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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白云观

作者:宋别离 字数:7719 更新:2026-09-02 14:50:55

兆龙是被几匹拖煤炭的骆驼吸引走的。这牲畜在永年没见过,那里驮货多用驴子。那小东西灰不溜秋的,大多时候还算温顺,动不动便会门儿门儿地大叫一通,犟起来要么满地打滚,要么死拉不动,非得用鞭子狠狠抽打才成。这便是所谓的驴脾气。兆龙的娘在世时,便常常笑骂他是小野驴,犟榫头。说起这性子,他跟杨云天一点不像。

眼前这些骆驼,倒有些像他爹的品格。吃苦耐劳,要走就走,要跪就跪,最是沉得住气。蹄子啪嗒啪嗒地迈动,嘴巴一刻不停地咀嚼,头驼脖子底下挂一颗大铃铛,尾驼脖子底下挂一颗小铃铛,就这样当啷当啷地走,一路风沙……

不过,今天他爹似乎反了常,爷爷让他来年再考武举,他就摇了头;可见,他也不愿意老当听话的骆驼,有时更想学庄子《逍遥游》里的鲲鹏。不过,他偷着抽大烟可让兆龙泄气,觉得他爹不像英雄好汉。

跟在骆驼后面走了一段,眼看着它们拐进另一条街,兆龙也觉得兴味尽了,见到前面有买空竹的摊子,便过去凑热闹。那摊主腿一压一放,抖线儿一松一紧,空竹绕着他的小腿儿飞旋不已,发出呜呜的声响,惹得围观的孩子大声叫好。

兆龙正瞧得兴起,猛听得有人说,“借问,白云观怎么走?”

他登时打了愣怔,觉得身上冰寒一片,这话声再熟悉不过,还几次出现在噩梦里。慢慢转身,果然看到一个独眼龙正拦住路人在询问,不是武恶是谁。

他心怦怦急跳着,手心不觉冒出了汗,脑子里迅速地转了几百个弯弯儿。这武恶出手狠辣,武功又高,兆龙不免有些胆怯,可转念一想,爷爷和二叔正好来京,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只要探明这王八蛋的落脚处,剩下的事就好办了。

武恶打听好路后,转身往前走,兆龙便远远跟着。他个头矮,左遮遮右掩掩,倒也很难被发觉,直到盯着他上了窝风桥,进到白云观去。

虽然从记事起,他每年都会跟随父母来京,诳的地方却并不多,委实这北京城过大,一天下来也跑不去几个地方。眼前这白云观,兆龙还是第一回来,进得门去,见观里走动的香客不少,四下一瞧,也没瞧到武恶的身影。

兆龙心想,独眼龙也是头一回来这儿,只怕是找人的。那家伙做事不讲天良,更不会是来给三清上香的。他先进了三清阁,又到藏经楼,再去元君殿。这殿位于西路,坐南朝北,是观内唯一的倒坐殿,他东瞅瞅,西望望,还是没发现武恶的身影。

兆龙心里不免急躁,暗骂这混蛋躲哪儿去了?成心跟老子捉猫猫呢!不觉便走到了后面道士们的住处。他把脑袋从小门伸进去,转动眼珠子瞧了瞧,院子里拉起绳子,挂了好些洗过的衣衫,东墙角生个小火炉子,上面煎着药,他老远就闻到一股刺鼻的中药味。后院静悄悄的,道士们都在前面忙活,兆龙吸了口气,蹑手蹑脚地钻进去,躲在一堆冬青后面,隐隐听到东边的屋里传来话声,没错,武恶正在屋里。

他本想靠近了偷听,却又怕被其察觉,正迟疑间,忽听外面响起了脚步声,他赶忙又往里面钻了钻,刚藏好,便看到一个小道童跑进来,径直去到东墙角的火炉旁,查看草药熬得怎样。他的模样长得丑,三角眼,左边的腮帮子上还长着块猪皮痣,年纪能有十三四岁,比兆龙大些。

又听武恶说:“我这便去了,那事你掂量着办吧!”

屋里的另一人声音更低,“不送!”

武恶大步出了房门。兆龙慌忙把头缩回去,直待他走出院门,才轻轻舒了口气。看来,这家伙并不是藏在这里,还要不要继续追下去呢?心里颇有些拿不准主意,因为他对屋里的人产生了兴趣。

武恶交代那人去办一件事,到底会是什么事呢?会不会跟他杨家有关?

