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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宋别离 字数:12159 更新:2026-09-02 14:51:40

“三皮丝”上来后,一坛子莲花白也喝掉大半,卫璜交代来宝下去,让肥四再给煮上两碗汤面来,这餐饭便算接近尾声。

面条没上来,兆龙倒是换过衣衫进来向卫璜请教了。老御厨四两莲花白下肚后,更是满脸放光,眼睛迷懵着,笑问,“小子,你是来讨赏的吗?”

兆龙摇摇头,“不是,我有些话想跟您老人家说。”

“你想说些什么?”卫璜笑眯眯地道,“你要不来,我也会找你,既然自己来了,那正好,该说的话一句都别落下。我这里耳朵张得大大的!”

刘一手也道:“兆龙啊,菜烧得好不好另说,不过总算也尽心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他注意到卫璜酒喝得不少,菜却吃得少,每一样不过只浅浅地夹那么几筷子,尝过即止,佐酒物倒是常用最上先来的那几个时小凉菜。他吃得少,自己自然就得多吃,再说兆龙几个菜确实烧得不赖。

可是,直觉告诉刘一手,卫璜口里说的只怕跟心里想的有出入。当然,对于一位老御厨来说,什么海味山珍没尝过,再鲜美的东西到他嘴里都要打折扣,兴许他最大的兴趣已经不在这吃上面了。

倒是接下来兆龙的一句话,让他吃惊不少,“卫老爷,我不想跟着吕良师傅学徒了!”

刘一手先叫起来,“这,这是什么话?”心说,这小祖宗可真是能胡折腾,那吕良如今是会贤堂的后厨中最得力的师傅,能蒙他带着,这是多难得的机会,臭小子倒还在这里挑三拣四了!”

他害怕兆龙说出不妥当的话来,赶忙朝着卫璜笑道,“卫师傅,你别听小兔崽子胡诌诌,他们都一个样,眼高手低。”

卫璜故意一板脸,“刘兄,这是在会贤堂,不是大德居!”笑问兆龙,“说说看,总得有个由头!”

“我当吕师傅的徒弟不够格!”

“他训斥你了?”

“没!”

“难为你了?”

兆龙迟疑了下,“也没有!”

刘一手啪地一拍桌子,“那你还想干什么,你以为谁都能像你这样,可直接跟头灶大师傅学艺?贫苦家的孩子当学徒,谁不得先去干半年杂活,传传菜,跑跑堂,一面熟悉了菜品和规矩;大师傅要是觉得你腿脚勤快,才会提拔你进后厨洗菜,在那里每天也是干些最脏累的活儿。可那位置已经是不错了,至少还能在大师傅的眼皮子底下转悠,终有一天熬出头,才能升为砧板,跟在头灶、二灶师傅后头当学徒。”

兆龙听外公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堆,无非就是责怪自己轻飘,不懂得珍惜眼眉前的机会,赶忙说,“外公,你误会我了,我就是觉得自己不该一下子就跟了吕师傅,想从头细细地做来。”

“好,这孩子总算是明白过来了,”卫璜脸色一端,变得郑重,“那你告诉我,你现在想跟谁?”“我想跟肥四师傅!”

“哦,他那里可算是冷灶,你不觉得委屈?”

“不会!”兆龙肯定地说,“我要从头学起,不在乎灶冷灶热!”

刘一手赶忙问卫璜,“卫师傅,这位肥四在会贤堂……?”

说话间,来宝已经端着两碗打卤面进来,卫璜便道,“先别问,吃过再说,这面便是肥四的拿手绝活!”

刘一手一瞧,见面条细细的,不是很白,微黄如玉质,半透明状。浇头呢,是切碎的白菜心加了虾皮、黑木耳、鸡蛋、肉丁,最后又撒上一些韭菜末儿。

他试着先喝了一口汤,咦的叫出了声,这竟然是他从未喝过的鲜汤。不觉抬头瞧向卫璜,老御厨笑着朝他点点头,“再尝尝面!”

挑了一筷子,那面入嘴很有嚼头,自有股特别的麦香,呷半口汤送下去,滑滑入胃,当真有种说不出来的享受。

这碗面的分量不少,在吃过六道菜后,他们居然再次被挑起了食欲,当真不易。刘一手将碗里的剩汤一口口地徐徐品完,才发出惬意的叹息。这居然是他此生吃过的最好的面条。

“如何,肥四这汤面算是会贤堂的一绝吧!”

