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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拳来拳往

作者:宋别离 字数:5063 更新:2026-09-02 14:51:19

1 分离

看到杨云天生不如死的惨状,兆龙怕得不行,母亲才刚刚过世不到两年,他万万不能再没有爹。他不想看到他娘的坟前多了伴,也竖起他爹的碑。

杨云天人被捆在**,嘴巴里塞着毛巾,身子不停地**,脸皮涨成紫黑色,口水鼻涕和眼泪不断地呛出来,十指死死地扣进草席里,也是血迹斑斑。

杨奉和一个下人站在一旁束手无策,又不敢离开,此时的大少爷在他们眼中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怎么也不能把他跟从前那个庄重温和,知书达礼的大先生联系在一起。

兆龙扑过去,抱着父亲哭喊,“爹,你怎么了……”

杨奉过来劝他,被兆龙一把推开,他看到父亲憋得脸色发紫,上去一把就将他嘴里的毛巾扯出来。啊!云天惨叫声吼出来,震得窗户纸都噗噗作响。

“我要死了,要死了!”

杨云天神志恍惚,一个劲地挣扎哀嚎。杨奉慌忙让下人帮忙喂他吃药丸,但杨云天灌进去后,很快又喷出来。

眼看着他爹翻了眼白,兆龙脸色也变得煞白,撒腿就往外跑,一口气跑到杨慕侠屋前,咣地将房门撞开。不等老头子开口,就噗通跪倒在地,一把抱住他的两条腿,哭喊,“爷爷,你快去救救爹,他不行了!”

杨慕侠其时泪水才干,孩子这么一哭叫,心头又酸楚起来。一把将兆龙拎起来,“好孩子,没事,你爹会好起来。”

“真的?”兆龙泪眼模糊地问。

“你几时见过爷爷诳人了?”

兆龙不觉点头,老头子向来为人持重,说到做到,好像这世上还真没能难倒他的事。“走,看看你爹去!”

一老一少出门,往杨云天的屋子走去。杨慕侠依旧步履从容,兆龙还是一路小跑,在前头跑跑停停,像一头小鹿,不时要转头看看身后。

屋里,杨云天还在折腾,杨奉正用湿毛巾给他擦脸,不防被他一口咬住,使劲嚼着,竟要把毛巾吞吃了,慌得他和下人赶忙往外扯拉。

杨慕侠见状,暗叹了口气,沉声道:“你们让开!”

杨奉这才知道老爷子来到,赶忙闪到一边。杨慕侠猛地出指,飞快地点了云天的脸颊一下,他的嘴巴登时张开来,兆龙手快,一把将毛巾抽出来。

杨慕侠暗暗运气,又出指在儿子百会、人中点了两下,杨云天长长吐出一口气,身子慢慢松弛下来,也不再嚎叫了。兆龙又惊又喜,赶忙凑上去查看,发现云天慢慢拉开了眼皮,他喜道:“爷爷,我爹醒了!”

杨慕侠点点头,心里异常沉重,云天的毒瘾比他想象的要深,非超绝的毅力只怕是难以戒除。就算戒掉,身子也被掏空了,那武功也不多废掉……便似一棵芯遭了虫蛀的树,外看还有枝有叶,其实已走向枯朽了。短暂的平息让杨云天缓过了一口气,眼前的黑雾慢慢散开,兆龙和杨慕侠的脸慢慢映出来,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爹……”

兆龙喜极而泣,用袖子擦着脸。杨慕侠叹道:“云天,你先好好睡一觉吧!”出指封了他的穴道。杨云天又慢慢吐出一口气来,眼皮一点点阖上了。

“爷爷,你真好本事,”兆龙喜笑颜开,“一出手就把我爹治好了!”

“可不是吗?庆吉堂配的药丸根本不管用!”杨奉也赞道,“哪有老爷您这手段,妙手回春呢!”

杨慕侠脸上却并没喜色,只是伸手摸摸兆龙的脑门,转身走出房门。他站在前院,看着抽出新叶的柳树在风中拂袖,有鸟雀在飞上飞下,不觉悲从中来。眼前春光十分,他心里却寒凉如同严冬。

外面的练武场上,传来弟子们的喊叫声,显然他们推手耍到了精彩处。可老头子并没过去瞧瞧的念头,可惜啊,太极拳功夫再好,老大以后也难以再练到高妙处了。

正自晦丧,便瞧见杨云鹏匆匆进门,眼光灼灼,“爹,我刚才去烟馆走了一遭,你猜我问出什么来了?”

“老大欠下债了?”

“那倒没有,”杨云鹏冷笑道,“反倒是有人替大哥先垫了一笔银子。”

“有这等事?”杨慕侠吃惊不少,“是谁?”

“我就知道有鬼,再三追问,才知道这五百两银子的烟钱是那个独眼龙武恶垫付的。”

杨慕侠倒吸口凉气,“是他?”他马上明白,老大又遭了“秋水”的算计。怒火腾地蹿上来,这些贼子在武场上暗算不说,还背后使软刀子,当真要赶尽杀绝吗?

