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观还是往日的风景,没多大变化。弱用所住的那个院落里,银杏树的叶子还没染成金色,嫩黄中晕着白,半透明状,风一吹,它们像一把把可爱的小团扇,哗哗地摇着。
外门是虚掩着,一推就开,但兆龙没见到院里的小火炉子,也没闻见药香,那个叫大风的道童不见影儿,弱用的咳嗽声也没传出。房门落了锁。
兆龙大失所望,难道说他们不住这里了?同来的兆鸣倒是围着院落转了一圈,尤其是对墙角的那一大一小的水缸产生兴趣。去年的秋天,兆龙正是在这里学转了水缸。还有眼前的银杏树,弱用借此说出了一大篇与太极拳相关的道理。
“道长该不是早就离开这里了吧?”
“谁知道呢!”兆龙咬咬嘴唇,他在院里没瞧见熬药的火炉子,心里便有种不好的预感,弱用极可能不在白云观了。
他们出了院落,到前头找到一个赶粗活的道人,问他弱用的事。谁知,那道人竟说观里根本就没有弱用这么个人。
兆龙急了,追问,“怎么没有,去年他还住在后院呢,病恹恹的,每天把药当饭吃,手底下还有一个叫大风的道童供他使唤!”
“没有就是没有,施主还是去别处找吧!”道士说完,匆匆走了。
兆鸣冷笑道:“瞧着吧,他说不在时,定然就是在这里了。”
“是啊,这牛鼻子撒谎都没撒到点上,弱用去年明明在这住,他却说没有,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兆龙说着,眼珠子一转,脸显喜色,啪地一拍巴掌,“我知道该怎么找了!”
“怎么找?”
他摸摸鼻子,笑嘻嘻地说,“要靠这个!”
兆鸣可不是个喜欢开玩笑的,索性不说话,拿眼瞪他。兆龙只得不卖关子,“你想啊,弱用既然是个药罐子,那么他走到那里都少不了药……”
兆鸣恍然大悟,“你是说,我们到处闻闻,有药香味儿的地方,可能就是他的藏身之所?”
“然也,现在起,好好用鼻子去闻吧!”兆龙说着,就哈哈笑起来,他突然想到,他们这样子嗅来嗅去的倒好像是一对哈巴狗。
不过,这法子还是管用。很快,兆鸣就先闻到了,但赶去一看,却是道士们配制朱砂、八宝紫金锭和炼丹的地方,里面没有弱用的身影。
后来,转去藏经楼那边,兆龙再次闻到了药香,没错,就是这种药香味儿,他去年在这里闻到过。只不过这药味很淡,很淡,要不是他以前闻到过,定会忽略过去。
藏经楼里面不让闲人近前,门关着,他从窗缝里往里瞧了瞧,光线暗弱,一排排书架子上面插满了书册。侧耳听听,里面一点动静没有。
兆鸣已经在叫他,“走吧,这里没人,咱们再去别地方闻闻!”
但兆龙不死心,又转到另一扇窗户去查看。这一回,他发现了弱用,那人倚着墙根坐在藤椅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书卷。他已经睡着了。阳光从窗缝里透进去,光柱里有无数的尘埃在飞舞,屋里十分幽静,远处那敲法器的声响传到这里时,也变得若有若无。
弱用的脸色看上去跟去年差不多,但道冠道袍却穿的齐整,不像从前那样随意。他还蓄起了须,因而看去老相了些。
兆龙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小声招呼:“师傅,师傅!”
弱用便一下子惊醒了,猛地坐直身子。兆龙敲敲窗棂,“我在这儿!”
门很快拉开了,外面光线刺眼,弱用乍从幽暗中出来有些不适用,下意识地伸手掌遮了下。兆龙凑过去,拉住他的手,喜道:“是我,兆龙!”
弱用微微一笑,“难得,居然没忘了我!”
“师傅,你这样说便等于是打我耳光了!”兆龙说着,又指着兆鸣,“这是我兄弟兆鸣,他也很佩服你的武功见识!”
兆鸣也过来行礼,“见过道长!”
弱用瞅了他一眼,点点头,又问:“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原先住的地方铁将军把门,我们就找一个道士问问,谁知,他竟然说观里没有弱用这么个人。”
“是我嘱咐他这么说的,为的是讨些清静!”
兆龙喜道:“我看您这身子骨倒是比从前见好了呢!”
