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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斗菜比武

作者:宋别离 字数:9326 更新:2026-09-02 14:51:48

1 第一场

没有人会想到,卤菜房有一天能成为客人非常青睐的地方,原因是它除了打卤面做的好吃外,如今又新添了花样,吃过的人个个夸不绝口,一是口味好,二是做法奇巧,食客们口口相传,名声很快传遍了京城。

因为客人点的量大,肥四和兆龙带着原先的两个学徒已经忙不过来,王大掌柜便特意从白案和红案那边各抽了一名厨子过来帮忙。这么一来,白案的陈师傅自然更是气得发昏,面食类本来是他们这边的专项,谁知被人家横插了一刀子,把客抢过大半去了。

兆龙知道,红案那边也抽了人过来,那个吕良只怕也被气个半死。太好了,再也没有比这更解气的了。兆龙想到美处,恨不得跑到红案间里哈哈大笑几声。

当然了,红案和白案里的那些厨子、伙计、学徒起先多不服气,在他们眼里,肥四所在的卤菜房就是个使唤丫头,哪里能跟红案这个正室、白案这个偏房的地位相提并论。可是,当他们尝过这几种小吃后,也都无话了。

用一个字来说,就是好!用两个字来说,就是很好!用三个字来说,就是非常好!

一道羹、一枚蛋、两样小点心,其味道的爽口、想法的新奇,跟那些大菜对垒,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先说那道开门羹,需要事先将时新青菜捣成汁,然后跟糯米粉揉成一个个小团,色如碧玉,之后放入笼屉里蒸熟了。

锅里煮开了清汤,放入鲜姜片稍煮片刻,便将它们捞出来备用。汤则盛入罐子里保温。另一边,绿玉团也放进小笼屉里,交给伙计一起端去。

接下来才是现神奇之处。东西放到桌后,视客人人数摆好碗,每人碗中放绿玉团两个,跟着从罐里舀热汤浇下,这一勺汤下去后,奇迹就出现了,绿玉团下面慢悠悠地漂上一个黑红色的字来,持续约有十来个数,才又慢慢化散。

所出现的字词不尽相同,视客人人数为准,有时组合起来是一句唐诗,或者是一个成语,人少时,也会出现福禄禧……

那汤冬天喝起来尤其开胃,真不愧名叫开门羹。至于那字是怎么写成的,客人们纷纷猜疑,还有的出银两一求谜底。对此,兆龙是一直守口如瓶的,后来实在耐不住人问,只得透露一点,那是一种特殊的酱写成的。

什么样的酱能写出隐形的字呢?加上热汤一冲,才会慢慢现形?肥四其实也很想知道答案,可是,他因为在做打卤面的时候,将那作料当成秘方,谁也不告诉,也就没有脸面问兆龙结果。

更何况,卤菜房现在如此兴旺,还是人家带来的机遇。他不好意思问,兆龙却没有瞒谎的意思,只不过,他也不知道这酱是用什么做成的。

只知道一点,这是弱用在白云观炼丹时偶然发现的,食用后健脾胃、补肾阳,尤其是早间食用最能养生。“开门羹”的名字也是由此得来。至于“糊涂蛋”,做法也不简单,是把鸡蛋的外壳轻轻敲开一个小洞,将蛋清、蛋黄尽数倒出来,去掉蛋黄,只留蛋清,将事先煨好的浓鸡汤拌入进去,用筷子使劲搅拌,直到它们充分融合,这才重新灌入蛋壳里。

那个小孔则用纸封好,一个个放入笼子蒸熟了,上桌后剥去蛋壳,还是完好的鸡蛋,只是透体晶莹,味道更见鲜美。

其它不同的口味,也只是在汤汁上做文章,可以用羊汤、鱼汤,口味重的食客,也可以上酸辣汤的,甚至于里面加上一两片花瓣,煮成彩蛋。堪称是混蛋大全。

至于那小甜头和大甜头,却是用芋泥做成的点心,放入油中炸制而成。小甜头里面加入松黄粉和蜂蜜,补心益气,吃后令人面色红润。

大甜头则又多加了茯苓、胡麻、地黄等几种药材熬成的膏汁,算是一种正八经的药膳。吃起来,外面脆,里面酥软,咬到中间那层时,药味就透出来了,非但没有甜头,还透出些苦味来。但咬到底后,第三层玫瑰油糖就渗出来了,口味登时改变了。

