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独闯龙潭
齐凤楼内一片狼藉,那些被阿木打倒在地、失去反抗能力的斧头帮众苏醒后,相互帮衬着,哼哼唧唧地离开,大多数的脖子没直起来,依旧歪向右边。林凤本来有些糟心,看到他们此等滑稽模样,噗嗤乐了。
林宝和刘鹞子暗自称奇,阿木出手太快,瞬间放倒十几号人,他们竟是没看清他使的什么拳招。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阿木是他们平生见过的武功最厉害的人,甚至超过了杨兆鹰。阿明和面案等人也凑过来,你一嘴,我一舌地夸赞阿木,谁能想到一个厨师原是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呢?他们说着说着,不免产生幻想,好像自己在厨房忙活中多少也练出一两手来。
唯有林掌柜哀号不止,桌子和杯盘被砸个稀巴烂不说,连带着七八桌的饭菜也赔上了。他家底薄,哪禁得起这般折腾?说着说着,就怨到阿木身上去了,要不是他招惹了斧头帮,齐凤楼哪能摊上这样的祸事?
林凤正惦记着阿木的去留,听林贵嘀咕个没完,更觉得心烦,忍不住道:“爹,您那张老嘴就不能先闭上?光埋怨阿木,你忘了这两年他替齐凤楼赚多少钱了?”
“我付他工钱了!”林贵一翻眼白道,“我早看出来了,他就是个祸害,指不定以前犯过什么大案,才偷偷躲在齐凤楼里当厨子。这倒好,现在露了马脚,让斧头帮给盯上了,你说咱们齐凤楼日后还有清闲吗?他走了最好,真要回来,我也要他马上卷铺盖滚蛋!”
林凤一听急了,还没等她开口,林宝就吆喝起来,“不能让阿木走,这样的高人你请都请不到,还往外赶?”
林凤涨红了脸,“爹,你要是赶阿木出门,我就敢跟他走,你信不信?”
“哎哟,我怎么养了你们这两块活宝?”林掌柜痛心疾首,抡起拳头噗噗地捶打着胸膛。刘鹞子看到他们父女对垒,哈哈笑起来。阿明几个也忍俊不禁,小声嘀咕着。
正在这时,林凤突然叫道:“阿木!”
大家转头一瞧,果然阿木出现在门口,如今他在众人的眼中,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沉默寡言的大厨了,身上充满着神秘感,因而个头像高出了一截,面相也威严。阿明几个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跟他打招呼。
林凤一激动,眼睛里居然冒出了泪花,“你回来真是太……太好了!”
林宝上前几步,打量阿木,“大侠,敢问高姓大名?”
刘鹞子也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对方:“阿木师傅,你那手打歪人脖子的功夫太神奇了,到底是怎么练的?”
阿木却无意回答这些,径直走到林掌柜跟前,“东家,给您添麻烦了。”
林掌柜本来一肚子牢骚,瞧着儿子闺女不住地使眼色,只好悻悻地说,“我还以为,你跑了就不会再回来了。”林凤忍不住又问,“阿木,刚才你去哪儿了?”
“去接木熙了!”
“那小木头呢?”
阿木脸上闪过一丝痛苦,“被人绑走了!”
众人吃了一惊。林宝问:“是斧头帮干的吗?”
“不,”阿木摇摇头,“斧头帮还没那能耐,他们身后另外有人。”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张盖着秋水印章的纸。
林宝和刘鹞子看后,一头雾水,“这个秋水是谁?”
“一个老对头了!”
林宝等顿时明白了,这“秋水”铁定是个极难缠的主儿,不然以阿木的武功,哪里用躲在这里当厨师?林凤这时想到的却是小木头的娘,她当年离阿木而去,会不会也跟这秋水有关呢?
“阿木,我还不知道你真名呢?”林凤用幽怨的眼神瞧着他。
阿木沉吟了下,微微一笑,“你们还是叫我阿木吧!”他似乎不愿意当众透露身世,转身又朝着林掌柜鞠躬,“东家,这两年多谢你收留我们爷儿俩。”
他这般有礼数,林贵也不好继续摆脸子,“谈不上,你不是这里当大厨吗!”
“那我……先告辞了。”
林凤叫起来,“你要哪儿去?”
“我要去斧头帮走一趟。”阿木眼中精光一闪,“木熙虽不是他们绑的,但脱不了干系,总能找出点线索来!”
“我跟你去!”林宝忙道。刘鹞子岂肯落后,一拍胸脯,“也算我一个!”
“等等!”林掌柜急了,他林家只有这一根独苗,如何肯让林宝去那种地方犯险,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岂不叫他绝了后?
林凤道:“爹,你就让他们去吧,多一个人,就多一分照应!”
