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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妙峰山香会

作者:宋别离 字数:7575 更新:2026-09-02 14:51:13

当晚无话,第二天早上,杨慕侠和杨云鹏用过早饭后,便去了大栅栏,跟镖头们敲定明日去妙峰山的事。兆龙则依旧找借口溜出去,杨云天因见他在老头子面前表现不错,也就没有拦挡。

到白云观后,一见到弱用,他就把杨慕侠那番论太极拳的话“借”过来,说了一大通。道长拍手称善,大风却满脸的不屑。

这天,他们接连练了“白鹤亮翅”和“玉女穿梭”两式,将它们分解成数个小动作,弱用一一给他指出其中的要点,让兆龙深受其益。

期间,他又和大风推手,虽然还处在下风,却再没像头一天那样狼狈。兆龙知道,自己明白拳理之后,推手功夫有所增高。

这天,他还跟弱用请教了一些道家的调息法。他看到道长为了调理身子,多做这些“六字诀”之类的养生功,便也起了兴趣,弱用一点不藏私,问则必答,讲解得也甚是详细。

当然,他在传授这些时,往往也会捎带着问兆龙,杨家的内功调息都有哪些?如何修炼?

兆龙回答说,父亲只让他们练基本功,练单式,呼吸没有特别说,只要求用腹式呼吸。弱用说,杨家太极拳肯定会有特殊的呼吸方法,只不过你现在根基尚浅,不宜修习。

那天,道长还给兆龙讲了书法中的阴阳之道,从白纸黑字说起,一直到毛笔的构造。笔杆是硬的,刚的;笔头是软的,柔的。处处皆有阴阳。太极拳有八种手法,书法里也有永字八法……

兆龙现在很享受每天在白云观的时光,静谧而美好。他还恍惚产生了错觉,好像跟那弱用早就相识了,有好多年。起先,他还因武恶跟弱用走近,对道长抱有一定的戒备之心,可几天下来,那念头早被甩去了爪哇国。

自长这么大,他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聪明博学的人,弱用几乎无所不能,甚至连兆龙引以为傲的厨艺,在他面前也拿不出手。道长对于饮食之道的理解异于常人,其“知味”之说将卫璜、刘一手等名厨也比下去。在弱用看来,他们过于追求精细,恰恰忘了“大巧不工”,因而境界总也上不去。

弱用并非光说不练。他某天兴致一起,果真用白水煮了一份青菜给兆龙吃。这居然是他以前从没尝过的美味。为此,兆龙兴奋了好久,回到刘一手家后便嚷着给杨云天和姥姥露一手,结果煮出的青菜索然无味。

后来他才想到,道观的水、器皿、自种的蔬菜以及周边的环境都不同,因而便烹制不出那样的清味来。还有一点至关重要,如果心怀与弱用不融,只怕也尝不出那菜蔬的甘味吧?

总之,兆龙愈来愈贪恋在白云观的时光。可是这天傍晚,在临离开时,弱用突然对他说,“明天你就别过来了!”

“怎么了?”兆龙吃了一惊,看到大风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不禁怀疑是他暗中说了自己的坏话。“明天妙峰山上开香会,我和大风会去元君祠帮着做道场,要住上一段时间……”

“真的?”

“哪还有假?”大风斜着眼说。

“我也去!”兆龙高兴地差点蹦起来。早先听爷爷和二叔商议去赶香会,他就惦记着跟去瞧热闹,不成想弱用师徒也要去那里,真是太赶巧了。

大风白了他一眼,满脸的不乐意。弱用问:“你可要想好了,这一上山,便不会马上下来。万一……”

兆龙抢着道:“道长,我今晚回去就跟我爹说!”

“你爹肯定不会叫你去的!”大风尖着嗓门说,“他怕他的宝贝疙瘩被人拐走!”

“放你娘的屁!”兆龙火了,朝道童挥挥拳头,他不明白这家伙怎么老喜欢跟自己对着干。

“斯——文!”弱用喝了一句。两个小家伙都轻哼了声,把头扭一边去,谁也不看谁。

一阵风过,带来微凉,院里的银杏叶子跟着落下几片,弱用咳嗽了几声,说:“兆龙,你背着家人来白云观,还不打紧。可偷着跟我们上山,只怕会惹出麻烦。咱们还是就此别过吧!”

“道长,不会有麻烦的。”兆龙热切地说,“我爷爷和二叔明天也会去山上看香会,我们正好做了一路!”

