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宝离开顶楼后,一口气跑到大世界的楼底,他嘴里呼哧呼哧喘着,看到自己的身影在哈哈镜里面歪歪扭扭的,却是半点也笑不出来。
“这帮子王八蛋,存心是要玩死我!”他暗骂着,匆匆走去停车场。一眼就看到武蕾站在车外,朝他招手。
林宝跑近前,见她脸色异常,便问:“怎么了?”
武蕾拍拍胸口,“刚才吓坏我了。有两个人冲过来,对我们大吼大叫,幸好车门管得紧……”
林宝马上瞪大眼珠子,四下找看,“那些兔崽子哪儿去了?”
武蕾噗嗤乐了,“早走了,他们还丢下一封信!我看了,叫你们把赎金送到城隍庙附近。”
“老子才不上他们当呢!”林宝说着,三两下就把信扯个粉碎,“他们是觉得刚才还没戏弄够我们,又想下套子!”
武蕾没想到他顺手就撕了,叫道:“你真是急脾气,难道人不要救了?”
林宝便气呼呼地将他们在大世界顶楼的遭遇说了,之后道:“你说,我还敢信他们的鬼话?”
武蕾皱着眉头道:“那要看阿木怎么说。”
还好,不多会儿阿木就从大世界出来了,两人迎过去,把第二封信的事情一说,他当即便道:“自然要去,不然阿凤怎么出来?”
“那好,我们开车过去!”武蕾说着就往车里钻。
阿木却一把拉住了林宝,“武小姐,这次你可不能跟着了,绑匪早盯上了你,你最好还是赶紧回家。反正路也不远,下面的事我和阿宝会摆平!”
林宝想起刚才武蕾险些被绑架,心存余悸,也力劝武蕾回去。武蕾知道跟着他们也是累赘,便不再坚持,让司机开车送她回去。
这边,阿木和林宝则快步赶往南京大戏院,到时已快九点了。那里的电影还没有散场,外面有不少黄包车夫在等候拉客,三五一堆地抽烟闲聊。
两人站在影院门口等着,林宝有些气闷,跟小贩买了一包“大英牌”香烟,用洋火点着一根吸起来。他知道阿木不吸,也没让他,因为一肚子火,抽没几口就骂几句娘。
九点时,影院门廊上的电铃响了,这表示电影散场了。但来拿赎金的绑匪还是没显身。林宝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鞋底子捻死,大门一开,人流哗地涌出来。
林宝和阿木正准备避到一边去,人群中快步闪出两个戴鸭舌帽,穿西装的人来,他们贴上来,低声道:“快把钱拿过来!”
林宝哪里还忍得住,喝道:“去你妈的!”挥拳就要打,动作却猛地僵住。那两人亮出手中的火器,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他们的心口。
转眼,阿木手中的皮箱子便被抢过去。那两人丝毫不耽搁,转身就走,混入人群中。林宝大叫声站住,拔脚去追。猛听得啪啪两声巨响,震得他耳朵嗡嗡直响。登时,人流炸开了,他被冲撞得踉踉跄跄,直到贴住墙根站稳了,才发现阿木已经没了影。那两个绑匪拿了钱后,一路小跑到街口,一辆轿车早候在那里。但阿木却像旋风一样赶了上来。两人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叫声拦住他,猫腰钻进车去。轿车怪叫一声,呼地就冲出去。
蹲在墙根乞讨的几个乞丐听到号令,纷纷跳出来,拦挡阿木。但不过一眨眼功夫,他们便稀里哗啦地倒了一地。阿木闪电般从他们中间穿过,没有动手,那些人的手碰着他的身子,便砰砰地弹出去。
轿车已经冲出三十几米,他发起了狠,嗖嗖地追上去。两名绑匪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见他势如奔马,越来越近,吓得冒出冷汗,心说这家伙真他妈的拼命!不住声地催司机加油门。
