道是为了避祸,才将道场远迁至此的。可一想到曾经盛极一时的北天师道,竟被菩提流支从平城逼到了这嵩山之中,仍是叫陶弘景感到唏嘘不已。<!--PAGE 4-->“那不知前辈有没有想过把失去的这一切,都从佛门手中夺回呢?”陶弘景盯着懋成子的眼睛问道,话语中极富煽动性。

“想!如何不想?”懋成子有些激动,“谁会愿意在这深山老林之中寂寂无闻地了此残生?贫道这些年来是日日想、夜夜想!若能重回平城,令我天师道复兴于世,贫道便是死也值了!”

“那好!”陶弘景语气也变得昂扬起来,“三个月后,平城中会举办一场佛道斗法大会。菩提流支已经应允,若我玄门胜了,从此以后便不会再受佛门的排挤打压,两教和平共处,不分主次、无有偏废。前辈可带些人手,与我一同赴往平城备战,若是此战胜了,还何愁天师道的复兴之业?”

“斗...斗法?”懋成子一听要与佛教斗法,顿时便似被浇了一盆冷水,原先踌躇满怀的双眼也跟着黯淡起来,“这斗法....是怎么个斗法?”

“斗法分为文斗和武斗,所谓文斗,就是辩论教理经义,所谓武斗,就是比试法术神通。”

懋成子没有立即给出答复,而是在一声沉重的叹息过后,摆摆手道:“若是如此....还是算了吧....”

“算了?”陶弘景有些惊诧,“此事可是关乎天师道兴亡存废、关乎整个玄门命运的大事,岂能就此算了?!”

“陶道长...你中了那和尚的奸计了。文斗咱们且先不论,单只说这武斗,就绝无任何胜算。”

“绝无任何胜算?”陶弘景皱了皱眉,“何以见得?”

闻听懋成子怯战,白沧舒晔有些不满:“你这牛鼻子老道,一把年纪了怎么还如此畏畏缩缩?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何不趁着尚有余力之时搏他一手?”

即便白沧舒已经如此出言相激,懋成子依旧是不为所动,他望着陶弘景和白沧舒,又长叹了一声:“两位有所不知,不是贫道胆小,只是那菩提寺的神通实在是厉害。他菩提寺要驱逐我天师道时,我天师道何尝不是激烈反抗?可你知怎的,我天师道集合全教之力,竟然都没敌过他菩提寺的一名小僧!”

“整个天师道上上下下,竟敌不过一名小僧?!” 陶弘景有些难以相信,遂跟着又问了一遍。

“正是....只一名小僧,就单挑了我教近千名教众....”懋成子说话之时一直闭着眼睛,仿佛还在回想那天夜里,整个天师道被一个小沙弥所支配的恐惧。

陶弘景见懋成子说话不像是有夸张的样子,也跟着在低头沉思,最后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人影,陶弘景也跟着急急忙问道:“前辈,那名小僧可是黝黑皮肤、鹰钩鼻子....生得一副天竺人模样?”

“对对对....就是此人!好像叫什么菩提多罗。”

“果然是他!菩提多罗...”陶弘景一听菩提多罗这个名字登时便完全回忆起来,就是之前一直跟在菩提流支身旁的那名小沙弥,从他劝阻菩提流支戒止嗔心一事看来,此小沙弥佛法造诣极高。况且,菩提流支明显对其寄予厚望,这小沙弥绝对不是个寻常人物。<!--PAGE 5-->一想到这儿,懋成子说菩提多罗以一人独战数千修士,陶弘景也就不觉得太过意外了。但凡天赋异禀者,身上总有一股看不见的气场,菩提多罗方一出现在陶弘景身前,陶弘景就已感受到了。

若是此人再潜心修行个三年五载,其修为应当绝不亚于其师菩提流支。

懋成子此时提到那个唤做“菩提多罗”的小沙弥,仍是心有余悸:“一个小沙弥,就有如此神通;若是全体菩提寺僧一齐上阵,我辈岂有招架之力?两位不曾与那菩提寺僧交手,自是不知其中厉害。陶真人可千万不要中了那天竺老僧的奸计,他之所以要邀集我道门中人举办这佛道斗法大会,便是为了在世人面前辱我玄教,将我玄门中人一网打尽。”

“实话说了,那老贼秃的本事我们也领教过,我们也算是鬼门关里跑出来的,怎不像你这般畏首畏尾?我可是看在.....”