当然了,这还不是大甜头、小甜头两种点心的最妙处,起先食用时,只是觉得它们口味不错,但吃过一次,很快就能觉查身轻气爽,从养生角度来说,食客确实尝到了甜头。

最先大家都是吃好了“开门羹”和“混蛋”,“甜头”不过是捎带着尝尝,到后来,食客们受了益,胃口愈发见好,才觉出这两样点心的妙处来。以至于后来还有不少人打包带回去给亲友品尝,一时间,这两样点心变得很紧俏。

至于“开门羹”,只能来会贤堂亲眼看,亲口尝;“混蛋”呢,口彩不如那些好听,外带的人也不多。总之,凭着这几样东西肥四和兆龙在会贤堂高高抬起了头,如果说“月糕”还有些争议的话,这吃食可真是见了真功夫,堵住了大多数厨子的嘴。

生意一好,每月拿的赏钱就多,肥四的大嘴整天咧着,乐得合不拢。兆龙虽然还是一个小学徒的身份,但每月居然也拿到了红包,这可是会贤堂自开业以来破天荒的事,颇惹得一般学徒和伙计眼红。

谁能想到,当日的“木头”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家伙呢!

卤菜房的“雄起”也逼得红案间和白案间不得不努力,厨子们费尽心思开发新菜式、新面点,一时间,会贤堂不断地推陈出新,生意愈发的兴隆。这么一来,其它饭庄也不甘落后,纷纷炮制招牌菜,一时间,京城的厨界风起云涌。

对兆龙来说,进京这一年过得飞快,他的个头在噌噌往上钻,时光也哧溜哧溜地抓不住尾巴,十二月初八很快到了。

这天是传统的腊八节,按照习俗,家家户户都要熬腊八粥,一些慈善人家还要对外施粥。而会贤堂除了熬八宝粥外,更有一样赛事牵动众多学徒伙计的心思,那便是一年一度的斗菜大赛从今天开始。第一天主要是比试基本功。获胜的前十名才有资格进入第二天的斗菜大赛,届时除了卫璜和王乘武参加外,还将邀请几个达官贵人前来试菜,评出前三甲。故而这些天,新手们个个摩拳擦掌,等着今天展开斗菜状元、榜眼、探花的争夺。

对此,兆龙早就做好了准备,并且信心满满。“像我这样的好手不拿头名状元,谁能拿到?”想起当日在大德居时,看到的斗菜情形,心血沸腾。想到杨云天武科场上失利,跟武状元无缘,兆龙又生出悲意,不管怎么说,他能抢到个斗菜的状元,也多少能安慰地下的父母了。

这天一大早,伙计们便在后院忙活开了,摆上两溜桌子,上面放置了砧板和炊具。等一干人在院中聚齐了,兆龙发现正南靠墙摆放的三把太师椅上,只坐了王乘武和吕良二人,中间那把空着。一打听才知道,卫璜明天才会到场。

兆龙不免失望,哼哼,他跟吕良相互瞧着不顺眼,卫老爷子在的时候,这家伙不敢动什么坏心思,今天老人家不在场,就难保他不暗中使绊子了。

王乘武起身说了两句后,来宝就代表跑堂的伙计上场了,他要现场表演一番如何应对客人,这算是活跃气氛的“开胃小菜”了。

这跑堂的又名侍役人、茶房,像来宝这样的,已经是堂头了,最精乖不过,只要往门口一站,不管来的什么客人,一搭眼,准就将人家的身份猜个八九不离十。所谓的洒扫应对进退六个字,可谓应用自如,一般人还真做不来。

它要求跟客人对答时,不卑不亢。该顺的时候要顺,该驳的时候也要驳。当然喽,顺人嘴说话容易,驳人话几近于抬杠,便容易得罪客人。但来宝偏偏就能做到驳了客人,还能让对方感到高兴,感到痛快。

这不,今天他往场中一站,面对下面所有的厨子伙计,任由他们刁难,他接招拆招,一一应对。王乘武先起了个头,他故意咳嗽一声,喝道:“喂伙计,你们这里的厨子可真够呛,什么破手艺?”

来宝马上赔了一个笑脸,“要比您府上的大师傅,那是自然比不上了,可在这外边的饭庄子里头,俺家的可是数一数二了。”

王乘武却不就此罢了,反倒又送上一句,“我的话你是不是没听明白,菜炒成这样老子能吃下去吗?”

