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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炒锅和月饼

作者:宋别离 字数:9538 更新:2026-09-02 14:51:43

其后几天,师徒二人见面不免有些讪讪地。肥四甚至比兆龙还难为情,神色不自然,说话也透着客气,甚至还有几分讨好的意味。卤肉房里充满着异样的气氛,其他几个小学徒看得莫名其妙。

为了摆脱尴尬,兆龙跟肥四提出,往后还是当小工的好,这样的话,也可以多出些闲空来练练掂炒瓢的基本功。肥四知道他的心意,赶忙答应了。

在不迎客的时候,会贤堂的学徒们照样也不能闲着,他们要练基本功,有的学报菜名、记背菜单;有的专门学调味,有的专门练刀工,还有的专门练掂炒瓢。兆龙心说,这倒是跟练武一个样。

在跟外公学厨艺那段时间,他也捎带着练过掂瓢,但并不是太精通。这回便想狠狠地下一番功夫。因为在将来的斗菜大赛上,刀工和掂瓢都是要比试的。

掂瓢不麻烦,主要是锻炼臂和腕,分大炒锅、中炒锅、小炒锅三种。一般学徒的都是从小锅掂起,在里面加上一些沙子,就那样掂来掂去,直到沙子变得乖乖听话,在锅里翻来覆去,却溅洒不出来。

兆龙自然不愿意用小锅,拿了一个中号的试了试,也没什么难度,但想起卫璜点拨过的话,不该好高骛远,便往里面多装了些沙子,啪啪地掂起来。他因为从小练功,知道用力窍门,靠胯骨运转,将脚下的反弹力传上来,肩沉下去,肘坠着,便不觉得有多难。

那些沙子被掂起来,又乖乖地落下去,他掂的比别人高,落下后砸的锅哗啦哗啦直响,惹得其它小学徒都拿眼瞪他,兆龙浑然不理。

几天后,他便觉得不过瘾,索性换成大锅,里面也多加了沙子。这下子掂起来更有威势,啪啪直响,登时便把那些小学徒给震住了。因为会贤堂有这样臂力的没几个。

很快,“木头”天生神力的话便在后厨中传开了。再经来宝添油加醋地帮着一吹嘘,那些小学徒自然对兆龙刮目,每回见到他,也都巴结着说话了。

兆龙也自然得意,掂起炒锅来更带劲了,到后来,他居然可以掂起大半锅沙子,虽然尘土飞扬,溅得他灰头灰脸,每次还累得手臂酸麻,但心里却是美得不行。

到后来,有些小学徒的便向他请教,兆龙也没多想,便大大咧咧地“指点”了。却不知道,这便得罪了不少大师傅,纷纷骂他狂妄。风声传到肥四耳朵里,他赶忙跟兆龙说了,兆龙嘴上答应,心里却不把它当回事。

谁知,那些小学徒的也受了师傅的训斥,再也不敢靠他太近,只是隔远着瞧。兆龙见状,不免又生出闷气,暗骂那些人心胸狭窄,容不得人比他们强。

有一回,他正在给远处的小学徒“表演”掂瓢绝技,偶尔一转头,瞧见吕良打这边经过,他心里一动,便故意掂得更高更响了。对于这个阴沉的家伙,兆龙向来没有好感。当年在大德居时,他就是一个“卧底”,专干些见不得光的事。卫璜把兆龙交给他时,这家伙非但不给于照料,反而百般刁难,简直是坏透了,所以兆龙才会离开后厨,去跟肥四学做面。

兆龙甚至想,那些大师傅肯定也是听了吕良的话,才约束手下的学徒不跟他接近的。想到这里,便更想亮点绝活给对手瞧。岂料,心里一急,便失了水准,有些沙子反倒扬到自家脸上,弄得他连连打了两个喷嚏。

那些远远看着的小学徒自然笑了场,兆龙又气又急,斜眼瞥看吕良,这家伙居然连一眼都没往这边看,表情漠然,径直往偏门走去,就好像兆龙是隐形的。

这可真把少年给气坏了。其他小学徒个个出身低,进到大饭庄便是当牛做马,只求将来能慢慢熬成厨子,便等于端稳了饭碗。他们平日里见了师傅便毕恭毕敬,大气不敢多喘,哪像兆龙这样敢有别的想法。那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可咱们兆龙就不一样,他连爷爷那样的主儿都敢顶,何况是一个吕良。当下拿着炒锅就追上去了,嘴里叫着,“吕师傅,请等等!”