“师姐...算了...”陶弘景见白沧舒语气越来越不满,遂趁冲突激化之前赶忙将其劝住,而后又向懋成子拱手作揖道,“前辈,您方才说那名唤做多罗的小和尚曾以一人独站数千教众,贫道不才,也想来试一试,若贫道亦能以一当千,至少说明他那小和尚能做到的,我这小道士亦能办到,佛道两教之间的差距,并非有如前辈所想的那般巨大。”

陶弘景说完,便将手一抬、将拂尘一挥,做出一副赐教的姿态。

3.

“陶道长....你....你这是...”面对着陶弘景的约战请求,懋成子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

“晚辈别无他意,只是想叫前辈提振信心、不要妄自菲薄,论修为,我玄门中人未必便不如他佛门僧众。”

“这...这...”懋成子见陶弘景执意要比,遂只得举起法剑,同时以剑鞘猛击后院的撞钟,算是接下了这场挑战。

就在钟响不久之后,很快便有百来余名道徒手执各种兵器,从各间各室中走出,摆开阵势,团团围在陶弘景身遭。

天师道徒如今已尽数集结,这百余名道士,已经是天师道仅剩的弟子了。

陶弘景见懋成子已决议比试,便也一边准备迎战,一边冲着白沧舒和小桑喊道:“师姐,小桑,你们且先退至别处....”

白沧舒知道陶弘景是不想旁人插手,只凭一己之力叫整个天师道输的心服口服,故而也不多留,直接一个土遁便带着小桑遁入到山脚之下。

随着一声如龙似虎般的怒吼,这场对决正式拉开了帷幕。

白沧舒与小桑隔着远远的,看不清山上的战况,但见连天峰上,时而光耀乾坤,时而阴云密布;时而风声呼啸,时而雷鸣隆隆。

然则远处战况看似激烈万分,但其实白沧舒早已猜到了结局。

一方抱着九死一生的信念也要从菩提流支手中扳回一城,一方却因一时之败而斗志丧尽。此战胜负如何,已经是不言自明。<!--PAGE 6-->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白沧舒就缓缓起身,打了个哈欠,领着小桑重又回到了连天峰上。

果不其然,但见道观之外,陶弘景正不紧不慢的抽回拂尘,他的身旁遍地,七零八落地躺倒着许多的天师道弟子。其中之一,便是那天师道的二代天师懋成子。

陶弘景缓缓走上前去,将懋成子拉起身来:“前辈...适才小生多有得罪。不知前辈这下,心意是否稍稍有所转变?”

懋成子当着众弟子之面,大败于陶弘景这个后生晚辈,着实有些尴尬,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陶真人,且容贫道说句实话,你今日虽胜,可如今的天师道已经是今非昔比了,从前我教有数千教众,如今不过只百来人而已。陶真人虽是胜得了如今的天师道,却仍是未必能胜过那小和尚。”

“你这牛鼻子老道,是想反悔不成?”白沧舒见懋成子意图反悔,心中怒火一下子又烧了起来。

“贫道不是想反悔,只是....陶道长,纵使你能胜过那个叫菩提多罗的小和尚,可你能保证胜得了当今国师菩提流志吗?”

“文斗的话,晚辈亦有几分胜算;武斗的话....”陶弘景顿了顿,他回想起了先前菩提流支展现出的天竺神通,亦只能老老实实答道,“目前还没太大把握。”

“如今我玄门整体势衰,陶真人总是有再大的决心、又如之奈何?”

“那照前辈如此说来,岂不是任何方法都赢不了他菩提寺?”

懋成子没有回答,他黯淡无光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若是先师在世...我天师道又何至于此!!”懋成子想起陈年往事,忽而沉重地叹息了一声,“唉,也怪贫道无用,始终参不透这《录图真经》的玄奥。”

“《录图真经》,这是何物?”