弱用却是表情依旧,只淡淡地问,“当真?”

兆龙使劲地点头,“你们到时候一起聊聊太极拳理,肯定很有意思!”

“我看你是在撒谎,哪有这么巧的事儿?”大风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

兆龙涨红了脸,“我敢发誓……他们跟人约好了在香会上比武,就算你们不去,我也会上山的!”

弱用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好了,你要是一心想去,我们也不能拴着你的腿,果真要跟着上山,明儿个可要起个早了!”

兆龙这才称心了,却又不忘朝大风扮个鬼脸,羞羞他。把个道童气得直翻白眼。

原来,这金顶妙峰山的“山期”,每年有两次。一是“春香”,从每年的四月初一开山,直到二十八日封顶。四月十八日是碧霞元君的诞辰日,香会由此达到**,会吸引到几十万的香客来此朝山进香。其中,不少人是来自千里之外的川贵、湖广、东北一带。

而“秋香”是从每年的七月二十五到八月初一,因天热多雨,远不如“春香”热闹。但粗略算起来,进山的善男信女也有数万人。

这天一大早,天还蒙蒙亮,兆龙就离开刘家。昨晚上,他几次想跟他爹说上山看香会的事,又几次硬憋回去。以杨云天求稳的性子,是肯定不会让兆龙去的,尤其是金家人要在那里跟他杨家比武,孩子去了还不是要添乱子?

故而兆龙最后决定瞒住他爹,只留下张纸条,简单写了几句,却也没提弱用师徒的事,只说去妙峰山找爷爷了。他偷偷溜出刘家院子时,刘一手夫妇还没起床,天边尚有残星眨眼,半弯月亮还挂在西天。一站到街上,深吸了一口凉凉的气,兆龙的心便乐开了花,舒服得恨不得大喊大叫一番。

他一口气跑到白云观时,见观门还没开,便坐在窝风桥上,吃着半路上买来的煎饼果子,等着弱用师徒出来。眼瞧着日头慢慢爬上墙头,有道士把大门推开,拿着扫帚出来清扫,他便有些沉不住气了,猜想,他们该不会是丢下自己先走了吧?

正狐疑间,远处响起马车的辚辚声,转头一瞧,一匹黑骡子拖着一辆带篷的马车吱呀吱呀地拱上桥来,辕上的车把式瘦得像麻杆,嘴里叼着烟袋锅子,不时地喷出一口烟雾。

随着他嘘的一声,马车在白云观门前停下,骡子噗噗地打了两个响鼻。兆龙看到车厢的布帘一挑,蹦出一个道童来,三角眼,猪皮痣,可不是大风是谁?

他却正眼也不瞧兆龙,撒腿往观里跑去。兆龙呆了呆,马上跟进去,还没等走到后院,迎头就看到弱用带着大风出来。道长已经换过一身新道袍,手里持一柄拂尘,大风肩上则背了两个包袱。

“你来了!”弱用笑着点下头。不等他回答,大风早把其中一个小包袱丢过来。

兆龙赶忙抱住,“这是什么?”

“打开来瞧瞧!”

里面是一套小道服,衣冠鞋袜都有。兆龙喜道:“给我的?”

“从今天起,你扮我的道童!”弱用笑问,“可愿意?”

兆龙使劲点点头,并得意地瞥了大风一样,道童哼了声,扭头走出道观,嘴里还大叫:“这衣服是我的,借你穿就臭了!”

等他们坐上马车出发时,兆龙已将道袍换上,辫子解开,戴上道冠,便活脱脱一副道童模样。他摸摸这儿,扯扯那儿,很是新鲜,心里还想,要是爷爷和二叔见到自己这副模样,肯定大跌眼镜。

太阳爬上能有一竿高的时候,他们赶到了德胜门附近,尽管挂着布帘子,还是能够听到外面鼎沸的人声,锣鼓和唢呐声、鞭炮声不时响起。马车越走越慢,车把式不住声地吆喝,让路让路。

兆龙忍不住把帘子揭开一条缝,把右眼凑过去瞧,好家伙,路上黑压压的全是香客,有的肩放搭袋,腋下夹着衣包;有的挑担而来,手举梗香;还有夫妇背着孩子的,大多身上背着香袋。还有不少穿破衣,拿破碗的叫花子,唱着莲花落,朝路人行乞。

