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发现尸体,便是杨奉,当时,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拉开大门,猛瞧见万斤力小山般的身子半坐半依在门洞里,愣了愣,心想,这东西还真是脸皮厚,前脚才走,后脚又跨进来。
便上前踢了踢他,“喂,姓万的,你是不是讹上我们杨家了……”话未完,便看到万斤力的身子咣地滑倒在一边,这才看清他脸色苍白,眼珠子暴突,竟然已毙命多时。
杨奉吓了一跳,知道不好,高声吆喝起来,很快,杨云天和杨云鹏兄弟赶到了。一家人都给惊动,兆龙更是手脚冰冷,心头撞鹿,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想起前两天的戏弄举动,不免羞愧。
街坊邻居多聚在门口观望,天色阴沉着,没有风,也不见晨光敞亮,杨慕侠心头涌上一丝不安,直觉家门的多事之秋来到了。
这万斤力长得如古时的巨汉恶来,还身挑两大箱子铜钱,走到哪里都很抢眼。他高调来到永年,广平府的人无不知道他是来挑战杨家的,还随身带了两箱子彩物。可如今人死了,还倒在杨家门口,箱子却不见了。摆明有仇家在暗中设计,到底会是谁呢?
杨慕侠思索再三,觉得抓不到头绪,唯有长叹一声,朝云天挥挥手,“报官吧!”
少时,县署的差役带着仵作赶来,查看现场,验明尸身。因为杨家在广府有名望,交涉倒还客气,只传了杨云天和杨奉二人去县衙门录了供。
验尸结果很快出来,万斤力是中毒而死,身上并没有淤伤。这么一来,与之比武的杨云天便没了责任。照捕快的分析,毒杀万斤力的凶手,只怕便是拿走钱箱子的人,至于将尸身放到杨家门口,颇有往杨家栽赃嫁祸之嫌。
可下午时,案情却骤然急转,出现新的变化。因那万斤力到广府这几天,一度住在泰丰客栈,据老板供述,三天前他曾来杨家一趟,回去后又拉又泄,原来是中了巴豆的毒。这事也有郎中作证。
客栈伙计也称,当时还有一武姓客人与万斤力相识,郎中也是他指使人请的,从言谈中得知,万斤力是因为在杨家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才中毒的。只是,姓武的那个独眼龙在两天前便结账走了。
捕快们顺着“巴豆”这条线索追查,终于在太和堂找到了佐证,杨家有个孩童四天前曾来药铺买过巴豆粉,他便是杨慕侠的孙子、杨云天的儿子杨兆龙。
案情骤转直下,县太爷急传杨云天父子上大堂。路上,杨云天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要传讯兆龙,兆龙却心里有数,定是自己用巴豆的事犯了。可急切间又不知该怎么跟父亲说,再说被差人押解着,也没机会说话。
兆龙虽然顽劣胆大,毕竟是第一次经历这场面,惊堂木一拍,两班衙役一吆喝,顿时就慌作一团,全身哆嗦起来。杨云天看到这情形,心里一凉。果然,兆龙一股脑把所犯的事都说了,云天气得险些昏过去。大堂上,县太爷、师爷和一班衙役听了兆龙的“供述”,都不禁绝倒,但问到万斤力之死时,小家伙却变得硬气,连连否认,甚至还主动反问,万斤力早先吃了巴豆的亏,怎么还会被毒死?这说明凶手是熟人,亲近之人,所以才没有防备。
县太爷和师爷马上联想到那个姓武的独眼龙,虽然说,他两天前就离开客栈,但谁能担保不是他暗中潜回,杀害万斤力,拿走钱财,并栽赃杨家?
杨家在本地是有名望有势力,杨慕侠从前又曾在京师教王爷贝勒拳术,交游广泛,县衙自然不敢难为,更何况兆龙那些举动不过是孩童的狡黠玩闹。因而找个保人,父子便顺顺当当地出了县署。
外头还没到黄昏,上空却阴得像铁锅生了锈。蝙蝠和燕雀在头顶上盘旋,风刮在身上湿漉漉的,显然,老天爷憋了一场雨要下。
杨奉正守在外面苦候,看到他父子俩出来,喜滋滋地迎上前,“少爷,没事了?”