“不是俺家的厨子手艺不行,是您老越吃越高,都成大美食家了。所以从前吃的,现在都不上口了。”说着,来宝做个揖,“我这就跟里面说道说道,以后要加把劲儿,怎么也得打发您这老客个满意不是?”

“好!”兆龙带头喊起来,下面人都哗哗鼓掌。

接着,吕良也端着脸问了一句,“伙计,我点的菜怎么老不来,想饿死爷们啊?”

“您老消消气,火候不够,不能给您端上来。我是宁可来晚点挨两句骂,也不能端上来不好吃挨骂。那样子更坏了您老的胃口不是?您老喝杯茶,微微的再等一等就来了。”肥四站起来说了一句,“喂堂头,菜太咸了,没法吃!”

还不等来宝应答,白案的陈师傅就蹦起来,也喊:“菜太淡了,没法吃!”

一句咸,一句淡,明着是唱起对台戏,要抬杠。来宝照旧不慌忙,先朝他们作揖才道,“两位看见了,一人一口味,这位吃着口重,那位就吃着口轻,这就叫众口难调。两位看这样行不行,咱再另来上一个,调调口味如何?”

陈师傅一番眼皮,“再来一个?钱怎么算呢?”

“当然不敢算钱,不过您老要是吃着好了,就是算钱,你老也是高兴的。”

兆龙眼见陈师傅又出来插杆子,不觉心里有气,跟着就是一嗓子,“伙计,你们家的点心是越做越差劲了,还怎么端出来给客人吃?”还好,当着大掌柜的面,他没直接喊出“是不是白案不中用啊!”这句话。

饶得如此,那些白案间的也受不了,陈师傅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脸皮涨得通红,“你他娘的什么东西,敢在这里说话?”

兆龙嘻嘻一笑,“陈师傅,不好意思,我是人,不是东西!”此话一出,更是惹得满场哄笑。

来宝一看不好,赶忙串话,“哎呦这位先生,您这么踩巴俺这里的白案可真是冤屈。全京城的老客谁不知道,论起这面点的吃头,除了御膳厨房跟您府上,就数会贤堂做得好了。您呢,今儿个先将就着些吧,改天让我们白案去跟你府上的大师傅学两手,下回包您满意。”

尽管来宝这圆场打得好,但陈师傅还是气咻咻地冲着肥四吼,“我说四胖子,你怎么带徒弟的,不分场合满嘴喷粪,也忒不懂规矩了!”

这话更是透着刺,那四胖子听起来像“死胖子”,还连带着骂兆龙嘴臭,他如何受得了,才要张嘴反驳,却被肥四死活拉住,硬按在凳子上。

只听王乘武咳嗽一声,“今天难得好日子,又是腊八,新人要出头,老人脸上也添光彩,大家热热闹闹地相聚一堂,本来是一件美事,怎么反倒弄得像对乌眼鸡似的,又掐又打?不想干的趁早给我卷铺盖,想干的就把心收收,管它多少闹心的、反胃的,今儿起就一笔勾销,再也别提溜起来。大家以为是不是这个理儿?”

大掌柜的发话,各打五十大板,谁也不偏袒。底下的人谁不顺着他的话说,赶忙齐声应着了。倒是吕良板着脸,又开了口,“掌柜的是体恤大家,才不跟你们计较,不过呢,人情可讲,规矩难破!”眼光猛地射向兆龙,“木头,我今天夺了你斗菜的资格!先下去吧!”

此言一出,白案的人无不大声叫好,有的还小声嚷嚷:“没错,他就是会贤堂的害群之马!”

“早该叫他滚蛋!”

兆龙没想到吕良会这样发落他,呆在当场,要知道,他为了等这一天,私底下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流过多少汗,哪能没上台亮相就被罚下去。<!--PAGE 4-->肥四一听吕良要罚,吓坏了,赶忙道:“吕头,王掌柜,徒弟坏了规矩,我这个当师傅甘愿受罚,可是斗菜一年就这么一回,还请宽恕宽恕,给他一个机会!”

王乘武也觉得吕良有些小题大做了,转头笑道,“吕头,年轻人难免冲动了些,训了两句让他长长记性得了!”