忙乱中,轿车撞翻了一个水果摊,苹果、梨、桔子滚了满地。车径直压过去,阿木却不免受了影响,待轿车转过一个弯儿后,他们间隔的距离终于拉开了。
绑匪这才长嘘了一口气,伸手擦擦额头上的冷汗。轿车又呜呜地驶过几条街道,在前面的金谷园酒楼门口停下。那里早停了一辆雪佛兰,一个绑匪从车子里跳出来,把皮箱从雪佛兰的车窗塞进去。之后,这两辆车前后离开酒楼,一个往东下去,一个往南下去。
雪佛兰往东一直开进公共租界,飞驰了会儿,后在广东路五十号停下。那是一栋西式建筑风格的别墅,轿车鸣了两下喇叭,有人出来开了铁门,轿车便缓缓开进去。
车门一开,武蕾拎着皮箱跨出来,她的神情很是得意,今天玩游戏把那个阿木玩得团团转,她很开心,只是连累林宝那个笨蛋跟着受罪。
上了二楼,开了门,亮了电灯。屋子里收拾得简单,床、沙发、桌椅,窗旁挂着一个笼子,里面有两只鸽子在咕噜咕噜地叫。武蕾把皮箱往桌上一搁,身子向后倒进软软的沙发里,手脚慢慢松弛下来。
当那股神奇劲慢慢变淡时,她不由得心生疑惑,这么斗来斗去有意思吗?
闭上眼睛半躺着,沉闷了会儿,她坐起来找火柴点上一根烟,猛劲抽了两口,让辛辣的烟气在体内转悠了一圈,又从鼻孔慢慢喷出去。
没来上海前,她便对这个阿木充满好奇心。武云爱他,武风恨他,老祖宗呢,也重看他,她见了他之后,感觉也是怪怪的。想想也是,这个男人身上充满着传奇色彩,那些光环无形中给他平添了魅力。
一个厨师,同时又是一名太极高手。怪不得云姐那么爱他,爱得死心塌地,还为他生了一个小木头。这个阿木是先通过征服女人的肠胃,再来征服女人的心的吗?可是又能怎样,到头来,他杨兆龙还不是被她猫玩老鼠一样地戏弄了?
胡思乱想着,一根烟就抽完了,武蕾把烟蒂碾灭,站起身来,打开皮箱子,然后她就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出来,还笑弯了腰。箱子里是一些铁块子,早就给人掉包了。武蕾的笑声停歇时,也猜到了阿木何时做的手脚。在大世界时,林宝一个人下来找她,阿木还留在上面。他不是在顶楼碰到故旧了吗?肯定是请那人帮着换走了大洋!
武蕾把皮箱盖子慢慢合上,心说很好阿木,如果没有最后这一出,我就要低看你了。现在看来,你还真有两下子,值得我跟你玩下去。哼哼,只要人在我的手里,这赌局的规则便得由我来定。
便在这时,门被轻轻敲响,武蕾一皱眉,“谁?”
外面没人应声。武蕾却已经心领神会,轻步走过去,却并不马上开门,而是笑着问:“你是怎么跟来的?”
“这地方不难找!”男人语气淡淡的。
“可我的车快,再说是两辆车,你两脚应该跟不上!”
“我有车跟着你,一跟到地方,就有人送我过来了。”
“怪不得你到的这么快。我猜,是你在大世界碰上的老友帮忙吧!”
“我们见面,不是你一手促成的吗?你恨不得把太极门的人都拉进来。”
“因为这个局是老祖宗布下的,她只喜欢玩大的,跟整个太极门玩。你我不过是其中的两枚棋子!”武蕾说完,慢慢拉开门,阿木静静地站在外面。
武蕾莞尔一笑,伸手做出个请的动作。阿木便坦然地走进来。他打量了房间几眼,转身默默地看着武蕾。后者笑问:“你几时察觉的?”
“从见你第一面开始。”
武蕾有些吃惊,“会这么快?”她自信掩饰的很好,不会那么早露出马脚。
阿木伸手摸了摸鼻子,“你太小看一个厨师的鼻子了!我对所有的气味都非常敏感。你用来熏衣服的香料不是买来的,我一闻就知道,那也是武云喜欢用的。”
武蕾脸色变了,“怪不得她要送我那些熏香,原来是为了你……”
“对,那便是她和我两年前定下的标记。”
“也就是说,一开始你就知道我的身份。”武蕾不觉有些动气,“可你还装模作样地拉我进来走过场?”