弱用微微一笑,“知道我这道号出自哪里吗?”两人摇摇头,“《道德经》里的一句话,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老子说,我生病,是因为有身体,如果没有身体,也就谈不上生老病死了!自从安心修道以来,我抱朴守拙,病情倒是真的减轻了!”
“所以,您现在也不用火炉子熬药了?”
“只是用原来药方配制了药丸,每天服用一两粒,我捉摸着,用不了多久,兴许药丸也可以停了!”
“修道能治您的病,那可真神奇!”兆龙见弱用说话时,确然比去年气顺,也不由得不信。但兆鸣听道士说得玄虚,却是半信半疑。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们跟我来吧!”道士在前头慢慢走,两少年在后面跟着,一前一后,眼看着又走去后院。
兆鸣看着道士弱不禁风的样子,很难相信他便是汉中金家武功最好的三公子金远,而且是唯一一个练成“五行变”的人,心里便升起想试他一试的念头,暗吸一口气,正要蹿上去。偏在这时,弱用却转过身来,瞥了他一眼。
那眼光既不锐利,也不温和,只是那么淡淡的,像这初秋的风轻轻拂过,兆鸣那试一试的念头居然便给他按下去了。
弱用转过身去,继续慢慢走,两少年的步子也跟这节奏,一步步地随着,兆鸣愈发地吃惊,自己只要想加快步伐,身心就觉得不舒服,看来,这人确实有些门道。
还是那个院落,还是那个屋,只是里面少了好些摆设,没了茶具,没了香炉,也没了笔墨砚台。兆龙四下瞧瞧,才想到这里面还少了什么,忙问,“大风呢?”“走了!”
对于那个昔日的冤家对头,兆龙还是有些追念的,便打破沙锅问到底,“去哪儿了?”
“回他原先的主人那边去了。我既然已经出家,也不用再叫人陪着了。了无牵挂,很好,很好!”
兆龙却看不出有多么好,不过,跟去年对比起来,弱用性情确实有了变化。身上那股子名士风采淡了,低调,朴素,饮食穿着也普普通通。性子也更随和,像静水一样无波无澜。
这不,招待兆龙兆鸣的,只是一杯白开水。而以往,他是要品茶焚香,畅谈风月的。可眼前这个弱用,喝一杯白水也是慢慢去品,似乎韵味无穷。
“师傅,现在还练太极拳吗?”
“对我来说,如今无极比太极更适合。”弱用放下杯子,微笑着看向兆龙,“妙峰山香会我在老先生手里输得心服口服,倒也不是全无所获,一旦绝了那个念头,身上的包袱反倒是放下了。从那以后,我便专心修道,真的出家了!”
兆鸣在永年老家的时候,曾经听兆龙说起过那次在山上发生的事,杨慕侠与眼前这道人闭门切磋,以高超的武功折服了他。按理说,身为武林高人,这金远应该有骨头,输了便要再接再厉,谁想,他竟然就此放弃了。这么想着,兆鸣对眼前这个弱用便有些瞧不起。
他今天跟兆龙来白云观,便是想从道人身上得些练太极拳的心得,谁知,弱用接下来说的全是无极、玄虚、澡雪、清静为天下正等话语,总之,就是劝人如何无为,不起争强好胜之心云云。
兆鸣听得如同嚼蜡。他辛辛苦苦地学拳,便是为了进取,怎么能抱着舍去、放弃的念头去修炼。他呆得越久,越觉得不值,后悔今天跟兆龙跑来一趟。
尤其今天,杨云鹏刚从老家回来,上午势必要查看他们的武功进展程度,可他却随了兆龙跑来这里。二先生向来以严厉著称,偏偏他外出的理由是要陪兆龙到街上转转,这会叫杨云鹏怎么想?
还有,今天兆鹰看他的眼神也有些异样,他陪着兆龙在外边闲逛,这不正好表明他们是一个阵营的吗?自己要想早日成为杨云鹏的义子,兆鹰这一关无论如何也是绕不过去的……
兆鸣越想越头大,哪里还能坐得住,终于寻个借口,拉着兆龙跟弱用告辞。道士也不挽留,陪他们走去前面,自回藏经楼读《道藏》去了。
按兆龙的意思,他们还要在外面继续逛逛,兆鸣哪里陪伴得起,死拉着他回去。果不其然,杨云鹏上午在给兆鹰他们整拳架子,两人一回来,马上也被唤过去操练。
只不过,兆龙的心思全然没有放在这上面,他隐约觉得,弱用那边有更好的文章等他去读。故而,第二天跟兆鹰说了声,便又溜回到白云观去。还是藏经楼,这次门是虚掩着的,兆龙正要抬手敲敲时,谁想门一下子开了,倒是吓了他一跳。只见弱用笑眯眯地站在门里,说,“我算谋着,你今天还会来。”
兆龙嘿嘿一笑,摸摸后脑勺,“我也是觉得跟师傅有好多话没说透,想再来听听。”
“上午那个小子呢?”