道童已经将药罐从火炉上取下,倒出一大瓷碗黑糊糊的药汁来,他用湿布垫着手,小心翼翼地捧着进屋。兆龙见武恶去了,胆子也大起来,蹑手蹑脚地靠近房门,斜着眼一瞧,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有书有古琴有桌案有画轴,还焚着好闻的檀香。

靠墙放了一张老式床榻,有个道士歪卧在那里,道童正伺候他吃药,看年纪也不过是三十来岁,清眉秀目,只是脸色苍白,病怏怏的像是随时会散架子。

他每喝一口药,就痛苦地皱下眉,显然那药汁很苦。猛地,他被呛了下,剧烈地咳嗽起来,道童慌忙放下药碗,替他捶打后背,但那道士已是上气不接下气,身子也佝偻成一团儿,慌得道童连声喊:“师父,你没事吧!”

道士脸变得一点血色没有,眼睛紧闭,牙关咬得咯吱响,豆粒大小的汗珠子簌簌滚落。道童的手被他死死地抓住,疼得哎呀哎呀叫。

兆龙一时间也忘了藏身,跨进门去,“喂,他犯病了吗?”

道童先是一惊,马上道:“你快帮我舀碗凉水来。”

兆龙记得水缸就在屋檐下,便跑过去拿瓢舀了些冷水,道童又喊,“右面抽屉有药,白瓷瓶装的就是!”

他一一照办,待用毛巾蘸了药水敷在道士的嘴巴上后,他的**才慢慢停止了,呼吸声也没先前那么粗混了。后来,兆龙看到道士睁开了眼,在他脸上打量了会儿,有气无力地说:“多亏你这孩子……”

兆龙只是笑笑。道童说:“师傅,你刚才抓得死紧,害我腾不出手来!”又端起剩下的药,递到他嘴边,“还有半碗呢!”

道士皱皱眉,却也只得硬着头皮一口口喝完。兆龙在旁边瞧着,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们怎么不问自己是如何进来的?好容易喝完,道士长长吐了口气,脸色好看了些,对兆龙说:“秋风一凉,我就要犯病,离不开吃药。可这药性霸道,稍有不慎,便能要了性命……”

兆龙忍不住问:“道长,你认识我?”

道士微微一笑,“你不是杨兆龙吗?”

兆龙听他叫出自己的名字,吓了一听,不觉向后退了两步,“你怎么知道?”

“你不是跟了武恶来的吗?”

兆龙的头顿时大了,敢情自己上了独眼龙的当,被他引到这里来了。那家伙临走所托付道士的事,想必就是说自己。他瞪大眼珠子,瞧着道士和道童,突然转身就往外跑。

身后,传来道士的话声,“你要走吗,不送了!”语气淡淡地。

那道童嘿嘿冷笑道:“他害怕了!”

兆龙一口气跑出白云观,站到窝风桥上,回头一瞧,并没有人追来。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们到底演的是哪一出啊?

原地转悠了会儿,终是憋不住,转身又返回去。屋檐下,道童正在收拾煎药的器皿,见到他回来,瞪了他一眼,目光不善。兆龙往门口一站,见道士已经从床榻上起来,坐在椅子上看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你回来了?”

兆龙咬咬嘴唇,问:“你跟那个独眼龙什么关系?”

“一个相识的人,跟你一样!”

“他是我杨家的仇人!”

道士看着兆龙气鼓鼓的模样,不觉莞尔,“你是不是认为,我跟武恶认识,便是一路的,他是你的仇家,我也便成了你的仇家?”

“难道不是吗?”兆龙攥紧了拳头,“他是狼,你就是狈,也不知暗地里搞个什么圈套,骗我来钻,总之没安好心!”

“既然把我想得这么坏,你怎的还要回来?”

“我就是要看看你葫芦里到底装的什么药!”兆龙一挺胸脯,“再说,我们杨家个个都是响当当的好汉,哪会被你一吓唬,就撒腿跑了?”

道士哈哈一笑,“原来是为了面子!”他笑了数声,又掩口咳嗽了几下,吐出口浓痰,气息才通爽了,“小兄弟,叫你来白云观并无恶意,脚长在你身上,你可以随时来,也可以随时走!”

兆龙歪着头想了想,学着大人腔调说,“我不跟无名之辈说话!”

