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保镖风云
杨慕侠父子却是为了另一桩事进的京。麻烦是由杨云雕的镖局引起。
其时,前门外早成京城的大商圈,因而镖局也都设在这一带。其中,最有名的便是大刀王五创办的“源顺镖局”,位于东珠市口西半壁街。
镖局子向分两种,一种是硬镖,一种是软镖。软镖者,便是在镖局子开办前,先于镖车经过的沿路城镇,跟大盗土豪等取得联络,每年三节送礼,如此结下交情后,镖车经过,匪盗们非但不劫,倘遇他帮之匪,还会出面帮衬,故而不容易走失。
这种镖是一定分镖路的,道路熟,面子足,才可以走软镖。像位于狗尾巴胡同的永兴镖局、正兴镖局、天兴镖局,三家的镖道多走南宫、深州一带。设在打磨厂那边的北源成镖局和东源成镖局,则主要往东北一带走镖。粮食店街的会友镖局,常走衡水一带;光裕镖局则经年在北口外的镖道上讨钱粮……
所谓硬镖,便是保镖的跟沿途的盗匪没交情,碰上打劫,只能硬干。这便需要保镖人武功高超,名头够响,能震得住,扛得起。
在城南大栅栏,走硬镖的人少,最有名当然非杨云雕莫属。他和杨家的几个徒弟多走暗镖,没开局子,只是在家里接买卖,所收取的报酬只叫镖礼,不叫镖费。有时,其他镖局碰上大镖,觉得扎手,也会请杨氏陪着走一遭,事后都有谢礼。
杨云雕是杨慕侠侄子,今年三十有七。他性子豪爽,长相也透着威猛,一部浓浓的络腮胡子,遮着半边红脸皮。因从小由杨慕侠亲手指点练武,并得了真传,是以出道后从未败绩。同宗兄弟里,他只服杨云鹏一人,因为每次切磋,他都没从冷面老二那里讨到好去。
他很早就和几个杨家老徒弟出来走镖了,靠着杨家太极拳的名声和一身过硬的本领,牢牢在大栅栏这一带站稳脚跟,说起走硬镖来,他的名头是排第一号的。这就像走软镖的,都以源顺镖局为翘楚一样。
不过,杨云雕认为源顺镖局的王子斌要是也走硬镖的话,名头肯定也叫得响。他那把大刀抡起来确实了得,正是云雕家传太极大枪的对手。两人私交不错,暗地里也曾较量过几次,总打成平手。放眼整个大栅栏走镖的,也唯有他大刀王五可跟他杨云雕平起平坐。
数月前的一天,其他杨家弟子都走镖在外,只剩下杨云雕一人在京留守。那天早上,他照常练功,之后又去姚记粥铺吃了早点,再去旁边的茶楼美美地喝了一壶龙井,方才背着手溜达回去。
隔着老远,便看到有两个人候在家门口。一个绸缎庄掌柜打扮,一个富家子弟装束,手里捧着一个紫色的锦盒。
见他来到,掌柜的满脸含笑:“杨大爷回来了!”另一人捧着锦盒不方便抱拳,只能笑着点头。“两位是……?”
“憋姓赵,赵宝贵,广信号绸庄的!”
杨云雕便摸着胡子笑起来,“怪不得有些脸熟,我是给贵号走过镖的!”话是这么说,他脑子里却记不清有姓赵的这号子人物。当年广信号跟他接洽时,是少东家亲自来送镖礼的,云雕拿不准这宝贵是不是朝过面。但这并不妨碍大家说说客套话。
果然,他这么一说,赵宝贵满脸放光,“可不是嘛!没那交情,俺也不好介绍朋友到杨大爷您这边来!”说着介绍那富家子弟,“这位金远金兄弟,是俺的一位世交,在内务府当差,有单生意想拜托杨大爷帮忙。”
“好说,咱们屋里唠唠去!”
那金远见杨云雕答应,大喜,忙将锦盒搁到赵宝贵手上,抱拳行礼,“杨爷辛苦!”
