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二月的京城,有一样不好,就是风沙大,呼呼一刮,猛往嘴巴里灌沙子,外出一趟回来,眼掉泪鼻发痒,嘴巴里头咯吱响,真是牙碜。
这不,溥伦贝子一回府,丫鬟们便赶紧送上湿毛巾净面,接后的那一碗热茶也不是用来喝的,咕噜唰了下口,连带尘沙一起唾进痰盂里。
略歇了歇,又喝过一碗浓浓的祁红,待上早朝带来的乏劲消了,他才问站在一旁的管家承禄,“老先生也早起了吧!”
“回主子,老先生和二先生天蒙蒙亮就在后院伸胳膊腿儿了。”
“到底是练武的人呢!”溥伦笑道,抬起屁股,“走,瞧瞧去!”跨出两步猛然想到什么,又自住脚,“嗯,昆山他们几个呢?”
“都在院子里候着!”承禄笑眯眯地说,“大家伙的心早痒痒了,就等着贝子您一句话了!”
“只怕是手痒痒吧!“溥伦哈哈一笑,挥了挥手,“叫他们跟着吧!”
承禄应声是,快步跑出去喊人。他是旗人,姓汪,虽才进而立之年,但因为从小跟随载治,算是王府中的老人,待郡王过世后,溥伦袭了贝子,便抬举他做了府中的总管。
他和溥伦还有一样相同的爱好,便是酷爱习武,十年里,倒是先后聘了七位武林高手前来王府授艺。此外,府中的侍卫像昆山、季如林等,也都是江湖好手,一听见斗勇便眼红的主儿。
贝子府位于大甜水井胡同路北,大门的气派自不必说,单单只瞧那垂花门里的天棚,便另透着气度。上头搭着利物浦海运进口的洋铁页钉子,罩棚两璧镶着威尼斯彩色玻璃,由此看得出,家主是个新潮人物。
厅前廊下,太湖石假山拱绕着月牙河,里面有金鳞游弋。一阵轻风旋溜而过,撩动两棵老杏树,那枝上只凸出一粒粒细小的花苞,像少女浅笑的颊。
承禄一露头,候在月牙河边的几个侍卫就围过来,打头的昆山面如黑炭,声似洪钟;季如林长得极为彪悍,都一门心思想见识见识杨氏太极宗师的风采,只苦于贝子没有发话,不敢造次。
咸丰年间,杨家先祖东魁名动京华时,他们还都少不经事,那些轶闻听来便如同神话。之后,杨慕侠突然归隐,直到去年才再次来到京城,于妙峰山与汉中金家争斗,再现了杨无敌的绝世风采。
自从听说溥伦贝子有意礼聘杨慕侠进府授拳,这些侍卫就天天盼着老宗师的到来。前头进府的那些个教头,有不少曾经吃了他们的亏,背铺盖卷走道。还有几个当时是撑下来了,但教着教着便打了怯,怕看家东西给掏干净后,又会吃这些狠角色算计,也就不敢呆了。
这么算来,杨慕侠父子应该是贝子府请来的名头最大的人物,要说让昆山和季如林再上演从前的套路,他们还真没那胆子。他们只是非常好奇太极拳这种功夫,须知,从前杨东魁在京时传授的多是皇室子弟,常人甚至连它到底什么样都不曾见识到,只是听说它有“四两拨千斤”的神奇。听说这太极拳又叫绵掌,讲究以柔克刚,用意不用力,那是一种什么打法?又听说,它练起来缓慢,看似软塌塌的,这便更让人费解。没有力度和速度,哪能谈得上克敌制胜?
