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热闹的家院一下子变得冷清清的,就好像秋风狂扫过的老树,只剩下枝头零丁的几片干叶子,挂在那里瑟缩发抖,好不凄凉。
云天站在空落落的院子里,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兆龙夸张地伸着懒腰,笑道:“现在好了,这么大的一个家全归咱们了。”
云天心里却叹了气,要是刘氏还活着就好了,至少一家三口可以过过清闲自在的小日子。缺了她,这个家怎么也不囫囵。
杨慕侠和杨云鹏带着家眷走后,地上拉掉不少杂物,杨奉跟他的婆娘开始清扫收拾,在云天听来,扫帚划过地面的声响异常刺耳。
“走吧,跟我到外场去看看。”杨云天招呼了儿子一声。
“外场现在应该没人了吧!”兆龙心想,爷爷和二叔走了,爹的身子骨还没好利索,谁还来杨家外场费工夫?
可去到外头的练功场一瞧,那里居然还有三个徒弟在练功,兆龙不禁暗自松了口气,阿弥陀佛,总算是没冷场。要知道,杨慕侠临走前曾嘱咐过他,要他好好陪着杨云天。老头子担心他和杨云鹏走后,杨家的外场就会跨掉,没人再来学拳。那样的话,便会伤了杨云天的自尊。
事实上,看到场中只有三人,杨云天心里已泛起了凄凉,区区三人,将来如何能靠授拳养家?总不能靠着爹和二弟接济吧?
那几个徒弟见云天和兆龙来到,都招呼说:“大先生来了!”
“老先生和二先生去京城了,你们几个还肯到场子里来,真是难得!”
“大先生说哪里话来,往常不也是您老来指点我们吗?”
“对,我们几个从来就是你大先生的徒弟!”
听他们这么一说,杨云天不禁哂笑,可不是吗,往常多是他在外场传艺,老二脾气火爆,出手重,敢跟他学拳的没几个。老头子呢,每天不过是来溜达两趟,很少出声。这些年,外场一大半是由他撑起来的。
这么一想,心里便畅快了好些,三个就三个吧,好歹还没走光,也算不容易。杨云天胸间豪气顿生,心说,只怕要从头干起了。便冲那三人点点头,“那就别管什么内场外场,都到家里来练吧,反正后院也空着了。”
“真的?”那些弟子闻听大喜,谁都知道杨家的规矩大,进不到内场,便学不到杨氏太极拳的精髓。大先生既然向他们开放,便等于变相收他们为入室弟子了。虽说他身子因抽鸦片变得虚弱,但毕竟武功见识在那里摆着,只要肯多加指点,他们日后便受用不尽了。
兆龙见他爹打了精神头儿,最高兴不过,拍着巴掌喊:“太好了,我练武有伴儿了!”
杨云天一笑,转身欲走,其中一个徒弟就喊:“大先生您先走一步,我们等齐了人,随后就过去!”
等人?杨云天有些疑惑。那人笑道:“还有几个去打点酒菜去了,准备中午请您老喝一顿!”兆龙听说留下来的不止三个,更是高兴得直蹦。那天中午,他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通,整治一些菜肴,跟留下来的七个弟子,以及杨奉夫妻好好吃了一餐。
从那以后,杨云天抖擞起精神,全心授拳。一些散去的弟子听说大先生又在内场教拳,纷纷回来,二十几个人把后院塞得满满当当。兆龙只好带着几个新入门的去到前院练功,他也没什么怨言,只要看到爹忙活得有滋有味,他心里就高兴。
杨云天虽然说身手不及从前了,但经历几番磨折后,如今倒是更吃透了拳理。人生之起起落落,便像那天地变化,风来后,自然会带来雨雪,阴云散去,丽日自然当头。总归是一个变字。
吃透了阴阳,也便吃透了那变的根源。当然也有不该变的,如果能够将一颗心修炼的静如止水,风动而无波,不管是临阵也好,临事也好,总能泰然处之,那才算大成。
兆龙发现,自从爷爷和二叔走了后,他爹反倒像从阴影里走出来,开始活得滋润有味了。白天在后院授拳,跟弟子们探讨拳艺,晚上则教兆龙读书识字,还能得出闲空来写写书法,甚至是拿箫来吹上一两曲。这在老头子当家的时候,是不可想象的。
在杨慕侠眼皮底子,没人敢消遣欢娱,只能一味子苦练武功,以此来保持杨家不败的神话。看着杨云天的神采日渐飞扬,兆龙暗自庆幸,当初爹的选择没错,如果跟着大家伙去了京城,他再也不会有眼前这等逍遥的日子过。
每到晚上,兆龙灯下读书,杨云天挥毫洒墨。外头夜色深重,室内人影在墙壁上晃动,让少年常常泛起一股暖意。有一晚,他忍不住对杨云天说,“爹,你知道吗,你现在跟一个人很像。”
“说来听听,”杨云天住了笔,笑着,“我像谁?”