道士笑笑,“贫道弱用。百病缠身,弱不禁风,人就派不上用场!”正好那道童捧着洗干净的碗碟进来,弱用又指着他说,“你可以叫他大风。”

兆龙看着他俩,一个清秀儒雅的师傅偏偏找了个长相恶丑的徒弟,倒也是白云观的一道奇特风景。

大风模样长得猥琐,性情也古怪,对弱用是服服帖帖的,对兆龙却冷眼相对。兆龙也是一副吃软不吃硬的脾气,自然更不把他放眼里,甚至觉得,这小道童跟那个武恶有些像,那副尊容看着就叫人不舒服。又听弱用问:“听起来,你好像挺恨武恶的!”

“那当然,我们仇深似海!”

“我还以为你们有些交情!”弱用叹息着:“他告诉我,去年便跟你有过口头之约,说你不耐家法严厉,想离开杨家,让他带你离开,并会将杨氏太极拳的秘诀说出来!”

“放屁!”兆龙急红了眼,“那时候他和万瞎子想杀我,我被逼得没办法,才编套瞎话糊弄他们的!”

大风这工夫已经沏好了茶,过来给弱用倒了一碗。弱用看了他一眼,“怎么不给客人倒茶?”

大风这才蛮不情愿地给兆龙倒了一碗。他本不想喝,转念一想,偏偏喝的吱吱响,气气这个长着三角眼的道童。

弱用却是慢慢吮了口,又把茶碗放下,“这么说,你根本不想透露家传的秘诀了?”

“秘诀?”兆龙脸上闪过一丝坏笑,“我爹和我爷爷从来没教我什么秘诀,就算有,也不是现在能学的。”

“这倒也是!”弱用点点头,“你年纪这么小,也只合练些基本功!”

“怎么样?你和独眼龙的算计落空了吧?”兆龙嘿嘿笑道,觉得很是痛快。

大风在一旁看着有些憋气,忍不住道:“我师傅本来就精通太极拳!还用跟你去学?”

“哦,是吗?他练的是哪一门,哪一派?”

“没有门派!他的太极拳是自己创的!”

兆龙不置可否,大声说,“那他厉害,都能自己开宗立派了!”

“也谈不上!”弱用轻声说,“我因身体不好,想修些内家功法养生,便去参悟了些,至于杨家拳,也多少有些了解!”

“你跟谁学过杨家拳?”

弱用摇摇头,“入门功夫用不着学,天下太极本是一家嘛!”

兆龙撇撇嘴,有些不信。弱用自然瞧得出来,笑问,“你学太极拳几年了?”

“五六年吧!”

弱用一指大风,“他闲着没事,跟我练了三年半,我只传了他一招起势。不过,要是比试起来,我看你多半要输给他!”

兆龙气得一瞪眼,“你敢小瞧我!”

大风早就等他这句话了,“不跟你废话,有种出去试试?”

“打就打,我还会怕你这只三脚猫?”

弱用看着两少年猴子一样蹿出去,也微笑着起身,慢慢踱到门口,定神细看。兆龙根本就不把这道童放在眼里,心说,“什么狗屁大风,我今天非把你打得望风而逃不可!”一拍胸脯,叫道,“来吧,我让你一招!”

大风大怒:“我让你三招!”

嘴巴说着让,双手却不客气,一起按来,兆龙马上接手,岂料,那双手臂异常沉重,像小山般压过来,他吃了一惊,赶忙用力撑着。猛觉对方手上一空,他脚下顿时被拔了根,呼地甩出去,连连转了几个圈子,方才稳住。<!--PAGE 4-->“你……”兆龙几时吃过这样的亏,哇哇叫着扑上来。

大风嘿嘿冷笑,“怎么,知道厉害了吧!”照旧双手来接,忽实忽空,兆龙再次被甩出去,这次却是一屁股坐到地上。

他大怒,爬起来就往上冲,心浮气躁之下,竟被道童像戏耍猴子一样,甩过来甩过去,直到狠狠地跌到地上。大风哈哈大笑,“你这是太极拳吗?”

兆龙这次想起自己犯了大忌,非但没去以静制动,还用上了僵劲。不过,这道童双手似乎有千斤力,他如果不硬顶的话,也是不成。没错,太极拳要求把自身练成一个无懈可击的球,可如果内气不够充盈的话,球就要瘪,鼓**不起来,照样被人压扁了。

接连被对方制住,兆龙也没什么脾气了,索性坐在地上,问:“喂,我看你不像只练了三年半?”

“输了就输了,你找什么借口!”大风冷笑,“不怕给杨家丢人吗?”

兆龙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也懒得从地上起来,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输得这么惨。终于一咬牙,问:“喂,你是怎么办到的?”