可是,风闻妙峰山一战,京城各大镖师对杨家的功夫佩服得五体投地,溥伦贝子回来后更是夸不绝口,自言活了二十多年,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武功。
便这样,昆山和季如林的好奇心被逗弄得涨天起,恨不得插翅先飞起直隶广平府去见识见识。幸好转过年根,溥伦拜请富周富二爷出面,相邀杨家老先生进京了。
杨慕侠跟杨云鹏是昨晚上赶到的,溥伦在八大楼之首的东兴楼摆下宴席,还特别请了红豆馆主溥侗、顺源镖局王子斌等名流作陪,一直喝到深夜。
粗粗打量,众侍卫瞧见杨慕侠粗布衣衫,腰间别着烟袋锅子,活脱脱便是一个乡下老头,身上哪里有一派宗师的影子。那杨云鹏号称如今杨门最能打的,人长得精瘦,个头也矮,看上去也不是一个有煞威的。大家伙不免失望。
虽然说,人不可貌相这句老话总在耳边晃**,杨家还是在他们心中打了折扣。代之而起的,便想真去称称二人的斤两。
只是,溥伦贝子事先戒告过,他们才不敢冒失。而今听说主子唤他们一同前往后院客房,如何不喜,赶紧跟在承禄后面。
他们穿过月亮门,追上溥伦,都不好说什么,只是嘻嘻笑着。溥伦故意端着脸,说:“我跟你们说,杨老先生非同别人,你们都给我规矩着点,别坏了事。”
“是,是!”一干人小鸡啄米般点头。
“主子,您就不想瞧瞧那杨老宗师的身手?”季如林大着胆子问。
“我在妙峰山上早见识过了!”溥伦说这话时,到底有些心虚,因为那晚上金远跟杨慕侠斗的时候,没一个外人在场。
昆山是急脾气,有些按捺不住,“我就不信他杨家拳能神到什么地方去!老先生咱就不说了,身为掌门,我敬他个老。那杨云鹏又矮又瘦,像个大烟鬼,又哪里能禁得起捶打?”说着,还一个劲地直摇晃脑袋。
溥伦终是露出笑脸来,“你们这帮子奴才,真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
“也难怪弟兄们有这心思,”承禄在旁边笑道:“往常来咱府里当教头的,不都要露两手,抖抖威?杨家两位虽说名头响,还总领一派,可终归要先捧稳了饭碗才吃的踏实。”
“就是这话!”季如林嚷道。
后院到了,溥伦一瞪眼,示意他们噤声,众人这才闭口。转过一堵照壁,眼前是一个满栽了花木的院落,中间有一个片空地,此时正有人在那里慢悠悠地趟拳架子。
却是杨慕侠在那里神定气闲地一式式地打来,从白鹤亮翅、倒卷肱到云手、单鞭,慢吞吞,有滋有味,不带一点烟火气息。起初,昆山等人见他打得丝毫不见波澜,还有些不以为然,渐渐地看进去了,老者拳打得静,风木不惊,连带着他们的心也跟着静下来。
呼吸轻轻地,怕粗了就会惊起纤尘。意识如蝴蝶歇在花瓣上,微微扇着翅,叶片上的露珠颤巍巍地,似动非动……
那种感觉像什么呢,便如《论语》中曾子说的,暮春三月,穿上新裁好的衣衫(宽松),约着老者三五个(老阴),少年七八个(少阳),去河里痛痛快快地洗个澡(洁净),高高兴兴地唱着歌(通透),携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大道)。
一派祥和之气弥漫在后院,让众人深受感染。昆山、季如林几个侍卫,来前本有向杨慕侠父子挑战的冲动,如今这念头也早化为了乌有,他们在老者打完一套拳,慢慢收势后,个个心怀敞亮,觉得春光静好。
溥伦不禁心中暗叹。杨慕侠的太极拳,一切似乎都是不经意的,平常的,悠然的,招招温润,式式舒缓,已淡尽了火气。
在妙峰山上,他看到过杨云雕、杨云鹏、富周、宋启云、万春、全佑这些太极高手出招,各有千秋,但没一个人能做到杨慕侠这样,全身上下透出静、清、远、澹、逸、洁、圆、明,好一派和风之境。
继而,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杨云鹏去了哪里?
便听昆山叫起来,“啊,看那!”