那些学徒见他端着炒锅去追会贤堂的后厨总监,都看傻了眼。要知道,这吕良的身份可不一般,连大掌柜的都要让他三分,当学徒哪够资格跟他说话。

兆龙却毫无顾忌,一溜烟跑过去。吕良住了脚,还是不看他,冷冷地问,“何事?”

兆龙强忍着火气说,“我知道您基本功最扎实,能不能教教我?”

“你不是跟了肥四吗,去问他呀!”

兆龙嘿嘿一笑,“卫老爷子一开始可是让我跟您的,怎么说,您也算我半个师傅!”不容吕良推辞,便把大锅往前一递。

那些小学徒都看到目瞪口呆,知道坏了,吕良定然会大发雷霆,兆龙今天只怕是要被赶出会贤堂了。岂料,吕良居然笑了笑,虽然那笑容落到兆龙眼里,更让他觉得不舒服,那是讥讽,是嘲弄,绝不是善意。

一转眼,吕良便把大炒锅接过去,看也不看,随手轻轻一掂,那半锅沙子便扬了起来,飞的高高的。落下来时,他手腕一晃,奇怪的是,沙子齐刷刷地掉进去,声响却极轻,像风吹落叶一般,只唰地一声。

兆龙看呆了,吕良这一手就好像高明的剑客拔剑轻轻一挥,不食人间烟火。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炒锅再次塞到他手里,吕良还是没瞧他,转身径直走了。

兆龙这才感觉出羞耻来。他口干舌燥,脸皮发烫,腿脚颤晃,那锅在手里变得像有千斤重,再也抓不稳了,只得放到脚下。

天呢,他现在知道自己是何等的浅薄,吕良那一手蕴含了好多变化,也绝对不是一天两日能抖出来的,为此人家肯定付出了心血和汗水,才能把力道控制得如此随心所欲。这简直是太极拳高手所为,轻轻往上抛的时候,那便是一股旋转力,最绝的却是接住那些沙子,定要迎着它们顺势往下斜划,借此化消了那下坠的力势,才能如此轻生却又能消声。

兆龙呆呆地站在当场,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放着吕良的手法,越来越清晰。原来回接它们的时候,要用太极拳中的“捋”劲啊!

想通之后,他又开始兴奋起来,说干就干,马上又蹲下身抓起了大锅。脚分阴阳,一实一虚,实的往后踩踏,虚的往上扬,靠腰胯来传导,肩松,肘坠,像杠杆一样,将大锅轻轻掂起来。

那些沙子呼地飞起来,它们“翅膀”还没等打开,又齐刷刷地往下坠落。兆龙不等它们落下来,就微微抬手腕迎上去,用上太极拳的“捋”,接住它们后顺势往后下方滑去。果然,声音少多了。

哈哈,兆龙高兴地笑出声来。可是想到跟吕良之间的差距,笑容又锈住了,心说这家伙能当上会贤堂的后厨总监还真不是吃干饭的,果然有两把刷子。自己今天在他面前丢了份儿,以后定要把这脸面给争回来。这掂瓢的功夫总得胜过他才成。

因为有了这个目标,他每天都会挤出几个时辰来苦练,对于兆龙这样从小练太极拳的人来说,能做到这点并不太难,沙子是硬的,铁锅是硬的,硬碰硬难免要发出声响,关键是怎么把握力道和火候,在它们将碰未碰的那一瞬间,改变沙子的垂直下落的方向,并顺势牵引,化消它们的下坠之力。