“他是白云观的一个道士,名叫弱用。为啥叫这名儿呢,因为他爹你一样病恹恹的。不过,他是汉中金家的三少爷,武功造诣是这个!”兆龙说着,竖起了大拇指。
杨云天登时想起来了,去年十月时,他爹带着二弟去京城,便是为了金家走镖惹出的乱子。“我记起来了,你那几天总爱往外边跑,就是去的白云观吧?”
兆龙点点头。他和弱用交往一直没有跟杨云天说起,因为父亲自从京城武考铩羽归来后,便一蹶不振,成天关在屋里养伤,他也不好提及。如今便趁这个话头,把他和弱用之间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杨云天听罢也不禁油然向往,叹道:“这样的人可做良师,也可当益友,难得!”
“爹,那下回咱们进京的话,你们不妨也见见。”
“看缘分吧!”杨云天眉头皱了皱,“只可惜,金家跟杨家有过节……”
“早没事了,爷爷跟弱用还一起喝茶呢!”兆龙呱啦呱啦说了在妙峰山香会上的事。杨云天摇摇头,“你想得太简单了。”那弱用既然想从杨慕侠那里得到《授密歌》,老头子怎能不提防,只怕也不容许儿孙再跟金家人走近。
不过,那个弱用确实吸引了杨云天,他甚至对那种出家生活油然向往,“如果没有兆龙,我是不是也会去修道……”赶忙摇晃了下头,不禁自嘲,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父子俩生活得很平静,每天教拳练功,读书识字,倒也其乐融融。十天后,接到杨云鹏捎来的家信,却是兆鹰代笔写的。跟永年老家的平静不同,他们在京城这段日子却活在了风头浪尖上。即便只是几页薄薄的信纸,杨云天依旧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腾腾的杀气。
受了溥伦贝子的照顾,杨慕侠一家老小很快在京城里安了家,却是内城南沟沿北头的一座大宅子,三进的院子,比永年老家还阔一些。杨家在京城的老徒弟以及镖局子里的朋友纷纷过来贺喜,一连热闹了三天,才算清闲下来。这些琐碎之事也不消细说。
第四天头上,父子俩吃过早饭,便去到伦贝子府邸候着,等溥伦从宫里回来。自从杨云鹏上回败了镇国公府上的藏僧夺目红后,贝子府上上下下便都为杨门那神奇的功夫所折服,尤其是总管承禄,更是对杨家父子恭敬有加,倒茶奉水犹如服侍至亲长辈。
他的心思不外乎是也想从中学上两手,杨慕侠如何不知,却并不急于应承,这事要看缘分的。说起传伦贝子拳来,其实他一人足够,杨云鹏来京可不单单是跟他一样在王府混饭吃,儿子需要另谋一份前程。
溥伦之前给过话儿,想安排云鹏去锐健营做教习,杨慕侠如今便安心等着伦贝子为之谋划。先在后花园练武场里慢悠悠地盘了路拳架,之后,承禄泡了茶来,老头子喝过一壶后,又坐在凳子上抽起了烟。
杨云鹏则站在一脚抖大杆子,碗口粗细,长一丈二尺的家伙,在他手中像面条一样颤晃,发出嗡嗡的震响。承禄远远看着咋舌,这位二先生一口气抖上百来下,脸上依旧不见半颗汗珠子。
天有些微热,林木泛着深绿,树上的海棠花开得粉白一片,墙角和假山旁是一簇簇的蔷薇连翘,花儿朵朵都含着笑,香气惹得蜂蝶团团乱转。
杨慕侠瞅着那花木若有所思,任凭烟雾在面前缭绕,竟是忘了去吮吸。恍惚间,他产生了错觉,便像还坐在永年老家的后院,面对墙角栽种的几簇兰草、茱萸。
自然,他又想到留在那里的云天和兆龙,他父子俩可也能打起精神来教拳练拳?步量步量,永年其实离着京城算不上多远,可如今他们心却隔得几重山。这怎能不叫老头子心酸?