杨云天只是点点头,兆龙想牵他的手,被冷冷地甩开。小家伙突然觉得,他们父子间隔了一道很厚的墙,冷冰冰,硬邦邦的,看来,父亲真的动气了。
小家伙拗劲儿一上来,便又伸手去抓云天的胳膊,谁想,手指才碰上,他人便被弹得蹬蹬后退几步。他的火也跟着冒出来,心道,我为啥要用巴豆对付那个万斤力,还不是为了你?
杨奉在旁边看出些微妙来,这父子间闹着别扭,赶忙说,“少爷,少奶奶也来了!”
杨云天这才注意到,旁边的墙角处还停靠着一辆带棚的马车,刘氏正伸脚从上面下来。“娘!”兆龙叫一声跑过去。给她一把搂住,娘儿俩就紧贴在一起。
杨云天犹豫了下,竟然没有过去,径直转身走了。杨奉呆了呆,叫声少爷,眼见他头也不回,慌忙回去赶了马车,拉着刘氏兆龙追上去。
街上来往的行人不少,有相识的见了杨云天,便招呼道:“杨师父,这是要回府呢?”杨云天也只是抱抱拳,应个景,脸皮依旧不见松动,更别说开口应酬了。
杨奉实在看不下去了,边赶车边道:“少爷,我看您还是上车来吧,这街上人多眼杂……”
杨云天转头瞪了他一眼,堵得杨奉将半截子话硬生生地咽下去。他在杨家二十几年,还是头一回见到云天神情这么恶。正自惶恐,忽见杨云天脚下一转,进了一条小胡同,敢情是操小路回去了。
杨奉赶紧把马车勒住,看着杨云天的背影发呆,走也不是,赶也不是。刘氏一直掀开布帘关注丈夫的动静,见此情形,叹了口气,“杨大哥,咱们还是走吧!”
杨奉应了声,正要抡起鞭子,突然惊喜地叫道:“少爷!”
原来,杨云天又转回来了。他神色含着憔悴和焦躁,还有一丝悲凉,更因早上便发现了万斤力的尸体,忙活得没空刮胡子,辫子也扎得有些乱糟,故而人显得苍老好些。不过,他好歹是开口说话了,“杨奉,你先别回府了,连夜送少奶奶回娘家去!”“这……?”杨奉吃惊不少,刘氏和兆龙也大感意外。
兆龙干脆叫出来,“爹,好汉做事好汉当,我不愿意去外公家!”
“住口!”杨云天怒道,“你也配说好汉二字,白白污了这个称谓!”
刘氏自从他父子俩被衙门传走,便知道铁定是兆龙闯下了祸。果不其然,兆鹰很快在老头子面前招认了,说起兆龙在万斤力茶饭中下巴豆粉的事,杨慕侠的脸当场就绿了,二话没说,拂袖而去。
刘氏知道,公爹身为杨氏太极掌门,素来看重武林名声,兆龙这番行止不但给杨家惹来祸害,还给杨门抹了黑,让他在江湖朋友面前丢了脸面。他是断断不会轻饶了兆龙的。正因为担着心思,刘氏晚饭也不管不顾了,跟杨奉一起赶来衙门。
她开初见杨云天对自己和孩子一派冷漠,心下悲苦,现在见他回转,还说出让她带孩子回娘家暂避的话来,忍不住便涌出了热泪。
但兆龙却并不理解父母的苦心,反而觉得自己委屈,“爹,我没想到毒死人,不过是戏弄戏弄他,有什么大不了?爷爷最疼我,一说准没事,万斤力是外人,我是杨家的长孙,他……”
“住口!”杨云天怒道,“亏你还有脸说自己是长孙,我瞒着爹放你走,已是违了孝道。这变相的袒护,又违了武林道义,你这小子,”他越说越激动,几乎是声泪俱下,“简直是要陷我于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兆龙几曾见过杨云天如斯失态,吓得不敢再言语,虽然心里还是不服气。刘氏抽噎着说,“云天,兆龙就算去他外公家躲着,也不是个办法,咱们还是回去一起跟他爷爷求情吧!”
杨云天叹了口气,眼睛一闭,竭力使激动的心情平静下来,过了会儿,他睁开眼,盯着兆龙问:“你真的不愿去外公家?”