兆龙一遍遍地掂起、接落,慢慢感受那力道的变化,随着手腕发力越来越轻,那锅和沙子也越来越听话,声音也越来越小。换了别人,每天抽时间摆弄铁锅和沙子,早就腻味得不行,但兆龙因从太极拳中发现了其中的窍门,越往里钻越如意,再加上要将吕良比下去的念头撑着,这一弄就是两个月。

到后来,那些小学徒们看到他把半锅的沙子抛起来,接住时几乎听不到声音,都佩服得五体投地,虽然师傅严令他们少跟兆龙接近,但还是忍不住隔远朝他直竖大拇指。

但兆龙并不满足到这一步,因为吕良也能玩到这程度,便不能显出他的本事来。后来,他苦思冥想,终于想出一招结实的来,那便是双手各掂一个大炒锅,同时掂沙子,如果能够做到左右如意的话,那么二比一便远远地胜过了吕良。

这个法子真叫绝,兆龙高兴地当场蹦了起来。他却没想到,为了练就这双手掂瓢的本事,自己会吃尽苦头。双手齐动时,眼睛就不够使,顾着左手,右手又慢了,挂着右手,左手又偏了。好几回,他把半锅子的沙反扣到脸上,弄得像个灰猴子似的。

无奈,只好装少量的沙子慢慢去适应。那些小学徒的见兆龙又弄出这样的新鲜花样来,都暗暗称奇,这“木头”哪里是木头,简直就是一个滑头。看到他一次次地出丑,却又锲而不舍,大家不免为之捧腹,他们乏味单调的日子由此添了不少乐趣。肥四却实在看不过眼了,这孩子放着好好厨艺不学,专门抽空玩这个,明摆着是不务正业嘛!师傅既然发话了,兆龙不好不听,但他并没有就此放弃,而是趁着早上大家还在困觉时,便起身去偷偷地练。

他骨子里就是有股子倔强,愈挫愈勇,日子一长,倒叫他慢慢摸清了门道。太极拳不是讲阴阳吗,他两手持锅,也要分阴阳,双腿虽然并立,但重心却会随着尾椎的晃动而不断地变化,也在不断地分阴阳。

也就是说,他不应该同时掂锅,而是要趁变幻虚实的时候,将两手分阴阳,一起一落,而不是犯了“双重”的毛病。

悟出这一点后,面前漆黑的路便像有了光亮,豁然开朗了。再练的时候,因为用上了他最擅长的太极拳理,手脚很快不乱了。

太极拳本来讲究“无手”,以腰胯代手,他心静下来后,身手如一,脑子里无他,只需阴阳变化,再掂起铁锅来就简单多了。

饶得如此,还是费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才做到了运用自如。这其实也算是分心二用的本事,如果全身关节不灵活,运转不如意,照样还是做不好。幸喜他从小练太极拳基本功,筋骨和经络早就松开,因而占了大便宜。

不过,这一次兆龙学乖了,练成此艺后也没在伙伴们跟前显露。他打定主意,这是一记杀手锏,不到关键时刻不能轻易显露,要留到年底的斗菜大赛上面施展,定要让吕良看傻了眼。

心里默想着那个富有戏剧性的场面,兆龙不禁暗中偷着乐。他早就给这杀手锏起了个名字,唤作双锅合璧,天下无敌。这个时候,他绝对没有想到,将来这一手会在他厨师的生涯中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就好像一棵树在长高长大时,会不断地分出枝杈一样,兆龙在会贤堂的日子也不单单学到了厨艺,还有了不少意外的收获。

燥热过后,秋老虎又继续肆虐了一阵儿,跟着风凉快了,日头也不再那么刺眼。每当站在院中仰头上望,看着蓝天一碧如洗,又高又远,兆龙的心便会跟着飘浮起来。

秋凉后,天空上偶尔会有雁阵掠过,或排成一字形,或排成人字形。兆龙常常看着看着就发了愣,那大雁的家族形影不离,多么亲善,可他却孤零零地一个过活。

八月中秋将到,会贤堂里已经开始做月饼,负责面案的师傅们每天都要忙活到大半夜。他们做出各种馅料的月饼,送给老客,其外还要供应宫里一部分,所以大家干得十分卖力。

肥四这个卤肉房里因为也兼着做汤面,故而每年也要弄点月饼应应景,但这不是他的强项,也就不怎么上心,不过是调弄些猪油馅料,做上几斤送给各厨房的大师傅。据说,人家从来就没吃过,随手丢给伙计了。<!--PAGE 4-->这天,兆龙和几个伙计出去转了一圈,见人家弄出不少花样来,不禁有些手痒痒,便撮弄着肥四也好好干一把。胖子可不想操那么多心,他只求每天卤好烧肉,煮好汤面就得。

