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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入京

作者:宋别离 字数:5373 更新:2026-09-02 14:50:40

刘氏下葬好多天了,但兆龙却一直打不起精神来练武,饭也吃得少,经常溜到城外的墓地去,在刘氏坟前一呆就是老半天。有几次,都是兆鸣跑去把他找回家。

出殡那天,兆鸣像儿子一样披麻戴孝,哭得跟兆龙一样声嘶力竭,大家无不说这孩子重情。不用说,两个少年之间的情意也进一步深厚了。

那一年春节,杨家不贴春联,不走亲戚,不拜年,在别人家轰轰烈烈的鞭炮声中,不咸不淡地过了。直到过了十五,大地回暖,草木长出新芽,风儿也温柔起来,兆龙总算从丧母的悲痛中走出,脸上也多了笑容。

他和兆鹰、兆鸣、兆虎、兆麟就像拔节的竹子,春风一刮,人便长高半个头,饭量也大得出奇,好像总是喂不饱似的。自然,郝氏跟雇佣的老妈子手艺远比不上故去的刘氏,兆龙有时候会嘟囔几句,但还是放开肚皮吃。他也没再下厨去露两手,即便是老头子的生日,他也只管张嘴吃,不愿动手做。好像刘氏一死,他对厨艺方面的兴趣也随之亡灭。

不过,兆龙对于太极拳上面的领悟,却有了长足的进展。这恰恰得益于去年外公刘一手所说的“锅里熬粥”理论。

不管是杨云天还是杨慕侠,在给他们说太极拳理时,无不讲到乾坤颠倒,阴阳相济。但兆龙觉得,他们的都没有刘一手说的生动。

火能炎上,水能润下,水火要是各顾各的,便是未济。只有“分而二”,没有“合而一”,便不合于道,不成太极。

听听,这些话干巴巴的,让人觉着头大。可用外公的熬粥比喻,便是谁都能想得到,而且还能进一步往深处挖。像兆龙,他就由此越悟越深,感觉像泥鳅,钻的滑溜溜。

他站无极桩的时候,恍恍惚惚,一团混沌,就连躯壳似乎也融化了。

再站浑圆桩,分了阴阳,浊气下降,清气上扬。自己的躯体便像锅,像鼎,水火在里面交融,产生真气,腾腾然出于体外。

天与地,难道不也是这么一副器皿?天凸凸地像盖,地凹凹地像锅,他站立其中,头接天,脚踏地,这便成为三才。

由此深入进去,兆龙很容易就明白那句口诀的含义,大人们经常把它挂在嘴边,那便是:乾坤为一大天地,人为一小天地也!

兆龙甚至很狂妄的想,什么乾坤为大天地,人为小天地。我的意念无限放远,无限放大,乾坤都包在我心里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少年们一天天地长大,在杨家的后院练武场里,他们自称五虎将。那便是兆龙最狂放,兆鹰最健谈,兆鸣最吃苦,兆虎最大路,兆麟最听话。

岁月像刀子,每一下都在少年身上留下刻痕,直到有一天,他们完全不认识了自己。

同样的岁月如刀,杨云天是按老头子杨慕侠的心思去雕刻的,杨云鹏则好走极端,那刀只抓在他手里。此后,云天为杨家门面活着,云鹏为杨家的武技活着。而早在三年前。他兄弟俩便通过了县府武场的童试,成了武秀才。当日院试揭晓后,杨云天名列榜首,杨云鹏却名列第十二位。

其实,云鹏在外场的两次比试上都拔得了头筹,无奈内场是他的薄弱处,一段《武经》勉强默写下来,不足百字,倒是错了二成。要不是学政大人念及他外场出类拔萃,内场便不得过。因而勉强上榜。

杨云天从小喜欢读书,内场考试对他来说再轻松不过,下笔千言,倚马可待。最后被定为童试第一名。

那年发榜后,学政将新录取的武生造册呈报兵部,算是备了案,之后每个月里,杨家兄弟都要到广平府的武学处,跟其他武生一起射圃,会同考验弓马,并被教以《武经》、《百将传》、《孝经》、《四书》。