“死丫头,你懂什么!”林掌柜气急败坏地说。
阿木郑重地朝林宝和刘鹞子抱拳,“多谢两位好意,那斧头帮虽然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却也有些凶险,我一个人倒还从容,人多了反而不便。再说,我不过是去探探风。”这意思很明白,以阿木的武功闯进去,全身而退不成问题,但如果林刘二人跟着,反倒是个拖累。
“那好,我们便送木兄一程!”
阿木却回头看向门外,果然又有人来了,竟是武蕾,白衣黑裙,圆口布鞋,像个清纯女学生。她瞧见齐凤楼里乱糟糟的,吃惊不少,忙问林宝,“出什么事了?”
林宝见她来到,自然欣喜,“斧头帮的人来捣乱,被赶跑了!”
林掌柜早就把武蕾当成未来的儿媳,连连招手,“阿蕾,你过来这边坐,别跟他们瞎掺和!”
武蕾好奇地打量着阿木,觉得他跟平时大不一样,打他身边过时,好好地瞅了几眼。阿木便又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不像雪花膏那样香得刺鼻,倒有些像茉莉花瓣的馨香。心下不免发出声叹息,自己的那个她,也爱用这种香膏。他知道,越早赶去斧头帮越好,便不敢再逗留。林凤送阿木三个出门,总是有些放心不下,走到街上,忍不住拽住了阿木的衣襟,“喂,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一定要回来!”林凤咬着嘴唇,眼圈红了,“你要是不回来,我,我也不活了……”
阿木叹了口气,“怎么能说出这么吉利的话来,东家就你这么一个闺女,还盼着你嫁个好人家呢!”
林凤来气了,甩开他的手,尖叫起来,“阿木,你就是块臭木头!”转身跑进门去。
林宝在旁看着,不禁摇头,老姐哪儿都好,只是脾气差些。他这时倒是愿意她能跟阿木结成姻缘,不过从阿木言语态度看,人家并没那意思。此人既然不是“窝囊废”,所谓的妻子被人拐跑一事只能是胡传,他武功这么好,怕也没几个人敢打他老婆的主意吧?这里面肯定有隐情。
阿木行动快速,第一站就赶去位于爱多亚路的斧头帮总坛。这两年他虽然隐身于齐凤楼,可对周围的环境并不缺少了解。尤其是当斧头帮的人威胁他后,对于这个帮派的底细更是留了意。有天深夜,他还特意来到这里仔细勘察了一番。
但今天赶来这里时,却扑了个空,总坛里面没几个人。他制伏一个,查问帮主谢老六的下落,才知道他人在大浦东酒楼。那些人奉命前去捣乱的,事后也赶去那边会合。
大浦东位于二马路上,跟赫赫有名的太和园临近,三层楼围成一个四方的天井,场面大,显得气派,单单在外面揽客迎宾的小伙计就雇了六个。
阿木此时早换了身青布大褂,被迎进门后,自称是谢帮主请来赴宴的,并随即做了个手势,曲了食指,其余指头直伸,贴在胸前。这些,还是当年他跟漕帮的头领翁杰学的,现在派上了用场。那伙计见来客是道上的兄弟,辈分很高,赶忙恭敬地引他上了三楼。
靠东角有一个大房间,门口有两名帮中弟子看守,见阿木来到,脸上露出警惕,他俩并没有参与今天去齐凤楼的行动,并不认识他,但伙计能带他来这里,想必有些身份,便询问:“先生是哪路神仙?”
阿木既已寻到这里,便不再隐瞒身份,说:“你去跟谢老六说,齐凤楼的阿木来了!”虽然隔着道门,依然能听到里面的杂乱声,有呻吟的,有咒骂的,有呵斥的。
把门的人听后脸色大变,他们强作镇定,“你等着!”慌忙进去禀报。很快,里面就炸开了锅,十几个帮众举着明晃晃的斧头冲出来,想将他拦在门外。
但阿木大步走来时,他们震慑于他的镇定和威严,居然没一个敢抢先下手,而是往后退去。毕竟中午那些前去齐凤楼捣乱的弟兄都歪着脖子,至今还躺在那里惨叫不停。阿木进到这个大通间后,一眼就看到地上躺着的伤者,他们横七竖八地趴在那里,脖子依旧歪向右边,个个疼得抽搐哆嗦。
他目光从伤者身上滑过,落到正中太师椅里的那个人脸上,黑色马褂,黑色老布鞋,黑色礼帽,嘴里叼着一根琥珀烟嘴。没错,这人正是谢老六,鹰钩鼻子上面长着一对金鱼眼,两眉之间插着一道冲天纹。
这是个狠角色,阿木进来后,他还是没动,脸皮像木板一样又硬又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阿木。嘴巴里的烟卷袅袅地飘起一股细细的烟柱儿。
阿木冲着谢老六一抱拳,“谢帮主,在下阿木!”