杨云雕开了院门,请两人进屋说话。平常给他们看门的老张头告假几天,他自得胡乱泡了两碗茶待客。三人客气了几句,便扯到正题上。
原来,这金远老家在汉中,老父六月二十三便过六十六大寿,他却走不开身,便封了这个锦盒,想托杨云雕送去汉中。镖礼是五百两银子,回时还要从家里带点东西,到时另有谢礼奉送。
杨云雕掂掂锦盒,又看看那张龙头银票,一拍桌子,“好,这镖我接了!”
两人大喜,连连谢过。当下打开锦盒,见里面装着一柄金如意,和一串玉玲珑,价值不菲。验完货后,重新用火漆封上,金远道:“那便烦请杨爷给写个收条!”
杨云雕一怔,“还要写这个?”
要知道,他干这硬镖的买卖,一没店面,二没掌柜,甚至连个记账先生也没有。硬碰硬全靠信用,手续极为简单,当面把话说清了,便成了铁板钉钉的事。
那赵宝贵在旁边见了,搓搓手,嘿嘿笑道,“最好写一张!”
“那好,我就给你写一张!”杨云雕心里有些不喜,还是随手扯过一张纸来,也不用笔,用手指蘸了墨汁,随便在纸划拉了个老大的“雕”字。他识字不多,杨云雕三字却还能写的。
金远瞧着这个“收条”,眼光有些发直,赵宝贵却笑着收下,“有这个就中!”
杨云雕冷冷地用毛巾擦擦手,又问:“金先生还有什么吩咐?”
“不敢,还请杨爷在六月二十三这天送到。早了晚了,都没那天能讨来喜庆!”
杨云雕算计着,时间绝对充裕,便也应承下来。之后在家等了几天,作些上路的准备,等看门的老张头回来后,便骑一匹黑马,拿一柄单刀,用粗布包袱将锦盒背了,上了路。
一路奔波,倒也平安无事。六月二十赶到西安时,他便不走了,在古城留住两天,看看风土人情,之后才慢悠悠往汉中而去。
这一道走来,便有些惊心了,因为不时可看到奇异之士前后穿行。他们都是些练家子。杨云雕不觉心里犯了疑忌,难不成要到地头了,反倒被匪盗盯上了?幸喜到汉中时没生什么乱子。金家在当地名头很大,此次金老爷子过寿,远近的贺客来了不少,杨云雕适才明白,原来路上看到的那些练家子也是去金家的。
但武林中,金家的名声并不响亮,也没听说练的是哪一门哪一派。就拿那个金远来说吧,从步法身法上看,武功底子也是粗浅。金老爷子的孙子都这样,其他人又能好到哪里去?
金府门前张灯结彩,大院里扎起了戏台,唱的是秦腔。杨云雕说明来意,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接了锦盒去,按他的意思,讨了回信便要起身,但管家说适逢老爷子寿辰,哪能不吃完寿宴再去,硬让小厮领去院内的流水席里。
杨云雕便也不客气,凑在一桌陌生人里面尽情吃喝,嘴巴忙活,眼耳却没闲着,大致摸清了这金家的底细。这金老爷子大名金天留,膝下三子二女,今天贺寿,亲朋老友多都赶来,唯有四儿子金远没回,不免遗憾。
幸好杨云雕将锦盒及时送到,管家赶忙捧上,大着嗓门喊四爷的贺礼到了!连喊两声,意在让入席的人都听见。
金老爷子果然大喜,金家的子女也围上去,都要看看老四从京城搜罗什么宝贝来孝敬。锦盒当场打开,登时惹来一片惊呼,金老爷子身子晃了晃,险些跌倒。
杨云雕不明所以,慌忙站起来,早见管家引着金家人过来,个个怒目竖目,便知道出了岔子。待过去看到锦盒里面的东西,头登时大了,里面非但没有什么宝物,还装着一支沾满黑血的人手。
那盒子里塞满石灰和香料,遮住气味,又被火漆封上,所以一路上他并没发现异常。杨云雕还看到,人手旁边放着一张纸,打开看时,赫然便是自己用手指写的那个雕字。
他登时明白,自己遭了人算计,那赵宝贵和金远显然是挖好了陷阱让他跳。可是,锦盒自从拿到手后,便不曾离过身,收条是后写的,他们是如何做的手脚?