“《录图真经》乃是我天师道镇教之宝,据传乃是太上老君亲授的无上宝典,里面记载了养气、炼丹、八石、玉浆等种种修炼功法。师父亦是凭借着此本宝典,才得以独步玄门,成为一代宗师。《录图真经》由天师代代相传,师父临终之际,便将此宝典传授于我,可惜三十年过去了,这《录图真经》上的玄奥之处,贫道始终无法参透,若我能习得《真经》上的一二神通,我天师道又何至于此!!”

“原来如此....”陶弘景点了点头,跟着又忽而狡黠地笑了一笑,“也就是说...只要学会这《录图真经》上的神通,就能找到对付菩提流支的法子了,是么?”

“那是自然,我玄门正典,本来就不输于他佛门经卷!”懋成子一本正经地说道。他说完之后无意中看了一眼陶弘景,只见陶弘景嘴角正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懋成子心中忽而想到了什么,瞬间便瞪大了眼睛,颇有点惊恐地问道:“陶真人...您...您该不是想....”<!--PAGE 7-->“前辈说得没错...”陶弘景嘻嘻一笑,又将手一伸,“还请前辈把这《录图真经》借晚辈翻阅一阵,或许晚辈能从中找到应对之策。”

见陶弘景果真是来讨要,懋成子愈加慌张了,他赶忙向后退了几步,道:“此....此乃我教不传之物,又岂能随随便便假手于人。陶真人,还请收回此言!”

“反正你也学不会,给我师弟看看又咋的了?”白沧舒两手插腰,语气之间甚是不满。

白沧舒既已唱了红脸,陶弘景就陪了一礼,唱起白脸道:“前辈,不是晚辈不敬。而是此事不仅关乎天师道的兴废,更决定了整个魏国玄门的命运。晚辈借阅《真经》,绝非出于一己之私,而是想为我玄门正名。三个月后佛道大会便会召开,晚辈也只借阅这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不论是成是败,晚辈必将《真经》奉还于前辈;至于晚辈于《真经》中所学的法术神通,晚辈此后也绝不会再用第二次。”

“三个月不论如何都是学不成的....你便是借去也是无用,陶道长,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能否学成,需得试试才知。”

“试试?如何试?”

“前辈可将《录图真经》捧于手中,我以微风轻拂书卷,只粗粗浏览数页,看能够参破其中奥妙。若能有些许心得体会,还请前辈将《真经》出借于我;若晚辈亦是不解其中真意,前辈便可将真经收回,从此之后我必绝口不提借经一事。”

“这...这...只看一眼应该无事,也不算违背了规矩。”懋成子暗暗思忖,而后终于是同意了这一请求,他转身回屋,不一会儿,便捧出了一本微微泛黄的经卷,将其置于掌心,道:“陶真人,请!”

陶弘景笑了笑,把手微微一抬,便有一缕清风自袖中略过,缓缓吹拂着懋成子手中的《录图真经》

陶弘景翻过封面,便开始阅读《真经》正文,孰料才只看了一眼,陶弘景两眼顿时就被吸引住了。

他的眼睛大睁,心中亦是忍不住地惊叹:“这首章所述之法术...难道是....炼神化炁之术?!”

所谓炁,便是指周行于人体内之内的真炁,或谓之内力。所谓神,则是指寓于人心之中的精神力量,或谓之为元神。

道家的内丹术中有所谓“炼炁化神”之术,意指通过炼化炁来增强人的元神,使其思维活跃、反应迅捷.....此术炼至巅峰者,则能够达到短暂舍弃肉身、达到“元神出窍”之境。

如果说“炼炁化神”是舍弃内力,将体内的真炁灌入元神之中。

那这“炼神化炁”就是完全反过来的,舍弃神智、以强化体内真炁。从而达到“忘神无我”之境。

“炼炁化神”乃是内丹术修行中的主流法门,修行者众多,这“炼神化炁”却是逆其道而行之,陶弘景从不曾听说过。<!--PAGE 8-->若是旁人,绝不敢轻易尝试此术。毕竟,元神乃一切有生灵之根本,人若是失了元神,便与那无知无识的草木没有两样。

这“炼神化炁”之术,以元神为代价来强化真炁。稍不注意,元神便会永久受损,进而失去理智、走火入魔,直至沦为活僵尸一般的怪物。

可陶弘景思忖再三,最终仍是决定一试!