“是这个!”刘一手冲卫璜竖起大拇指,“人家这一碗面,活生生把兆龙六道菜给比下去了,怪不得这孩子想跟他学呢!”

“一招鲜,吃遍天!这肥四在会贤堂,也不作什么大菜,平日里就管着用高汤卤肉,再就是做汤面。他每顿也不多做,限量一百份。咱西跨院不是搭有戏台子吗,谭鑫培、王瑶卿几位老板只要在这里唱戏,完后必是要吃他一碗的。有些王爷贝勒,吃大菜腻了,来会贤堂也只想尝尝这肥四的面,你说奇不奇?”

兆龙虽然今天借了肥四的灶台烧菜,以前又受过他的好,却还是头一回听说他还有这手绝活。刚才他说那番气话,不过是想从吕良那边脱出来,之所以说要跟肥四学,也不过是因为觉得他厚道,倒没觉得他还会有什么过硬的厨艺。如今瞧见卫璜这么推崇,不禁心动。

刘一手却认定兆龙是已见识了肥四的手段,才会改弦易张,笑道:“这样也好,你先跟着肥四师傅磨练磨练,打打底子,日后再跟吕师傅学艺呢,底气也就足了。”

卫璜这才不再眯缝眼了,端量着兆龙,“孩子,今儿做这六道菜你真是费心了。”

兆龙自觉也花费了一番心思,加上在厨房里蒙受了老秤砣和肥四的夸,又听来宝说,食客吃得也欢喜,心里不免有几分得意,便道:“还请卫老爷您多多指点。”

“你是用心了,不过这心思多半照顾你自个儿了,没怎么用对地方。”

听卫璜冷不丁来上这么一句,兆龙打个愣神,只见老御厨慢慢竖起三根指头,“拿你头三道菜来说,确实花费了心思,第一道京酱肉丝,算是报答你外公教你酱爆手艺的吧!第二道八宝豆腐羹是宫廷菜,权当是冲我这老御厨献礼。第三道太极香芋泥,算是照顾你爷爷了。”刘一手忍不住道:“这不是挺好吗,连你都说了,这孩子有心!”

“有心是好事,要看对象是谁。孩子,我们这些当大厨的,每天少说要烧三十几个菜,每一个菜都得用心,只对食客用心,这是主。至于你自己的心思和想法,都是次要的。”

卫璜指着桌上的六道菜,“你做三道菜时,多想到的是如何能让我们感受到你的心意,而不是从我们这些当食者去考虑,要那样的话,你就不会按这个顺序上菜了。”

“那以卫老爷子的意思,该怎么个上菜法呢?”

“头一道菜,三皮丝。这道菜凉拌,用醋拌,加辣子,酸辣可口最开胃,算是引一引。这样子,便能腾出足够的时间来整治下面几道菜了。第二道菜可以是京酱肉丝,算是勾一勾;第三道,客人食欲完全被挑上来了,便可以上那道硬菜——清炖蟹粉狮子头,算是冲一冲;下面其实该上道青菜,来透一透;勉强用你的那道荠菜炒年糕来代替,可惜还是油腻了些。跟着,来个清汤最好,算是润一润;至于那道八宝豆腐羹,其实也算硬菜,跟狮子头有些相仿,吃起来太油了。最后如果来条鱼顺一顺,最好不过,可是你只剩下太极香芋泥了,这只算是甜品,而且跟荠菜炒年糕相仿。所以,要是叫我掂量着上你这六道菜也很为难。”

兆龙听卫璜从头说了一遍,分析入理,听得浑身冒出了冷汗。“你光顾着按你的心思去安排,却没有想过我们这三个老人最适合吃什么。再说,我这个食客明明交代了,要清淡些,清淡些,你居然还多上那香甜油腻的菜品,怎么算得上用心?所以呢,我只能多喝酒,少吃菜了,最后再添上肥四的一碗汤面,才算搂到了底,至于你的刀工、火候等方面的欠缺,我也不用说了。像你现在这手艺,勉强出去开个小饭馆,糊口是没问题了!”

兆龙听到最后,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地下裂开条缝儿,好让他一头钻进去。可卫璜说的句句击中要害,又不得不让他信服。

刘一手也被卫璜一席话打得有些转向,可仔细一咂摸,还真是这个理,换着从前在大德居,他照样会这般去严格要求徒弟的。“卫师傅,真是惭愧,我大半辈子做大厨,今天才知道自己少见识。”

“不,刘师傅!”卫璜微微一笑,“你跟杨老先生一样,不过是被一样东西蒙住了眼睛。”

“啥东西?”

