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随着谢老六和几个帮众走出大浦东酒楼时,已接近下午三点了。一眼,他就瞧见林宝和刘鹞子坐在对面的茶馆靠窗位子,往这边张望,显然,他们不放心他独自犯险,随后跟来了。阿木朝他们轻轻点下头,这才钻进谢老六的小轿车。
半个时辰后,轿车开到愚园路附近,那里除了花园住宅和别墅外,便是庄稼地,荒凉的连茶馆、面馆都少见。
目的地是一栋三层日式小楼,外面围着矮墙,上面爬满了蔷薇。木牌老旧,上面的字都模糊地难以辨认了。轿车却继续往前行驶,临门时,谢老六用手指了指,然后也不多声,直待又冲出去几十米,方才停下。
“阿木,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阿木抱拳道:“多谢帮主。”
谢老六正色道:“没那事,我没来过这里,也没给你说什么!”待阿木下去后,轿车便加大马力,呼啸而去。
这条路上行人稀少,唯有田里还有几个农户在低头忙活,阿木却并不按原路往回走,而是绕到那栋日式小楼的后面去。那里更是不见人烟,满地的庄稼和蔬菜。
后墙也不高,他轻易就翻了进去,贴着墙壁慢慢摸到前面,院子里静得出奇,一点响动也没有。阿木眉头不觉皱起来,转到前面,见正门锁上了,轻轻叹了口气,伸手一拧,铜锁就断了。
他知道自己来晚了一步,兴许谢老六这么做,不过是送个顺水人情。他飞快地查看了各个房间,果然在三楼的阁楼里看到了木熙的书包。他确实被拐到这里,可已先一步被转移了地方。
房间有两盆花木,一株是夜来香,一株是龟背竹。阿木在椅子上坐下来,耸起鼻子嗅了嗅,脸上慢慢展露出笑容。这就对了。对手终究留下了痕迹。
他出去时,看到林宝和刘鹞子正在附近转悠,远远见到他,赶紧跑过来,“怎么样,找到没有?”
“晚了一步!”阿木嘴上说着,面上不动声色。
“娘的!”刘鹞子使劲一跺脚,“这些兔崽子溜得倒快!”
“现在怎么办,还回斧头帮去?”林宝问,他认定是谢老六从中搞鬼,恨不得跟阿木一起前去大闹一番。
“还是先回齐凤楼吧!”阿木知道,他才是秋水的那些人的目标,就算他不找,他们也会找他的。
“不如,咱们去致柔拳社吧!”林宝提议说,“你和杨师父是老乡,他也想见见你。陈微明师父在上海认识人多,铁定能帮上忙。”
“没错没错,太极门在上海的弟子多了去,”刘鹞子附和说,“有他们助阵,那些家伙翻不了天!”
谁知,阿木却摇摇头,说:“该见的时候,我自然会去见他!”这让林、刘二人不免好奇,阿木跟杨兆鹰之间以前是不是有什么过节?因而才会一个想见,一个拒绝?这几天,杨兆鹰和陈微明一直在忙。跟日本人比武的消息传出去后,上海武林界的同仁纷纷登门造访,他们也紧急约见了几位太极门的高手,商议他日在张家花园比武的事。几天下来,人也多显疲惫,再加上中午都有酒场,故而回来后都要补上一小觉。
这天午后醒起时,已近四点了。陈微明使人来请,说是人要醒了,便到前厅去,有客人来访。
杨兆鹰忙洗了把脸,去到前厅一瞧,来的人一个精干一个魁伟。那瘦削的青年眼珠子灵活,精神头十足。另外一个却壮得像尊铁塔,三十来岁,坐在那里也跟陈微明站着差不多高,气势很压人。
看到杨兆鹰进来,那个瘦汉子先跳起来,叫:“杨老师来了!”
陈微明便给介绍,“师父,我给你介绍,这位便是精武会三大教头之一的……”
话还没说完,那人就笑着接口,“在下郭正,在精武会做个教头,教螳螂拳的,今日有幸拜会杨老师您!”又转身指着那个中年壮汉,“这位是我……”
他的话同样没说完,被那人随手一扒拉,竟然便跌出几步外。杨兆鹰和陈微明不禁一惊,那郭正身为精武会教习,武功自然非同小可,谁知却被这人视作无物,那一手少说也有千斤的气力。
“杨老师,敝姓宋,咱们亲近亲近?”宋某笑嘻嘻地抱拳。听口音却是胶东那边的味儿。
陈微明想拦挡时,杨兆鹰却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让开。这样的事他经历多了,处变不惊,更何况,杨家的功夫是练出来的,更是打出来的。
陈郭二人赶忙闪到一边,再看场中二人,正是对手,个头相等,块头也差不离,气势上也不遑多让。“宋先生,你远来是客,咱们点到为止!”
