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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酒楼风云

作者:宋别离 字数:11256 更新:2026-09-02 14:51:10

这几天,杨慕侠带着儿侄一直忙着跟京城的武林界朋友见面。尤其是各大镖局子的镖头。说起月底汉中金家人要进京一事,各位镖头多主张和为贵,因为他们这些走软镖的,都跟黑道保持来往;当然了,如果对方逼人过甚,他们也万不能丢了京城武林的脸面。

镖局说起来就是吃一口人情饭,对于常走的镖路、山河丛林都要熟稔在心,最要紧的便是要识得当地的强人,并设法跟他们套交情,结朋友。这些强人他日若有空来京一趟,一概花销自然也由镖局来负担,非但如此,走时还会送上回路的盘缠。

越是名头响的镖局,越结交广泛。武功再高的镖师,也怕强人聚了堆,好虎害怕一群狼呢!大刀王五的武功在京城武林界那是首屈一指的,源顺镖局也是北京最大的局子,但他结交的强人也最多,名号在三山五岳报出去就管用。但这样一位响当当的人物,竟然也摸不准汉中金家的底细。

倒也听到一些传闻,金家表面上是当地豪门,其实以前也干过黑道买卖,只不过他们行踪隐秘,独来独往,从没被捕快查着。还有的说,金家人并不打家劫舍,却因武功盖世,震慑住远近的绿林好汉,他们每年反要向金天留孝敬。

这些捕风捉影的传闻不足为信,不过,京城各大镖局跟金家素无交情却是真的。如此一来,月底的交锋便充满了变数。相比起其他镖师来,大刀王五要豪迈得多,啪啪拍着胸脯,一句话掷出来叮当有声,“没那么多废话,是朋友的,交情说话;是仇敌的,拳头说话!”

这番话最合杨云鹏的脾胃,以他的意思,这桩事也犯不着找京城各大镖局出头,太极门多的是好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就不信那金家会水火不侵。

杨慕侠无疑想得最远。他心里很清楚,对方处心积虑地给杨云雕设套,并迢迢千里进京“问罪”,单单依靠各大镖局的居中调和当然不成,双方一定会开打,至于是以哪种方式较量,现在还不好说。

一旦交手,各大镖局便会陷于两难。帮手的话,得罪黑道朋友;袖手的话,等于是给杨家难堪。还有,走硬镖的杨云雕算是他们同行,各家又不能不顾武林道义。

所以,老头子人还在永年的时候,便打定了主意,此次京师会面不开战则罢,战则不能将各大镖局拉下浑水。换句话说,此战是杨家对金家,是考验“杨无敌”那块金字招牌是否还能挂得住。因而,来之前他便写了数封信,分头派人给徒弟们送去,约好二十号齐聚北京,一起会会金天留。

那么,杨慕侠为何还要跟各大镖局接触呢,一来是有他们当中调停,气氛会有所缓和。二来是为了杨云雕考虑。此番劳动,无疑会加深杨家跟各大镖局的交情,以后方便云雕多揽生意。正因为想得周全,这天中午,他便在大德居设宴邀请了各大镖局的头头,在席间,老头子要发出这样一个信号,此战杨家完全有信心压住汉中金家。并不会烦劳他们中的任何一位出手,包括最讲道义的王子斌。

亲家翁要在大德居请客,刘一手自然会打起十二分精神,甚至有几道菜,他还是亲自下厨做的。虽然说,鹰扬宴承办权的易手给他带来沉重的打击,并由此萌生了退意(他决定做到七月底就离开北京),但只要在大德居一天,他便会尽心尽力。

待把一份“锅烧肚块”烹制好后,盛在大盘里,刘一手特地让伙计中最机灵的来宝给送上二楼的雅间,并特意嘱咐他要将菜名唱出来。在今年大德居的厨艺大比武中,来宝虽然年纪最小,却在唱菜一节中拔得头筹,深得客人们的喜欢。