顺着指向,溥伦的目光落到院子西角的那棵合欢树上,虽然还没长出嫩芽,枝干光秃秃的,但有人背对着树干,贴在上面。
那人竟是杨云鹏,溥伦不觉跟随众人往西边迈出几步,调整了视线后,杨家这位二先生便暴露在眼前,他双臂并没抓住树枝,只是紧贴在上面,双脚也没有弯曲夹住树干,看上去便像只大壁虎,紧紧地吸住墙壁。
他本是合眼挂在上面,听见人声,眼睛一睁,昆山等人顿觉目光刺眼,如同利箭射到,慌忙移开视线。杨云鹏早翻身弹起,轻飘飘地落地,也没见腿脚怎么动,人已闪到跟前,朝溥伦一抱拳,“贝子爷!”
溥伦一笑,冲他竖起大拇指,“好轻功!”杨云鹏只是点点头,退去一边,杨慕侠也过来了。
两人见礼,溥伦问了些知冷知热的话,彼此客套了番。便请他父子二人去前厅叙话。其时,昆山和季如林几个早被折服,别说是老爷子了,便是杨云鹏近前所发出的威势也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他们个个垂手逢迎,执弟子之礼,但那二先生生性冷傲,又不易接近,只能陪着笑脸跟在后面。这些人中,又数承禄的武功最高,但照样不敢跟云鹏的目光触碰,一接,便觉得心口疼,精神恍惚。
但杨慕侠又不同了,目光柔和温润,让他们心生敬意的同时,还觉得可亲。这父子俩的气场竟是如此不同,简直一个暖春一个严冬。宾主分别落了座,承禄忙活着招呼下人上茶点,那些侍卫自然没资格上厅堂,却都不肯舍去,全候在台阶下,竖起耳朵来听里面人说话。
昆山和季如林相视一眼,心里突然觉得不是滋味。他们兄弟以往怕过谁啊,怎么今天跟那杨二先生一靠近,心魂便丢了七八成?别说过招了,连胆子都吓没了。想想也真是丢人。
还真是邪门,跟杨云鹏离得远了,他们胆儿也壮了,气势也长了,故而才又蹦出这些个念头。可又能怎样,人家武功就是高,用不着动手就炸了你的魂魄,这才可怕。
他们正在院子里叽咕,突然听到脚步声响,却是门房王廉一路跑着过来。昆山笑骂:“你他娘的跑什么,抓兔子啊!”
王廉喘着气说:“镇国公来了……”
昆山一怔,季如林忙问:“那个夺命红跟来没?”
“来了,另外还有两个,看上去也不好惹。”王廉扔下一句话,快步跨上台阶,进前厅禀报了。
昆山和季如林几个的脸色早变得阴沉了。原来,这镇国公载英生**武,曾拜鹰爪王 为师,学得一手好功夫,只是出手狠了些。他还慕战国四公子的作风,在府里养着一班江湖异士,成天殴斗较量,还不时地外出滋事,在京城出了名的难惹。
上个月,昆山和季如林陪溥伦去多罗郡王府上听戏,恰好载英也在,还带一个穿大红袍的藏僧。那怪物学了一身诡异的密宗功夫,身体铁硬如同木石,两手心火红似炭。
载英是到了那里都不安分的主儿,看那些文戏不得劲儿,便怂恿那夺目红跟溥伦带来的侍卫斗一场。还拿出十两银子做赌注,赌昆山和季如林两个捆一块儿也挡不住藏僧的三拳头。
溥伦稳重,不想在郡王府生事,两侍卫可气得直哆嗦,要不是主子压着,早操家伙上去了。即便这样,散席离去时,两人还是瞄上了夺目红。
他们上前各抓住那家伙的一只手,想将他架走,谁想,藏僧嘿嘿一笑,两人全身巨震,手心火辣辣地像被烙铁烫着,尖叫着蹦出去。
这便遭了毒手,两人回去后不住地干呕,手掌也慢慢变的乌黑。还是溥伦贝子亲自去载英府上走了一遭,要来了伤药才救回两条命来。
经历这事后,昆山和季如林沮丧了好长一段时间,自觉丢了伦贝子的脸,更恨那藏僧入骨,一门心思想怎么将面子找回来。可如今一听说对头上了门,心底先冒出的却是阵阵寒意。
还没等溥伦出迎,载英等已先行进门了,人还没转过照壁,那粗狂的笑声就滚滚而来。跟着,他彪悍的身影就钻进来,眼珠子四下骨碌乱转,隔远就喊,“老四,老四!”