“骨肉亲情嘛!”卫璜道,“你们都是带过徒弟的,应该知道,儿孙带好了最难,因为你的心要够硬,还不能被蒙了眼珠子哈哈!”

刘一手不禁连连点头,卫璜又笑问,“老刘不是也怕这孩子在你手里耽误了,才急巴巴地送到我这里来?”

刘一手叹了声,抱拳行礼,“还望卫师傅玉成啊!”“那咱们就先这么定下了,兆龙这孩子先跟着肥四溜溜,每年会贤堂都会举行斗菜,他要是长进了,出息了,那时候再让他跟吕良,也就顺理成章了。”

兆龙此时心情却很是复杂,沮丧大于兴奋,原来自己平日的那些厨艺尽是些小花招,糊弄外行还成,却难以入大厨的法眼。

从卫璜屋里出来,没精打采地溜达,全身像散了架子,一走进肥四的烧肉房,老秤砣和来宝先抢出来,都兴奋地问,“怎么样,卫老爷夸你了吧?”

兆龙摇摇头,“甭提了,我烧的那些菜简直就是臭狗屎。”

两人大惊,“啊,这什么话?”

又见肥四笑眯眯地捧了一大海碗打卤面出来,“孩子,你忙活了半天,定是饿了,来,吃碗面吧!”

兆龙适才在卫璜屋里时,便被他们三人吃面的馋像吸引,现在接过来闻闻看看,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可是待喝了一口汤后,登时觉得全身一酥,竟然打了颤儿。天呢,这汤真是太鲜美了。

他贪婪地又喝了两口,才开始吃面,这一吃不要紧,竟然险些掉泪,母亲刘氏当年煮给他吃的面条,也像这个味儿。劲道、面香都好,只是不及肥四的汤鲜美。

怪不得大家都这么赞这面条呢,兆龙吃了一半时,浑身便来了劲,血液也流动得快了。待将最后一口汤喝光后,他大声说:“肥四师傅,从今天起,我就是您的徒弟了。请您收下我。”

杨慕侠回到家,心里不痛快,脸便一直阴沉着,家里人也不敢多问。只待杨云鹏晚上从大营回来,这才说起了今日的事儿。老头子在会贤堂时,守着刘一手和卫璜,不得不强忍着些,如今当着儿子的面自然便要发泄一通,末了还坠上一句狠话,就当杨家从来没他这么个人。

兆鹰很快便探知了兆龙的下落,便捉摸去会贤堂走一遭。不过,听长辈们那意思,深以家门出一名厨子为耻,不愿意张扬,兆鹰也便低调些,准备只带了兆鸣作伴前往。

自从成了杨云鹏的义子后,兆鸣便把兆鹰当兄长来敬重,言听计从,就好像当年他对兆龙一个样。他还是照例话不多,练功比谁都卖力气,兆鹰也正是因为他嘴巴严实,知轻重,从不抢风头,故而干什么事都喜欢拉他一起。

至于兆龙甘心去会贤堂当厨子,兆鹰一点不觉得奇怪,因为他从小就喜欢围着锅台转,大伯死了后,更是没人能拦住他了。兆龙从小就不是个善茬子,敢跟长辈对着干,这一点最让兆鹰佩服。

正如兆龙喜欢厨艺一样,兆鹰其实更喜欢兵法。他的志向远大,梦想能学得万人敌的本事,去征战沙场,不愿一辈子当教头吃饭。从小看戏听评书,他最迷的也是那些气吞千里,所向披靡的武将,每每入了巷,把那些英雄业绩幻想到自己身上。<!--PAGE 4-->照实讲,他对自家的武学也并不入迷,尤其是举家潜入京城之后,因为长了识见,阅历也广了,更是对这种终日练拳的生活有了排斥。都什么时代了,在洋人的枪炮面前武功再好又顶什么用?

尤其是甲午年,中日海战居然以北洋水师全军覆没而告终,更是刺激了兆鹰的心怀。好男儿就该志在四方,他老守着祖宗传下来的这套拳法混口饭吃,算什么大丈夫?

