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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瞎子

作者:宋别离 字数:5298 更新:2026-09-02 14:50:27

1 黑鱼庵

他好像做了一个梦,人被架在火堆上烤,皮肉吱吱作响,全身火辣辣地疼。他的血往下滴,很快流干了;他的肉也被烧得焦黑。

他还看到,爷爷、父亲、二叔都笑得狰狞,伸手一片片地扯他身上的肉,疼的他嗷嗷直叫……

迷迷糊糊地醒来,听到一个女人在小声地哽咽,兆龙艰难地睁开眼皮,看到母亲边哭边给自己背上涂药膏。她头上的髻有些散了,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看上去憔悴好多。以往,兆龙总能闻见她身上的那股肉香,可今天他鼻子不通,全身疼痛,便什么也闻不见……

他总是没力气说话,连眼皮睁着也累,便又慢慢放下了,顿时,人又陷入无边的黑暗中。

之后两天,他一直躺在炕上,吃饭的时候,母亲来喂。期间,兆鹰和兆虎、兆麟来看过他几次,带来好玩的东西。二叔和二婶也来过,但杨云天始终没有露面,更别说老头子了。

兆龙也是从头到尾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他让自己变哑巴了。没有人知道这顿家法对他意味着什么,当父亲在老头子的强迫下,像变了个人似的,发疯一般抽打他时,兆龙突然冒出了念头,自己肯定不是杨家的亲骨肉,不然的话,他们为何要把他往死里打?

难道说,门规真比他的命重要,所谓的江湖道义,还有杨家的声望以及老头子的脸面,真的比他杨兆龙的一条命还重要?

杨云天在老头子的积威下像一只唯唯诺诺的小老鼠,他杨兆龙日后难道也要做这样一只胆小的耗子?

这两天,杨兆龙想了很多很多,后来他终于想通了。只要在杨家呆着,他便要作长辈们鞭子下的小老鼠。除非是离开……

“去他妈的太极拳,去他妈的老杨家!”兆龙在心底里骂出这句话后,顿时觉得胸间无比敞亮。

可是,真要离开,他又能去哪儿呢?兆龙第一个想到的地方便是外公家。那里是京城,人多也热闹,在外公的大德居他还能吃到很多美味,自己不是很喜欢做菜呢,索性便不学那拳了,跟外公学厨艺去。

只是自己一身伤,要到那么远的地方着实不易。可这个家他又实在不想呆了,这里的空气压抑得他要发疯,睡在这里还常做噩梦。除非是马上换一个安静温和的地方?这样的地方去哪里找呢?

兆龙猛地眼睛一亮,没错,黑鱼庵!这便去找悟清老和尚和禾谷,他们肯定会收留他,因为出家人慈悲为怀。

他想到这里,便是一刻也呆不住了。艰难地坐起身,只觉筋骨都像断了一般,皮肉火烧火燎的,哪怕是深吸一口气,都牵得全身疼。

下了炕,慢慢走动几步,便有些适应了。他慢慢拉开门,院子外面月光如水,蛐蛐在草丛中叽叽地哼唱着。隔壁杨云天和刘氏的屋静悄悄的,兆龙默默地看了几眼,毅然转身走开,怕惊动了大人,步子拿得又小又慢。穿过月亮门,隔远瞅着老头子所住的屋,兆龙登时觉得怒气涌上心头,不禁伸拳头朝那边晃了晃。谁知,屋子里跟着就响起了咳嗽声,吓得他打了个激灵,僵在当场。

幸好,老头子只是梦中清清嗓子,兆龙又等了片刻,见没有什么异样,这才蹑手蹑脚地走出去。这一刻,他竟然忘了疼痛。

月光下,后院的练武场茫茫地晃着一大片白,兵器架上的刀枪孤零零地在竖在那儿,枪头和锋刃依旧有寒光在流动。憨头憨脑的小石锁躺在角落里,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模样。