身后跟着的正是那个藏僧夺目红,无袖的深红僧袍,皮肤黑黝黝的像铸铁,鼻梁高鼓着,眼窝却深陷下去,眼珠子绿油油的,透着诡异。<!--PAGE 4-->溥伦快步跑出厅堂,身后跟着承禄,“三叔,今天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什么风,妖风哈哈!”载英咧嘴笑道,“听说你府上来了个什么人物,咱今天得见识见识!”
他嘴上说着,脚下大步未停,瞥见昆山几个站在假山旁,一皱眉,啧啧两声,“我说老三,你可真有出息,怎么还把两块废物留在府上?”
溥伦笑笑不答,往里面让他。昆山和季如林气得直哆嗦,牙齿咬得咯吱响。载英哼了声,“我那边就没这毛病,打死了有安家银子,丢人现眼的趁早卷铺盖卷滚他妈的蛋!”
“三叔说笑了,我怎么敢跟你那边比!”
一干人进到前厅,杨慕侠早带着杨云鹏守在门口,待溥伦做过介绍,便躬身行礼,“草民见过镇国公!”
载英满面放光,大声笑道:“杨掌门的威名我可是早听说了!”伸出双手来搀扶,杨慕侠正要顺势起身,谁知,载英双手像铁钩子一样抓下来。
杨慕侠却是早觉出他有杀气,手臂往下一沉,载英顿觉入手滑溜,像抓着两条泥鳅,眼看着要脱开,他不死心,施展鹰爪功,连环抓出,死死地扯住杨慕侠的衣袖。
杨云鹏在旁边见了,眼光一盛,便要上前,那藏僧却先一步抢上来,跟他面面相对。
溥伦急声道:“三叔,且慢!”
载英抓实了,嘿嘿笑道:“没事,撕烂了衣衫我赔!”
话音才落,只听老头子哼了声,“镇国公请上座!”也没见他身子动弹,载英手心先是一热,继而全身发烫,人便轻飘飘地向后飞出去,正好坐在太师椅上。
这一刻,他脑海里一片空白,坐下后双手按着椅背,怔了怔,叫道:“他奶奶的邪门!”呼地站起身,还要上前,不曾想杨慕侠的力道还有残留,一用劲,便再次引起反弹,登时觉得全身酸麻,腿肚子一软,又一屁股蹲坐回去。
杨慕侠转头朝承禄道,“王爷渴了,还不上茶!”
承禄赶忙招呼下人上茶点,溥伦又招呼那藏僧落了座。载英吃了这个暗亏,不免肚子里憋火,茶碗上来后,也不怕烫,咕咚咕咚一仰脖子灌下去,又抓起碟子里的茶点往嘴里塞,一面咯吱咯吱嚼着,一面用眼去打量杨家父子。
杨云鹏毫不退让,也用目光去逼视他。杨慕侠却微笑着抱拳,“王爷请!”
下人又给载英斟了一碗浓茶,他又一口喝干,重重地把茶碗往桌子上一拍,叫道:“好茶!”
溥伦笑道:“这是我包衣奴才从武夷山捎回来的正山小种,三叔喝着好,回头我叫人包些带回去。”
“你这茶好,人更好!”载英说着哈哈大笑,指着杨慕侠道,“我早就想见识见识太极拳如何神奇,今天真是开眼了!”
杨慕侠抱拳道:“镇国公过奖了!”<!--PAGE 5-->载英的目光落到杨云鹏的身上,“我还听说,杨家最能打的便是二先生,就是这一位吗?”
杨云鹏也不罗嗦,起身道:“不敢,草民正是杨云鹏!”他早对载英有气,语气不免有些辣味。
载英便瞥了藏僧一眼,夺目红慢慢站起身,问:“太极拳软绵绵的,也能打人吗?”他的话声刺耳,像钉子划过铁板。
“我这拳只不打一种人!”