对此,杨云鹏简直是烦不胜烦,去了两趟后,便再也不去晃**了,等于是直接放弃了资格。只有杨云天坚持下来,一来是他为人随和,到那里都能交到朋友,很快便与那些武生打成一片。二来是杨慕侠还盼着他有朝一日能参加殿试,夺取武状元,他也不得不尽力。

自顺治二年,题准子午卯酉年十月举行武科乡试后,直隶各府的武生在顺天府进行乡试,多是在初七那天开弓校射,十三日入闱结束。

今年是光绪十七年(辛卯),正好到乡试之年,一进到秋天,杨云天便开始准备着打熬力气,因那武场考试跟练太极拳不一样,主要拼的是膂力,而不是借力打力。骑马射箭还算技巧,拉硬弓、举石锁、舞大刀却是实打实地,只能硬啃。而这些恰恰是杨云天最不擅长的。幸好从小练功,也熬得一身筋骨,倒也不怯。

进入十月,秋风便开始转凉了。这天一大早,杨云天带着兆龙,告别父亲和兄弟,去了顺天府参加乡试。刘一手的大德居酒楼就在京城西街上,离着顺天府不远,多次捎信叫兆龙去住些日子,这次便顺道带他过去。

每天关在院墙里练武,兆龙早憋坏了,听说要跟着去外公那边,这几天便兴奋得像小狼似的嗷嗷叫,害得兆鹰几个也没心思打拳了。唯有兆鸣,还是一声不吭地往死里折腾自己,便好像那身子骨不是父母给的。

付出总有回报,这一年半来,他进步神速,居然追上了兆虎兄弟。今年四月时,兆龙有一天拉着兆鸣几个去了水丘子。算着,悟清师父圆寂也快一年了,他禀告了爷爷父亲,过去祭拜下。

黑鱼庵烧成一堆废墟后,便再没人上去过。那根铁索早长满了斑锈。但兆龙远远地看到水丘子上面,还是吃了一惊,那上面竟然长满了芒草,毁坏的墙壁和瓦砾都被掩盖住,不少水鸟在那里作巢,哇哇乱叫。让人根本无法想象,一年前这里还是座小庙堂。没有竹筏子,铁索也绣得厉害,依着兆龙的意思,是要攀着铁索上到水丘子去,但兆鸣看上去很冷淡,说:“别费事了,咱们在岸边烧了纸,拜拜就好!”

兆龙忍不住问:你不念记着悟清师父了?

兆鸣沉闷了会儿,才拍拍心口窝,说这里想着呢!

这样,他们便在岸上烧了纸钱,遥遥地拜了拜。都满一年了,悟清师父的魂魄也不知还在不在这周围?

兆龙想,这兆鸣一年来的变化确实很大,竟然看不到禾谷的一点影子。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眼前这人很陌生,即便是靠得这么近,还是觉得进不到他心里去。相比下,兆龙还是觉得从前的那个禾谷可爱些。

现在,他就要跟着父亲离开家,去京城住些天。临走时看到兆鸣沉默寡言的样子,兆龙心里泛出一股酸楚来。旁边的兆鹰、兆虎和兆麟脸上都透着羡慕,表情生动,只有他冷冷淡淡的。那张脸上好像蒙了层灰,总是擦不掉。

他夸张地笑着,跟兆鸣说,回来后给你带好东西!他也只是点点头,表情木木地。兆龙不禁想到,兆鸣以后是不是不会笑了。

幸好,骑马一上了路,这些沉重感便被抛去了爪哇国。父子俩骑的是一匹白色的高头大马,除了四个蹄子有一圈黑毛外,通体雪白,骑在上面晃晃****,感觉很美气。

兆龙坐在前面,缩在杨云天的怀里,迎头是凉凉的秋风,背后是父亲热乎乎的胸膛,让他美得开了花。出了广平府的城门,嗒嗒地跑在官道上,看着路两旁的树木和庄稼地,他忍不住大声唱起来,却想不出唱什么词,只知道啦啦啦,嗷嗷嗷地喊唱。