正心弦摇晃之际,忽听承禄叫道:“好了,贝子爷回来了。”可不是,随着脚步声响,溥伦从假山后面转出来,后面跟着昆山、季如林两个护卫。却是已经换过了衣衫,紧衣短打,他边走边笑道:“劳先生久候!”
“贝子爷客气了!”杨慕侠把烟袋锅别回腰间,抱抱拳。杨云鹏也放了大杆子走过来,昆山和季如林两个朝着他们垂首哈腰,姿态甚是恭敬。
闲聊过几句,杨慕侠便请溥伦示下,要不要马上开练。溥伦笑道:“功夫不是一天两天能练成的,可眼眉前有桩事,还得先跟老先生通通气。”说着,从昆山手里拿过一个请帖,递过来。
杨慕侠打开一瞧,请柬竟是镇国公载英下的,大意是说,闻听杨氏父子举家来京,在贝子府传拳,特备下酒宴,于今晚请溥伦携杨慕侠、杨云鹏去府邸一叙。
“酒无好酒,宴无好宴呢!我那三叔自从上回在这边丢了面子,心便结了疙瘩。”溥伦苦笑道,“他是想在今晚这‘鸿门宴’上,把丢掉的再抢回来。”
“贝子爷,那咱们就走一趟好了!”杨云鹏插口说。
“二先生果然豪气。”溥伦道,“人家赏脸来请,咱们自然不能推却,可是有一点我要提醒老先生和二先生,我这位三叔向来以孟尝君自居,门下搜罗的武林好汉不下三十几位,里面很有几个扎手的人物。所以嘛……”
看到他眼神忽闪,杨慕侠笑道:“贝子爷有何建议?”
“杨家在京城有不少老徒弟,老先生何不招来几个,今晚一同过去热闹热闹?”
昆山和季如林可是知道镇国公府里的水是深是浅,马上附和,一个说,“主子说的没错,人去少了不成,那帮孙子心狠手辣,保不准会干出什么阴损的勾当来。”另一个说,“老先生,二先生,以您二位的威名和功夫,当然走去哪里都能镇得住,可小心驶得万年船,多一对眼,便少一分风险。”
溥伦哈哈大笑,“你俩兔崽子今天说话倒也抓理!”朝着杨慕侠一点头,“还是请老先生拿主意吧!”
杨慕侠心里早有了主张,手捻胡须,却并不急于表态,而是转向杨云鹏,“老二你怎么说?”
杨云鹏眼里闪过一丝杀气,“这种场合人去多了没用,碍手碍脚!”
“没错!”杨慕侠高声道,“贝子爷,咱们是去赴宴的,又不是去打斗,只我父子俩陪您前往即可。”
溥伦听他二人一说,心下不禁一热,老话说艺高人胆大,果然不假。只不过,那场面如何应付,尺度还得好好把握。镇不住席面不成,闹翻了脸更不行,今晚在镇国公府上的这场戏,他们三个可得好好唱演了。
登多大的台子唱多大的戏,尤其是在京城这样的地方,露脸的角色除了身上要有过硬的本事外,人脉也得广,胆子也得壮。天上掉馅饼的事也许有,但如果不及早地张开嘴巴,怎么也不会吃到嘴里。<!--PAGE 4-->如果说,去年在贝子府败了藏僧夺目红算是开场锣的话,那么,今晚去镇国公府的这一场便算是正式登台亮相了。杨慕侠知道,他父子此次重新出山,暗地里有不少眼睛在瞄着,一步也错不得,一步也败不得。
他身上扛着“杨无敌”这块金字招牌也十多年了,在永年老家不曾有半点闪失,来到京城更须谨慎。这十年他隐居修炼《授密歌》,有所得也有所失,杨家离开京城武林日久,威名已不如杨东魁在世时响亮,只是有赖于那些杨门的老徒弟给撑门面,还过得去。
所以他跟云鹏此番投靠溥伦贝子,先稳住了脚跟,接下来便要重振太极门的声威。如此看来,今晚要赴的这场“鸿门宴”虽有风险,闯**好了也不失为一步好棋。此宴不能推,只能闯,闯便要闯出点名堂来。
杨慕侠在答应溥伦那一刻,便知道今晚应该怎样去扮演角色了,要想震住那场面,少不得要用霹雳手段。 哪怕今晚这块骨头再硬,也得利利索索地啃下来。
老头子心想,多亏了老二身上这股子拼劲儿,有他当这个开路先锋,确实省心不小。不禁又想起当年自己跟杨东魁闯**京华的日子。