但是他从不敢在父亲面前吐露这些想法,以杨云鹏暴烈的脾气,骂他好高骛远算是轻的,打便会往死里打,兆鹰如何敢违背了长辈的意愿。兆龙为什么敢犯?还不是因为从小让伯父纵容的?他爹如果也像杨云天那样好脾气,他这会儿早就去投军了。

不过,他内心深处还是对兆龙的选择有那么一丝丝的嘲弄,就算不愿意练拳,那也有更好的路可走。干嘛非要去学厨子,每天烟烧火燎的?自古圣贤就有名训“君子远庖厨”,那确实不是好男儿的志向所在。

因为知道兆龙中午最忙,这天两人特意起了个早,赶到北海附近时,方才就近吃了早点。这样子赶去会贤堂时,后厨还很清闲,兆龙正跟几个伙计在打扫院落,猛听到一声尖利的口哨,便看到兆鹰和兆鸣依在后门口朝这边张望。

他不想让会贤堂的人获知底细,乱嚼舌头,便赶忙迎过去,拉他们跑到后面的街上说话,“你们怎么来了?”

“大哥你真不够交情,来京城都快满月了,也不跟我们吱一声。不是前天见了刘姥爷,还当你人在保定呢!”

兆龙嘿嘿一笑,“真够交情,我在保定你们也能跑了去!”暗想,如果兆鹰是来说亲情的,他可是没兴趣听。

应该说,今天兆鹰两人突然造访,让兆龙心生不快。什么意思,在他这小学徒面前炫耀他们的少爷身份?想着想着心里就有气,暗道,“爹死了后,我们这一支就算败落了,索性什么都不要,把杨家的门户全交给你们,太极门是好是坏,以后都跟我不相干!”

谁知,兆鹰正色道:“兆龙,我们是来找你助拳的!”

这句话让他听得一愣。“助什么拳?”不过,对方有求于己,毕竟心里感到高兴。

“你不知道,前几天我们在前海那边跟一伙泼皮动了手……”

“这事我知道!你们两个打人家二十,还打赢了不是吗?”

兆鹰和兆鸣听他这么一说,都瞪大了眼珠子,“谁告诉你的?”

“那天我正好在附近,见你们出尽了风头,把那班混蛋打得落花流水!”

兆鹰嘻嘻一笑,“喂兆龙,你看我们跟人打架却不上去帮忙,有些不够意思吧!”

兆龙轻轻拍了他肩膀一下,“兄弟,别忘了我现在是一个厨子,拿的是菜刀!”

“兆龙,别总把菜刀挂在嘴边!今天兄弟们有麻烦了,那帮子泼皮不死心,还请了人跟我们为难,不管你是拿菜刀还是砍刀,今天都得过去助助阵!”<!--PAGE 5-->兆鸣也开口了,“是啊兆龙,就当是你最后一次动拳脚,这事一了,以后你就安心地去做你的厨师。”

兆龙沉吟道:“既然他们请了外人帮忙,你们也该跟大人通下声气,这样子才稳妥些。”

“就我爹那脾气,我敢吱声吗?再说了,那帮子人说了,他们找的帮手也是练太极拳的,年岁跟我们差不离。你说,我们好意思找大人来帮忙吗?”

兆龙想了想,问:“会不会是个圈套?”

“那伙泼皮虽然跋扈,不过听说还挺守江湖规矩的。明着来就是为了争那一口气,太极门他们也得罪不起,所以我们才答应赴约。”

“好,我就陪你们走一趟。”兆龙终究是害怕兄弟们吃亏,觉得多个人就少几分危险,再说,他也想见识见识敌方那个练太极拳的人到底何方神圣。

他回去跟肥四请了半天假,胖子最是随和不过,马上点头答应了。兆龙这才回屋去,要换一身干净衣衫,打开包袱,看到衣服上面放着两本书——一本杨云天交给他的《庄子》,一本弱用交给他的《老子》。

他呆了呆,这才想起这些日子自己成天到晚忙个不停,累得要死要活,再也没翻开它们一页。难道说,做了厨子后,我便离着它们更远了?

怀着怅然的心思,他换好衣服出门,一到街上,便被兆鹰搂住脖子。他不觉心口一热,童心顿起,反手又搂住兆鸣的脖子,三人便一路蹦蹦哒哒地谈笑而去。

后海北沿的鸦儿胡同那边有一座广化寺,占地不少,香火在这一带也最旺。在寺庙后面有一块闲地,上面搭着石桥,北海的水流到这里已经浅浅的,但终究有些余韵,芦苇齐刷刷地长出来,其间也夹生了几杆绿荷。岸上的几棵垂柳轻轻地晃动着绿色的长发,将浓浓的春意抛洒。

他们约斗的地方便在石桥上面,兆龙左右瞧瞧,可以脱身的活路不少,心才落下底。他们慢慢走上石桥,却并没瞧见一个人影。这有些不对头,那些泼皮既然主动约他们来这里,怎么这般时候了还不现身?