“我没想到你拐走木熙后,还会绑架林凤!这事跟她没关系,她是无辜的!”
武蕾残忍地笑了笑,“怎么会跟她没关系?你跟她不三不四,如何向云姐交代?”
她说着便冲过来,使的居然是太极拳中的“玉女穿梭”。但阿木的身子并不动,手掌击到,便像擦着皮球的边缘滑出去。她顺势来靠,阿木小腹往里深深一吸,黏住她的双臂,然后鼓劲一弹,武蕾便腾地跌出去。
还好,她后心一贴住墙壁,身子便滑出去。武蕾心想,果然有两下子,怪不得老祖宗再三嘱咐,别小瞧了他。
她弹身又扑上去,飞快地攻击,阿木也不含糊,任她怎么出招,总能及时化解掉。两人的手看上去绵软无力,其实各自暗含杀招,黏在一起不丢不顶,所施展的八种手法又都是相生相克的,便如同双人舞一样优美。斗了几圈,阿木见武蕾中正守的好,浑身上下没有破绽,也暗自赞赏。武蕾却生出了好胜心,“这杨兆龙好像没有传说中的那样厉害,我若是费些心,说不定便能将他拿下。”
她心里这么想着,一双手便像蛇一样,攻击得越来越厉害。蓦然,阿木的身子变成了空的,她再也“听”不到他的中正在哪里,双手所接触的地方,一片虚空,反而带动着自己的重心不稳,不觉,身子已经跌出五六步。
不可能,他的武功怎么会这么高?武蕾一咬牙,又冲上去。还没到跟前,头便一阵眩晕,竟然觉得脚下像陷出一个巨大的洞,吸得她摇摇晃晃要掉下去。慌忙往后挪步,身子又站立不稳,心也高高地悬起来。
这瞬间,武蕾的斗志全无,有些失魂落魄。心想怎么可能,他的武功好像比老祖宗还高,难道他已经练成了太极拳的高层境界?或者正如传说的那样,他才是唯一得到杨家真传的人?
阿木已经伸出手,搭在她的手臂上,登时,她觉得有座小山慢慢压下来,想撤身,手脚像被黏住,动弹不得,想反抗,脚下又发飘无力。太邪门了!
“你抓了我也没有用。”武蕾急促地喘息,“小木头早被武风送走了。”
“我没那么贪心!”阿木说,“这次我来只想带林凤走,她应该就关在这里。”
“对,她是关在这里。”武蕾咬着牙,想说出几句狠话,“你跟她不清不楚的,云姐知道了会怎么想?”
“可惜你不是武云!”阿木慢慢放开了手。
武蕾一旦脱身,登时身子轻松了好些,呼吸也顺畅了,“喂,你还要抓我做人质吧!我告诉你,没用!老祖宗从来不受人威胁,你只会激怒她!”
阿木冷冷地看着她,“我才不会学你们秋水,做出这等事。”他的目光落到窗台旁的鸽子笼上,“写封信,让鸽子带去秋水,告诉老祖宗,我藏也藏也够了,躲也躲烦了,从现在起便在上海等着她来。”
武蕾呆呆地看着阿木,他此时好像换了个人,个头也猛然长高不少。这一刻,她终于证实了,如今的杨氏太极掌门的杨兆鹰并没有得到《授密歌》,反倒是身为厨师、当初被视为杨家逆子的杨兆龙悟到了太极的至高境界,成为杨门第一高手。
他是怎么做到的呢?
武蕾发现,阿木的眼神具有无比巨大的威力,只要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就会马上感到眩晕,浑身不自在。长这么大,她从未像现在这样脆弱。
便在这种迷瞪的状态下,她听到阿木说出最后一句话,“三十多年了,杨家跟秋水之间的恩怨,也该了结了。”眼前一黑,她便昏睡过去。<!--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