在所有的训练器具中,兆龙最不喜欢的就是这家伙,费力气不说,更难的是还不能使肌肉紧张。用老头子的话说,要“放松”着去举石锁。这未免也太难为他们了,一直来,兆龙和兆鹰几个兄弟举这笨玩意儿,就从没获过大人们肯定,不是说腿僵,就是腰板发紧,不是肩膀硬,就是腕子不松,总之浑身毛病。

尤其老头子,每次指出他们身上的僵处时,总是喜欢用烟袋锅子戳一下,生疼!记得有一回,兆龙实在忍耐不住,还跟他辩解起来。

那年月,师父的尊严和威望大得离谱,“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句话便像一顶铁帽子,沉沉地压在每一个当徒弟的头顶上。一直熬到他出师,熬到他收徒,这帽子又会戴到下一辈人的头上。

那年月,师父打徒弟是天经地义,训徒弟更是家常便饭,要不怎么叫严师出高徒呢?用二叔的话呢,就是“不打不出功夫!”“棒头下面出好手!”

大凡出来拜师学艺的,师父头三年并不教你什么,顶多是些基本功,熬过来后,传授一套拳,徒弟就死命地练,若是有什么疑惑,也不敢径直去问,害怕犯了师父的忌讳。惟有师父发现了错处,把人给揪回来,才能显出他老人家的“高明”。

杨家这方面要好些,杨慕侠长得威严,每每眼光一闪,徒弟们就有些忌惮,明明有问题也不敢张嘴。他倒时不时地主动去给人纠正。如今年老了,收过关门弟子,便不再多往前场跑,只是在后院坐镇着。

正因为老头子如今慈祥了,杨云天教拳的风格又似春风细雨一般,不同于杨云鹏的惊雷霹雳,因而兆龙胆子就大,那一回便跟杨慕侠顶挡起来。

“爷爷,我有个问题不明白!”

“嘿嘿,你人儿不大,事儿倒不少。说!”

“往常你教我们太极拳,不是老把用意不用力这句话挂在嘴边吗?怎么还要我们举石锁?”这个问题一出,得到了兆鹰几个的积极响应,小家伙们都纷纷表示疑惑。

“太极的不用力,指的是不能用僵力,而是用内劲!”杨慕侠道,“让你们练这个抓石锁,除了要求全身做到六合外,便是要在负重之下,也一样做到放松。”老头子说着,下场亲自做示范,一面用手抓举石锁,一面叫孩子们去摸他的手臂,果然是松软的。他还用中食二指松松地捏着烟袋锅子,让兆龙双手使劲往外拔,竟然是丝毫不动,他反而脚下没了根,东倒西歪的。

这等神奇的功夫,让孩子们佩服的五体投地,兆龙便也让忘了继续追问那个问题。直到晚上入睡前,才又寻思起来。总觉得有些不明白的地方。既然太极拳以放松为主要修炼手段,他们小小孩童,便更不能勉强用力,更何况还要放松的情况下“用力”,这不是在拔苗助长吗?

他终是忍耐不住,又跟杨云天辩论起来。从父亲口里得知,老头子让他们练习举石锁,原来还有另一层深意。

原来,杨家以太极拳闻名于世,并成为广平府的望族,杨慕侠念及家族中并没有人中过武举,便在儿孙身上寄予厚望。

那武场的考试分四场,分别是步箭、马箭,弓刀石,文字。其中的弓刀石便主要考的是膂力。按理说,杨云鹏最能打,臂力也胜于常人,该由他去考武举,偏偏他从小不喜文墨,通不过文字那一关。

这么一来,靠武举的重担便落在杨云天的身上。老头子还不满足,又盼着孙子辈也能考出个武状元,武举人什么的,故而从小便让他们锻炼膂力。也就是说,从第一天踏进后院的练武场起,这个小石锁便紧紧锁住了几个小孩童。他们举也得举,不举也得举。