忽听咣咣的鸣锣开道声,两队兵丁一路小跑地过来清道,香客们纷纷避让,从中闪开一条路。车把式也慌忙鞭打骡子,让它拉着车转向路边。

很快,十几名骑马的戈什哈拥着他们的主子刮风般而来,那人身穿黄行装,上罩五爪金龙四团石青褂子,头戴三眼花翎宝石顶的凉帽,年纪若有三十左右,透着一股精干英武之气。车帘此时已撩开大半,弱用瞧见那人面目,心说:“原来是他!”这人却是溥伦贝勒。他有几次携家眷去白云观上香,跟弱用有过数面之识。

正前便是妙峰山香会上最有名的茶棚“千秋永乐茶会”,里面供奉着老娘娘的画像,大凡进山上香的,多要在这里拜祭了,方才起程。

溥伦一行下了马,早有香会的香首、把头、都管、文武双会的师傅们上来迎接,兆龙的目光猛地直了,他在那堆人中瞅见了爷爷和二叔,他们跟十几个镖师站在一起,也鱼贯上前,与溥伦见礼。

随后,又有七八停黄轿子也赶过来,下来的全是妃子和格格。开道的兵丁待她们走进茶棚后,也就收了队,却重新部署,环着棚子护卫。兆龙这还是头一回见到贝勒格格,眼珠子瞪得老大,心说,这次回去,在兆鹰他们面前可有的吹了。

接着,十二档武会和四档文会的人员依次入场,有的两挑四笼,有的四挑八笼,分别是开路、五虎棍、秧歌、天平、小车会、旱船、中幡、杠子、石锁、花坛、双石头、踏车、吵子等等。每一档会的前面都打着门旗,后面护着轩门。

兆龙和大风几曾见过这等热闹的场面,如何不喜,嘴巴没闲着,手上也指指点点,浑然忘了他们还是一对“仇家”。

原来,各档香会在进山朝顶前,要先烧起驾香,拜祭祖师爷,然后在这德胜门的娘娘庙进香,再表演献艺。很快,在溥伦贝勒的主持下,各会一起烧香见“娘娘”,锣鼓喧天中,各档香会的会头大声喊着:“见见守驾的文武各会,见见遇缘的文武各会,憋小会上香有见了!”

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兆龙和大风干脆从车棚里钻出来,站在车辕上手搭凉棚,左右张望。参驾的各会中,他们觉得高跷秧歌中的头陀最威风,他站得最高,着装又像行者武松,黑衣黑裤,脖子上悬挂一大串佛珠,双手持一对短木棒,不时地啪啪敲打。

他的嗓门也最大,吼起来时像从半空往下打霹雳,“见见神坛守驾的,见见北京城关内外,三山五顶,四乡八镇,四股香道,行香坐棚,文武各会,憋小会上香有——见——了!”

最后一句,拖到老长,像唱戏文一样有嚼头。末了,还不忘凌空翻个跟头,他带着三尺高的木棍倏地翻起来,又稳稳落地,登时便搏得了全场的喝彩。兆龙和大风看得眉飞色舞,连连叫好。

车把式却是个行家,知道下一个关口在什么地方,茶棚这边围的人山人海,到时一起挤拥肯定麻烦,便把两个道童推进车棚,甩开鞭子,赶着骡子往右边折去。

路虽难走,风景却是美得让人目眩,苍郁的树林,清幽的溪流,大片的野菊,都颇能惹人情思。忽而有群雁在上空过,叫声立时将人的思绪引上云端。<!--PAGE 4-->下午申时,过了老龙湾,骡车便无法再通行,香道上黑压压挤满了人,将原本像条宽带子样的山路,染得黑乎乎的,从山腰转过去,一直缠向山背。

看这样子,是要步行了,弱用给足了车把式银两,将他开发了。四下里便像赶集一样热闹,谁也别想走快,他只得在兆龙和大风的搀扶下,一步步跟着众香客慢吞吞地往前挪。

兆龙在人群里看到一些奇怪的上香客。其中一人,嘴上居然带着嚼子,背了一个马鞍子,上面拖着“娘娘码”,脖子上还挂着好多串纸元宝。胳膊肘和膝盖上又牢牢地帮着鞋底子,他便这样像骡马一样趴在地上,有一个孩子在前面牵着往山上爬。

他们所经过的地方,人们自动闪开,兆龙惊愕地问:“师父,他要一直这样爬上去吗?”

弱用点点头,“这叫爬香,只有许了生死大愿还大愿的香客,才会这样‘自变犬马,以赎己罪’”

兆龙歪头想了想,“这样遭罪,便真的能赎罪了吗?”