“哪种?”
“死人!”
此时,昆山和季如林都贴到门外侧耳细听,听杨云鹏说出一句话,心底里都喊了声好。两个月前在多罗郡王府上受的恶气,看来今天要借杨云鹏的手来出了。
夺目红眼眸先是慢慢收缩,又一点点放大,“那我倒要领教领教了!”慢慢走到大厅正中,猛地一跺脚,地上铺的青砖竟然裂成碎块。
载英哈哈笑着,拍着巴掌,“好,我就喜欢这硬碰硬的调调儿!”
杨云鹏眼见对方露了这手功夫,也暗自赞赏,“那好,我今天就借伦贝子的地儿,来碰碰藏密的功夫。”
“云鹏,不可造次!”杨慕侠沉声道。
溥伦赶忙道:“三叔,杨掌门是我请来的客人,昨晚才到。我府上也不比你府上的规矩,打打杀杀我看还是免了吧!”
“免什么免,练武的要是怕打架,还不如回家抱孩子去!”载英哈哈笑着,“老四,你且坐下,我来你府上可不是瞎捣乱,大家都是爱耍枪弄棒,切磋切磋没什么要紧,权当一乐呗!”
杨慕侠眼见此战不可避免,自家想重新出山,在京城立得住脚,这种事便少不了。今天如果不给这载英一点颜色,他定会变本加厉,没完没了。只是,对方毕竟是皇亲国戚,太伤脸面的话终究不妥。便道:“镇国公真的想试手的话,草民自然要陪到底。不过拳脚无眼,只怕会伤了和气!”
“什么伤不伤的,怕伤着就别他娘的练武,沿街讨饭得了!”
杨慕侠见载英出言不逊,脸色一沉,“那好,咱们今天不妨就玩点新鲜的!”
“怎么玩,你说!”
杨慕侠转头对溥伦说,“贝子爷,请叫人拿二十个海碗来。”
“你拿那么多碗做什么,比吃饭吗,我可不是饭桶!”载英吆喝着。
溥伦不理他,朝承禄一点头,“快去!”自从上回夺目红打伤了昆山和季如林,他心里面就憋着气,今天也盼着杨家父子能找回面子来。
两个下人各端了一畧子碗进来,按杨慕侠的吩咐,半步一个反扣在大厅地上,均匀地围成一圈。夺目红和载英不明白它的用场,昆山几个侍卫也凑到门口,探头来瞧,不时地小声嘀咕着。
“喂杨掌门,你这个闷葫芦要装的什么时候,快把我给憋死了!”载英忍不住嚷嚷。
“我来告诉你!”杨云鹏一个高弹起来,轻轻落下去,单脚踩在碗底上,摆出个“金鸡独立”的式子,他手指藏僧说,“咱们在这上边过几招,谁要是踩空了碗,脚掌着了地,便算输!”<!--PAGE 6-->还没等夺目红表态,载英就哈哈大笑起来,“真是见面不如闻名,你杨云鹏自认身子灵巧,便想跟夺目红比轻功,未免太有点那个了吧!”
不光是他,溥伦和承禄几个也觉得杨家父子这么做有些胜之不武。但杨慕侠脸色平静,还微微含着笑意。杨云鹏却冷冷地道:“镇国公,我的话还没完了,”依旧指着夺目红说,“这和尚刚才不是显摆他脚下功夫了得吗,只要比试期间他踩烂一个海碗,便算我输!”
此话一出,不但溥伦几人瞠目,载英和夺目红也呆住了。杨云鹏此举太过托大,刚才藏僧明明一脚下去,便踩碎了青砖,相比下海碗又薄又脆,如何禁得住他的脚力。
别看载英表面粗鲁,其实心底奸猾,眼见有这等便宜可占,如何不答应,赶忙道:“好,杨无敌果然就是爽气,够胆识!”转头朝夺目红使个眼色,“那咱们就别呆着了,速战速决吧!”