更让杨云雕惊心的是,那只手居然真是金家四爷的,因为他是六指,上面戴的玉扳指也刻了他的名号。也就是说,那个出面保镖的金远是假冒的,真正的金家四爷极可能遭害。
至此,杨云雕百口莫辩,只能把事情经过一一道来。他虽然粗豪,却不愚笨,被逼急了便反问道,若事情真是他做下的,又岂会亲身前来犯险?还有那个雕字,是他亲手所写没错,放在盒里显然是要往他身上栽赃。
正是这番话打动了金老爷子,他出声喝止了众人,那一刻,杨云雕吃惊地看到,老人一改慈祥温厚的神态,目光像把出鞘的刀,一下子就插进他的心窝。
他虽然强自镇定,冷汗还是哗哗流下。
即便是过去多年后,他依旧清晰地记得当时的那一幕。老人的眉发如雪,目光如刀,不怒自威。杨云雕与他目光相接,只觉寒气阵阵,想挪开视线,偏偏竟然做不到。幸好金天留很快就收回了目光,眼皮慢慢合上,神情也渐渐变得平和。当他再睁开眼时,目光已变得随和,问:“你姓杨,又敢只身一人走硬镖,可见武功胆识不一般。你跟太极杨家什么关系?”
杨云雕一抱拳,“杨慕侠是我二叔。”
“好,好……”金天留沉吟着,朝大儿子金前点下头,“试试他!”
金前马上走过来,“请!”
杨云雕知道他要辩自己功夫的真假,也不客气,跟着他上了戏台。此时戏子们早清了场,众人都哗啦围过去观看,中间却让开一条道,让金天留一家人通行。
金前拉开个式子,前脚虚,后脚实,像三体式。杨云雕也来个手挥琵琶严阵以待。“杨兄,你远来是客,先请吧!”
杨云雕微微一笑,并不上套,“金兄,太极拳是什么拳?你该心里有数,我们讲究以静制动,后发制人!”
“那好,我就不客气了!”
身子一晃,人便像枪杆子一样扎过来。杀气直逼脸面,火辣辣地疼,杨云雕不及多想,连用两个云手来化缠。
“枪杆子”弹跳不已,他的手臂如影随形,只是粘化,并像蛇一样越缠越紧。噗啦一声,火星子冒出来,杨云雕手臂一阵灼痛,嗖地后退数步。
金前嘿嘿一笑,“碰上我金家的拳,便是火烧身!”
这种功夫确是杨云雕头一回见识,手臂碰着居然能溅出火花。他好胜心登时涌出,大喝一声,“再来!”
那人身又似大枪,倏地便刺过来。但他一动,杨云雕也动如电闪,两人眼看要接实,云雕脚步却往旁边一滑,早从侧位劈过去。
大枪习惯直取中门,他便用挒法去打对方的身侧,看上去便像用刀在斜劈。两人身法快如闪电,几个闪晃,台下的人还没看清楚,便唰地分开,同时向后弹出丈远。
经过此番试手,两人彼此佩服,相互抱拳致意。金前转头对金天留说:“爹,确是正宗的杨家太极功夫!”
众人的目光便都落到老爷子身上,等他决断,金天留朝杨云雕点下头,“你走吧,记住,今天金家给了杨家一个面子。”
杨云雕跳下台来,朝金天留深深一礼,“谢过老爷子!”却转身将自己的单刀捧来,交与金前。离门前,自愿将自家兵器留下,这也算是给足了金家面子。
但金天留却摆手道:“拿回去!你独身一人走硬镖,岂能没家伙在手?”一顿又道,“别忘了,一个月后,我金家人还要去京城走一遭,到时候你可得给个交代。”
金前也道:“没错,老四可不能白死!你要觉得接不住,趁早把杨慕侠给请出来,也好有个挡头!”