老头子眼中冒出杀气来,“老二,你马上撒下人手去找找,广府周边都别放过,仇家贼心不死,我们也不能手软。”

“好嘞爹,”杨云鹏恨声道,“只要他还在,我就能把他给挖出来!”

“去吧!”杨慕侠挥挥手,却又加上一句狠话,“活的弄不回来,死的也很好!”

可是,尽管查遍了方圆百里,杨家弟子却并没有发现武恶的影子,显然,这家伙早就溜走了。他像一条藏在草丛中的毒蛇,轻易不露面,但攻击起来却毫不留情。

便在杨云鹏带人四处搜寻“秋水”人的同时,杨云天也艰难地戒起了毒。之前,父子俩曾有过一次深谈,云天答应下来,这次一定要把毒戒掉。

之后,杨慕侠便召集家人,说了此事,特别将西厢房腾出一间来,把杨云天关在里面,每日三餐都由杨奉送去,此外谁人也不得靠近,包括兆龙。

对杨云天来说,接下来的那段日子生不如死,尽管郎中给配的药每顿都服用,但并不能减轻他的苦痛,他的嘴唇咬烂了,头撞肿了,腿脚也磨掉了皮,血淋淋的。实在熬不住,杨奉便会去找杨云鹏来,把云天给点昏。这期间,外公刘一手曾来杨家看视过一次。他去年年底便辞了大德居总厨的职位,回到保定老家养老了。当他听说了女婿的遭遇后,悔恨莫及,毕竟当初是自己先引逗云天抽上大烟的。

只可惜,这世上没有买后悔药的,如今这位前大厨能做的便是好好做些饭菜,让呆在黑屋子里的女婿能够多吃上一两口,补补身子。

兆龙从未像现在这样惶恐,自从他爹被关起来,少年在外面也像丢了魂儿,茶饭不香,卧睡不甜,更别说练功了。很快,他的人便瘦下一圈儿。娘早过了世,他爹可不能再有什么差池。为此,他还特地跑去城东庙宇烧过香,求过签。而在这之前,他是从来不信这一套的。

外公的来到让少年大大松了一口气,先是抱着刘一手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心情总算得到了疏解。那晚上,他吃得甜,睡得也香,有外公依靠着,他心觉得踏实。

也真是奇怪,虽然心里面敬畏爷爷,但杨慕侠不像刘一手这样能给他带来温暖。兆龙每天跟爷爷同住一院,却觉得相隔甚远;外公身处异地,兆龙偏偏觉得跟他亲近。

刘一手来了,他便也有了下厨的兴头,一老一少呆在那里面,细心地给杨云天烹制饮食,兴味浓浓,笑容也日渐多了。少年也重新勾起学厨艺的念头,一天到晚跟着刘一手,寸步不离。

他不去武场练功,杨慕侠也没说什么,知道孩子心里憋闷,便准他成天陪着刘一手了。这下子,少年撒开了脚丫子,先和外公去了他娘坟前烧了纸钱,祷告一番,不外是求他娘保佑他爹尽快脱离苦海。

之后,又带着外公四处走走,看些风土人情。城西的水丘子自然是要去的,虽然黑鱼庵早就化为乌有,但他还是指着柳树上那条生了锈的铁链,以及生满杂草和芦苇的残墙断垣,给刘一手说起往事来。因为在那事件里,他可是主角。

在那座已经不复存在的黑鱼庵里,曾经,智清和尚圆寂,万瞎子与武恶的火拼,兆龙和武云相互救助,禾谷小沙弥愤怒下点火烧了房屋……

老厨子听得惊心动魄,浑没想到外甥还曾有过这等遭遇,“好小子,你可真是命大!”

兆龙得意地笑了。他告诉刘一手,当年的那个小沙弥就是现在刘兆鸣,这家伙练功可是最能吃苦了。不觉,脑子里又闪过武云的模样,心口竟然一热,过了这么长时间,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他不是不知道武云的来历,按理说,她是“秋水”那边的,算自己的仇家。可他总是恨她不起来。女孩水灵的大眼睛忽闪着,像是会说话,怯生生的,柔弱的……

兆龙使劲晃晃脑袋,将她的身影赶走。正是受了秋水的暗害,父亲如今才生不如死,她是他的仇家,恨她还来不及呢,哼哼!一老一少在广府城的大小街道上逛着,杨家的弟子多,有开当铺的,有办行栈的,还有卖水果的,他们每走到一处都能受到热乎地招待。

闲逛的同时,当然也不忘随手采买些好的食材,回去烹制新的菜肴。杨府上下对于刘一手的来到也是欢喜的,因为这位老厨师随便摆弄几下,便会做出几样美味的菜肴,让大家伙大快朵颐。

日子一天天滑过,杨云天的情形日益见好,食量大了,苦痛则相对减少。杨府上下都松了口气,兆龙更是乐得直蹦。

刘一手一直呆到云天被放出来。毒瘾戒掉后,女婿瘦成一把骨头,只剩下九十多斤,虚弱得出气多,进气少,一阵风吹来就能把他刮倒。老厨子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又着手给云天进行食补。