藏僧会意,猛地起身,纵过去。他已听懂了载英的话意,不跟对方讲规矩,上去先摆好架子再干。双脚往下落的时候,便使出了九分气力,只要落下来,海碗定能粉碎。
杨云鹏眼光闪处,早明白了他的用意,身子早一股风似的旋过去。他速度太快,眨眼就逼到跟前,而夺目红身子还在半空,躲闪不得,吓出一身冷汗。
但杨云鹏并没有趁机出手,身子往后一晃,又退回去。他的身法太快,一进一退,旁观者连眨眼都来不及。那藏僧经他这么一虚晃一枪,气早泄了,踩到碗底时身子晃了两晃,才稳住了,哪里还顾得上踩碎它。
载英见了,不禁憋气,骂道:“他奶奶的!”
藏僧稳了稳神,深吸一口气,一对绿油油的眼珠子死盯着杨云鹏。因为半步一碗,空间不大,两人相距不过三尺距离,甚至连对手的呼吸和心跳都听得见。
夺目红心想,踩不踩碎碗另外再说,不如先攻他几下,让他也乱乱阵脚。这么想着,双掌慢慢变得火烫,猛地大叫一声,震得窗户纸呼呼直响。
他闪身扑上去,双掌连环击出。不成想,眼前一花,杨云鹏又失去了踪影,耳听载英惊叫着,夺目红转身又击,杨云鹏果然闪到他的身后。
但这一击又落了空,对手身发快如电闪,他根本搂不着分毫。夺目红又惊又怒,抬脚又往海碗跺下去。但杨云鹏早一步贴住他,趁势调了他的平衡,并转了他脚力的方向。这一手正是太极拳最擅长的“借力打力”。
藏僧突然失去了重心,慌忙调整,但杨云鹏此时已牵住他的“牛鼻子”,控制了他的中正,简直像摆弄一个吊线木偶般,顺着他劲力的方向,忽而左晃,忽而右闪。
昆山几个在外面看得解气,忍不住大声叫起好来。载英见夺目红被杨云鹏当成了孩童一般在戏耍,气得鼻子都歪了,忿忿地一拍巴掌,连骂他奶奶的。<!--PAGE 7-->溥伦此时心怀大畅,亲自过来给他斟茶,“三叔,别光顾着看,来来,喝茶!”
载英一仰脖子灌进去,随手将杯子甩到地上,碎成无数片,“我管你什么藏密臭密的,只要给老子丢了脸,就他妈的滚蛋!”
夺目红听了这话,登时便拼了命,嚎叫着朝杨云鹏撞过去,想跟他一起跌出圈外。云鹏听劲的功夫何等了得,顺势一闪,并送他一记“挒”法,那人一头栽出去,居然从厅堂跌出去,上了院子。
藏僧几时吃过这等亏,嚎叫着弹起来,正好昆山几个笑嘻嘻地过来查看,他随手一扒拉,他们便跌起了跟头,倒去两边。
他几步蹿进厅堂,嚎叫:“姓杨的,我跟你拼了!”手脚甩打过来,地上的海碗骨碌乱转。
溥伦赶忙道:“好了,到此为止!”他眼见载英怂恿手下在自己客厅胡闹,也冒了火气。
说话间,杨云鹏已闪过数下,他见夺目红不知进退,冷冷一笑,顺势来个“揽雀尾”,那家伙又弹出老远。还好,这次他及时抓住门槛,没栽到院里。
载英气得转头不看,嘴巴里依旧叽里呱啦地骂娘。杨慕侠冷眼瞧着,也不言语,反正这镇国公的面子扫也扫了,对方又不知进退,己方并不输理,给他点教训也不为过。谁叫杨家肩上扛着块无敌的牌匾呢!
杨云鹏眼见藏僧翻身跳起,又要上前,两眼一瞪,“好啊,我看你这和尚病得不轻,须要好好治治!”
承禄忍不住插声,“二先生,你准备怎么治?”