听了这话,杨云雕心里一沉,便知道大麻烦还在后头。院里的宾客听了,也齐声叫嚷,纷纷表示要跟着金家赴京助拳。金天留跟儿子们四下抱拳谢过。
当此情形,杨云雕又有什么好说的,他能从金家全身而退已经不错了。当下不敢久留,出门上马疾奔,一口气跑出十几里,方才慢下来。路上越想越气,自己长这么大,几曾受过这等戏耍,还险些丢了杨家的脸面。<!--PAGE 4-->当夜,他不敢在汉中一带逗留,连夜急赶,坐骑实在跑不动了,才找了家客栈歇下。直等出了陕西境地,没见异常,心才放宽了。
他也不回北京,直接去永年见杨慕侠,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杨云鹏当场就冷笑两声,说大哥,你心肠太软了。
云雕不觉脸皮发烫。冷面老二这么说,显然埋怨他有失太极门的威风。杨慕侠却没急于表态,沉吟半晌才说,这只怕是他金家设下的圈套。
老头子是这样揣测的,以云雕的武功,要想从他身边弄走锦盒,进行调换,还不被他发觉,几乎没这种可能。唯一的空隙便是锦盒送到金家时。
那时,云雕写的手条想必早被拿到金家,跟一只手同装进另一只锦盒里。正好跟装着金如意、玉玲珑的盒子进行调换,这便是移花接木之计。
云雕早就有所怀疑,听老头子这么一分析,不禁火冒三丈,大嚷再见到金家人,非给他们拼命不可。
杨慕侠和杨云鹏却不约而同想到了“秋水”。一年前,万家的杀手不正是受了“秋水”的唆使,前来杨家滋事吗?只怕金家的背后也有人操纵。
从云雕所见所闻可以看出,那些到金家贺寿的宾客只怕也多是黑道人物,武林中,也没盛传金家的威名,那金天留用乡绅大户的身份来伪装,实则却是盗魁,暗中干些杀人越货的勾当。
当下,三人商议出了计策。此事既然是由保镖引起,便撇不开镖局子。金家来京城兴师问罪,借口也是所保之物丢失,还另外坏了金家老四的一只手。杨家除了会邀请太极门的人出面外,更要借重各大镖局的势力。
尤其是源顺镖局的大刀王子斌,更是非请不可。由他出面居中调停,金家人在北京城便翻不起风浪来。
于是兵分两路,杨慕侠父子出面召集太极门的好手,二十五号前进京助拳。杨云雕则急三火四地赶回北京。尽管早就知道赵宝贵和金远是假冒的,他还是不死心,回到大栅栏后,分别又去广信号绸缎庄和内务府走了一遭,果然,两处并没有这两个人。
云雕不免又添了些恨。在住处歇了一晚,嘱咐其他人近段时日一盖不得走镖,打听到王子斌在镖局,便备了四色礼品,去源顺镖局走了一趟。
那大刀王五素来急公好义,听杨云雕原原本本地一说,当场便应承下来。还主动把会面地点揽到自己镖局里。云雕大喜,赶忙拜谢。之后几天,王子斌陪同他走遍了大栅栏的大小镖局,约齐了人手,只等着金家人来京了。
杨慕侠父子十月十二日进了京城,因为距离跟杨云雕约定的日期还有宽余,他们决定先去刘一手家走一趟,一来是老哥俩要见面唠唠,二来是要看云天武场的战绩如何。
刘一手上午在大德居忙活过一阵,安排好了后厨里的大小事务,便去药房帮女婿抓药。当他乘了黄包车回到家门口时,杨慕侠父子也正好骑马赶到,他们打了个碰头。<!--PAGE 5-->杨慕侠先下了马,候在一旁,待刘一手发付了车钱才拱手道:“亲家翁,好久不见!”
刘一手转头见到是他,又惊又喜,“哎呀,亲家你怎么今天就来了?”
杨慕侠一怔,“怎么,老哥知道我今天来?”