吕良正色道:“掌柜的,您别拦我,所谓玉不琢不成器,这木头人是透灵,可惜欠着沉稳,现在要不好好敲打敲打他,轻浮惯了,好材料也就毁了!”

吕良既然这么说,他本身又是后厨总监,王乘武自然不好驳他的面子,瞧着兆龙紧咬着嘴唇,不言不动,小脸绷得紧紧的,觉得好气又好笑,便道:“木头,你可愿意跟陈师傅认个错?”

“他愿意,愿意!”肥四赶忙替徒弟说。

王乘武笑了,“还是让他自己说吧!”

到这步田地,兆龙哪里还敢倔强,使劲点下头。他一咬牙,转向陈师傅那边,深深一躬,“陈师傅,我嘴巴臭,刚才说错话了,你大人大量,别放在心上!”

陈师傅还想拿番架子,斜眼瞥见王掌柜盯着他,也就不好再扯皮,“得了,你日后长点记性就好!”

王乘武这才转向吕良,“吕头,你怎么说?”

吕良指着兆龙道,“看在大掌柜的面子上,我今天便先饶过你这一回。不过呢,惩罚可是逃不掉的,你愿意接受吗?”

兆龙此时心里早把吕良臭骂了祖宗十八代,但如今有短处捏在他手里,又不能不低头,只得先忍下这口恶气了。嗯,要是卫老爷子在场,姓吕的就不敢这么张狂,怎么说,也得熬过今天,明天在老爷子面前露几手。打定了主意,说:“我愿意受罚。”

“那好,待会儿比刀工和掂炒瓢时,你每一样都要多做一次,可使得?”

肥四和来宝一听就傻眼了,这意味着,别人赛一次,兆龙要赛两次,精力和体力都会多消耗上一倍。王乘武也没想到吕良这么苛刻,有些不安,却也耐着性子要听听兆龙怎么说。

吕良却显得异常轻松,悠闲地拿起茶碗,吹了吹茶叶沫子,吮了一口,“你要是觉得难为,也可以不接受,明年再参赛好了。”

兆龙恨恨地想,“姓吕的,你不就是怕我出头,才想出这些歪歪道儿鼓弄老子吗?我是宁可累死,也不会被你吓死!”一咬牙,仰头大声说,“我接受!”

此话一出,不少伙计感到意外,陈师傅等人却高兴地笑了,这意味着杨兆龙提前出局了。肥四急得一搓手,小声道:“我的活祖宗,你怎么就答应了呢?”

“没什么,我豁出去了!”

吕良这才转向王乘武,“大掌柜,咱们是不是该开始了。”

王乘武一笑,只说了一句,“听你的!”话声平淡,里面透出些微不满。<!--PAGE 5-->很快,后厨中那些要参赛的学徒和伙计都聚到一边去,听一名红案的大师傅喊:“第一场,刀工,每人一根萝卜,沙漏流完后,需要切出五十片以上的才算合格。”

兆龙一听,登时心落了底,这未免也忒简单了,他平常随便一切,便能把黄瓜切出二百来片,这五十片算什么,更何况萝卜还要比黄瓜好切。其它伙计听说第一场如此轻松,也都惊喜交加,也有的人在心里嘀咕,第一场这么简单,多数人能过关,想必第二场会异常艰难……

沙漏摆放在王乘武和吕良面前的桌案上,兆龙瞄了一眼,心里便有数了,这沙子流完需要二分多钟,时间非常充裕。

两个伙计各端了一盆洗干净的青萝卜过来,每块砧板上放一条,那些伙计急不可耐,不等令下,便抓起面前的菜刀比划。没想到负责传令的红案师傅却喝道:“放下刀,那不是你们用的。”

这才注意到,有七八个人抬着几个大筐过来,里面装满了劈骨头的大砍刀,每把少说二斤沉。伙计们都看呆了。

啪啪,一把把砍刀拍到砧板上,参赛者现在才明白过来,敢情那五十片萝卜是要用这样的刀来切。这刀刃厚,分量又重,想要切出萝卜薄片来着实不易。更何况,他们这些人平常练的刀都是又轻又薄的,因而才能运用的轻松自如。

像这样的砍刀,会贤堂很少用得着,因为他们进的猪肉多是剔了骨的,就算剁排骨,那也是敢粗活的杂役干的,这些人很少碰它。

肥四见到这刀,冷汗也下来了。来宝急道:“这下糟了,那么沉的刀,切那么薄的片,本来就很难为,兆龙还要比别人多切一遍,这不是要人命吗?”