兆龙自然更是起劲,为了能让他爹好起来,恨不得把集市上所有的好补品都买回来。这期间,他又跟刘一手学了不少厨艺,热炒冷拼面食样样能拿得起。

一番调补后,杨云天的脸色逐渐红润起来,说话的中气也足了,恢复了以前的丰姿。只不过,那眼神还是变了,总蕴着一丝丝伤感。

他如今跟谁说话都十分地客气,声腔也低沉,全无从前的爽朗。这点,兆龙还没察觉到,杨慕侠和杨云鹏却是一目了然,杨云天的人虽然被救回来了,但心却死了大半。武场失利后,他本就自卑,抽大烟这事上又蒙了羞,无论在家人和外人面前,他都有些抬不起头。

一个男人,一个练武的男人,如果没了底气,少了自信,便等于被抽去了脊梁骨。或者说,从前杨家的那位大先生已经死了。

刘一手因为自己一时糊涂,让女婿抽上了大烟,心里一直愧疚不安,如今看到他康复,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算着,他离家出来时间也不短了,安了心,人也该回去了。

当晚,杨慕侠要在广平府最大的酒楼摆上一桌,替刘一手送行,老厨子说什么也不肯,他干了半辈子的厨师,尝尽了人间美味,外面吃什么也不觉得香。

于是还是吃了家宴。只不过,每一道菜都是由兆龙下厨做的。大人们喝着小酒,品着菜肴,赞不绝口。刘一手夸道,这孩子做菜还真有两手,干脆叫他杨两手得了。

杨慕侠却暗自苦笑,这小子要是能把做菜的心思全放到练拳上,现在肯定更出息。

第二天一早,吃罢了饭,雇好的马车便上路了。杨云天带着兆龙送刘一手一程,一直出了东城门,阳光照在滏阳河上,波光烁闪,两岸的绿柳飘拂,桃花开成粉红一片。

站在弘济桥上,杨云天仰起头,沐浴着暖暖的日光,很长时间了,他没有像这样晒到太阳,竟有些两世为人的感觉。

兆龙一路拉着外公的手,亲昵地不愿意松开。刘一手的手心有茧子,那是常年握菜刀和炒锅留下的印记,杨慕侠的手掌却软的如同一团棉花,那是因为练太极拳要松到四梢的结果。可是,他从来不敢“放肆”地去拉着老头子的手,更别说像这样拉着走一路了。<!--PAGE 4-->同样都是手,一个拿可以用来切菜的刀,一个拿可以用来杀人的刀。这两只手给兆龙的感觉全然不同,因而他对外公和爷爷的感情也不一样。前者于他没有任何禁忌,一股脑地全是慈爱。老头子呢,却是严厉多一些。

其实,兆龙心里面更想靠近爷爷一些,牵他的手,甚至于撒个娇。可在杨慕侠威严目光下,少年大气不敢多喘,这个念头便只能深深埋在心底,以至于日子久了,便再也没了这想法。

“好了,便送到这里吧!”刘一手摸着兆龙的脑门,对杨云天说,“你身子骨还有些虚,要多养着才是。”

“谢泰山大人!”杨云天没了往日的神采,似乎嘴上也寡词寡语了,只有多多行礼。

刘一手看着心酸,只能暗叹一声,嘱咐兆龙,“杨两手,我要交代你一件事,须得好好去做!”

“是,姥爷!”兆龙听外公喊了自己的外号,喜笑颜开。

“我走了后,你每日别忘了给你爹熬汤喝,至少还得半个月。”

“得——令!”兆龙向后退一步,挨在云天身旁。

看着他父子俩亲昵的样子,一旁偏偏少了女儿的陪伴,老厨子不觉凄然。这熬汤的活儿本该是闺女做的,现在只能烦劳小孩子家了。

刘一手转身爬上了车,挥挥手,“回吧!”随着车夫一甩鞭子,马车就轰隆轰隆下了桥面。

人影渐小,兆龙使劲挥手,“姥爷,你放心,我会替娘照顾好爹的!”刘一手不觉老泪奔涌出来,不忍心再看,赶忙把布帘放下了。

日光洒进滏阳河上,那水清澈,还透着丝丝绿意,像被春色染过了。在那条蛇一样爬去远方的官道上,马车已经变成了小黑点,像蚂蚁一样还在挪移。

父子俩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河面。暮春时分,不少小飞虫在水面上舞动,溅起一圈圈的水纹。天上的白云也掉进水下,在里面徐徐移着,一朵走了,一朵又来了。

他们看到,“他们”也下到水底,水面像颤晃的镜子,“他们”的身子也随意扭动。云天的手搭在兆龙肩上,下面的大人和少年看不清面目,似乎也是在笑吧。

噗通一声,一只青蛙跳下河去,打碎“镜子”。“他们”也碎成了千百片儿。这样也好,现在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父子俩永不分开。<!--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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