故而,在兆龙看来,这副特地为杨家孩子打造的石锁,简直就是老头子压在他们头顶上的五指山。现在,月光下看着它,他心底的怨气越来越大,联想到在祖父面前唯唯诺诺的父亲,为了考武举,每天像那些练外家拳的人,也要抡大刀,拉硬弓,举石锁,无怪他太极功夫不如二叔呢!二叔的脾气虽然臭,可至少活得爽气。

想到这里,兆龙实在忍不住了,过去就踹那石锁一脚,却又疼的哎呦一声。这东西真是他的死对头,临走了还不忘“咬”他一口。

对于这个后院练武场,兆龙熟得闭眼也能走个圈儿,虽然身上依旧火辣辣地疼,腿脚还有些不灵便,但逃走的欲望刺激的他全身是劲,眼睛也灼灼放光。

西北角有棵老柳树,兆龙往手掌上吐口唾沫,擦了擦,便抱住树干往上爬。这么一来,刚刚愈合的伤处又渗出了血,钻心的疼,却也顾不得了。

但柳树的哗啦声到底还是惊动了家里的人。“谁在哪里?”兆龙爬在树干上转头一瞧,一条黑影正飞快地射过来,却是杨奉。

他一咬牙,抓住树枝只一**,就跳上墙头,翻了过去。人跌在墙外的草垛上,滑溜下来,撒腿就跑。这一慌,更是忘记了疼痛,一口气跑出两条街,听后面没人追来,紧绷着的神经才松弛了。又因那城门天亮才会开,他又找个藏眼的地方歇了。幸好春寒已过,倒也没觉得怎么冷,只是身上的鞭伤又发作得厉害,疼得他的牙齿得得得直响,全身打摆子。这样,等他好不容易挨到黑鱼庵的时候,人便有些虚脱了。

那禾谷小和尚一早起来,开了山门扫地,给正殿的三世佛和穿堂的弥勒佛和韦陀各烧一炷香,念三声“阿弥陀佛”,还没来得及敲天井里的那口缺了角的钟,隐隐听到外面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原本还以为是听错了,待出门一看,果然瞧见兆龙站在岸上,不禁惊喜道,“你,你怎么这么早跑来了?”

他抓着铁索,踩着筏子过去,兆龙踉踉跄跄地踏上,一把抓住禾谷,倒把小和尚吓了一大跳,他脸色蜡黄,嘴唇发紫,只道了句“别跟我家里人说”,便直挺挺倒在禾谷的身上。吓得小和尚一面扶着他,一面大叫师父,师父快来。

悟清老和尚早上清闲得很,整个庙里面只有他和禾谷两个人,也就没那么讲究,还要分什么早课晚课。他洗漱完后,便在后院打一套八段锦,以此来伸筋拔骨,活泼周身血气。

堪堪打倒第四段真武回首劳伤远,便听到禾谷大声喊叫,只得缓缓收功,走去山门外。看到徒弟正从筏子上抱起一个昏迷的孩子,竟然便是杨慕侠的孙子杨兆龙,不禁心惊,赶忙将他抱进方丈,放在自己的禅**。

那孩子背上的衣衫透出血迹,他轻轻掀开,禾谷见了不禁惊叫一声,兆龙背上累累鞭痕,渗出一串串血珠子。悟清倒也通些医术,试了他的脉搏,便知道只是些皮肉伤,没有大碍,心便放下,让禾谷烧点米汤来。

一碗热汤灌下去,兆龙的脸色好看了许多。禾谷见了,不住声地念阿弥陀佛。便把兆龙进门跟他说的话,转告了师父。悟清沉吟了会儿,说那就等等再看。

两人草草吃过早饭后,便在正殿念开了经。师父唱一句,徒弟跟一句,木鱼嗒嗒的声响伴随其中。整个静寂的庙堂有了这番唱和,便添了些许生气。

兆龙醒来时,听到前头传来的唱经声,感到一丝丝温暖,心头也静亮了好些。再看床头的小木柜上,搁着一个粗糙的海碗,里面有两块咸菜和两个窝头。他知道,这一老一少清苦,也匀不出什么好吃食给他,便抬手抓起一个窝头往嘴里送。