这不,他右手端了菜后,才出门便吆喝一嗓子:“锅烧肚块,二楼本真阁上菜喽!”他腿脚麻利,腾腾腾腾一路小跑上了台阶,但还没转弯,对着梯口的雅间里却突然蹿出两个人来。

他们像两道黑烟似的,一晃就到了来宝跟前,不待他反应过来,一人早将他手中的盘子接过去。另一人则用手指按住他的嘴皮,发出细微的嘘声。

那人看上去像个大烟鬼,面黄肌瘦,两颗门牙暴出来,豌豆大小的眼珠子像不会转动,直勾勾盯着来宝。小伙计只觉全身都在打摆子,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只听那瘦子在他耳畔轻轻说了句去吧!他便像丢了魂一样,慢慢转身,一阶阶走下了楼。

拿菜的人脸皮红通通的,上面泛着油光,鹰钩鼻子大方嘴,他把盘子凑到嘴边,咬了块猪肚嚼着,转头看着瘦子,“好了没有?”

瘦子从怀里抽出一封拜帖,一晃头,“走吧,给他们上道好菜去!”

本真阁里笑语喧天,宾主正喝得尽兴,云雕主陪,云鹏副陪,杨慕侠坐一客位,王子斌坐二客位。一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杨慕侠和王子斌都停下了杯筷,杨云鹏的背正冲着门口,眼眸一点点收紧。

呼啦一下,门开了,云鹏头也不回,挥手用筷子一指,端菜进来的那个红脸人登时觉得一股寒风嗖地射过来,下意识地摆头一闪。

其他宾客都住了声,房间顿时静下来。云鹏还是不转身,冷冷地问:“你是谁?”

“上菜的!”

坐在杨云鹏旁边的是正兴镖局的崔英杰,眼见对方不像什么善类,呼地站起来,喝道:“娘的,你欺负爷们的招子不亮吗?”

他是练黑沙掌的好手,上前一把抓过去,眼看着对方要给他当胸揪住,眼前一花,竟是抓了个空。那红脸人竟然倏地绕过他,将菜盘放到桌子上,嘴上还说:“锅烧肚块!”

众人此时都听出他的口音是陕甘宁一带,自然都联想到金家人身上。只有崔英杰恼羞成怒,呼地一掌拍过来。王子斌急声叫道:“老崔,住手!”但这一记黑沙掌已打实了,噗地声,红脸人的身子晃了晃,慢慢转身冲崔英杰一笑,“你在给老子挠痒痒啊!”

崔英杰登时打个寒战,自己那一掌打下去,碎石裂砖,这家伙居然没事似的,可见其武功高出自己好些。害怕他反扑,嗖地闪开数步,“阁下什么来头?”

杨云鹏冷笑一声,右手只握一根筷子,看也不看,反手刺过去。他的速度看上去不快,像练太极拳时那样舒缓。但红脸人神色却为之一变,抬手去挡,手掌将要碰到筷子时,忽然又舒开五指,变掌为爪。

眼看着要将筷子抓在手中,谁知,那筷子像是活的泥鳅,居然从掌心溜了,依旧刺向他的心窝。红脸人吼叫着,急切间另一只手也用上了,上下飞舞,但竟然还是抓不住一根筷子。

他眼珠子瞪得溜圆,额头已冒出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这当口,虽然被那根筷子逼得有些慌乱,却半分不愿意往后退去。那等于说他败了。

筷子突然停住,依旧指向他的心窝,红脸人的手掌也收住了,护在胸前,不敢有丝毫大意。房间里的镖师大多是头一回见识杨家的功夫,竟然如此神妙,不禁都暗暗称奇。

只听会友镖局的总镖头冯绍良叫道:“敢问,阁下可是朱飞朱先生?”

原来,红脸人施展出鹰爪功,让他猛地省起一位黑道朋友说过的话,论起鹰爪手来,西南有一个叫朱飞的大盗,堪称西南第一能手。眼前这家伙无论从相貌还是手法上看,都跟那人相像。

红脸人没想到这里还有人晓得他的来历,嘿嘿一笑,“正是朱某!”

杨云鹏还是不转身,右手筷子逼着对手,伸出左手拿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你跟金家什么关系?”

朱飞道:“我替金老爷子跑跑腿,送送信!”

杨慕侠突然道:“外面还有一位,怎么不一并进来?”