“当然要给他拔拔罐,去去火了!”说着话,杨云鹏便矮身拾了一个海碗在手,手腕一转,那碗竟然便在掌心呼呼地旋起来。
昆山在外边听了,也尖笑着应了句,“不是去火,是去毒!”他们看着云鹏耍戏法似的转着海碗,都觉得有趣,却猜不到这位二先生要怎样给夺目红去火。
藏僧已嚎叫着蹿过来,杨云鹏往旁边一闪,顺手将手里旋转的海碗拍到他的后背上。好家伙,居然真的吸住了衣衫和肌肤,箍在上边。
不待那人反应过来,杨云鹏又拾起两只海碗,左右手同时旋转,一个拍在他的肚子上,一个拍在胸口上。
藏僧只觉中着处火辣辣地疼,挥手又击打对手,杨云鹏顺势转身,再将一个海碗拍在他的屁股上,溥伦再也憋不住,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其它人都哄然大笑。
杨慕侠喝道:“住手!”杨云鹏听老头子发了话,这才闪身跳到一边。
那藏僧气急败坏地去拔肚子和胸口的海碗,居然“咬”的紧紧的,纹丝不动。一气之下,挥掌拍碎,好家伙,碗口所盖处的衣衫整个碎烂了。等四个碗都烂了,那身红袍子也露了四个大洞,人显得异常狼狈。昆山几个又哈哈大笑起来。
溥伦赶紧吩咐承禄,带藏僧下去换件衣服来。他们离去时,昆山几个自不免又跟在屁股后面讥笑一番,数月来积压的心头的怨愤终是发泄干净。<!--PAGE 8-->厅堂上,载英黑着脸兀自生着闷气,杨慕侠上前抱拳道:“镇国公,适才小儿莽撞无礼,还望大人海涵!”
溥伦也笑着打圆场,“三叔,不过是闹着玩玩,您可别生侄儿的气啊!”
载英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好玩,好玩,你老四有眼光,这回挖到高人了!”
“三叔客气了,我府上那比得你那里水深,京城谁不知道国公府才是藏龙卧虎之地。”
“老四你少来这官面话搪塞我,”载英脸色闪过一丝诡秘,拉着溥伦走去一边,小声道,“三叔我要求你一件事,就看你肯不肯割爱。”
溥伦哪里会不明白他的意思,赶忙道:“别说一件,十件都行,只要不跟杨家扯上关系,三叔你就尽管交代侄儿。”
载英其实便是想让杨云鹏去他府上教拳,被溥伦一句话堵死,倒不好勉强,只得讪讪道:“十件也未必赶上对心思的一件。得了,我今天也没什么兴致,咱们改日再计较!”说着,摇晃着脑袋,也不抬眼瞧杨氏父子,径直去了。
溥伦随后出送,边走边说:“三叔你这么急着走干啥,我还没来得及给你包茶叶呢!”
“下回再说!”载英甩下一句话便扬长而去,竟是抛下夺目红不管不顾了。
正好,那藏僧也在后边换好了衣服,随着承禄出来,瞧见载英的背影,慌忙追出去。那身半新的衣袍本是承禄,穿在他身上有些肥透,跑起来呼啦呼啦直扯风,溥伦和承禄忍俊不禁。
“主子,今天咱府上可真添光彩了,我估摸着镇国公回去后,也得好好找个郎中拔拔罐,泄泄火气!”