兆龙可不这样想,他们师徒好歹也占着两间独立的厨房,自不能老当后娘养的,总要弄出点新花样叫那些人刮目相看才行。肥四禁不得他缠,又听兆龙说他从刘一手那里学了些面点的法子,心思也活动了。

不过,他们厨房供应的馅料很少,专用的面粉也不多,模子呢,也得去别的地方拆借。幸好兆龙有老秤砣这座靠山,什么也难不倒他,很快便将这些解决了。

剩下的便是该怎么做,做什么花样好。兆龙早就去别的白案那里开过了眼,知道若不能弄出点新玩意来,今年中秋照样是白费了力气。他倒不奢望做出的月饼也能被挑进宫里去,只要大掌柜的和卫老爷子能亲口尝尝,那就算赢了。

按照旧例,中秋节那晚饭庄是要关门歇业的,家住的近的,早早发了节礼回去跟家人团圆。剩下的那些家眷还没接到京城来的师傅以及学徒的,大家也会热热闹闹地吃上一顿团圆饭,喝酒赏月直到夜深。

而王乘武大掌柜和卫老爷子到时都会来坐坐,跟众人喝上一杯,吃块月饼,并每人排发个红包,之后才会回去跟家人过节。兆龙想,自己在这后院轻易也见不到卫老爷子几面,中秋那天的机会可要好好把握,叫他看看,自己不跟着吕良一样能长进。

所以他在如何做好这月饼上面,花费了不少心思。可是,刘一手并不擅长做面食,教他的那些做法也自普通,比起会贤堂面案师傅做的要差一截子。

怎么办呢?

这天晚上,兆龙抱着脑袋苦思冥想,就是不得法,后来朦胧中睡去了,忽觉外面天光大亮,开窗一瞧,好家伙,明晃晃的一轮圆月挂在当头。

兆龙心里不免犯了迷糊,不是还有六天才中秋吗,该是镰刀月才是,怎么一下子就这么圆了?不觉就下了炕,推门出去,老天,院子里明晃晃,亮堂堂,简直是大白天。

那轮月亮更是耀眼夺目,兆龙好奇地仰望着,在他记忆中,还从未见过月亮这般圆大,上面的桂树影子也无比清晰,就是不知道吴刚还在不在那里挥斧头砍树,嫦娥的玉兔是不是还在上边蹦跶?

正自胡思乱想,猛然发现那轮月亮变成了金黄色,而且周遭那圆圆的轮廓也出现了花边。兆龙正惊异着,它却突然从上面劈头压下来。他吓了一跳,刚要闪到一边去,谁想腿肚子抽了筋,半步也拿不动。

呼地一阵香风过后,那个巨大的金盘子砸到头上,兆龙因为仰着头,鼻子嘴巴先被压实了,却并不觉得疼,反倒绵绵的。还闻到一股蜂蜜混合了猪油、桂花糖、青丝红丝、枣泥等气味。<!--PAGE 5-->他忍不住张嘴咬了一口,香酥蜜甜,口水登时便哗地流下来了。兆龙惊喜地伸开胳膊,紧紧地搂住它,大声叫道:“好啊,天上掉下大月饼喽!”