他开始按照《录图真经》所载的法子来催动真炁、凝炼元神。同时默念起书中所载的咒语。

谁知一段咒语念罢,陶弘景登时便仿佛失了魂一般,两手下垂、双目无神地愣在原地。

“弘景...弘景...怎么了?”白沧舒见陶弘景忽然呆住,有些疑惑地问道,“这《录图真经》到底怎样?你怎的一句话不说?”

“我...我...”陶弘景一点一点张开嘴巴,意图回应,可却怎么也说不话出来,只觉目眩神迷、似在幻境之中。

白沧舒见平日里机灵不已的小师弟突然变成这一副呆滞的模样,还以为是懋成子使了什么邪术,气得破口大骂:“老东西,你是不是在书里施了什么邪法,我好好一个师弟,怎的变成个傻子了!”

白沧舒一边骂着一边往陶弘景身边跑去,她把手搭在陶弘景肩上,意图将其唤醒。孰料白沧舒的手才方一触到陶弘景身体,一股强似洪流般的真炁顿时便似开了闸一般狂涌而出,眨眼之间就将白沧舒震飞至数十丈远。

而陶弘景,也在此时渐渐恢复了神智,可脑袋却仍是昏昏沉沉的,仿佛睡了一觉似的,而刚才发生的事就有如一场幻梦,说不清是真是假、是虚是实。

陶弘景连着拍了好几下脑门才叫自己完全清醒过来,才刚一清醒过来,就听到懋成子在连声赞叹:“奇才,果真是奇才!!这前三页,贫道苦悟三年才得一知半解。陶真人....竟...竟只用了一眼便已参破其中奥妙!!”

懋成子先是止不住的惊呼、惊呼过后又是不停的叹息:“也罢也罢....虽祖师留下遗命,但如今形势如此,陶真人你今番前来,或许也该是天意。贫道虽受师命,可事到如今,也只能违背师训了!贫道这便将我《录图真经》借于陶真人,还望真人能够潜心钻研此经,替我道门正名!!”

懋成子说完,一步步走到陶弘景跟前,面色庄严、神情肃穆地把这《录图真经》交到了陶弘景手中。

4.

陶弘景上了嵩山之后,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修习《录图真经》上的法术神通,一个月时间,用来研读佛门诸多经书典籍,余下的一个月时间,则用于走访魏国各大名山道观。

凭借着北天师道昔日的威名,以及陶弘景这陆真君亲传弟子的身份,一个月的时间里,已有不少教派答应愿赴平城,同佛门一较高下。

不光有楼观、阁皂此等名门大派,也有东隐、崂山这些被视为“异端”的末流法教。各门各派之间,也并非都是一团和气,也有不少教派争斗已久、宿愿颇深。可纵是如此,在这关乎玄门存亡的大是大非之前,各大掌门也都摒弃了门户之见,携手并肩、共赴教难。<!--PAGE 9-->虽则这些大大小小的教派也多少见识过菩提寺的神通,对于此战胜负也没几分底气,但毕竟是人多势众,加之有陶弘景这样一名奇才助阵,诸教至少算是有了同菩提流支抗争的底气,故而这才愿意赌上一切拼死一搏。

时日流转,很快便到了菩提流支当天约定的日子,

陶弘景约集数千修士,宛若一只军队般,浩浩****地进入平城。

各门各派的掌教领着教中弟子,穿过一座又一座的城门,走过一条又一条的街巷,心中是五味陈杂,脸上也跟着老泪纵横。

他们躲躲藏藏了这么多年,从不敢光明正大地出现在闹市街头,这是这么些年来,他们第一次堂堂正正地行走在大街之上!!