“他留在家里练拳了。”
“那孩子有些阴,跟我不太对路!”弱用神情有些异样,又问,“他什么来历?”
兆龙便把兆鸣的身世说了,“兆鸣自从悟清师傅死了后,脾气就变得古怪,一门心思想报仇,练拳比谁都下力气。”
“怪不得我觉得那孩子有些阴呢!”弱用淡淡地道,“他那样的心性,是听不进我的话去,所以我上午也就说得云笼雾罩了。”
“不过,我倒是听得蛮有味儿!”兆龙笑嘻嘻地道。
“那说明你有这个慧根!”弱用终究还是看重眼前这少年,他是杨家人,却又没被家门家风圈在里头,真性情,热心肠,这确实难得。
这次他们没有去后院,关上门后,都在藏经楼里坐了。屋里光线幽暗,充溢着一股纸墨味儿和潮霉味儿,那些线本搁在架子上,静悄悄的,像一个个先哲老人正在闭目养神。你要是想从他们那里获取智慧,先要使得自己的心静下来。
“老子说的好,福祸相依。去年香会上我虽然没有得到《授密歌》,此后却悟透了人生,专心修道,这未尝不是一种福分。都说命运无常,其实还是掌握你手里的,什么样的心性,什么样的心境,决定你走什么样的路,做什么样的事。”
弱用这番话算是由衷而发,说完后,犹自感叹不已。兆龙却笑道:“我现在最想做的,便是如何练好拳,烧好菜。”
“志向还是蛮高的,一个好字,说起来容易,要做起来就难了。”
“难?我还是头一回从师傅你嘴里听到这个字。”
弱用笑了,“你这孩子,还挺滑头,用激将法呢?”一顿,又道,“关于太极拳,我上午说的无极也不是胡乱说的,最高境界必然要归于无极。”
“那未免太玄虚了。师傅,对我这样的雏儿来说,还是要来点实打实的。”
“你有什么疑问,不妨先说来听听。”
兆龙便将杨云鹏改拳一事说了,“二叔说的一句话,我听着有些迷糊,太极拳由柔得刚,外家拳由刚得柔,其一致也。兆鹰他们便说,松到一定程度,就该是刚了。还说,拳论中有极柔软,然后极坚刚的说辞。照他们这样练的话,太极拳练到后来就像外家拳那样刚猛了?我觉得有问题。”
“这么说,你是怀疑你二叔杨云鹏的武功了?”
“我不敢怀疑,二叔可是号称杨家最能打的。我就是觉得兆鹰他们理解有问题。”<!--PAGE 4-->弱用想了想,说:“极柔软,然后极坚刚这些话其实也没错,只不过说法有些含糊,往往会叫人产生误解。以我的理解,所谓的柔软应该是指形体,外形一直是柔的,但里面的内劲却坚不可摧,是刚的。所以外形要时刻保持柔软松空,通道畅通,内劲才能如意地发出。唯有这样,才谈得上刚柔相济,阴中有阳,阳中有阴!”
一席话便好像在兆龙黑暗的心田里点上了蜡烛,他登时觉得透亮了,兴奋一拍大腿,“没错,就是这个道理。太极拳不能纯柔,也不能纯刚,兆鹰他们自己理解偏了。我就说吗,二叔出拳那么快,原来也是松着打,只不过是碰到外力就反弹,看上去就很刚猛。”
弱用又补充道,“其实想想绵里藏针这句话就明白了。太极拳不正是要求外形一直如棉花般柔软,可以运化外力。而里面的内气却可以积聚在一起,如钢针,锐利而坚韧吗?”