那时候,杨家还没崭露头角,日子过得比现在艰苦多了。他跟师弟徐雁北、胡玉斋一起,充当父亲的马前卒,大大小小的比武不下三十几场,最终让杨东魁把杨家的第一块无敌的招牌给拿下来。
当年的那些轶事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自然是杨东魁跟八卦门的董海川一战。那一役震惊武林,随着两位内家拳开山宗师的威名日盛,太极拳和八卦掌也随之传播开来。
但是,有关两位高人比武的传说很多,多是走了样。无不说两人斗了三天三夜,比试了千招也未分胜负,最后惺惺惜惺惺,携手言和,成就了一段武林佳话。
其实,这一战从头到尾,杨慕侠都瞧在眼里。那天上午,两位宗师相约在英王府见面,只是笑着相互抱了抱拳,杨东魁端了杯茶来敬,董海川慢慢来接,两人的手黏在一起,久久不动,杯子里的茶水也没沾出半点。
他和徐雁北、胡玉斋在旁边瞧得清清楚楚,两人的腿不动,肩不动,手臂不动,腕也没动。只不过偶尔勾了两下手指。也只是限于无名指和小指。
他们脸上的笑容也一直没断,英王在旁边看得好奇,觉得他们这茶敬得时间未免有些长,但看两人的神态又没有什么异样,不觉便走近了前。
两位宗师便也嘻哈一笑,轻轻放开,董海川把茶吃尽了,之后两人就向王爷告辞,手拉着手,去到关王庙里找了一处静室,关起门来。
他和胡玉斋、徐雁北在外面守着,始终未听到什么异样的响动,只能听到两人在低声私语,偶尔还会发出一两声爽朗的笑声。<!--PAGE 5-->这样子,他们一连交谈了三天,竟没有再动手过招,只各自说了好些对武学的领悟,相互磨合印证,最后皆大欢喜,携手出门……
后来,杨慕侠才明白了,朋友虽多,但知己难逢。有时候,你的对手也许才是你的知己。这真是挺无奈的。
像父亲和董海川这样同等分量的武林人物,先是对手,后成知己,又成朋友,该从哪里寻。也许百年中寻不出几对。所以,当年两位宗师留在杨慕侠印象里的,不是他们的身手,也不是他们的风采,而是他们会心的朗朗笑声。
在京城的那段岁月里,留给杨慕侠印象最深的还不是两位宗师的绝世之战。而是他和胡玉斋在西山百花岭时,跟十几位武林好手激战的那一幕幕。深秋,满山枫叶飘红,他们心胸像烧着腾腾的烈火,在那些人中冲来杀去,最终看着对手惊恐逃走,两人相视大笑,然后背靠着背,各举起酒葫芦狂饮,头顶上的夕阳又红又圆,映得他们一身灿烂……
日子真是禁不得混呢,似乎一转眼,他就变老朽了,而师弟胡玉斋也早在地下埋了八年。杨慕侠摸摸胸口,那颗心还跳得有力,热血还在激**,只是,他再也笑不出当年的爽朗和豪情了。
这天,杨慕侠坐在贝子府的后院里,抽着旱烟,喝着茶水,想了好多。似乎人老了后,便更容易怀旧,往日里的那些个事儿,时不时地就会蹦出来,让你好好地去咂摸咂摸味道。一直到天色暗了,要换上衣衫出门,那份心情才烟一样慢慢散淡了。
溥伦乘了轿子,他们坐了马车,在昆山季如林四名护卫的陪同下,来到麻线胡同那边的镇国公府。杨慕侠一瞧,这府邸跟贝子府差不多模样,大式起脊的灰瓦顶门楼,罩住两扇紫红色的油饰大门,门口左右各压着一对上马石。倒是两旁的大槐树长得叶茂,黑幽幽地遮了一大片天,炎夏最可趁凉。
人一到,管事就赶紧去禀报了,溥伦却不等里面的人出来,便带着杨氏父子跨进门。
府里张灯结彩,过了垂花门,转过照壁,沿着抄手游廊走,看到大厅一片通亮,喧闹声滚滚而来,看得出,今晚赴宴的人不在少数。
载英听说溥伦到了,快步迎出来,老远就喊:“老四,你来得可有些晚了,待会儿要认罚!”