桥宽约有七八步,长有二十多步,容得下几个人同时抡拳头了。可是,对手在哪里?兆龙不觉看了兆鹰一眼,暗想,莫不成是你小子故意诳我?

看兆鹰那神情,显然也大为意外,有些吃不准对头的用意。忽听兆鸣说,“有人来了!”

可不是,一个头戴瓜皮帽,身穿黑绸衫的小胖子正陪着一个手里拿着纸风车的丫头慢慢从对面走来,天也不热,那胖子还煞有其事地摇着一把折扇,做出一副斯文样儿。

兆鹰不禁乐了,心说,“该不会就是这个活宝吧?”转念一想,又自我否定,如果真是来比武的,又怎么会带个丫头?

那两人沿着水边稍稍走近,兆龙便看清了那胖子的脸,险些叫出来,那家伙模样长得丑,三角眼,左边的腮帮子上还长着块猪皮痣,这不是大风是谁?<!--PAGE 6-->那一年在白云观初见弱用时,这个家伙还是一名小道童,两人没少怄气斗嘴,之后在妙峰山赶香会,更是打了一路。不过,这大风虽然长得丑,却跟弱用学了不少本事,尤其太极拳功夫,还在兆龙之上。

想到这里,兆龙已能断定他便是泼皮请来的帮手。可是,他怎么只和一个丫头来了,泼皮们却一个不到场?那少女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扎着两条小辫,穿着粉色褂子,罩着青布背心,脸蛋红扑扑的,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的。兆龙心说,看这个样子,他们又不像是来打架的?

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上桥来,兆龙和兆鸣还是吃不准他们的底细,兆龙却大声问,“大风,你还记得我吗?”

大风显然也没想到兆龙会在这里,一怔,依旧冷着脸说,“就是烧成了灰,我也认得你!”

兆鹰见兆龙认识胖子,有些意外,赶忙小声问:“他什么来头?”

“这家伙生来就是我的冤家对头!”兆龙扬起脸,“喂大风,你今天来这里干嘛,替那伙泼皮出头的?”

“没错,他们说有两个杨家的人够张狂,还挺能打,我一听心就痒痒了。可没想到你这混蛋也会来,嘿嘿,我可是有年头没跟你过过手了!”

兆龙冷笑,“这么说,离开弱用道长后,你又长进了?”

“什么弱用?这名儿一听就晦气,我才不愿意再跟着他呢!”

兆龙听他嘴里对道长不敬,火腾地上来了,却转头对兆鹰兆鸣说,“你们知道他的嘴巴为啥臭吗?”

兆鹰嘻嘻一笑,“当茅房了呗!”三人哈哈大笑起来,只气得大风直翻眼珠子。

猛听那个女孩道:“杨兆龙,你嘴巴也不见得香到哪里去!吃臭豆腐了吧!”她说完就咯咯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

兆龙呆了呆,没想到这小丫头居然能叫得出他的名字。不等他发问,女孩小嘴又吧嗒吧嗒地说开了,“常听人提起你这名来,耳朵都起了茧子,今天本小姐便想着跟风师兄来,倒要看看你是条真龙呢,还是条可怜虫。现在看来,马马虎虎!”她歪着脑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着兆龙,嘴里啧啧不停,“不好,不好!”倒好像是在摆弄一个大玩偶。

兆龙没耐性跟一个丫头片子唠叨,朝大风一指,“来吧,我跟你单打独斗……”

谁知那女孩竟然不依不饶,“慢着,你的对手是我,听见没有!”还冲着大风和兆鹰、兆鸣挥手,“你们不是要比武吗,赶紧的,别磨蹭!”

兆龙被她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小妹,你开什么玩笑,我可没闲空陪你玩!”

“呸,谁要跟你玩!”女孩冲他一抱拳,“杨兆龙请了,小蕾前来领教!”说着,她便拉开个式子,居然是太极拳中的“手挥琵琶”,样子中规中矩,竟然有几分火候。<!--PAGE 7-->兆鹰咦了声,显然没想到对方真的会太极拳。兆鸣眼见大风跟一个女孩前来胡搅,感到不安,眼光不停往四下搜寻,怀疑周围藏有人手。

“小妹,你跟谁学的太极拳?”兆龙的好奇心也被挑起来了。

小蕾嘿嘿一笑:“你干嘛不猜猜?大风是我的师兄!”