兆龙听了,更是点头如捣蒜,往日里,练太极拳的人多把绵里藏针这词挂在嘴上,却没一个像弱用跟他说的这么形象。可不是吗,铁锤抡得再猛,也打不碎棉花;皮肉再结实,能禁得起棍棒敲打,却受不了小小的一根针来刺。
他兴奋起来,像乞丐冷不丁捡了宝贝一般,喜得手舞足蹈,以至于藏经楼里腾腾冒起了尘埃。迫得弱用连说了两声斯文,斯文,他才停下来。
之后,兆龙又将他新学的拳法一一说给弱用听,道长果然聪慧过人,很快就能指出每一招,每一式的要点,有些甚至是兆龙从未想到的。杨云天教他的时候,也没有点拨出来。
“道长师傅,你以前又没学过,怎么能张口就来?”兆龙慨叹着,“我真想钻进你脑袋,瞧瞧里面都装着什么机关。”
弱用微微一笑,“也没那么神奇,大凡是拳术都有相通的地方,我也许不精于太极拳,但练五行变同样到了高层境界。就好比是爬山,山势不同,风景迥异,但一样都少不了花草树木山石泉水。你总能找到相似之处。”
“我明白了!”兆龙笑嘻嘻地补充,“你练五行变,好比登上了华山。这太极拳呢,就等于是武当山,爬过高儿后,就算不上武当,心胸见识也非常人可比。”
两人又热络络地说了好些话,直到外面的钟声响了,才意识到该吃午饭了。去年他们初见的时候,讲究吃穿的弱用还自开小灶,他在烹饪方面也有一手,尤其是得了《山家清供》的真味儿。
可这一回,弱用带他径直去了后面的饭堂。道士们先一个个拜了墙角的祖师牌位,然后才各自取了自己的碗筷。兆龙瞧了瞧,每人只盛一碗白饭,围着一张大圆桌坐定,上面摆着一盆萝卜炖豆腐,另外有一大碗咸菜丝。
简单的食物,道士们却吃得十分香甜,而且讲究“食无语”,甚至连咀嚼声也是细细的。弱用和兆龙不想跟他们挤,便先退出去,等会再进。<!--PAGE 5-->秋天的阳光还有些热,天色一片碧蓝,没有一丝云,倒有一群大雁排成人字形,徐徐飞过,不时还嘎嘎叫上两声,余韵久久不散。
兆龙问:“师傅,你现在也懒得烧饭了?”
“有什么不好吗?”
兆龙嘿嘿一笑,“你要是哪天想打打牙祭,我给您露一手!”
弱用瞥了他一眼,笑问,“你的厨艺是不错,可是,你果真懂得吃饭吗?”
“这还用说,谁生下来没这样的本事?”
“嗯,那还真不一定。”弱用隔窗指着饭堂桌上的菜盆,“你是不是觉得他们吃得太简单,食物也不精细,难得有好胃口?”
“那倒不是!”兆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知道出家人清苦,肚子里缺油水,所以饿了什么都吃得香甜。”
“不是这样!你还是没抛开烹饪那套调子来捉摸这件事。”弱用抬手先指指眼睛,后指指鼻子,“你学的那一套厨艺,做出的菜品是精美,像工艺品,眼睛先看着舒服,然后鼻子闻着香,之后才是嘴巴舌头来品味。”
“没错呀,难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吗?”
“也许还有另一种,那就是大味必淡!它外看普普通通,用鼻来嗅,香味也稀,唯有切实地用嘴舌去嚼,才能品出那股子隐藏的味儿来。”
兆龙挠挠头皮,“我想起来了,师傅你说的这些,是不是那《山家清供》里面所追求的境界?”
弱用点点头,“这个话题一样可以用阴阳来讲。香是味道之阳,它用鼻子先闻到,鲜是味道之阴,后用阴柔舌感才能感受到。学老子去思辨的话,那些过于浓香辛辣的菜肴,是阳盛阴衰。不符合中和的宗旨。”
兆龙一拍脑门,“我明白了,这样的菜就像外家拳!”
弱用含笑点头,“而这里的饭食,洗尽了铅华,你要细细地嚼,慢慢地咽,就跟你练太极拳一样,将食物的每一丝甜香味儿都要咂摸到,那样子,你才真正地懂得了吃饭,懂得了享受食物的甘美香甜。”
“好一个大味必淡!”兆龙眼光像猫一样闪亮,“师父,你这番话真是太好了,不管我今后练拳还是做菜,都会考虑这个阴阳,这个中和!哈哈,我又得到了秘传!”