“好说!”宋某一探手,居然是太极中的掤劲。杨兆鹰有些意外,先前见他出手扒拉郭正那架势,是螳螂拳的勾手,没想到出手却是太极拳。
眨眼间,两人的手便接实了,身子都是一震,然后便不动弹了。接下来能有二十多秒钟,两人竟是一动没动。
这情形若是落到外行眼里,会看不透,明眼人却知道他们是运用太极拳中的“听劲”功夫,在寻找对手的破绽。一旦寻到,对手的防御有了漏洞,攻击便会绵绵不断地展开。这就好似西医用的听诊器、中医用的把脉手段,都是要听到身体里面去的。
陈微明和郭正能够想象得到,两人的内劲像电流一样顺着各自的经脉钻进去,在每个穴位间跳跃,你进,我就退,你走,我就追。它们便好像精灵一样在里面捉着迷藏,却又暗含着兵法的技巧和手段。
相持了片刻,眼前一花,两人身形交错,瞬间换了位置。四只手还是紧紧粘在一起,不再动弹。太极功夫本来就讲究以静制动,如果没有发现可乘之机,是绝对不妄动的。但这样相持越久,危险性越大,就好像火山憋到一定程度会爆发一样。他们一旦发动,便山崩石裂,势不可挡。陈微明和郭正不觉相视一眼,目光里隐有忧色。
突然,场中的两人一起哈哈大笑,他们竟然出乎意料地收了架子,手挽着手,一起走去堂上,嘴里还相互夸赞着。陈郭二人见状大喜,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敢问宋兄大名?”
“不敢,在下宋文鼎!”
陈微明恍然,原来他就是现任螳螂门的门主,怪不得郭正对他毕恭毕敬,两人是师徒关系。杨兆鹰则大笑道:“原来是螳螂王到了。”
“见笑见笑!”宋文鼎道,“我是见了报上的消息,知道杨老师要在张家花园迎战东洋人,故而前来见识见识。”
陈微明却想起一事,宋文鼎之所以博得“螳螂王”的称号,便是因为当年战胜过东洋武士宫本一郎,之后又有传闻,他数次跟东洋人较量,从未败绩。可是,他又是从何处学得太极拳呢?
“原来宋兄是来助拳的。”杨兆鹰笑道,“早就听说过你赢过东洋武士,对倭国武技定有所了解,这次能来,真是我太极门的福气。”
“说到对日本国武技的了解,我还真不是吹的,总能说出个八九不离十来。更何况,此次日方出战的人中,还有我一个老对手。”
“哦,是谁?”
“便是那九鬼贺!”
“是他?”杨兆鹰听了,一拍手,“不瞒宋兄,这四个人中,我们就对他不摸底细。”
“这个家伙多年前跟我交过手,忍术非常了得,也不知道这些年又练成了什么新玩意,所以我这次很想来见识见识。”
陈微明听了,插口说:“如果螳螂王肯出战九鬼贺,那么我们这次就赢定了!”
“问题是,东洋人挑战的是我太极门!”杨兆鹰看着宋文鼎,“宋兄,刚才我跟你搭手,依稀能看出你身上有杨氏太极的影子?”
“没错,我这太极的功夫,确实是从你杨家那里得来的。”
杨兆鹰一怔,因为身为掌门,对于杨家太极拳有多少的传人,他心里一清二楚,竟是猜不出门里的那个人能与眼前这位螳螂王发生联系。更何况,通过刚才的切磋,他发觉宋文鼎竟是得了太极门的真传,此人不是杨家的入室弟子,如何能练出这等厉害的太极功夫?难道说……是他传的?
想到这里,杨兆鹰抬眼看向宋文鼎,两人的目光一接,噗啦激起火花。宋文鼎微微一笑,“杨掌门你猜对了,正是他传了我太极拳的高层功夫。”
“你跟他师徒相称?”
“名为朋友,实为师徒!”
陈微明听了很是高兴,“那宋先生出战九鬼贺就顺理成章了。”
郭正也笑道,“没错,我师父最喜欢跟东洋人交手了!”杨兆鹰的笑容有些异样,“他能传宋兄真功夫,可见你们交情不浅。这么说,前些年他去过山东?”
“正是,那几年他一直住我老家莱阳,娘娘山上有一处道观,他们一家三口就寄居在那里。我每个月总会去住一段时间,蒙他不弃,便传了太极拳!”
“后来,他怎么来了上海?”
宋文鼎皱皱眉,“好像是仇家发现了他的踪迹。我赶到娘娘山时,他带着家人早离去了。”一顿,又问,“怎么杨掌门,你们现在还不曾见着?”
杨兆鹰脸上流露出一丝苦笑,“我倒是想见他来着,可他避开了!”
陈微明和郭正在旁听了,不禁面面相觑,他们一时间猜不出两人嘴里的他到底是谁,这人好大的架子,居然连大名鼎鼎的杨兆鹰也不见?
陈微明猛然想到了前几天在齐凤楼的事——那个来自河北的大厨阿木,他险些叫出声来,难道是他?他竟是杨家人?<!--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