兆龙一拍脑门,“我知道了,你也是跟弱用道长学的吗?”

小蕾小嘴一撇,“错了,我师父的名字说出来你也不知道!”

那边,兆鹰已经拉开式子准备迎战大风。兆龙知道大风以前跟着弱用时,受到真传,这几年不知道又拜了谁为师,太极拳上面的造诣定然精进不少,害怕兆鹰轻敌,赶紧提醒他小心应对。

兆鹰也明白,对方既然敢替那伙泼皮出头来挑战他杨家人,手头定然不弱。更有甚者,他还只带了个小丫头前来赴约,自负中带着狂妄,真真可气。今天为了杨家声名不坠,也得打起十二精神来迎战。

大风三角眼里射出冷光,一步步逼上来。却在这时,兆鸣闪身挡在中间,“兆鹰,我先来!”不等他反驳,手掌在他胳膊上按了按,“我不行时,你再上!”

兆鹰知道兆鸣这是替他着想,先行打头阵,便可探出对方的虚实,这样一来,即便兆鸣赢不了对手,自己也能做好准备。自从被杨云鹏认作义子后,兆鸣便处处留意,好事不挡兆鹰的风头,险恶反倒抢先担当,也算是尽了心力。

兆鹰一退开,大风和兆鸣便在桥面上交了手。别看两人起手时软绵绵的,接手却快如电闪,身子几乎黏贴在一起,四只手缠绕,你锁我解,你扣我滑,闪晃了几下,嘭地各自向后弹出去,足有两丈多远。

兆龙见了不禁又惊又喜,几个月不见,兆鸣的功夫长进不少,还练成了弹抖劲,大有二叔之风,出招干脆利落,化时柔滑无比,瞬间又会变成刺猬的钢针那样扎人。不过,大风似乎更为从容,身形变化也不大,像已开始转入内动层面。

转眼间,两人又斗在一起。兆鸣依旧攻多守少,大风却像个大球不停地滚动。小蕾则在一旁拍着巴掌,喊:“风师兄,加油!”

兆鹰更是看得惊心动魄,做梦也没想到外面还有这样的对手,从这大风的身手看,他绝对是受了杨氏太极拳的真传。他到底是谁的传人?

陈家沟的陈氏拳、吴全佑的吴氏拳、李亦畲的武氏拳以及武当的太极拳,他也都见识过,风格跟他杨家的有别。这大风打的是地地道道的杨家中架子,乃杨慕侠最为擅长的,行拳时从容不迫,含而不露。兆鹰记得清清楚楚,他们从小开始练的拳架子,便是这一路风格,只不过这两年才开始跟着父亲杨云鹏修炼小架拳,讲究松紧并存,快慢相间,最喜发冷劲制敌。<!--PAGE 8-->正惊异间,大风脚下一滑,露出了破绽,兆鸣哪里肯放过这样的机会,顺势而入,发劲击打对手的凹陷处。谁知,这却是个圈套,大风早就埋伏好了,马上使出一招如封似闭。先是用捋劲化消兆鸣的进攻,并顺势拔了他的根。

兆鸣忽觉全身失重,惊慌之下便想回撤,无奈大风早就算计好了,顺势送他一程。整个人嗖地向后跌飞,还好,兆鹰及时出手把他接住,不然非掉下桥去不可。

小蕾见大风打胜了,高兴地蹦起来,“赢了,赢了!”

兆龙知道兆鸣既然败北,兆鹰一样不见得是对手,他从前倒是跟大风多次切磋,熟悉对手的路子,马上蹿过去,“大风,几年不见果然长进了,来来来,让我也来见识见识!”

小蕾急了,叫道:“喂,你们要用车轮战吗?”

大风嘿嘿冷笑,“小蕾你看到没有,他们杨家是输不起的。”

“这是什么话,胜败乃兵家常事。”兆鹰拍拍胸脯,“我们杨家赢得起,也输得起。你不过就赢了一招,便以为抢了我们杨家无敌的招牌?真是笑话!”

“再来!”大风一扬手,“今天我就要把你们杨家人一个个打趴下!”

兆龙哼了声,“废话少些,咱们来个定步推手如何,谁动弹就算输。”

大风知道他这样做是为了不沾他便宜,毕竟自己刚才已打过一场,损耗了气力,再继续拼斗的话,怕是会有闪失。也就不多说什么,跟兆龙隔着一步站定,双手慢慢抬起,轻轻搭在一起。

兆鸣适才吃了点小亏,自觉丢了杨家的面子,心里便窝着一股火,眼睛狠巴巴地瞪着大风。兆鹰拍拍他的肩膀,“探到他的底了?”