轰地一声,巨大的月饼重重地砸下来,将他压在底下……兆龙吓得嗷地一声,从炕上蹦起来,被他吵醒的伙计纷纷抱怨,他这才清醒过来,原来刚才是在做梦。

不过,这个梦可真来的及时,正好帮了他的忙。兆龙躺下后,再也没了睡意,连老天爷都在帮他,这次肯定能把月饼做好,一鸣惊人。黑暗中,他忍不住咧嘴笑了。

第二天早上,他迫不及待地找肥四商量,“师傅,我有好点子了,而且还是一个千金不换的好点子。”

肥四知道兆龙头脑灵活,胆子倍儿大,一听说有了好点子也很期待,赶忙催促他说。兆龙偏买起关子来,“我先考考您,什么样的月饼最叫人过目难忘?”

肥四皱起眉头,“这,这……样子好看?”

兆龙知道胖子想法简单,不会绕弯弯,便不再难为他,“告诉您吧,不像月饼样的月饼,最能看得人心头痒痒。”

“啊?”肥四没想到答案是这样,有些眼直。

“师傅,你也看到了,不管是市面上卖的月饼,还是咱们这里做的,都是用模子卡出来的,配料也大同小异,最大的像碗口,算是哥哥;最小的呢,像碗底,算是弟弟喽。其实看起来都差不多,没有什么特色。咱们要是也学着那样做,肯定丢丑,想比过其他师傅门都没有!”

“那照你的意思,咱们不要做了?”

“做,当然要做!”兆龙瞪大了眼睛,“师傅你怎么就没弄明白呢?我的意思是,咱们要么做最大的月饼,要么就做最小的!”

肥四总算是听清楚了,慢慢点头,“是这么个理儿,用兵法来说吧,这就叫出其不意!”笑容涌上肥大的脸庞,他伸手重重拍了兆龙一下,“好小子,你脑瓜子就是灵光!”

兆龙嘿嘿笑着,暗道,“当然灵光,我又不是属猪的。”又问,“师傅,依你的意思,咱们是做大还是做小?”

肥四想了想,说:“我看要做大的!”

“没错!”兆龙兴奋地一拍巴掌,“小东西吧,虽说精致可透着小气,咱们呢,做就做大的,那才叫一大气!是爷们干的事!”说着,还冲着胖子竖起了大拇指。

肥四喜得直搓手,心也痒痒起来,“对对,就这么办,今儿个便找老秤砣来,商量下馅料的事。”

“再多的馅料也难不倒他!”兆龙笑道,“不过,咱们这个一百斤重的月饼弄出来,那可真叫一个惊天动地!”

“一、一百斤?”肥四吓了一大跳。

“师傅,你扳指头算算,咱们会贤堂上上下下有百来十口呢,按每人一斤月饼算,就要一百来斤!你做小了,大家分着不够吃啊!”<!--PAGE 6-->“这,这也忒大了!”肥四把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别的师傅也做月饼,中秋那天月饼都聚堆了,谁愿意多吃那玩意儿。再说,也没那么大的炉箱烤啊!”

兆龙一想,倒也是。“那就往下降降,七八十斤也成。”

“最多也只能做个五十斤的!”肥四挠着头皮,“五十斤的也够呛,月饼像月亮,盘儿大,还不能太厚……”

“慢着慢着!”兆龙马上打断了肥四的话,“谁说我们要做普通月饼了,咱们偏要往厚里去弄,还要弄三层这么高!”

肥四再次被兆龙的奇思妙想给震住了。“最下面那一层,按八卦图弄成,乾坤震兑坎离巽艮,分别是八种不同的馅料。中间那层呢,却要按五行划分,金木水火土,分别是白色、青色、黑色、红色、黄色的馅料。”兆龙扳着指头,如数家珍,“最高一层呢,只有两种颜色,一黑一白!”