这时他早饿得狠了,故而吃得异常香甜。之后,又拿起木瓢舀了些水喝下去,觉得好受多了。便来到正殿,听禾谷他们唱经。

他怕进门打搅,便坐在门廊外面听。那往常听起来单调无味的念经声今天听来,竟然别有一番味道。跟他家的练武场想比,庙堂真是个奇妙的地方。

那个热闹喧嚣,这个冷清静穆。就连那些长在角落里的青苔、挂满墙壁的藤蔓、还有树枝上方一面面的蛛网,以及在廊檐下飞来飞去的燕子,都别有一番情味。<!--PAGE 4-->因广平府城东有一处甘露寺,占地广,香火鼎盛,故而那些善男信女多去那边烧香许愿,放焰口做法事,破旧的黑鱼寺自然便被冷落。

小小的庵,小小的天井,仅有师徒二人守着的这方小天地。以前,兆龙总觉得禾谷困守在这里很可怜,现在才知道,原来可怜的人是他自己。

日上三竿的时候,师徒俩才结束了课业,禾谷正挂记着兆龙,谁知出门瞧见他蹲坐在门廊旁。便牵了兆龙的手,一起回转正殿,坐在蒲团上。

悟清老和尚今年六十多,虽然身板瘦削,眼光却像孩童一样温润灿亮,惟一觉得扎眼的是,他右手有两根指头齐根断去,分别是无名指和小指。兆龙以往跟爷爷来的时候,最多只是朝他行个礼,并没有多说话。如今面对面,才好好端量他的模样,觉得这老僧果然有些不同,脸庞没有棱角,生就几分女人相,让人心生亲近之意。

但杨家老头子就不一样,虽说年纪大后变慈祥了,还是不改那股子压人的气势。悟清端详着兆龙,微笑道,“你这娃儿,到底犯了什么过错,遭这么重的打?”

“我没错!”兆龙咬着牙说。

“那么,错在他们了?”

一句话,倒是把兆龙给问住了。便也支吾着不答。悟清又道:“你出来也多半天了,家人寻你不着,都会焦心,还是让禾谷陪你回去吧!”

“我不回去!”兆龙气呼呼地说。“他们才不会把我的死活挂在心上呢!”

“好,老僧且不问你去留,只问谁鞭打的你?”

“爷爷指使我爹打的!”兆龙咬咬牙,“爷爷心肠子硬,我爹不得不打!”

“你说他们不顾你的死活,若是他们现在殁了,你还会这么记恨吗?”

兆龙又是一呆,老和尚的发问有些直捣他的心坎儿。“孩子,我跟你说,有时候打人的人比挨打的人还痛心,你可相信?”

这句话像五雷轰顶,震得兆龙全身一抖,他想到杨云天行使家法时痛苦的表情,不觉泪就下来了,呜呜地哭开了。

禾谷见他这么伤心,不免有些焦急,劝也不是,说也不是,只能望他师父。但老和尚却面含微笑,知道自己的话打动了他。

果然,兆龙痛痛快快地哭过一场后,心情爽快了好些,他抹干眼泪,双手合十朝悟清拜了拜,“大师父,我要出家,你收我当徒弟吧!”

悟清微笑摇头,“你六根未静,进不来佛门!”

“可是,我真的不想回家。”兆龙撅着嘴巴,“我不想再练武。”

“你暂且留下来也好,只是我庙里过得清苦,也不养闲人,须得跟禾谷一样劳作才行。”

兆龙见他应允,欣喜地连连点头。禾谷自然也说不出的高兴,高兴自己终于得了个伴儿。从正殿出来后,他马上献宝似的带着兆龙四处转悠,又把庵里唯一的一间客房打扫干净,那是为外地来挂单的行脚僧准备的。黑鱼庵是个不起眼的小寺庙,很少有云游的和尚来到,便也极少用的上,正好可以让兆龙借住几天。<!--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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