大风得意地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以为,光你们杨家有秘诀啊!”

弱用瞪了他一眼,“大风,好好说话!”

大风这才有所收敛:“其实也没什么了,师傅教会我太极拳的起势,然后我就每天站桩走步,再就是搬水缸!”

“搬水缸?”

弱用道:“大风,你光嘴头上讲,他怕是不好理解,还不如搬几下给他看看!”

道童无奈地白了兆龙一眼,“那好吧!”

兆龙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起来,“你准备搬哪个缸?”

不等大风说,他已经看到了,西墙角那个水缸跟他们差不多一般高,里面还有半缸水。兆龙吐吐舌头,“你不会就是搬它吧?”他用双手抓住它晃了晃,纹丝不动。

“当然是它!”大风双手抓住缸沿,深吸一口气,身子往后慢慢蹲去,头往上领,尾椎往里扣,像倒拉的一张弓。

那缸果然慢慢活动了,又一点点地往大风这边倾斜。兆龙瞪大眼珠子,忘了喘气,双手半伸着,防备大风力气不支,让水缸压倒。

当水缸的一边高一边低,压着边沿竖起来后,大风依靠腰胯扭动,将它往左方旋转起来,并越来越快,而且力道均匀,以至于里面的小半缸并没有泼洒出来,只是跟着旋转。

兆龙忍不住鼓掌喝彩,却也惊讶于他的膂力。猛听弱用喊道:“往右转!”

因那水缸旋转起来后,有惯性,大风又慢慢往左挪动几步后,才稳下来,方才慢慢往右转。如此转了几圈,将水缸再旋到原来位置时,这道童已有些气喘,额头上湿漉漉的。

兆龙此时已不得不服气,追着问这问那。大风虽然有些不耐烦,却也一一相告。起先,弱用只让他旋一只小水缸,待力道身法掌握了后,才逐渐换成大水缸。直到今年,里面才加了水,转起来自然更添了难度。<!--PAGE 5-->兆龙听了大为羡慕,道:“回去后,我也要转水缸!”

大风嗤之以鼻,“你再转也打不过我!”气得兆龙朝他挥挥拳头。

弱用咳嗽两声,慢慢走到院中,说:“练拳要练个明白,不把其中的理说清楚,也不过是练个糊涂拳。自己糊涂倒也罢了,将来教徒弟时,还会继续糊涂下去。”

兆龙此时再也不敢小瞧这个病秧子,恭敬地道:“还请道长给我说个明白。”

“先前我已经说过了,这转水缸的法子是为了练好太极的起式。关于这起式,你杨家是怎么个练法?”

兆龙如实一一道来。弱用听完点点头,“这练法是对的。我这转水缸不过是将它活用了。你先打半式,我给你讲解一番。”

兆龙平心静气,待全身放松下来,成了无极状态后,才将重心慢慢移到右脚跟,随着尾椎和胯骨往下松,左脚借势慢慢抬起,向左边拿出半步又轻轻放下,这便分了阴阳。

然后胯往下松,借势将双手慢慢提起。刚提到与肩同宽,弱用便叫了停,他从长长的衣袖里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兆龙的左手上,他登时觉得凉飕飕的,这人的手指竟然一点热气没有。

“这时便是关键!”弱用说,“左手要以肘带掌往后采。切记切记。要是用于对敌时,便是要将对手的来劲引进来。你看大风刚才搬水缸时,先是要往前拉一下,让水缸歪斜,这便等于是太极拳的引进落空了。这是竖劲!”

有旋水缸的演习在前,兆龙马上领会了。弱用又将手指放到他的右手上,“这只手呢,要顺势跟着旋转,或按或掤,发出一个横劲。这一横一竖,不同的方向不同的劲路,便让人不好防了。”

“太好了!”兆龙兴奋地比划着,起式经由弱用这样一讲,简单明了,他马上便领会了其中的诀窍。他不得不承认,这要比爹和爷爷讲解得生动多了。

“当然了,这还需要有相当的听劲功夫才成,才能事先查知对手的意图,随机应变。左来左旋,右来右旋。”弱用说完,便让大风和兆龙相互配合,一攻一守,对练了几遍。

掌握了这横劲和竖劲的交叉练法,兆龙兴奋得手舞足蹈,但弱用接下来的一句话却给他当头浇了一瓢冷水,“你要是以为太极拳的起式就这么简单,仅仅为一横一竖,那就大错特错了。”

兆龙愕然道:“可刚才你不是说这就是其中的拳理吗?”