王子斌也说:“这人的轻功了得……”

外面突然传来嘿嘿笑声,“能被你两位听见,这轻功也马马虎虎!”话音刚落,一物就嗖地射进来。但这东西并不是暗器,也没冲着人来,噗地射进圆桌的中央,颤巍巍地晃动。

在座的人见那物竟是一封请柬,都为之一惊,能把一件软物易烂的东西扔进来,还插进木头里,这份内劲确实霸道。

王子斌猛地抬手往桌上一拍,那请柬啪地弹起来,落到他的手中,然后用双手捏着下角递给杨慕侠。“外面的朋友,来也来了,怎不进来喝一杯,大家也好攀攀交情!”

“不敢当,信也送到了,这便告辞!”

那朱飞见状,赶忙也要撤出身去,眼前一花,一人早从他身边掠过去,疾如电闪。他悚然一惊,这才发现杨云鹏不见了,顿时冷汗淋漓,心想幸亏刚才没跟他动真格的。屋里的人见杨云鹏急追而去,也呼啦跟着涌出来。正兴镖局的崔英杰刚才冒冒失失地打了朱飞一掌,怕就此结下梁子,趁此机会拉着会友镖局的总镖头冯绍良上前,跟他抱拳拉近乎。朱飞刚才在杨云鹏手下吃瘪,骄气大减,也客气地跟他们抱拳行礼。

包括老头子在内的食客都站在二楼走廊上,看杨云鹏如何追赶送信之人。本真阁的人一轰隆出来,旁边雅间的老饕们也都惊动了,纷纷出门观看。

只见两条黑影在下面嗖嗖乱蹿,正是中午客多热闹的时候,伙计们都脚不点地忙着上菜,两个人在他们中间穿梭,虽然连伙计的衣襟也没碰一下,却吓得他们胆战心惊。

追着跑着,黑影突然攀着柱子,嗖嗖上到二楼,走廊上的人赶忙闪开一条道,他们却丝毫不耽搁,身形闪晃,又跳上了房顶。屋脊上铺的琉璃瓦有些滑脚,两人的速度方才慢了些。

众人才看清,前面那人长得面黄肌瘦,像个大烟鬼,岂料轻功和内力竟是如此了得。还是冯绍良猜到了他的来历,当年那位黑道朋友曾经说过,朱飞常和一个外号叫没影子的大盗联手干些没本钱的买卖,这人姓名不传,西南一带的黑道仅知道他的绰号,轻功像是得自青城山紫云观。

这没影子向来自负轻功无对,没想到今天碰上了硬茬子,竟是被杨云鹏追得不敢停脚。几个来回摆脱不了,他心里不免急躁,却也起了好胜之心,暗道你果真要伸量老子的轻功,我便奉陪到底。

他猛地提气往前一蹿,弹出一丈多远,眨眼便翻到屋顶的背面不见了。杨云鹏自然不肯舍弃,身子也跟着腾空,像大鸟一样落去后面。

食客中不少人发出叫好声,这样神奇的功夫,寻常人一辈子也难以见到。刘一手和厨师们也闻声赶出来,来宝跑在最前面,嘴巴说个不停,双手也胡乱比划,显然在讲述他适才的“遭遇”。

王子斌笑着对杨慕侠道:“前辈,没想到云鹏世兄的轻功如此了得!”

“那人也是练内家的,腿法好,难得难得!”

正说着,呼啦一声,两条黑影居然又从本真阁里钻出来。原来,没影子翻到屋顶的背面后,随即从后窗又钻进了屋里。杨云鹏身子往下弹跳时,见底下没见对手的踪迹,先是一惊,他却也机警,一眼瞧见本真阁的后窗还有些晃,便知道那家伙钻进去了。