肥四叹了口气,“就算勉强过了这关,胳膊也抬不起来了,下面那关……”说着,不觉摇晃起脑袋来。

兆龙在看到这劈骨头的砍刀时,便什么都明白了,怪不得吕良要罚自己每样多做一遍,原来是在这里下了套。一咬牙,心里喊,“不想了,不想了!跟他拼了!”

看着眼前那两根青萝卜和砍刀,两样东西摆在一起格外惹眼,不禁又想笑,慢慢伸出手去,抓住了刀柄,果然入手沉重,但对于他来说并不作难。从小就练武站桩,转大水缸,玩石锁,这刀对他来说算小儿科。“姓吕的,你想在这方面难倒小爷我,那可是打错了算盘!”

猛听到大师傅喊了声“开始!”沙漏便簌簌往下流着沙子。兆龙深吸一口气,左手抓过一根萝卜,抬刀轻轻贴着切下去。

这一刀干净利落,虽然不如平时用菜刀切的薄,但也算不错了。兆龙凝神静气,眼神往里收,双耳也往里收,杜绝了外界的声响,全身心灌入眼前这刀工上面。

他双膝微微弯曲,站成了浑圆桩,腰不动,胯动;膝盖不动,脚心微动;肩不动,腕动。这么一来,力由脚底传上来,经过胯骨这个枢纽转换,往上传送,从肩窝发出,双肘下坠,再送去腕部,像一根长长的杠杆,便十分地省力。<!--PAGE 6-->那刀抡起来也就轻松好多。他控制着节奏,一刀刀切下去,尽力切得片薄,大小适中,也没心思去数这根萝卜到底能切多少片,是不是能达到五十以上。

终于,第一根萝卜切到根部了,无法再动刀,便弃之不用,复取了第二根放在砧板上。这才觉出肩部丝丝地酸麻。兆龙用袖子擦了擦汗珠子,将切好的萝卜片抓放到盘子上,又开始切第二根。

这一回,他运刀的速度更慢了,因为那家伙的分量越来越重,到后来简直像抓着一个石头墩子。但这要比石锁难得多,须得轻轻贴着萝卜切下去,还得力道均匀,不能使用蛮劲。如果不是兆龙十多年来修炼太极拳,柔慢自如,今天根本无法切的好。

切着切着,汗水顺着额头滑下,沿了鼻尖流下,有的还糊住眼睛,却是不敢分心去擦。猛听得大师傅喊,“时间到!”

兆龙心头一震,手腕不觉抖了下,险些劈着剩下的半根萝卜,幸好及时稳住了,还是轻轻切了一刀下去。不能慌,不能慌,自己要多切一遍,还要继续。

却在这时,吕良走过来,“时间到了,你再切也没用。”

兆龙这才明白,敢情吕良的意思是,他切两遍也得和其他人一样,用同样的时间,心里的火猛冒上来,暗骂:“你娘的,这是在消遣老子啊!”也不理会他,依旧一刀刀切下去,心说:“王八蛋,你让老子罢手,我就偏不要,非切完给你看不可!”

因为吕良在旁边瞧着,他反而激发出潜能来,双臂有使不完的劲儿,刀法也越来越快,一下下轻生生地切着,很快就把剩下的半根萝卜切完了。

吕良看在眼里,也不再言语,冷笑一声转身走了。兆龙将萝卜片盛在另一个盘子上后,将砍刀重重地剁进砧板上,转身走开了。

来宝早迎过来,帮他擦汗珠子,知道他碰到麻烦,好声安慰着。肥四也拍打着兆龙的肩膀,夸他刀法如何如何好。但兆龙满肚子闷气,一句也听不进去。

一些伙计正在点数每位参赛者切的萝卜片数,其中有四个没切够数的,当场便被淘汰,切够五十片的经过王乘武和吕良检验,又有两人被刷下来。负责传令的红案大师傅喊道:“本轮刀工比赛,六个不合格,杨兆龙超时,同样失去参加第二场的资格,剩下的上来,接下来比试掂炒瓢!”