杨云天看着远处的山川景色,也来了兴致,大声说:“兆龙,跟我念首词,词牌名叫苏幕遮。”

“什么遮?车辙吗?”兆龙可听不明白父亲文绉绉的那些话,便跟他胡扯。

杨云天不去理他,朗声吟道:“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范仲淹的这首词他很喜欢,里面含他“云天”二字。可脱口而出的却只是上半阕,下面那段有“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一句,他不想去说,不愿去想,因为想起了刘氏,徒增伤感。

时间充裕,他们没有急着赶,经廊坊,进丰台,第三天下午进到京城。远远地看到紫禁城高大的城门楼,还有厚重的红墙,以及像蚂蚁般进进出出的行人,顿时便觉得自身渺小起来。

外城套着内城,内城缠着皇城,大圈圈里面小圈圈,小圈圈里面黄圈圈。尽管不是头一次进京城,兆龙还是觉得两眼有些使不过来,街长看不到边,巷深见不到底,到处可见茶馆饭馆戏院古董店……

眼睛瞧不过来,耳朵也听不过来:唱戏的敲锣声,耍杂技的喝彩声,货郎摇响了拨浪鼓,卖扇子的晃动串铃,卖油打响了梆子,乞丐唱起了莲花落,叫街的打起了快板……兆龙一路走来,喜得抓耳挠腮,杨云天却自淡然。以往,他们一家三口每年都要来京城一趟,一来是看望刘一手,并住上十来天;二来是,杨家在大栅栏附近开着镖局,由杨云雕一支坐镇,杨云天到京必去探望。

可这次来,身旁少了刘氏,情味自然异样,有些云烟沧桑之叹。

刘一手所在的大德居位于西街,很气派的三层楼,门脸儿干净宽敞,金字招牌高高悬起,匾额是同治甲戌科状元陆润痒题写的。站在门口招揽客人的伙计也比别处的神气,嗓门大,头戴瓜皮小帽,新衣新鞋,一对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杨云天的马还没到跟前,小伙计就颠颠地迎上来,一面作揖一面道:“哎呀杨爷,你可来了,俺们大堂头可都盼的掉眼珠子了!”热络络地迎进去。

刘一手见女婿和外甥来到,自然欢喜,他是保定人,家传本就有些绝活,他却不满足,又四处拜师习练,终成名满京城的大厨,坐镇大德居已有十二载。惟一的遗憾是膝下无子,只生养了两个女儿,杨云天便是他二女婿。

大女儿远嫁山西,二女儿去年又过了世,刘一手虽然依旧忙于酒楼后厨的事,但闲下来与老伴儿独坐小院时,竟生出晚景的凄凉来。因而见杨云天父子来到,欣喜之余,不免又有些哀伤。这些都不消细说。

因为几天后才考武场,第二天杨云天留在府里歇养,刘一手则带着兆龙四处转转,买了一大堆好吃好耍的玩意儿。这种待遇在广平老家可享受不到,只把小家伙喜得合不拢嘴巴。

不过,在回来的路上,兆龙不经意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左眼上戴着眼罩,那不就是毒死万斤力的武恶吗?他赶忙追上去看个仔细,谁知,三转两转,那人就没了影儿。

那个独眼龙怎么也到京城来了?不觉,脑海里就映出一个少女花朵样的脸蛋,兆龙觉得心口窝热辣辣的,她不会也跟来了吧?