兆龙点点头。云天叹口气,“那可别怪爹到时救不了你!”一个高蹦上马车,坐在杨奉旁边,“回吧!”
一回到家,云天和刘氏便带着兆龙去了老头子的屋,但在月亮门口却被杨云鹏拦住了,“大哥,爹交代下了,谁也别进去打搅。”
云天叹了口气,“都怨我管教不严,让这孽子做出令家门蒙羞的事。”
云鹏面无表情地道:“兆鹰那死小子也好不到哪儿去,我已经好好教训了他一顿!”
兆龙忍不住道:“二叔,这事跟兆鹰没关系,是我一个人干下的。”
“那也不行!”杨云鹏冷冷地道,“他知情不报,也算犯了家法!”
云天知道老二向来心冷手辣,不讲私情,也就不多说什么,只管带妻儿来到厅堂之上,正对着那幅翁同龢书写的楹联,跪下来。
杨奉见了,也不敢多说话,瞧着天色暗了,便把灯笼给点上,大厅、门廊、天井都挂上两只,照得里里外外灯火通明。他是知道的,老头子不可能让儿孙一直跪下去,这事今晚便得了解了。外面的夜空阴云密布,春雷在远处轰隆隆地滚动,风不时地从天井里灌进大堂,湿漉漉,冷飕飕。兆龙跪在父母身后,觉得膝盖酸麻不堪,肚子也饿得咕咕叫,长着大,他还是头一回跪这么久,更何况早上中午也没正经吃顿饱饭。
他没劲撑着身子,索性手臂也按在地上,闭着眼,半睡半醒。恍惚中,觉得有人走到身边,也轻轻跪下来。他睁开眼一瞧,居然是兆鹰。
这家伙显然哭过,眼睛里有血丝,右边脸皮上鼓着一个清晰的巴掌印,不用说,定是杨云鹏抽的,只有他才会下这么狠的手。
“你怎么来了?”
“我爹让我也跪这儿!”
兆龙不觉又动了气,“不干你的事,为啥非得让你跟着受罪?”
兆鹰垂下头,轻声说:“跪就跪吧,好歹跟你做个伴儿!”
兆龙便有些感动,费劲地转转身子,晃晃酸麻的脖子。突然,一块东西塞进他的手里,低头一瞧,好家伙,原来是半块面饼。兆鹰却不看他,目光直直看向前方。
兆龙早饿坏了,赶忙俯下身子,把饼往嘴里塞。满满弄一口,再用唾液濡湿,泡软了,才一点点地吞下去。天呢,再也没想到面饼也这等好吃。这一刻,他觉得它简直是天底下最好吃的食物,兆鹰便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也不知又过了多时,随着一阵窸窣的脚步声,杨云鹏夫妇跟杨奉等人走上堂来,他们恭敬地分列左右,半点声音也没发出。兆龙抬起头,有些昏头涨脑,猛听得一声咳嗽,老头子出来了。
他先是走到祖宗牌位前,点了一枝香插下,然后跪下叩拜,身后跟着呼啦跪下一大片。兆龙也机械地跟着叩头。杨慕侠行完礼后,在太师椅上坐下,两眼炯炯放光,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才说:“云鹏,出来念念我太极门的门规!日子久了,我看大家都忘掉脑袋后了!”
杨云鹏应了声,跨出一步,面无表情地念,虽然声音不高,却震得窗户纸嗡嗡直响:“杨氏太极博大精深,五传八不传牢记在心。五传如下,传忠孝知恩者;心气和平者;守道不失者;真以为师者;始终如一者。八不传如下,第一,不授不忠不孝之人;第二,不传根底不好之人;第三,不传心术不正之人;第四,不传鲁莽灭裂之人;第五,不授目中无人之人;第六,不传无礼无恩之人;第七,不传反复无常之人;第八不传得易失易之人。”
以往,这些都是由杨云天出来念诵的,今天换他在下面听,当真是如坐针毡。对于这些,兆龙却是这个耳朵进,那个耳朵出,总觉得那些门规是针对大人设的,跟他们这些小孩子无关,再说,他不过是在戏弄万斤力,又不是真的想要人命,爷爷这么耷拉着一张老脸,吹胡子瞪眼的,真真有些可笑。<!--PAGE 4-->“云天!”老头子高声道。“你且起来,”
杨云天诺诺应着,慢慢站起身。“俗话,子不教父之过,兆龙的事你怎么说?”