在杨家青壮一辈中,杨云鹏向来以实战著称,出手狠辣,又胆大心细。对手既然先一步躲进本真阁,便有可能趁他钻进来时趁机偷袭。

好个杨云鹏,身子往下落去,脚尖在没影子钻进去的窗户上轻轻一踩,双手黏住墙壁,飞快地从另一扇窗户翻进去。

没影子果然在墙角躲避,窗户一响,人便迎头撞过去,谁知,云鹏却从另一个窗户钻进来。没影子一惊,不敢应战,闪身又冲出屋子。<!--PAGE 4-->走廊上乱哄哄地挤满了人,因而谁也没料到他们竟在屋里打了照面,两人一冲出去,见缝插针,人缝里穿梭,几个根基弱的镖头没提防后面,惊叫着向两旁跌去。

杨慕侠见状,暗叹,“云鹏今天真是碰上了对手!”王子斌却不免心惊,这金家的信使都如此了得,其他人的身手可想而知。

没影子见杨云鹏一直紧紧咬在身后,简直成了甩不掉的尾巴,又惊又怒,再这样下去,自己这外号便成了笑话。

他一个跟头从二楼上翻下去,站在下面的刘一手和厨师们吓了一跳,赶忙躲闪,没影子早一把将来宝抓住,往后一甩,“接着!”

来宝身子腾地起空,哇哇叫着扑上杨云鹏。云鹏顺势来了个“云手”,将他轻轻一旋,化消劲道。来宝落地后,身子兀自转了七八个圈子,才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前金星闪闪。

没影子钻进一堆厨师里,不待那些逃开,双手上下乱抓,将他们一个个推向杨云鹏。杨慕侠见状,脸上却浮出笑容,“好了,老二赢了!”

王子斌很是诧异,“您老怎么看出来的?”

“说起借力打力的功夫来,没人能胜过杨家!”老头子话语里透出一股傲气。

果然,云鹏身子晃闪腾挪,轻生生就将那些人划拉到一边去。没影子反倒因为耗了力气,身法有些慢了。但是最后一抓,他竟然将刘一手当胸揪起来。

刘老头是杨云天的岳父,云鹏自然不能叫他吃亏,杨慕侠见亲家翁落入敌手,也是一惊。谁知,不待没影子进一步动作,杨云鹏已是抢先出手了。

他抬手在刘一手身上拍了一记,老头子没动弹,没影子的身子却剧烈地一抖。他只觉一股热流从刘一手手臂上射出来,顿时半边身子麻酥酥的。

杨云天毫不迟疑,第二掌又拍上去,没影子顿时觉得手心遭受无数针刺,再也扛不住了,踉踉跄跄地向后连退几步,双手抓住了门框才没有跌倒。

围观的人发出了叫好声。杨云鹏上前扶住刘一手,“老伯,没事吧!”

刘一手一时间竟开不了口。原来,人受了惊讶,有些神志迷糊了。厨子们赶紧上去搀扶。王子斌惊喜地问杨慕侠,“老爷子,世兄使的是隔山打牛?”

“这是太极拳中的穿透,一种巧劲!”

没影子遭此打击,再没了刚才的神气,抬头见红脸人朱飞还在楼上,恼道:“你还杵在上面干嘛,走啊!”

朱飞此时已跟冯绍良和崔英杰两镖头聊出了交情,忙道:“这就来!”想走时,被两人拉住手臂,可劲地挽留。

王子斌高声道:“两位不辞劳苦,千里迢迢来送信,好歹也给北京的武林同道一点薄面,让我们稍进地主之谊才是!”其他镖头纷纷出声附和。

杨云鹏也冲着没影子一抱拳。“朋友,不打不成交,上去喝一杯如何?”对他来说,碰上轻功这么好的对手还是头一回,不免有些惺惺相惜。<!--PAGE 5-->没影子见他表情庄重,其意真诚,又有几个镖头匆匆下来留客,突然仰头哈哈一笑,“不过是替人来送一封信,就算输了也不丢人。”

下来的几个镖头没想到他这样豁达,闻言大喜,他们都是惯走江湖的,和稀泥的功夫早练得纯熟,几句话下来,说得杨云鹏和没影子都心里舒坦,这两个对手最后竟是手挽着手,被镖头们簇拥着上了楼。

于是,本真阁里重整席面,添了碗筷和桌位,大家一起畅饮。此时,杨慕侠已经先看完了信,并交与各位镖头读了。金天留在信中说的简单明了,七月二十五日至八月初一,金顶妙峰山有“秋香”大会,名甲天下,他届时将带亲友去山上的“碧霞元君祠”替三子金远祈福,并想跟太极杨家以及北京武林同道在山巅之上笑谈风云。

从这信上的口气看,倒没什么火药味,不像战书。只是这金家的胃口却着实不小,除了太极杨家,整个北京武林界也在邀请之列。难道说,金家的功夫如此高绝,已经能够横行于天下了?