“确是咱们杨家拳!”

“这就奇怪了!”兆鹰锁起了眉头,觉得回去以后一定要跟老头子说说今天这事。

再看场中两人,四只手一旦搭在一起,便不再动弹了。像中了定身法,僵在那里。明眼人却知道,他们正在全神贯注地寻找对手的破绽。他们都处于松柔状态,借助手臂去听“劲”,以图找到对方的中正,拔了对手的根,进而制敌。

这个样子便活像一副太极图,阴阳双鱼绞在一起,相互克制相互依托,谁也不敢轻易妄动。你在寻找对方的中正的时候,也同时要把自己的“根”藏好,不被对方侦查到。

双方全身心投入其中后,身体由外动转为内动,从外形上几乎看不出什么动静来,但其实体内和意识却在飞速地进攻闪躲。

小蕾在一旁瞧了会儿,见他们并不见动弹,故意大声捣乱,“怎么,你们睡着了吗?听不见打雷啊!”

兆鸣没好气地道:“不懂就闭嘴!”

小蕾白了他一眼,“谁不懂了?你以为谁都像你这样学艺不精!他们这是内动,知道吗?”<!--PAGE 9-->听了这话,兆鹰心中一凛,这丫头居然也懂什么是内动,不简单!看来,他们背后的这位高人十分了得。可是,杨家的那些前辈自己也都熟知,没听说有人擅自对外传艺啊!

正想着,便见场中僵持的两人上身像触电了一般,砰地晃了晃,但脚下依旧稳稳地抓住桥面,没有动弹。让兆龙震惊的是,几年不见,大风的功力居然又在他之上。刚才那一刹那,他原本是可以推动自己的,却不知为何留了情。

“不打了,不打了!”这个长着三角眼的家伙吆喝着,“其实呢,今天来见你们并不是为了打架,就是要给你们杨家人传句话的!”

“你给谁传话?”兆鹰追问。

大风脸上露出奇异的表情,“闹了半天,你们还没弄明白我们到底是谁?”

兆龙看看大风,又看看小蕾,隐隐猜到了点点滴滴。小蕾笑道:“你好好想想,我怎么会知道你的名字,难道说,你忘记黑鱼庵了吗?”

听了这个地名,兆龙和兆鸣都吃了一惊,“是武云,肯定是武云!”

“终于猜对了!”小蕾指着大风道,“他就是武风,至于本人嘛,自然就是武蕾了。我们风云雷电四兄妹,你们已经见到三个了!”

兆龙倒吸口凉气,“这么说,你们俩也是秋水的人!”一咬牙,指着武风道,“怪不得在白云观的时候,你专门找我茬子,原来如此!”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武风摸摸鼻子上的那颗黑痣,“今天我是受老祖宗的指派,前来跟你们杨家传个话。她老人家的意思是,秋水跟杨家上辈的恩怨,以后就落到咱们这小一辈身上去解决了。”

“很好,我们今天就把帐好好算算!”兆鹰朝兆鸣使个眼色,他们便堵住了桥的两头。

武风嘿嘿笑着,“急什么,像你们这样的,杨家拳还没学精就出来胡闹,岂不是坏了杨无敌的威名?”

“没错,我们今天来就是当个信使,”武蕾大声道,“老祖宗的意思时,这几年不打算再动杨家一草一木,让你们好好安下心,等过几年太极功夫大成了,这才约着好好斗一斗!”

兆龙还是一言不发,只是盯着武风。兆鸣冷笑,“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未免也太不把我们杨家放眼里了!”

武风歪着头,用手指摸摸腮帮子上的那棵黑痣,只轻蔑地说了一个字:“屁!”

武蕾皱下鼻子,伸手扇了扇,“师兄,你说话忒粗鲁了!”

“我想放就放,有什么办法!”

兆鹰气得直哆嗦,便要冲过去,却被兆龙一把抓住,“兆鹰,放他们走!”

“不行,今天叫他们走了,咱杨家的脸面就捡不起来了!”

“你想让人笑话我们杨家以多欺少吗?”

武风哈哈一笑,“人多有个屁用,老子照样风里来,雨里去,自由自在!”<!--PAGE 10-->武蕾故意叹口气,“师兄,我出道算术题你做做呗!咱们风云雷电同门四人,今天有两人在这里,外头还有几人?”