“当然要按门规来!”杨云天道,“这小畜生犯了五六两条,定当严惩!”
“错!”杨慕侠喝道,“你还忘了加第三第四条!”
杨云天一听,登时脸色苍白,照老头子的意思,兆龙算是心术不正之人、鲁莽灭裂之人,这罪名可就大了,不禁冷汗簌簌。
杨慕侠的声音却尽管在耳边震响,“更何况,兆龙身为长孙,如不严惩,哪能服众,以后他也长不了记性,当不了好头!”转头看向杨云鹏,“取家法来!”
兆龙和兆鹰见爷爷要动真格的,都傻了眼。刘氏也哆嗦起来,却又不敢说话,只能捂住嘴巴,哗哗地流泪。
杨云鹏很快回转,手里端着一根荆条,柄上缠着丝绳,杆儿磨得油光水滑。杨慕侠哼了声,目光落在兆龙身上。“你可知错了?”
兆龙吓呆了,听见问话,老半天没反应过来。还是兆鹰暗中捅了他一指头,才结结巴巴地说,“爷爷,我不是成心害他的,你别打我!”
“不打你,你不长记性!”兆龙看到老头子眼中闪过一丝凶狠的神色,不由得打个寒颤。这一刻,有关杨慕侠的传说一股脑涌上心头,老头子保镖路上,一对花枪挑过不少盗贼,他的双手真是染过鲜血的。他要狠起来,便是铁石心肠,怎么求也不成。
“哼,云天,给我抽他三十下!”
杨云鹏把鞭子往杨云天手心一放,低声说,“大哥,你要是下不去手,便让我来!”他自问手头的功夫超于常人,定能控制荆条抽下去的力道,不至于让孩子伤了筋骨。
杨云天慢慢握住荆条,手却微微颤抖,虽然练武期间训斥打骂是常有的事,但要这样去抽打孩子,如何能忍心下去手?
老头子见他那样子,脸色越来越难看,呼地蹿过来,抬手就给了杨云天一耳光,将他打个趔趄,众人都吓了一跳。“你这个不成器的,婆婆妈妈,将来让我怎么放心把掌门位子让给你!”
杨云鹏一把抢过荆条,“让我来!”
“没你的事!”老头子喝道,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招数,大家只觉眼前一花,杨云鹏呼地被抛出去,接连在空中翻了三个跟斗,才落了地。
院外,一道闪电划过,跟着雷声滚滚。雨点也啪啪地打下来。
杨云天一咬牙,叫声:“兆龙,疼你就喊出来!”一抡荆条,啪地抽在兆龙的背上。
小家伙哎呀惨叫一声,背上的衣衫登时撕裂开来。杨云天像发了疯一般,啪啪地抽着,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噗通一声,刘氏向后跌倒,竟是昏厥过去。郝氏慌忙上前抱她起来,喊道:“大嫂,大嫂!”<!--PAGE 5-->兆龙疼的在地上打滚,兆鹰再也忍不住了,大叫起来,“爷爷,你就饶了兆龙吧,他以后再也不敢了!”但老头子并不为所动,一张老脸像铁铸的。
杨云天也像发了疯,越抽越狠,兆龙早瘫在那里不动弹了,任由他的荆条抽打。杨云鹏在旁边数着:“二十三……二十九,三十……”
但云天根本没听见,继续抽打。云鹏叫道:“够了够了!”死死地抱住杨云天,他兀自反抗,吆喝着,“放开,让我打死这个小畜生,就当我杨云天从来没有这个儿子!”
他双目赤红,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脸部都扭曲得变了形,看上去甚是狰狞。过了会儿,他的情绪平静了些,才转头看向杨慕侠,嘿嘿一笑,“爹,这回你满意了吧!”
动用家法这期间,自始至终,老头子都端坐在太师椅上,不发一言。听杨云天这一问,却慢慢站起来,从他手里拽过荆条来,大步走出厅堂。
杨云天笑嘻嘻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肚子里咕地一响,喉咙一甜,张嘴就喷出一口血来。然后,他便直挺挺地往前扑到。<!--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