看着少年神采飞扬的模样,弱用心里也颇为敞亮,这孩子透灵,一点就明白,无怪先哲曾说,择其精英而教授,人生一大乐也。
等一班道士出来后,他们才进去盛饭食用。有了先前的一番谈话,兆龙每吃一口饭,每嚼一口菜,都细细地品味,每一粒米,每一片萝卜,每一块豆腐都用心去嚼。
奇迹发生了,他果然尝出前所未有的鲜美之味。
这让他激动得全身哆嗦。弱用师父说的没错,他枉自活了十多年,今天才真正学会了吃饭。
相比之下,米饭的味道要比菜肴的味道淡好多,它似有似无,像太极图里面的那个白鱼。菜肴呢,像黑鱼那样有实实在在的味道。<!--PAGE 6-->米饭和菜肴相继入口,两种味道交替糅合,相互反衬,又产生出一种不同于菜和饭本身的味道。这中和的味道带给人奇妙的享受……哈哈,真是人生无处不太极啊!
兆龙觉得,他今天吃到天底下最好的美味。
饭后,他又陪着弱用在白云观里溜了好几圈,享受着午后秋日的悠闲时光,更觉岁月静好。少年的舌尖上还残留着饭菜的淡淡香气,啊,如果是大酒楼的烹饪,吃一通后,舌头便会变得迟钝,至多打个饱嗝,返上来的气味混杂,怪怪的。难能有这样清淡的余味。
他的鼻舌经过一番洗礼后,眼睛也发生了变化,看那竹林,每一片叶子每一根竿子都显出不同的姿影。风一吹,婆娑而动,以至于他的思绪也跟着泛起涟漪。
墙角的**开得正繁,香气随风送出,花色在阳光下跳动,一切都感到那样鲜活。后来,二人在东院雷祖殿前的“九皇会碑”边上停下,见墙角的古槐哗哗地往下掉叶子,最上面的枝干差不多都落光了,黑黝黝的树杈抓向湛蓝的天空。
弱用不觉又捂着嘴巴咳嗽了数声,叹息说,“过得可真快啊,一晃,又深秋了!”
兆龙知道,道长身上那病是怕过秋冬的,去年见他的时候,又是咳嗽又是气喘,简直要熬不过去的样子。可现在看来,弱用的病情没有恶化,稳定下来了。哎,要是爷爷肯将《授密歌》传给弱用,那么他肯定会更有起色。
这么想着,兆龙不免又有些愧疚。“师傅,明年咱们再碰面,你身子骨肯定比现在强!”
弱用淡淡一笑,“明年我人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兆龙一惊,“怎么,您要离开白云观?”
“我会去云游四海,在有生之年要是能走遍天下的大好河川,那也不算虚度此生了!”
“那我倒是该去哪里找师傅您呢?”
弱用笑笑不答。这意思很明白,只能看两个人之间的缘分了。兆龙不禁生出淡淡的伤感来。在这个午后,尽管周围不时有香客经过,耳畔还传来法器叮叮的敲击声,鼻间还闻到香烛点燃时的烟火气,他们内心里却是幽静无波的。像一泓深潭,飞舞的蜂蝶只能把影子投射在水面。
“临走前,我要送你一本书!”
“什么书?”
“你要读通了它,别说练好太极拳了,天下大事尽在掌握之中了!”
兆龙不禁又惊又喜。他以为弱用给的会是什么武林秘笈,谁知,竟是一本手抄的《道德经》。他拿着手里,翻了几页,上面一色清秀的小楷,有的地方还加了评点,出自弱用的手笔。
这本书他不陌生,老头子也是经常看的。他也确实听说,太极拳的好多道理是从这本书里来的。这大概是世间流传最广的一本“武林秘笈”了。
弱用告诉他,这五千言字字珠玑,常读常新,足够用一辈子时间来研读的。可大多时候,人们会读偏了,悟错了。<!--PAGE 7-->知道二字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难。道如果是那么容易就知晓的,也就不是大道了。
揣着这本书,带着弱用说的一大堆“道理”,兆龙慢慢走出了白云观。过桥,上街,很快他就被人流淹没了。红尘虽然喧嚣,但毕竟带着几分可喜,透着几分人情味儿,这都是少年心里面贪恋的。
现在好了,兆龙如今拥有了两本书。杨云天送他的是《庄子》,弱用送他的是《老子》,他觉得难懂,费解,不过他有信心,终有一天会弄明白的。
他现在要做的,便是忘掉这些,一头扎进市井的嬉闹喧哗中。在少年看来,那一串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可要比书本更叫人垂涎。<!--PAGE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