“好像还有两个!”

“那你说,他们现在能藏哪儿?”

“那儿,那儿,那儿!”武风抬手朝四周胡乱指点,一脸的坏笑。

他们你一句我一言地唱着双簧,慢吞吞地往桥东走去。走过兆龙跟前时,武蕾还吐了吐舌头,扮个鬼脸。兆鹰和兆鸣此时就算知道他们没有帮手,也不会出手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远了。

直待他们的身影看不见了,兆鸣才恨恨地呸了声,“便宜他们了!”

兆鹰才长长吐了一口气,“兆龙,你还是别回会贤堂了,跟我回去,从明儿起咱们好好练功,将来好好跟他们斗斗!”

“为什么还要回去?”兆龙苦笑地摇摇头,“比武是你们的事,从今往后,我杨兆龙只是一名厨子!”

“可你毕竟还是杨家子孙吧!”

“杨家的子孙能怎样?你今天也看到了,不是杨家的人,照样能练出倍儿厉害的太极拳来!”

兆鹰沉吟着,“我正纳闷呢!他们从哪里学的杨氏太极拳?太极门的前辈咱们都熟悉,他们门下有多少弟子心里也都有数,这几个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兆鸣突然问:“兆龙,你跟那个武风又是怎么认识的?”

“几年前的事了,当时他还在白云观当道童,跟弱用道长修炼太极拳。”

兆鹰眼睛一亮,“那个弱用就是汉中金家的金远吗?听说当年在妙峰山香会上,他跟爷爷还关起门打过一场呢!”

“这人我见过。”兆鸣说,“兆龙带我去过一趟白云观。”

兆鹰淡淡地一笑,“那就奇怪了,金家老三又从哪里学的太极拳?”

兆龙脱口道:“他是因为机缘巧合,才碰上一位奇人得传了太极拳。不过,那日在妙峰山香会上,爷爷就猜出了那奇人的身份,他极有可能便是秋水的老祖宗。”

“兆龙,你既然知道弱用跟秋水有瓜葛,怎么还要跟他走近?”

兆龙见他俩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心不由得一紧,厉声问:“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以为是我把太极拳传出去的?”

兆鹰笑道:“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觉得兆龙你够怪的,怎么跟自家人透着生分,却喜欢跟外人走得近?”

听了这话,兆龙心里不由得一酸,想起当初老头子带着二叔进京,老家只留下他和爹孤零守着的情形。即便那样,二叔的手还是伸得老长,不让对外传授真功夫。没错,爹是跟人比武伤重而死,可老头子和二叔就没有罪过吗?

悲愤之情涌上心头,兆龙恨声道,“我倒是觉得生分的还不够呢!”把手一摆,转身就走,“日后你们不要再找我。便当杨家从来就没我这个人!”<!--PAGE 11-->兆鹰没想到兆龙反应这么强烈,待反应过来,见他早飞步跑远了。他丧气的恨不得给自己来上一拳。今天真是出师不利,不但在对手手里栽了跟头,末了还跟兆龙闹翻了,想想真是叫人泄气。

兆鸣呆呆地看着兆龙远去,心里像煮开了锅。是啊,他们长大了,人也都变了样。像自己吧,自从被杨云鹏收为义子后,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才变得淡了。

可是,前些天杨云鹏告诉他,万瞎子已经命丧黄泉。突然之间,兆鸣便像失去了生活的劲头,仇人没了,他那么辛苦练就武功,似乎也派不上用场,这显得有些怪诞。

这几天,他一直打不起精神来,反倒刚才武风他们的话,却刺激他重新有了冲劲。杨家还有这么个厉害的对头躲在暗处,他们怎么能掉以轻心,更何况当年悟清师傅的死,那个武恶也脱不了干系。

兆龙是半道撂挑子了,可是他作为杨云鹏的义子,也算杨家的一员,日后自然也要帮着挑这副担子。想到这里,热血澎湃,伸手拽拽兆鹰的衣角,“回去吧!”

“可恨,没想到今天咱们会栽到那个死胖子手里。”

“怨只怨,咱们学艺不精!”兆鹰深吸一口气,又道,“眼瞅着兆龙指望不上,往后咱们可得加把劲了。”

兆鹰一咬牙,“成,就让他做他的厨子去吧!”两人转身往回走,正好跟兆龙的去向相反。远处传来二胡的吱呀声,很是悲凉,它随微风飘扬,使得浓浓的春意一下子碎了。<!--PAGE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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