抱着这个疑惑,镖头们请教没影子和朱飞,两人相视一眼,朱飞笑道:“这话可就不好说了,毕竟我们是受金老爷子托付而来!”他把杯中酒干了,竖起一根指头,“只说一句,一句,金家人的功夫确实了得!”

没影子挠挠额头,“不然的话,像我兄弟这样的,又怎会替金老爷子跑腿?不过也好,走了这一遭,俺们欠金家的人情债便算还清了。”

王子斌笑道:“那我们不难为二位,金家的事不提,咱们只说金远,毕竟这乱子跟他有牵连。”

大刀王五的名头太响,他开口询问,没影子和朱飞不能不给面子,便将那金家三子的事尽数说了。原来,金天留的三子二女中最聪明的便是老三金远,但偏偏这小子不愿守着家业,十六岁后便外出闯**,常常几年也不回去一次。

金天留的大儿子金前和二儿子金后,以及两个女儿都得了他的真传,武功了得,入赘的女婿自然也是个个身怀绝技。但金家有个规矩,便是武功从不外传,也不在江湖上走动,所以名头不响。

金家并非当地土著,搬来汉中不过才十几年,却已拥有良田近千顷,商铺十几处。有传闻说,金家前人曾几代为官,积攒下家私千万。还有的说,金家前人是独行巨盗,作案无数,后到汉中归隐。

外来的财主,乍来到汉中那地方安家,自然会引起远近强人的注意。可金家一直过得风平浪静,随着岁月流逝,强人们倒是主动去接近金天留,每年的两节一生,都要登门送上贺礼。渐渐地,这便成了一条规矩。

估计黑道上的英豪们都在金家人手里栽过跟头,此后便都心怀惧怕,不敢不敬。只是金家从不外传,大家也便心照不宣。<!--PAGE 6-->一道道热菜送上来,酒劝了一圈又一圈,会真阁里的人都有了几分醉意,说话不免都拔高了嗓门。那没影子和朱飞说是少说话,但几圈酒劝下去,嘴巴自然就滑溜了,不觉吐出一大堆来。冯绍良趁机问:“两位适才说,曾经欠过金家的人情,到底怎么回事?”

“这个却不便说!”朱飞喝过酒后,那张红脸早变成紫色,还汩汩直冒汗珠子。

“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没影子却扯着嗓子喊,“输了不掉价,夹着尾巴才丢人!”

朱飞瞪了他一眼,“那你说去,反正当年那祸是你惹下的。”

没影子抿嘴一乐,“我说就我说,有什么大不了!”

王子斌和几个镖头叫了声好,又帮他斟满了酒,没影子嘿嘿笑着,瞅瞅左右,“各位镖头想必看出来了,我没影子跟他朱红脸,也是干没有本钱的买卖的。只有一样,我们一不开山立柜,二不拦路抢劫,专一盯着豪门大户。如今来到天子脚下,想到过去犯下的累累大案,又跟各位保镖的朋友一桌喝酒,说这些闯暗门的勾当。倒也刺激!”说完,他便哈哈大笑起来。

众镖头听了,面面相觑,他们虽然跟这些黑道上的强人来往,也只是为了走镖顺利,有些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味道。大家毕竟干的正八经的生意,在官府那里是备了案的,如今在这里听大盗说些大逆不道的犯案经过,确有些尴尬。

杨云鹏依旧波澜不惊,慢慢喝着酒,菜始终吃得少。杨云雕则按捺不住道:“你有胆子说,我们还能没胆子听吗?”