谢老六还是没言语,只是冷冷地瞅着,脸上几丝横肉微微**。那些躺着的伤者都怨毒地瞪着阿木,恨不得将他吞吃了,他们虽然竭力强忍着,但还是禁不住哼哼。
阿木挽起了袖子,说声借光借光,要过去给那些人治伤,但围住的帮众不让路。他们看向谢老六,见他点了头,方才让开一条路。
阿木出手利落,每人肩后轻轻来上一掌,顷刻间便搞定了。伤者马上停止叫唤,脖子也正过来,可以自由转动。不一会儿,他们便都从椅子上坐起身。
阿木转身又走回谢老六面前,没有说话,只是抱了抱拳。谢老六表情有所松动,嘿嘿一笑,嗓门有些沙哑,“你倒是识时务!”
“我跟斧头帮没有过节,帮主何以劳师动众,请给句明白话。”
“这就是你来这的目的?”
“不,我来是请帮主帮个忙的。”
“帮忙?嘿嘿,有意思!”谢老六将烟卷从嘴里拔下来,盯着阿木,好一会儿才说,“我听说你是太极高手,耍的太极拳也自成一派。太极门里面的那些成名人物,只听说姓杨的、姓陈的、姓吴的、姓孙的、还有姓武的。可偏偏没听说有姓木的。”说到这里,眼光一盛,“缺木难成杨,莫非你是杨家的人?”
阿木微微一笑,“在下卑微,提起名姓来有辱家门。帮主叫我阿木最好。”
“阿木,你信吗,一个人武功再好,也挡不住一样东西?”
“请帮主赐教!”
“斧头帮的弟兄不单单只会抡斧头,他们还会喷筒子(手枪)!”
哗啦,几只手枪对准了阿木,他的神情不变,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谢老六道:“想当年,八卦掌的眼镜程厉害吧?大刀王五厉害吧?太极门的杨云鹏厉害吧?可又怎样,庚子年京城遭变时,还不是都死在洋人的枪下?跟你说,动真格的,还是这玩意管用,一个枪就能撂倒一个!”
阿木含笑道:“我要是想跟帮主结仇,就不会白天登门了。”
谢老六听了这话噎了一下。阿木的言下之意很明白,以他的身手,明着杀不了目标,暗地里一定会得手。眼前这个厨子当然不好惹,不然的话,秋水那边也不会求着斧头帮帮忙。<!--PAGE 4-->将香烟碾死,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谢老六才慢吞吞地说,“月前,有一个远方的朋友上门‘调将’(请人相助),以前欠着他一份人情,需要帮他一个忙,并带了谢礼,我便应承了下来。只是没想到,会碰上你这么一个扎手的人物。刚才你说,今天登门是求我帮忙的,如果是指与斧头帮之间的仇怨,我现在倒可以答复,念你出手解了弟兄们的穴,又不跋扈,这笔账此后便一笔勾销!”
“多谢帮主!”阿木抱拳行礼,“可我说的是另外一回事。”
“先说来听听!”
“您那位朋友,趁弟兄们去齐凤楼闹事的空儿,到浦东小学将我孩子拐了。”
谢老六一怔,“还有这等事?”
“当然,他们若想拿我那孩子,随时可办,却也用不着劳动斧头帮各位弟兄去打掩护。他们这样做,不过是为了折磨我、消遣我,就像猫玩着老鼠。如今我是没个眉目,不究根底了,要是帮主能告知那人的藏身处,让我去救了孩子,阿木感激不尽。”
听了这番话,谢老六不觉添了几分恼怒,再怎么说,他在上海滩也是个有头脸的风云人物,谁知竟被人当了枪使唤。这个武风,也真他妈的狂妄。可是,浑水蹚也蹚了,事情做也做了,总不能单凭阿木的一席话,他就缩了头。那又显得斧头帮没威了。
从实说,谢老六其时对阿木颇具好感,这练内家子的就是不同,外表不张扬,却又不卑不亢的,能镇得住场面。
他慢慢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来回走了两圈,方才转身瞪着阿木,“你没在大浦东这边摆华容道(显威风),总算识礼。可我那朋友劳烦大家伙时,毕竟送了财喜,也不好单为你这三言两语,就坏了规矩。”
“在下一穷二白,还真没有什么花叶子(钞票)给众位兄弟。不过倒也备了份薄礼。想来帮主定会喜欢。”
“是吗?”
阿木早有准备,笑道:“帮主之前不是一直想挖阿木过来掌勺吗,那就借大浦东的灶,大浦东的料,我今天好好给帮主露两手。”
谢老六觉得让太极门的高手屈尊当回厨子,委实赚足了面子,高兴地一拍桌子,“好,这礼我们受了,倒要见识见识玩太极拳的如何做出好菜。”<!--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