“三叔要侄儿喝的罚酒,多少杯也得喝!喝少了也不成!”
“这话中听!”载英说着,目光早落到杨氏父子身上,杨慕侠和杨云鹏一起朝他行礼,载英一边拍打着溥伦的肩头,一边打量着杨慕侠,“实说了吧,今天这酒席是给杨老英雄摆的,老三你再跟我亲,今儿个也得靠后!”
“多谢镇国公抬举!”杨慕侠抱抱拳,看到载英身后又闪出几个人来,灯影下,当先那个长着国字脸,身材魁伟,辫子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小臂粗细。后面那个,青布长衫,倒有几分文秀模样,不像个练武的。<!--PAGE 6-->载英一抬手,指向他俩,“我给你们介绍,这位是陈炯,那位叫万岩林,是我府上的教习,你们多亲近亲近!”
这两个都是四十左右年岁,上前作揖,称杨慕侠为老先生。杨云鹏则与他们同辈相称。老头子虽然十年未曾在江湖上走动,但眼力劲却够用,又辩了他们的口音,便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陈世兄可出自少林?万世兄练过心意六合拳?跟山西万丰谷老先生怎么称呼?”
两人见杨慕侠一一道出了他们的来历,不免惊诧。杨云鹏听父亲这一说,也留心到陈炯头顶上还隐隐有受戒燃顶时留下的香疤,至于那姓万的,话音透出一股醋溜味儿,抬脚便是鸡腿步,也不难看出他的来历。
大厅里面人声鼎沸,两溜儿排开七八张桌案,约有二十几个宾客就坐。看那模样也都是练家子。看到载英带人进来,顿时话声哑下去,纷纷起身。
陈炯身为教习的头头,抢先说话,依次介绍溥伦贝子、杨家父子。一干人抱拳行礼,脸色各异,有冷有热。
当下,载英和溥伦面朝南,居中坐着,杨慕侠父子被安排在左边的主宾席上,他们正对着陈万二人。桌上摆着瓜果茶点,有肚饿的已经开始自行取用了,看得出,大家平日里也很随便。
载英摸摸光滑的脑门儿,嘿嘿笑着,“我呢,喜欢直来直去,文绉绉的那一套老子最讨厌了……”话才出口,地下的人便轰然大笑。
“今天,请溥伦贝子——我四侄儿过来,喝酒还在其次,主要还是想让大家伙见见太极门的杨老先生和杨二先生。不为别的,单单只为人家身上扛着的杨无敌招牌,我就想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是高人,什么叫能手!”
溥伦见载英说出这番话后,底下的人有的冷笑,有的不屑,还有的瞪眼竖眉,赶忙笑道,“三叔,这酒还没开始喝,你怎么就说出醉话来了?”
“我怎么说的是醉话?”载英一拍桌子,“老子说的是实话!”
杨慕侠微微一笑,起身抱拳,“镇国公,您这实话好说,可叫姓杨听得坐不下去了!”杨云鹏也是霍然起身,目光冷利。
溥伦暗中一扯载英的衣角,嘴上笑着:“三叔,要不我也起来站着?”
“嘿嘿,一句玩笑话,老先生还当真了。”载英发出一连串怪笑,把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您请坐,喝杯茶,听我慢慢道来。”
他端起茶杯让了让,杨慕侠这才笑着慢慢坐下去,杨云鹏的目光却转向其他人,滑了一圈儿,跟着坐下。
“人人都知道,我载英好的是结交天下豪杰,府上接待的也是各路好汉。承蒙江湖朋友的抬举,还赚了个小孟尝的诨名。这些年下来,我府上早定下一条不大不小的规矩。”
“规矩?”溥伦目光闪烁,“我以前倒是不曾听说。”<!--PAGE 7-->“你没听过事儿多着呢!”载英冲着陈炯一点头,“你说说那话儿!”