“好,这话够意思!”大烟鬼兴奋地一拍桌子,要从位子上站起来。但他目光跟杨慕侠一接时,又慢慢坐下。老头子虽然不声不响地坐在那里,眼也不瞧他,脸上还挂着笑,他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竟不敢太放肆。

没影子干笑两声,又喝了一口酒才道:“说起来,该是八年前的事了。那晚上我记得月亮很圆,像是过中秋?”

后面一句话是问朱飞的。红脸人没好气地道,“是中秋节后的第三天!”

“对,对,就是那天。”没影子拍拍脑门道,“早些天,我们就得到线报,说汉中朱百万得了一颗夜明珠,是从前朝皇宫流出来的稀罕物,老家伙把它当成了**。这样惹眼的好货,自然有不少道上的兄弟惦记着,可最终谁也没捞到手。一来是,夜明珠的藏点严密,二来是,朱百万重金聘请的那几个看家护院很扎手。这倒激起俺们兄弟的好胜心,非得去碰碰这宝贝不可!

“起先,老朱还有些犹豫,架不住我磨叽,只得答应了。我和他搭档多年,从来没出过岔子,这次为那颗夜明珠,更是严密地踩了几番盘子,才定在十八那晚上动手。

“那晚上天公也作美,居然下起了不大不小的雨,我们半夜潜入,终是将那宝贝弄到手。这其中的环节,就不便跟各位透露了,哈哈!”<!--PAGE 7-->冯绍良见他卖起关子,笑道:“后来呢?这事怎么跟金家扯上关系了?”

“你们别听老烟鬼嘴上说得轻巧!”朱飞插口道,“那晚上,我们可费老鼻子劲了,好不容易才弄到手,可没等跑出来,又被两个护院的堵住了。他奶奶的,那两个家伙果然扎手,死缠不放,逼着我们使出绝招,才脱了身,可这么一来,人家也瞧出了我们的身份,眼看着追不及,便报出了金家的名号。”

“那时我和老朱并没把这话放心里去,骑马一口气跑出二十几里,才咂出味儿来,那护院最后嘴里说的金家,难道便是金天留府上?”没影子说到这儿,看看众人,脸色有些异样,“那晚上,深秋的雨一直稀稀拉拉下着,我和老朱身上本就湿透了,再想到金天留的时候,更是觉得寒意刺骨。

“后来一合计,反正拿也拿了,总不能送回去。道上的弟兄把金家传得那么神,我们偏偏不信这个邪。连夜冒雨急赶,快天亮的时候,人马早出了汉中,进到西安地面。

“那雨还是没停,人还能硬扛,马却不行了,只能找个小店歇歇脚,喂点草料。我们奔波一夜,也有些饥渴,赶紧让店家准备热汤热饭,待稀里哗啦吃下去,人才慢慢长了精神。

“我们商量着,那颗夜明珠要尽早脱手,进西安城便找个妥实人给处理了。昨晚,在拿宝贝的时候,老朱还顺手捡了朱家一张银票,当时没顾上细看,如今一瞧,居然是一千两,真真把我们乐开了花。

“正准备收拾上路,门外面突然进来一个打伞的后生,穿青布大褂,黑缎子马甲,头上一顶便帽,眉清目秀的,不过二十来岁。奇怪,我们坐在靠窗位置,一眼就能看到官道,居然没瞧见他是怎么来的?

“更奇异的是,他脚下那双黑缎面的鞋子,鞋底洁白如新,竟然没有被泥水弄脏。难道说,他本来就住在店里?可此处又没有后门,他从哪里转出来的?

“我和老朱使了个眼色,暗暗戒备。那后生身上倒没有什么杀气,把伞收了后,便径直朝我们走来,抱拳说:‘两位脚程可真够快,害得我好赶!’他的右手多了一根小指头,居然是个六指。

“我当时心就咯噔一下子,问你是谁?他笑笑说,我是金家老三,金远!

“听他报出名号,我心头巨震,汉中离此甚远,他得信后,竟然徒步追上来,这份轻功便远胜于我。

“我强作镇定,但语气还是发抖,勉强问了他的来意。金远说,朱百万跟他金家交好,夜明珠定要归还回去,至于那张一千两的银票,不妨拿走,算是辛苦钱!