“这是太极图!”肥四激动地叫道,“好小子,真亏你能想的到!第一层太极给卫老爷子和王大掌柜几个大头尝尝。第二层让那些大师傅们品品。”

“第三层让我们这些小伙计也享享口福!”兆龙撇撇嘴,发出啧啧声,有些不屑,“这点我可没想到,师傅您就是考虑得周全。”

肥四却没听出他在讥讽,还一个劲地夸奖。兆龙听着心里也美得不行,虽然得益于昨晚的那个梦,不过,这样的糕饼他确实曾经吃过。记得那年在京城,伦贝子晚上曾经去法国领事馆赴宴,回来后带来了外国人做的一些寿糕,便是分好几层的。

贝子爷叫人给老头子送来些,兆龙也跟着尝了新,记得最上面那层是奶油弄出的花瓣,中间夹一层果酱,最下面一层是甜面包。吃过一次,觉得味道不错,便深深刻进脑子里,如今西为中用,被他挪来作月饼了。只不过,阴阳五行八卦却是他从太极拳里面获取的灵感。

当日,师徒把老秤砣找来商量,老菜头一听这么大胆的做法,也是眼睛发亮,自然愿意帮忙。心下暗道,这兆龙不愧是太极杨家的后代,除了他,别人再也难想出这做法来。

因为配料复杂,还没用现成的模子可用,肥四和兆龙决定先做一个小的来试试。一瞧火候,二看外观,三尝口味,好面点是不能出一丝差错的。

哪怕是做个小的,料也不能少备。最底层需要山芋粉、荞麦粉、红薯面、豌豆粉、山药粉、枣泥、栗子面各三两。馅料有核桃仁、瓜条、青梅、葡萄干、果脯、桂花等。

中层,需要绿豆粉、白粳米粉、豆沙、枸杞子、大黄米面各五两。配加馅料是胡桃粉、松仁、桂圆肉、芡实、花生、芝麻。

上层黑米、珍珠糯米各六两,另外掺了莲子粉、百合粉、赤豆面、玉兰花、芍药等等。再加上花生油、蜂蜜、香油、鸭油、麻油、糖浆、鸡蛋、砂糖等配料,粗粗一算,烤出来后至少也有十斤重。<!--PAGE 7-->有老秤砣这个菜头支撑,第二天上午他们就把所需要的料物备齐了。因为肥四还要为客人做打卤面,所以月饼主要由兆龙带着几个学徒的做。

这其中的工序虽然有好几道,但对于做厨子的人来说是小儿科,他们干得不亦乐乎。先熬糖浆,再调制水油皮面团和油酥面团,然后配制馅料。期间,老秤砣和来宝都过来瞅热闹,见他们一层层地调弄,将月饼“打扮”甚是好看,都交口夸赞。他们于是乎干得更来劲了。

因为找不到那么大的模子,不免会影响美观,兆龙灵机一动,去寻来几个大萝卜,切成几大块,用刀子在这上面雕出花样来。

这个法子还真行,当月饼外面刷上一层蛋黄之后,兆龙便拿着一块块模子往上印花,很快,这个大家伙就更见成色了。肥四瞧了后,又是一阵好夸,让他好不得意。

会贤堂的烤炉唯有白案间有,那里的陈师傅平日里从不把肥四放眼里,听说要来借烤炉,便故意推诿,因而尽管好话说了一大箩筐,还是没落实。末了,还是靠老秤砣出马轻松搞定。

兆龙见肥四闹得紫红了脸,赶忙道:“师傅,你现在明白了吧,要想在这里混好了,就不能太老实。”

肥四气鼓鼓地道:“好啊,他们日后也别想来我这里讨卤肉吃!”

“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等咱们的月饼一弄出来,准保让那些做白案的傻了眼,你老人家的头就能抬得杠杠硬了!”

“是得好好震震他们!”肥四咬着牙说。

当晚,肥四和兆龙便抬着大托盘,把月饼送进烤炉里。那白案间的陈师傅和几个徒弟见他们居然弄这么大一个月饼来烤,都吃了一惊,兆龙得意地告诉他们,这还是小的呢!

那些人便都冷眼瞧着,他们不相信做卤肉的会弄出好月饼,它烤出来后还不像小盆一般大小,油皮面团调制的稍有差池,便包不住内馅,肯定要碎了皮。却不知,兆龙学刘一手熬猪皮冻的法子,弄出胶汤来,掺进油皮后,便更为结实有弹性。

烤月饼最难把握的是火候,烤生了不能吃,烤过了不好吃,又不易拉开炉箱查看,怕飞了味儿。也只能凭经验去掌握了,这却非老手守着不可。所以几个白案对肥四师徒的作为表示不屑,头一次烤月饼,还烤这么大的,不是胡来吗?