“很简单,大凡武林人士走进国公府,来时露一手,走时留一手!”
载英啪地一拍桌案,“着,就是这话!”他笑眯眯地转向杨慕侠,“老先生,意下如何?”
杨慕侠坦然一笑,“既然国公爷这么抬举,我杨家也就斗胆在各位好汉面前献丑了!”说罢,朝云鹏点了下头。
那万岩林便招呼道,“杨二先生可要趁手的兵器舞弄?”
“不劳费心!”也不见杨云鹏如何动弹,身子竟然拔高而起,却是屁股依旧坐在椅子上,凌空翻到大厅当中。
众人见他上去便展露这手惊人的轻功,都呆住了,那声好塞在嗓子眼里忘了发出来。杨云鹏像鹤一样,徐徐飘起,双脚立在椅子上,“各位,今天初次见面,我便将杨家拳打上一套,送给朋友下酒!”
他说着,便立在椅子面上那方寸之间,风驰电掣般打起太极快拳来。身法如影随形,飘忽不定,竟然还能在椅子上弹抖、飞腿,如履平地。
他发劲时冷弹脆快,时有哼哈声响,震得众人耳膜嗡嗡发痒。而他脸上的表情也随着拳式的刚柔快慢而不断变化,忽而祥和微笑,如云中神仙;忽而面带怒容,杀气腾腾。
直把一干人看傻呆了。在他们印象中,太极拳柔和缓慢,像轻歌曼舞,讲究的是以柔克刚。但云鹏此拳打起来却如疾风骤雨,居然比外家拳还要快。
当然,不少懂行却看出其中的妙处,那拳每出一下,都在旋转,没有丝毫间断,真正做到了刚柔相济,阴阳互用。
更可怕的是杨云鹏脚下生根的功夫,在椅子上闪展腾挪,竟然从容自如,这份身法步法放眼武林只怕也没有几个能够做到。
这拳打得痛快,畅利,惊得众人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只待杨云鹏做了收式,他们那口憋了好久的气才慢慢吐出来。
载英摸摸脑门上的汗水,掏出怀表一瞧,杨云鹏这套拳打了二分多钟。见他站在上面,如扑鼠之猫,神气慑人心魄,打完后双手抱拳,大气也不多喘,“献丑了!”
“好!”两旁的人方才喝起了彩,纷纷咬耳朵,小声嘀咕。
万岩林更是亲自跑下去,替云鹏将椅子擦了干净,端回原位,并斟茶奉上。他是真心佩服了杨家人。陈炯身为总教习,却不免觉得有些尴尬,杨云鹏这风头出的太狠,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好拳呢,好拳!”载英嘴里念叨着,心有不甘地瞪了陈炯一眼,后者心领神会,又站起了身,“杨家太极拳果然霸道!”
杨慕侠听他说出霸道二字,眉头一皱。果然,陈炯下面还有话,“就算少林连环拳打起来,也没这变化。敢问老先生,您现在的拳架子也是这样盘的吗?”<!--PAGE 8-->这话倒也问到了点子上。杨慕侠笑道,“我已老朽,不打这快拳很久了。”
“那晚辈就迷惑了。老先生跟人过招,又如何能取胜?”
“全凭意快!”
“这个意,便是用意不用力的意?”载英叫起来,“听着倒是很玄乎!”
陈炯附和道,“没错,这话儿以前就听过,只是还没见识过……”
话刚出口,杨慕侠便像老龙一样,发出一声长长的沉吼。那吼声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滚滚而来,震得地皮乱晃,之后又往上喷涌。
陈炯只觉脸皮如同针刺,眼前一阵发黑,心弦摇晃,头发根根竖起。桌上的茶杯哗啦哗啦乱响乱颤,茶水泼的满桌都是。
那气波还在往外扩散,噗地声,外面的窗户纸全部震碎,像白蝴蝶般飘落一地。厅前的芙蓉树也像遭了雨打,簌簌作响,几只宿鸟嘎嘎叫着逃了。
吼声慢慢沉下去,大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头顶上的数盏灯笼还在来回**着,发出吱呀的声响。随着灯火的闪晃,人影也摇晃不定。
还是载英最先反应过来。杨慕侠发威时,他正端起茶杯往嘴巴里送,可倒好,不等手腕抬起,茶水就噗地晃出来,泼了他一脸。等一切消停了,他才顾上用手摸了把脸,大叫道:“好功夫,我这回可是真服气了,老先生您是这个!”说着,竖起了大拇指。
杨慕侠缓缓抱拳,“国公爷过奖了!”