“他话才说完,老朱就重重地拍了下桌子,喝问:‘你说还,我们就得还,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当时,他吼这么一嗓子,我真是挺佩服,事后才知道,他故意大声吆喝,不过是给自己壮胆子。<!--PAGE 8-->“老朱一开口,金远脸上淡淡的笑容就不见了,盯着我们俩说:‘真的不还吗?’便在那一刻,我发现他的脸色突然变红,眼里透出一股凶残的光,人就像一只可怕的野兽,随时会扑上来。

“那气势登时就震慑住了我俩。跟着,他脸上又漫出一股青气,脸皮绿油油的,目光更是渗人……那当口,我神智也有些恍惚,依稀记得那张脸又变了几次颜色。他还像鬼魅一样,绕着我们的桌子转了几圈,等停下来时,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我们对面,嘴里还是那句话,‘真的不还吗?’

“老朱不等我开口,便把包袱推过去。那金远的脸色慢慢变回去,杀气一点点消退,还是那副眉清目秀的模样。他解开包袱,打开装有夜明珠的盒子,验过货后,点点头,又把包袱里的银票放到我们面前,那根多出来的小指头翘起来,像洁白的花瓣;他慢吞吞地说:‘九月初九,家中**开得正好,请两位去府上小酌几杯,万勿推却。

“之后,他就拿了夜明珠和伞,扬长而去。我和老朱再也忍不住了,肚子里面翻江倒海一般难受,哇哇呕吐起来……”

没影子说完这席话,脸上依稀还带着些许惊悸,老朱神色看起来也不自然。屋子里一时间沉重如铅,众人都震惊于金远诡异恐怖的武功。这些人都是老江湖,如果没影子这番话是在胡乱吹嘘,他们定然能够瞧得出破绽,可从这两个神情上看,应该不假。

杨云鹏的眼眸收紧,脸上的肌肉微微**,他慢慢抬起头,盯着没影子问,“这个金远,真有这么厉害?”

杨云雕也道:“我在金家时,倒是跟那金前交过手,虽说武功不坏,但跟你说的金远差一大截子!”

没影子叹口气,“各位请想,要不是被折服,以我和老朱的身手,会听他金家的差遣?”

杨慕侠突然开口说:“金家老三练的是五行变!”

听了这话,没影子和朱飞吃了一惊,脱口道:“前辈如何知道?”

“不过是听人偶然说起。”杨慕侠神色郑重,“金变伤肺,木变伤肝,水变伤肾,火变伤心,土变伤脾!据说这种功夫练成后,伤人更伤己,委实霸道!”

没影子呆了呆,“前辈说的没错,金家的这种武功确实邪门!”

冯绍良道:“我听说,四川唱戏的有一种变脸的绝活,不知道跟金家这五行变有什么关联。”

“根本就是两码子事儿!”没影子摇手说,“金远那脸,是真的在变颜色,不是往下揭脸谱!还有,他把自己的身子练‘没‘了,快不可挡!”

“还真是把他金家传得越来越神了!”王子斌灌了一口酒,道,“那九月九两位是去了金家的,又瞧见什么稀奇事了?”

众人也对此感兴趣,纷纷催促没影子往下说,他倒是有些勉强了。朱飞见状,接着道:“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那次我们去金家,见到了金天留,老爷子倒是挺客气,别的话没说,还真拉着赏菊。金前金后还有金家的几个女婿也作陪。”<!--PAGE 9-->“那金远呢?”

朱飞摇摇头,“我们日后就再也没见过他。听说,他早就离开了汉中,不知去哪里浪**了,一晃,这便过去七八年了。如果这次不是替金家送信,我们还不知道金远来了这里。”

“幸好,金家老三这些年不在汉中!不然的话……”没影子借着酒劲自嘲道,话没说囫囵,就打了一个响亮的咯儿。

“可他在北京!”王子斌看看众位镖头,“各位,看来咱们的耳朵聋了,眼也瞎了。”

“咱们京城武林,从来就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冯绍良瞧瞧杨云雕,“我看这里面闹玄虚,那金远要是真厉害,怎会被人剁了手去,让云雕不远千里地送到汉中?”