“这只是初级阶段的练法。”弱用微笑道,“太极拳博大精深,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的练法、意想、精要。甚至于,练到一定程度,还要反过来练。”

“反过来练?”兆龙吃惊不小,因为这道士的想法十分奇特,杨慕侠和杨云天从来就没有这样的观点。

“你是不是觉得不可想象?”<!--PAGE 6-->“有点儿!”

“那问你,太极是什么?”

兆龙脱口即出,“阴阳!”

“这就对了,阴阳互为其根,阴阳也互为变化!直到阴阳相济。既然是一直处于变化中,那么它的练法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弱用指着道袍上太极图说,“说起阴阳来,你是不是脑子里便出现这么一幅阴阳鱼的图?”

兆龙点点头。大风在一旁突然插嘴,“错了!”

“怎么又错了?”兆龙不禁有些恼火。

“大多数人都像你这样,把这张死图当成了太极。”弱用叹道,“真正的太极图,它是个球,不论从哪个方位看,阴阳二鱼都会紧紧咬在一起的。它是立体的,而不是你眼中的平面!”

这番话一传到兆龙耳朵里,他登时便像被闪电击中了一样。可不是吗,他潜意识里真把太极图看出平面的了,那黑鱼和白鱼也只是首尾相咬。但如果是一个太极球的话,这阴阳鱼就不一样了,它们时刻都在旋转,变化。

也就是说,转水缸的时候,那一横一竖也不是单纯的横竖,而是不断变化,始终在变化,旋到一定程度,横劲变成了竖劲,竖劲则又变成了横劲。但要是单纯理解为横竖的话,墨守成规,岂不是将横竖二劲当成了直劲来打,两者构成了十字架,恰恰不符合太极拳走弧画圆的特性了。

想到这里,兆龙欢呼一声,“我明白了!”他觉得心窝里的喜悦像泉水一般,咕咕地往外直冒,以至于全身的毛孔都觉得舒服。

这些,是他跟父亲爷爷学拳时不曾感受到的,在家院里,他感受到多是严厉辛苦,少有乐趣(仅有的一些乐趣,还是他跟兆鹰偷着创出来的新招,像结辫子练推手法等等)。

又听弱用说,“可叹世间太多人,认死理,练死拳,一天到晚抱着祖宗那一套,不敢越雷池半步,更不敢跳出师门的窠臼。因而,徒弟不如师傅,拳艺便越传越稀。”

兆龙觉得,这简直就是在说他们杨家。好像他爹的功夫不如爷爷,他的功夫不如他爹,以此类推……

他打量着眼前的道士和道童,真是奇怪,独眼龙引他来这里,本是要他说出杨家太极拳的秘诀的,谁知,他倒是反过来学了不少诀窍。

这天中午,虽然担心父亲和外公会焦急,但兆龙还是留下来,跟弱用师徒吃了一餐素食方才离开。

慢慢走出白云观,回头看着那些庭廊外墙,竹柏松梅,兆龙几多遐想。连他都觉得奇怪,这弱用明明跟武恶是一路的,算他杨家的仇人,自己为何还会对他萌生好感,并且信他所说的那一套?

还有那个道童大风,明明很惹人厌,但为何自己还是愿意呆在这观里面,并且一待就是大半天?

原因就是弱用对太极拳的那套说法切切实实地打动了兆龙。他深受其益,并因而得到提升。对方没有藏着掖着,也不故作高深,有什么说什么,相比之下,他杨家对外牙口咬得紧,倒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PAGE 7-->兆龙还得承认,弱用是个很有魅力的人,他比杨云天活得洒脱,学养更是渊博。他虽然身子弱,但一直笑语春风。如果他是一个强势的家伙,兆龙定会产生警觉,而他柔弱如水,不起波澜,反倒叫他感到心安。

他对道长产生不了敌意,却产生了敬意。经过半天的磨合,兆龙的警觉心早就化为乌有,以至于离去的时候,竟然还有几分依依不舍。

他心里甚至还在想,明天……明天是不是还要过来?

兆龙可没想到,弱用所说的那些理论,多是看了他练的起式后悟出来的。等他走了以后,这师徒俩并没有闲着,而是细细地演练起杨家太极拳的起式来。

弱用聪明绝顶,具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再加上熟知道家功法,很快便能悟到高层境界。还有一桩事上他说了谎。道童大风搬水缸的本事练了足足有五年多,而并不是三年半。<!--PAGE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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