溥伦听他说得阴损,又好气又好笑,抬脚踢了承禄屁股一下,“你个死奴才,说话就不知道留点口德!”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特别畅快,联想到两月前为了昆山和季如林的伤,害他特意跑趟镇国公府求伤药,今天这场面可真叫人解气。
转回府去,见昆山几个早把杨云鹏围在当中,格外巴结,一来是杨二先生败了夺目红,替他们出得一口恶气,心存感激。二来是对他的太极功夫佩服得五体投地,此时在他们眼中,杨家父子简直便像神人一样。
杨云鹏也自觉今天赢得漂亮,被几个侍卫一奉承,冷峻的脸上不禁流露出几分得意。杨慕侠却不像儿子这么想得简单,见溥伦回转,赶忙迎上前:“贝子爷,小儿今天莽撞,只怕给你惹来麻烦了。”
“这话从何说起啊,比武就得分出个胜负,咱们赢在明处,没什么好顾虑的。”
“只怕镇国公不会这么想。”
溥伦沉吟道:“三叔这人的脾性我还吃得透,虽说面上狂傲了些,但肚子里还撑得起船。他这人也最爱才,不瞒你,刚才他还向我透露出要请二位去他府上授拳,被我一口拒绝了。”<!--PAGE 9-->“那就好,一切还要仰仗贝子您去周全。”
“老先生您太客气了,”溥伦笑道,“您二位是我请来的贵客,再说,我还想拜于先生门下,学这太极功夫,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千万别见外。”当下吩咐承禄,马上摆起香案,他要正儿八经地向杨慕侠行拜师大礼。
很快,贝子府便洋溢出喜庆的气氛,家人们忙活着摆弄香烛桌案,祭品酒水,人人换上干净衣衫,昆山几个侍卫更是忙得团团转,缠着承禄去跟溥伦商量,他们也想趁这当口,一起拜入杨云鹏门下。
最终,杨慕侠应承下来,于是皆大欢喜。中午在府上摆开酒宴,宾主开怀畅饮,唯有老头子只应景喝了两杯,便借口不胜酒力,回屋休憩去了。
他盘腿在**打坐,无奈一直无法入定,因那脑海里像煮开了锅,浮想联翩,竟是不能自己。十年前,为了专心修炼《授密歌》,他离京归隐,武功确实大有长进。可十年后,为了子孙的前途,他不得不再次回京,寄身于皇族门下。
十年时间不谓不长,可以目前的修为看,他并没有达到原先设想的境地。心里默想着父亲杨东魁传给自己的那副修真图,人身分三百六十节,八万四千毛孔,经络分布其间,上到百会,下到涌泉,可看作一座高山。
从山脚到山巅,共有十三层台阶,直达南天门。自然是武功修为越高,所达的阶层越靠上。杨东魁位于第八层,自己专心修炼十年,如今还是位于第七层。
云鹏和云天没有修炼过《授密歌》,目前一个在第五层,一个在第四层。第一层为懂劲,第二层能用劲……
可是,为何直到今天老头子还没将《授密歌》传给二子其中的一人呢?便在于他举棋不定,并没想好到底传给谁。
碍于当年在武当真庆宫发下的誓言,他只能传于一人,因而对于这个人选便颇费思量。应该说,单就武学造诣上看,云鹏确实胜过了云天,只是,他脾气暴躁,好勇斗狠,这与太极拳高层功法所追求的境界有悖。武学修炼到了一定程度,便是修心,老二心性不改,将来再难有进步,哪怕是传他《授密歌》,也未必能够悟透。云鹏终其一生,超不过自己,更别说是先祖了。这一点杨慕侠可以预见。
云天呢,性子好,为人也沉稳,本是老头子最为看好的接班人。一度,他也有心传其《授密歌》,只是,老大骨子里有些软弱,做事稳则稳矣,却少了云鹏身上的那股冲劲。毕竟是武林中人,江湖上混饭吃的,靠的就是敢拼敢打。一个门派要想发扬光大,当头的是好好先生还不成,还要有一股子豪气霸气。
哎,如果两个小子的脾性匀一匀就好了。可是,世间哪有这么好的事,让他老杨家都占全了?<!--PAGE 10-->思之再三,杨慕侠最终还是觉得云天更适合修炼《授密歌》,只是他自打在武场上受伤后,一直萎靡,让老头子有些窝火。下次回永年,定得好好开导他一番。
这么胡乱想着,杨慕侠不觉又心泛凄凉。他是可以一个人躲起来修炼《授密歌》,可为了家族的兴旺,杨氏太极拳的地位,以及儿孙辈的前途,他又不得不重新出山。
活了这把子年纪,杨慕侠才着实理解“舍得”二字的真意。针对这个话题,他在黑鱼庵跟悟清和尚不止一次谈起。可话说得清了,禅悟得透了,临到头去做的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如今为了上述的原因,他只能舍去修炼《授密歌》高层境界的机会,而去为儿孙和门派谋划。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有得必有舍,杨慕侠而今也只有随波逐流了。<!--PAGE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