“这摆明了就是个圈套!”杨云雕大声道,“是冲我们太极杨家来的。”

这话无疑添了众人的兴奋。镖头们纷纷猜疑。朱飞和没影子察言观色,并不言语。王子斌突然一拍桌子,“各位,金家这趟来可不单单是冲着杨家。那信上不是也写有北京武林同道吗?”

“没错,人家口气大着呢!”

“那咱们就不能置身事外!”王子斌拍拍胸脯,“镖局这边,我毛遂自荐,出来代表大家会会他金家的各位英雄。”

众人一起喊声好。杨云雕赶忙抱拳道谢。冯绍良笑道:“除了你王子斌,别人还真挑不了这担子。不过,只出你大刀王五一个,怕是显不出咱们的分量来,这样,我会友镖局也出一个人!”

“出谁?你老冯这年纪,怕是打不动了吧!”王子斌打趣说,众人听了都笑。

冯绍良却不马上说出那人名姓,只慢条斯理地拿起杯子吮了一口,砸吧砸吧嘴。王子斌突然一拍大腿,“我知道是谁了!”眼光灼灼,“是他吗?”

“除了他还有谁!”

王子斌哈哈大笑,“他那两下子确实要得,也是个见血就眼红的主儿!”

“闹了半天,你们到底说谁啊?”有些不知情的镖头纷纷询问。

正兴镖局的崔英杰跟冯绍良最要好,熟知会友镖局的情况,索性替他说了,“老冯那边最能打的,不就是铁螳螂宋启云吗?”

众人方才释然。那宋启云来自胶东,是梅花螳螂拳的正宗传人,三年前来京津一带游历,折服了不少武林好手,后被冯绍良重金请去会友做了镖头。他轻易不跟人动手,一出招就见红,煞气浓重。

杨云雕早听说过他的名号,有一回上街溜达,正好撞见冯绍良带宋启云去喝茶,外表挺斯文的一个人,说话也客客气气,不过眼神冷不丁扫过来,像针会扎人。云雕便知道他手里有硬活。

他那一路螳螂拳法,全靠一股气势和狠劲赢人,不讲虚套,上阵就是性命相搏。云雕认为,不少名头大的好手之所以也折在宋启云的手里,便是输在心底软弱上。<!--PAGE 10-->这样子铁硬的人出战,自然会多几分胜算。大栅栏里的镖头们听说铁螳螂的名头久矣,但没几个见过他出手,如今有这么一个机会见识,还是跟神秘的金家人交手,真真叫人期待。

没影子眼见一干镖头们借着酒劲,说得热火朝天,相比之下,杨家父子却要冷静得多。那杨云鹏酒喝虽然不少,人却依旧冷冷的,有些遗世独立的味道。但他举杯遥敬时,杨云鹏眼里却闪过一丝暖意。

席间,杨慕侠脸色始终祥和淡定,即便是讲到金远诡异的身手时,也未曾失色。这份养气的功夫更让没影子和朱飞不得不佩服。

到底是一代内家拳掌门,相比之下,金天留便没这么内敛。不过,两人也隐约感受到,杨家对于金家进京挑战一事像是很谨慎。太极门在北方势力最大,难道他们还有什么别的顾虑不成?

他们猜得没错,杨慕侠一直防着的劲敌是“秋水”,而不是在明处打前锋的汉中金家。太极拳最讲究阴阳,刚劲没柔劲可怕,明劲没暗劲可怕。大多时候,阴比阳可怕。

还有那个金远,十六岁便练成“五行变”的金家老三,据说他是金家最聪明的人,也是武功最高的一个。没影子和朱飞说,那年九月九,重阳节,他们依约去金家拜访,没见到金远,都暗自松了口气。由此可见,金远是多么可怕的一个对手。

不过,从这话里面也可以听出来,金家其他人的武功便没那成色。

杨慕侠自信以杨家的实力,跟金家争锋没什么过不去的险滩,他只是有些担心那个早就隐身京城多年的金远。那个长着六指的后生,七八年过去了,如今他的功夫又达到了什么程度?<!--PAGE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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