“我不是昨儿个让人给你捎去书信了吗?敢情你不是见了信才来的!”
杨慕侠何等聪明,一听说刘一手给自己写信,便猜到杨云天出了事,心不觉一沉,“难道是云天他……?”
刘一手叹口气,“可不是,这孩子在武场上伤着了!”说着,晃晃手中的草药,“伤得不轻,鹤年堂开的方子也不管用,幸好你来了!”
杨云鹏这才有空见礼,听说大哥伤得不轻,心里也自焦急。他们将马匹拴好,随刘一手进了院门,刘太太出来,自免不了一番客套。
兆龙耳朵尖,早听出爷爷的嗓门,叫着冲出来,一头扎进杨慕侠怀里,“爷爷,你可来了,我爹受伤了……”说着话,眼泪就冒出来。
杨慕侠没有言语,摸了他头顶一把,便往杨云天屋走去。刘一手赶忙引路,杨云天见父亲和二弟赶到,却是惊喜中含着愧意,挣扎着坐起,叫声:“爹!”
杨云鹏抢先一步到了床前,“大哥,听说你伤得不轻!”
“还好,还好……”
杨慕侠脸色凝重,一把撩开被子,查看着云天的伤处,对刘一手说:“亲家翁,鹤年堂的药不行,要用杨家独门的伤药!”
杨云鹏赶紧解开包袱,从中取出一个小瓶。另外让端了碗温水过来,将瓶里的药散倒出些冲了,亲眼看着云天吃下去。
杨慕侠这才问起事情经过,杨云天照实说了。老头子眉头便皱起来,“你不至于连那条石也举不起吧!”颇有怨意。
兆龙在旁大声道:“我爹可不是举不起大石头,是遭了人暗算!”他的嘴巴快,一咕噜将独眼龙出现在京城的事说了。
杨慕侠和杨云鹏相视一眼,马上又想到云雕保镖的事上去,果然,金家人又被 “秋水”当枪使唤了。这些藏在暗处的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他们行事诡异,无法以常理推断,打个比喻来说,他们不像藏在草堆里的毒蛇,冷不丁蹿出来,对人下死口。倒更像黑夜里嗡嗡乱叫的蚊子,总围着你转,寻机会就会叮上一口,让你又疼又痒。
直到今天,杨慕侠还是拿不准这些人的身份。自从黑鱼庵被烧、悟清和尚圆寂,他便一直在苦苦捉摸,到底杨家跟谁结下过仇怨,可搜遍了六十多年的记忆,包括杨家祖先的事迹,还是无法确定。
不过,金家人这次进京应该是个机会,正面交锋,或许便能够发现端倪。想到这里,杨慕侠脸色稍霁,对云天说:“这次武场失利,错不在你,索性再熬它三年,等下一科吧!”<!--PAGE 6-->谁想,云天摇头道:“我不想再考了!”
“嗯?”杨慕侠一皱眉,本想呵斥他没有出息,当着亲家翁的面,又不便出口。刘一手如何看不出来,笑道:“这事啊,不急着说,得先让孩子养好伤!”
“养好伤,我也不想再考!”杨云天不敢面对杨慕侠,低着头说,“心太累了!”
“不考就不考,当个武状元有什么了不起!”云鹏插嘴说。
“你懂个屁!”杨慕侠一瞪眼,“杨家将来交给你们这俩个没出息的,我看是要败落了!”
见老头子发火,云天、云鹏还有兆龙都不敢再做声。刘一手笑着打圆场,“这事啊,还得从长计议!哎亲家,我正好奇,你们怎么今天就赶到了?”
杨云天也好奇父亲和二弟怎会突然赶来,家里有众多徒弟等着授拳,若非有大事发生,他们也万万不会一起出门。便听杨慕侠说,“我这回来,可不是为了云天。”忍不住又冷笑,“他当真有杨家人的几分血性,也用不着我操心!”