“罪能否得赎不好说,至少爬香的能得到心安。”

兆龙眼看着爬香人一下下艰难地往前捱,他脸色已晒得黝黑,身上尽是尘土,汗水在脖子上留下一道道痕,两眼直勾勾地,只是机械地往前重复每一个动作。

他所到之处,人们早早地让开路,还有香客替他祷告,说老娘娘在保佑。兆龙听到有人说“快点告诉里边,有爬香的上来了!”一个传一个,很快就传进茶棚里去。

不多时,便听得当当当当几声锣响,拥挤的香客们自觉闪开一条道,只见四个壮汉飞快地从四合院里跑出来,兆龙看到他们每人手中一条白带子,不知派何用场。

很快,那爬香的便被四人用白带子兜起来,他们说声替老娘娘来救你了!往肩上一扛,四人抬一人,飞也似的往山上跑去。众香客们一起喊好。

兆龙方才明白,大家这么做,原是为了让那人少爬一些路。不觉心里就感动起来,环视周围热热闹闹的香客,觉得这才是人间真味。

得子是福,祛病是福,免灾是福,得财是福,长寿是福,求官是福……这祈愿总是有血有肉的。

那妙高峰在居庸关诸山之南向,与天寿山相接,主峰近旁有一组山石,绝险参天,远看便似一朵巨大的莲花,中间突出一块巨石,经阳光一照,金黄灿烂,由此得名为莲花金顶。

弱用体弱,走到山脚下,已有些不堪劳顿,便雇了一乘“爬山虎”。

所谓的“爬山虎”,其实便是两边绑上长杆子的藤椅,由四个棒小伙抬着,四十里山路,小歇八九次,大歇四五回,五六个时辰也就上去了。

这些肩夫可都是走山路走惯了的,道长身子骨又轻,一坐上藤椅,四人发声喊便上了肩,脚下快步如风,简直将山路当成平地。只是苦了兆龙和大风两个孩子,他们虽然都练过功夫,无奈人小步短,一路小跑地跟上去,都累得大口喘。<!--PAGE 5-->幸好随着山路的弯转陡峭,肩夫们放慢了步子,他俩又听了弱用的指点,头顶上的百会穴往往领着,气沉丹田,依靠胯骨的晃动往前走,才渐渐走得舒畅了。

兆龙心想,这不等于是在山路上走太极步吗?只要头顶拎得住,肩部以下放松,使得肌肉筋骨以及经络不紧张,全凭丹田气来驱使,走山路便等同于平地。

掌握其中的诀窍后,果然便脚下生风,也有心赏看四周的风光了,一路松柏掩映,山花烂漫,心怀愈发得欢畅。那些抬杆子的小伙也有意思,尤其前面那个“挑哨的”(行话),他是头儿,一路负责报道路况。

兆龙听他喊路觉得像在听戏文,譬如碰上大石头,便喊声:“迎门大堤!”;路上有小石头,就喊声:“一溜子长堤!”;路上有坑或水洼,便喊:“卧脚滑呀!”头顶上有树枝挡遮,便喊:“上照照!”

最有意思的是上茅厕,挑哨的一喊道:“便意,便意!”他们就一起撂杆子,跑到背人处解手去了。那副猴急相每每惹得兆龙和大风哈哈大笑。

走到一多半时,晚霞就映红了整个山川,连带每个人都染得红彤彤。山路满满地都是人,话语声却渐渐地清远了,似乎黄昏到了,山间静得虚空,把人的声音也吸了去。

那些山鸟平时早早地就会钻进树林里,被众多香客一惊扰,大片大片地在头顶上盘旋,发出唧唧喳喳的叫声,响彻山谷。

远处,云海在翻腾,金顶上面的那朵“莲花”果然发出一道道的金光来,惹得众香客一片欢呼,更有不少人当场跪翻,朝那个方向磕头不止。

他们在一处平坦处大歇了会儿。抬杠子的小伙子喝水吃干粮,弱用也与兆龙、大风吃些点心。晚风呼啦啦地吹着,有些凉飕飕的,西边,那个大红球正一点点地沉下去,唯有晚霞还在呼啦啦燃烧。

“你们看那山势!”弱用指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说,“像不像一条卧龙,虽然趴在那里,山脉却纵横有动势。这不正像太极拳论里说的那样,静中触动动犹静。”

兆龙顺着他的指向望去,群山给霞光镀上了一层金边,灿烂夺目。他也猛然想起杨慕侠和杨云天平日里常跟他们说的“视动犹静,视静犹动,内固精神,外示安逸。”不觉就脱口说了出来。

弱用听了,击掌说好,“你们再好好看,从山的静中,能否瞧出水的动来?”