兆龙在跟外公住在保定那段时间里,有不少酒楼请刘一手去指点,每次他都陪在左右。有一回,一家酒楼因为要给当地一名缙绅的老母办寿宴,恰好还是中秋节那天,需要做一个大月饼,上写“寿”字,怕弄不好,便请了刘一手过去援手,兆龙正是借那次机会学了作月饼。

可他毕竟还是头一回亲手做,心里面不拿准,所以才要弄个小点的试试。到底是年轻人,有闯劲,胆子也肥,什么事都敢先干了再说。肥四要是知道他这还是头一回操刀,定会吓得退缩,但兆龙瞒住了他。<!--PAGE 8-->很快,整个后厨都知道“木头”和肥四做了一个特大的月饼,正放在炉箱里烤,闲着的伙计都聚到白案间的门口看。

大家议论纷纷,终是想看他们笑话的居多,原因便是那个外号叫“木头”的原先就是个干杂活的,地位还不如他们,突然间便被提拔到卤肉房里当学徒了,还不断地搞出些新花样,如此怎能不让他们妒忌?

炉膛里烧着木头,肥四经年卤肉,果然把火势控制得很好,慢慢烤制。因为这个月饼跟外公当年做的那个差不多大,对于何时出炉,兆龙多少心里有数,他时而耸起鼻子嗅气味,时而从炉箱缝里瞧,暗中祷告这次能烤成功。

终于,时候差不多了,炉门一开,扑出来的是一股浓香,它们很快溢满了白案间,又向门口流去,并化为一缕缕的往那些学徒的鼻子里钻,让他们先醉了二分。

跟着,炉箱里的铁盘子被拖出来,肥四和兆龙小心翼翼地用钳子夹住两头,将它慢慢抬到案板上,好家伙,一个金晃晃、油光光的月饼冒着热气,小盆大小,两指多厚,香喷喷地看着就一副好吃的样子。

肥四和兆龙喜得直搓手,听到围观的人发出啧啧声,激动之下,兆龙居然学那街头卖艺的,朝四周抱拳行礼。老秤砣和来宝闻声过来,瞧见月饼烤制成功,也喜得手舞足蹈。相形之下,那白案的陈师傅的脸色可就不好看了。

肥四害怕在这里耽误人家干活,待月饼的热气稍消,便跟兆龙端着托盘回到卤肉房。那些学徒又一路跟着,在后面指指点点,大家无不艳羡。

等月饼冷却了后,他们便开始要尝尝味道如何了。肥四因为兆龙劳苦功高,让他切了第一刀。兆龙因为多亏了老秤砣在幕后照应,又年纪最大,第一块自然给了他。

老秤砣一口咬下去,油渍渍的,香甜可口,忍不住大声喊好,并竖起了大拇指。兆龙方才松了口气,大家纷纷取食,也都夸不绝口。兆龙却是最后一个吃的,只咬了一小口,他便知道跟外公烤制的月饼还差段距离。

他心想,口味和手工方面、配料方面都应该没什么问题,差别只能出在烘烤的火候上面。毕竟自己手生,有些把握不确准,相信下次再烤就会更上一层。

那肥四一块月饼下肚,心怀大畅,先前在白案间受的窝囊气也抛到九霄云外,想到毕竟借用了人家的烤炉,欠着人情,便切了一大块亲自送去。

那白案的陈师傅耐不住他的热情,只得当场尝了尝,也夸了几句。肥四自然更加得意,便趁机跟人家说了下次借炉子的事。陈师傅脸上又显难色,因为临近中秋时,他们要烘烤的点心很多,很难腾出闲空来,只有中秋那天炉子闲着,要用便只能那天用。

肥四心想,他和兆龙烤这月饼并没打算往外送,只想着在当晚的团圆宴上露露相,所以中秋当天烘烤来得及,当下便跟陈师傅敲定了时间,美滋滋地回去了。<!--PAGE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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