云鹏怕云天难受,赶忙说:“我们是为了云雕大哥的事来的,他往汉中保了一趟镖,惹出些麻烦,那伙人摆明是冲着咱杨家来的,我和爹就赶过来了。”
云天何等聪明,马上联想到“秋水”,接口道:“明枪不可怕,要防他们暗箭伤人。要紧防着那个武恶!”
杨慕侠见儿子如此机警,脸色好看了些。杨云鹏傲然道:“你放心吧,京城是咱们的地盘,他们猖狂不起来!”
“京城的镖头们都站在咱们这边,我另外还约了太极门的几个好手助阵,想来不会出什么差错,你便在这里安心地养伤吧!”杨慕侠说着站起身,对刘一手说,“亲家,我们还些急事去办,先走一步。”
刘一手诧道,“来都来了,哪能不吃饭就走?”说什么也不让。
云天挣扎着要起身,被杨云鹏一把按住。杨慕侠暗中叹了口气,转身摸摸兆龙的脑门,“这些天你要乖乖的,别乱跑,好生守着你爹,他现在可少不了人照顾!”
兆龙转头瞧瞧爹,又瞧瞧爷爷,没说话,使劲地点点头。
他一直送到大门口,看着爷爷和二叔解了马缰绳。刘一手死活不让他们空肚子走,杨慕侠只得答应跟他去大德居了。
此时,北京的秋风已有些凉了,槐树和梧桐叶子洒落一地,便连小贩们的叫卖声也被风吹得有些变了音。兆龙目送着爷爷他们的背影消失,心里闷闷地,耳畔传来鸽哨脆亮的声音,转头看时,一些灰扑扑的鸟在上空盘旋,那哨声便也不断在飞上舞下。
又发了会儿呆,兆龙才转身回院,关上大门。屋檐下,几盆**开得金灿灿的,上面有只蝴蝶翩跹着。阳光从正屋门射进去,可以看清无数小尘粒在其中飞舞,兆龙伸手抓了抓,什么也没抓到。他一进门,身子遮住光,那些小东西也随即消失了。<!--PAGE 7-->刚到父亲卧室的门口,便闻到一股怪怪的香气,房门虚掩着,他一下子就推开了。“爹,这是什么味儿啊!”
看清**的情景,一下子呆住了。靠床的桌上放着一个白铜烟盘,上面放着小巧的烟灯,冒着小火苗。外婆正用一根签子挑了烟膏,放在烟灯上嗤嗤地烧。
她烧好一个烟泡,便把它插在烟枪上,转手递给父亲。杨云天的头躲在丈母娘身后,见不到,但两只手却飞快地接过烟枪,很快,烟雾就冒出来。
“小龙啊,你先出去,别忘关上门!”外婆又开始烧第二泡。
兆龙咬着嘴唇,闷声问:“姥姥,你在干什么?”
“我在给你爹熬药呢!”
“哼,你当我不知道啊,这不是药,是大烟膏!”他气呼呼地说。
“对爹来说,这就是药!”外婆慢吞吞地说,“要不,他疼得受不了!”
兆龙觉得心里堵得满满的,偏偏又无法发泄,杨云天呢,一直挡着脸,不让他看到,他也不好凑过去。只能跺跺脚,转身逃出了屋子,一口气跑到院子里。
绕着**起舞的蝴蝶被惊走了,兆龙鼻子一酸,泪水便冒出来,不觉叫了声娘!泪眼婆娑中,刘氏的脸庞映出来,含着淡淡的笑容。
他心里清楚,爹伤得不轻,疼起来要死要活的,如果刘氏活着,肯定也不忍心见他苦痛,也会像外婆这样,偷偷让他抽大烟。可是,这终究不好……
外面想起当当的铃声,有人在喊:“送水唻,送水唻!”
屋子里,外婆喊:“小龙,开门去,人家送水来了。”但兆龙却懒得起身,后来,还是老太太出来,开门把送水的让进来,要了两桶玉泉山的水倒进大缸,交给人家几个铜板。
她回身再去找兆龙时,发现孩子不见影了。屋子里也没有,厢房里也没有,便知道他定是跑街上逛去了。<!--PAGE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