虽然路上的百姓们仍是对玄门误会颇深,他们看这些道士的眼神,要么是带着恐惧、要么是带着鄙夷——就像是看着一群妖怪,其中甚至有胆子大的拿着一把烂菜叶子便向着众道士身上扔去。

于此同时,菩提寺僧行走在街头之时,则是充满了鲜花和掌声,欢歌和笑语。

陶弘景等人对此倒是并没有十分生气,因为这一切....对于这些修道者来说已经不再重要了。

民心就如墙头之草,向左还是向右,全看孰胜孰负,只要他们赢下这场对决,一切对道门的偏见和误解,自然便会烟消云散。

不多时,佛教两支队伍,便同时来到平城正中的那尊通天大佛前,佛像前有一处极宽阔的空地,这块空地,便是佛道两教斗法的会场。

会场之上,除了数千修士及百余名寺僧之外,由里向外,依次是皇亲国戚、文武百官以及城中百姓

此战乃是由菩提流支主持,自然便由菩提流支率先登台,菩提流支登上高台之后,惯常的依旧是那一番扬佛抑套的说辞,之后便开始细说起了此次斗法的规则。

斗法分为文斗和武斗,文斗即是辩论两教义理,武斗即是比试法术神通。

两场斗法,玄教但只赢下了一场,便算是赢得了这

其中首先进行的乃是文斗,百名寺僧,数千道众,分为一佛一道两组。每场辩论由佛道两教各派一人上前论战,论题由道教中人自行挑选。负者淘汰、胜者进入下一轮辩论。佛道两教,哪一教辩到最后,便是此次文斗的胜者。

此规则一出,玄门众人包括场内看众皆是心惊不已。

文武两场只赢一场便可获胜....不限参战人数...论题由道教自选....这场佛道之争,从规则上明摆着是偏向玄教的!

要知道前来参与这场斗法的玄教人士,足有三五千之多,而沙门的代表菩提寺僧,才不过将将百余人而已,也就是说,只要道门的胜率超过三十分之一,便能稳稳地拿下这场对决!而对玄教中人而言,只要拿下了这一场对决,便相当于是赢下了这整个斗法,终结了持续数十年的佛道之争!<!--PAGE 10-->这对东道主菩提寺而言,无异于是一场极为不公的对决。

玄门数千道众一时间皆是摸不透这菩提流支的心思,唯有陶弘景瞬间便猜到了他的用意:这一战,菩提流支他不仅要赢,更是要赢得漂亮!他不仅要道门输,还要他们输得一败涂地、永无翻身之日

这场佛道之争,若是连占尽便宜的情况下玄门都没能获胜,玄门从此定会彻底会沦为天下的一大笑柄。

菩提流支明面上是谦让道门一手,实则是要将其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这老和尚....用意真是歹毒。他对自己的修为实力,就如此自信么?”陶弘景看穿了菩提流支的心思,可仍是又有些不安,毕竟,菩提流支能如此托大,自然是对自己有着十二分的自信,而且....直到现在,他还从没展现出自己的真正实力,这叫陶弘景如何能不担忧?

陶弘景心中反复琢磨着待会儿该用何种选题、如何同菩提流支论战,却不料接下来的一番话,再次叫陶弘景惊掉了下巴。

“阿弥陀佛,佛道两教,孰高孰下,于贫僧眼中,乃是不言自明之理。贫僧亦不愿参与这场论争,届时,将由老衲座下众弟子同诸位掌门一决高下!”

菩提流支根本就不准备出战!

他竟然想单凭着自己那群年纪轻轻的弟子,就要横扫这天下各大教派的掌门!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哗然一片。

看客们为听不到菩提流支论法而垂头丧气,玄门众人此时也都明白了为何菩提流支从规则上处处让着他们,他这是摆明了要羞辱玄门,讽刺他们都是群不知一提的宵小,根本就不必住持亲自出面,只需些许弟子便能叫他们一败涂地。

“竟如此目中无人!”

“这老东西,也太看不起人了!”

“待会儿便要你们输得好看!”

众道士叫骂不止,陶弘景听后,却是在心中窃喜:“这老僧太过托大,倒也给了我等一个天大的机会...”

陶弘景暗想过后,又扫了一眼菩提寺的众多寺僧,他实在是想象不出来,这些看起来稚气未脱的小沙弥们,究竟是如何能够胜过各大教派的掌门——————直到陶弘景的目光停留在那个熟悉的面容,陶弘景的后脊登时就渗出了几滴冷汗,他终于明白是什么叫菩提流支如此的信心满满了。<!--PAGE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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