这又一次说到了阴阳上。水有洪流,山有潜伏;水有吞旋,山有高低;兆龙伸出一根食指,顺着山脉起伏勾画,那群山果然像龙一样跃动起来。

他又往下看,山路弯曲如蛇,一圈圈地盘旋而上。这也是为了省力。太极拳法随屈就伸,几乎没有直来直去的打法,也是为了省力借力。<!--PAGE 6-->兆龙将心中所想的说与弱用听,博得了他的赞许,不免为之得意。相比之下,大风就迟钝了些,没有从眼前的山景中悟到什么,表情就有些讪讪的。

“再看看那些树!”

弱用指的是岩石缝里长出来的矮松。没有水,没有土,但它们却像一条条玩命的小蟠龙,神奇地把石头挤出裂缝,然后一点点地钻出头来,吐出嫩芽,抽出枝桠,直到傲然地悬长在岩壁上。

“你养过花吗?”

兆龙摇头。弱用说,“花其实不难养,有时候只要把些籽儿丢进水里,它就慢慢活过来了。”

兆龙便问:“师傅,你是说,我们练武的人不是被养大的花草,要像那些跟石头缝较劲的松树吗?”

“你这样想也可以,只是粗浅了!”

大风听兆龙说错了,哈地笑出来,但声腔并不响亮。其实他也没弄明白道长的真实想法。弱用说:“我要说的是一种太初的力量。

“一粒种籽,萌发时芽儿娇嫩,竟然会把泥土、甚至石头钻破,这股子劲儿不正是我们练内家拳的人所追求的吗?

“练太极拳需要放松,回归婴儿状态,不是跟这嫩芽一样?”弱用侃侃而谈,“你们想那花苞,将开未开,那是最动人的一刻。真要开了,跟着便要败落。所以练太极拳时,不能一味地放,更要学着收,放是阳,收是阴,收放并存,才是阴阳相济。”

兆龙听着听着,不觉就随手比划起来,他的外形往外舒展,意识却往里收着,便觉得身子变成了球状,达到了八面支撑。

大风见了,鄙夷地撇撇嘴,“得瑟什么,就好像你真懂了一般!”随手打去,却砰地被弹出数步,手心火辣辣地疼。

“臭小子,你……”他又惊又怒。兆龙却哈哈大笑起来,这一刻,他终于弄明白为什么往日里碰上二叔和爷爷的身上,就如同被火烧着了手。原来他们一直含而不发,一旦受到外力侵扰,便噗啦炸开了。

弱用见大风像头犟驴一样,又去跟兆龙缠斗,不禁摇头叹息。别看一粒种子小,却能蕴藏着巨大的劲力。别看话语平实,却含包了深刻的拳理。可惜这话只让杨家小子听进去了。

烟霞慢慢在西天烧尽了,山鸟们也终于收了声,藏进山林中。缓过劲来的肩夫们起了身,招呼三人上路。

兆龙问弱用:“师傅,还要多久才能到山顶?”

“多半个时辰吧!”

“我还是头一回抹黑走山路,”兆龙笑嘻嘻地说,“那肯定很好玩!”

大风白了他一眼,“什么好玩?两眼一抹黑,摔下山去你就再也玩不了了!”

兆龙哼了声,“要摔也是摔你!谁叫你一肚子坏水烂了肚肠呢!”

“好了你俩!”弱用笑道,“待会儿还有好光景看,你们谁也别摔下去!”<!--PAGE 7-->果然,待夜幕降临时,挑哨的便将一盏红灯笼点起来,挂在杆头,再看那些香客,每人都取了灯笼点上,很快便满山灯火通明,恍如密集的星斗。并且,那些红灯笼还在徐徐移动,隔远了瞧,便如同一条长长的火龙,围着大山盘旋不停。

兆龙和大风不禁高声欢呼起来,觉得像是身处梦幻境域。更奇妙的是,顶峰上还特别开辟出一块地方,无数盏灯火组成了“一山善人”四个大字,约有数亩地大小,十分壮观。

再往上看,顶峰的庙宇也闪烁着点点灯光,勾出屋墙的轮廓,它们跟天上的星星融为了一体,分不出你哪是天上,哪是人间?<!--PAGE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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