很长时间了,他没再想起武云这个名字,乍一钻出来,透着陌生气。

兆龙一回到住处,便赶紧找杨云天去说事。不想,他也后脚就跟着出门了。刘老太说,是直隶省的几个童生来请,邀杨云天去了直隶会馆。

当晚他回来时,已喝得酩酊大醉,等兆龙将见到独眼龙的事说与他听时,已是第二天早上了。云天登时警觉起来。去年发生那件事后,杨慕侠曾经派杨云鹏出去走了一圈,打听过“秋水”的底细,但没什么收获,仇家藏得挺深。

因担心会出什么岔子,杨云天便不敢大意,带着兆龙去了大栅栏一趟,谁知,杨云雕和几个副手都外出保镖了,并没见上。

之后,父子俩便不再外出,兆龙好不容易从老家笼子里跑出来,又被圈起来,自然觉得发闷。因为乡试那天他也捞不着进场去看,死憋在这老宅子里,还不把他困煞。幸好刘一手告诉他,那天虽然看不上武考比试,却能让他见识一场厨艺上的较量。<!--PAGE 4-->原来,每年的十月,大德居内部都会举行一场厨艺大赛,参赛人员由打荷、砧板、配菜、跟刀、菜头、灶头组成,甚至于跑堂的,若手头有绝活,都可以上去一试。他们各显其能,须在规定时间内烹制出上好的美食。之后由总厨刘一手和东家点评,获胜的前三甲,则有机会成为大德居的头厨和二厨。

兆龙还是头一回听说有这样的“比武”,大喜过望,他从小受母亲熏陶,本就喜欢厨艺,这种“斗菜”的场面对他自然有绝大的吸引力。

十月初七这天一早,刘一手亲自下厨,给女婿做了丰盛的早点来吃,盼他能够旗开得胜。饭罢,他和兆龙乘了一辆马车,一直把杨云天送到德胜门箭楼的广场前。这便是顺天府武科乡试的地点。

兆龙看到,瓮城上面站满了兵丁,军旗猎猎而响,有军士正一下下地敲着城角上的大鼓,不时地,还会哞哞地吹响几声号角。人流正滚滚从周围涌过来。那些习武的童生个个长满魁伟,着紧身衣裤,每张脸上都露着傲气,即便碰见相识的人,寒暄起来神经也紧绷着。

内侧的城台下,建有一座真武庙,同样人流涌动,不少武童生进进出出,参拜真武大帝,保佑其武场旗开得胜。

杨云天闪身下马,对车上的刘一手说:“岳丈大人,先请回吧!”

“贤婿当心些。”

兆龙不忘给他爹打气,喊了声,“爹,我等着你回来放炮仗呢!”杨云天含笑点头,拉着马,顺着众人涌去点名处。

刘一手看着他的背影却自管摇头,叹说,“你这个爹那儿都好,就是忒清高!”

原来,他几次跟杨云天商议,要在大德居摆上一桌,宴请顺天府的官员等人,搭搭交情,疏通门路,以便在武场上多些照应。却都被杨云天谢绝了。老头子当时便有些急躁,因为他大德居曾经三次承办过“鹰扬宴”,跟顺天府的那些头头脑脑是能递的上话的。

所谓的“鹰扬”,盖取“刍鹰击空”、“我武维扬”之意。“鹰扬宴”是专为三年一次的武科乡试准备的,放榜后,唯有中榜的武举才有资格去赴宴(文举乡试放榜后,宴请新举人的是鹿鸣宴)。

这宴席名义上由官府所设,私底下承办的却是像八大楼、八大居等著名的饭庄。谁家若是能夺得“鹿鸣宴”或者“鹰扬宴”的承办资格,自然会在同行中名声鹊起,生意也跟着冲天兴隆。

大德居能连续三次承办“鹰扬宴”,跨度十年,一靠东家跟顺天府尹的交情,二靠刘一手的厨艺。正是因为有这层背景,老头子才积极地替女婿谋划,盼他上得武场后,能够做到十拿九稳。

岂料,杨云天骨子里透着傲气,对此提议是想都不愿多想的。他定要凭着真功夫拿下这份功名,若是暗地里搞弄这些,传将出去不但有损杨门声望,更让他无法面对列祖列宗的牌位。堂堂太极杨家岂能做出行私舞弊的勾当?<!--PAGE 5-->这攀扯之事,便就此了了。<!--PAGE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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