再看在场的人,也都是表情不一,有的艳羡有的惊惧有的沮丧有的迷糊,委实是杨慕侠展露的这一手太可怕,将他们都震慑住了。溥伦也是头一回见杨慕侠施展这等神奇的功夫,似非血肉之躯可以练成的,他还不往瞄杨云鹏一眼,后者脸色也显异常,可能也没想到老头子还会这一手。
这当然是《授密歌》里的高深武学,不然的话,他习练杨氏太极拳近三十载,却从没能把神意气声势结合到这程度,由此见,武当的那玩意儿确有不凡之处。
应该说,杨慕侠当众施展出的是一种让大众感到绝望的武功。它的威力、神奇、声势超出了众人的想象,让你觉得深不见底,高不可攀,别说想跟人家较量了,在场的人甚至没一个人有资格做老爷子的对手。哪怕你再苦练上几十年,甚至押上下辈子,这种神奇的功夫也未必能摸得到边儿。
震惊沮丧之余,陈炯和万岩林起身走到大厅当中,他们身为府中教习的头头,自当出来表态。要是换做以往,他们觉得今天遭人一个下马威,害得镇国公丢了脸面,定是要出头把场子找回来的。可是杨慕侠露了这一手,让他们惊为天神,服服帖帖,全无再上前讨教的念想。
按照老规矩,进府要露一手,留一手,杨慕侠露的这一手只怕日后无人再能比得过。也可以说,经过今晚这一遭,杨家那块无敌的金字招牌又重新刷上金漆,第二代杨无敌并非浪得虚名,而是名至实归。<!--PAGE 9-->陈万二人一带头,其它人也都纷纷出声,对杨慕侠施展的太极神功夸不绝口。杨云鹏留心察言观色,这些人的赞誉是发自内心的,并非曲意逢迎。
人心真是奇怪的很,如果你的能力比他人高不出多少,换来的常常是妒忌。但如果高出不止一个山头,使其终生无法展望,他倒是真心肯俯身叩拜了。
杨云鹏看着这些练家子对父亲高山仰止的神情,不觉心头一阵阵激**。其中一个中年矮个子,仰着一张红脸,手里还拿着一只酒葫芦,可能是带了几分醉意,竟然朝着杨慕侠接连做了三个揖,才被人笑骂着拖走。
还有几个,甚至当场就询问起杨慕侠是不是愿意收他们为徒。溥伦在旁边看了自然也是满面春风,本来他还担心两边一闹,会弄得不好收场。现在看来,杨慕侠非但镇住了场面,还震住了他们的心,大家居然“打”出交情来了。
他笑嘻嘻地对载英说,“三叔,我看今天那罚酒是不用喝了,咱们得喝个交心酒。”
载英也咧嘴笑道,“管他什么酒,喝不醉,你就别想回!”猛地拔高嗓门,“好了好了,想拜师想学艺的,也不急于一时,哪天我心下一乐,指不定就带着大伙儿一块去拜老先生了。”
众人听了他这番话,都大声叫好。载英摇晃着脑袋,“可眼眉前儿,我们要解决的是肚子问题。”一拍桌子,“兔崽子们,你们都不觉得饿吗?”
一席话惹得众人大笑。大家纷纷嚷:“怎么不饿,早他娘的饿翻了!”
“那还不快点上酒上菜!先吃他的娘的,喝他的娘的!”载英朝着下人们一瞪眼,他们就急火火地跑下去忙活了。不多时,每张桌子都摆得满满当当。
载英左右看看,起了身,端起杯子,神情居然变得庄重起来,“来,我们先敬老先生一杯!”众人纷纷起身,面向杨慕侠。
这一杯酒落了肚,杨慕侠才切实地感到杨家在京城扎稳了根。正如陈炯他们所言,第二代杨无敌将由他开始。杨东魁遗留下的光环正逐渐淡去了。<!--PAGE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