尽管早知道是这个结果,兆龙还是一哆嗦,心都在滴血,肚子里将那个吕良骂的狗血喷头,暗想:“瞧着吧,赶明儿我一定去找卫老爷子理论理论。”

忽听王乘武喊:“等一等!吕头有话说!”

众人目光都转向前方,只见吕良板着脸皮道:“刚才我跟大掌柜验过了,杨兆龙虽说超出了规定时间,不过,他第一根萝卜切出八十八片,就算第二根没切完,也勉强合格了。”<!--PAGE 7-->此话一出,全场无声,兆龙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还是来宝最先反应过来,蹦跳着搂住兆龙的脖子,“太好了,木头你赢了!”

“臭小子,真有你的!”肥四一拳砸在兆龙肩膀上。

兆龙一时间云里雾里,嘴里嘟囔着,“秤砣老爷子在哪儿?我要告诉他一声……”

“老菜头出去办事了,说不准哪会儿回来,你还是安心准备下一场吧!”

其它伙计在听说兆龙第一根萝卜居然切了八十多片,都不由得咂舌。陈师傅等人却满脸不屑,“别高兴地太早,这一关算他侥幸,下一关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对,掂炒瓢累也把他累死了!”

刀工比过后,场中只剩下十四人。兆龙待闯过头道关后,信心大增,对于下面的掂炒瓢有十足把握。因为他在这方面下足了功夫。

很快,十四口炒瓢送上来,另有伙计手里拿了一叠宣纸过来,也不知道派什么用场。待他一一放到选手脚下,让众人站上去时,兆龙才明白过来,敢情这样能够看清掉下多少粒沙子。

这是要求他们脚下有根,掂炒瓢时,力道要把握的恰到好处,那样子里面的沙子才不至于洒到外面去。

他们拿着炒瓢站上去后,传令大师傅又喊了声:“上水!”

便有数名伙计拎着水桶上来,每人手里拿一个瓢,舀了水往他们的炒锅里倒,原来,比试时不是掂沙子,而是用水代替,这下子难度可增加了不少。怪不得要把宣纸铺脚底下呢,一旦有水珠溅出来,定会在纸上留下痕迹。

“听好了,瓢掂起来时,水不能低于鼻尖,喊停后,谁溅出的水最少,便能获胜。”

肥四在旁边听了,不住地摇头,心说兆龙这回要糟了,重复两遍,比别人累不说,手劲更不好把握。正替他担心,忽听兆龙叫道:“王掌柜,我能不能多拿一只炒锅?”

大家听了这话都是一呆,王乘武笑道:“你多要锅做什么?”

“我反正是要多罚一遍,干脆左右开弓得了!”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因为兆龙将“双锅合璧”当成秘密武器,一直是在暗中习练的,故而连肥四也不知道,只有来宝知道点毛毫。

王乘武听他这样说,眼睛一亮,“真没想到,你还有这等本事!好,今天倒是长见识了!”

吕良哼了声,“他想逞能,就让他逞去!”朝旁边的伙计一挥手,“给他!”

便有伙计另拎了一口炒瓢给兆龙,他接在左手,同时伸出右手,每只锅里各加了一瓢水。这么一来,几乎所有的人目光都盯到他身上,因为大家伙从来就没见过能够两手同时掂炒锅的。这兆龙难道以前在吴桥那边住过,会玩杂耍?

一声令下,沙漏开始流沙,选手们开始掂起炒瓢。其它人从来没掂过水,不免小心再三,兆龙却感到异常兴奋,从小练太极拳,尤其是“云手”,他早就习惯了分心二用,更何况从前练习“双锅合璧”时,他最多时每只锅里都盛了一半多沙子。<!--PAGE 8-->虽然说,水比沙子滑溜,也容易喷溅,但对于精通“听劲”功夫的兆龙来说,并不怎么难为。他依靠尾椎的摆动,将内劲从脚底传上来,沉着肩,坠着肘,轻轻挑动腕部,有节奏地掂着两只炒瓢,两股水花一起晃起,又一起落下,很是好看。

围观的厨子和伙计都看得呆了,连那白案的陈师傅也眼睛发直。兆龙显露的这一手,就算是吕良也做不到,这小子什么时候练成这样的“功夫”,真是邪乎!那肥四和来宝在下面看了喜得发疯,居然抱在一块儿。

坐在前面的王乘武不禁也站起了身,赞叹,“这小子真有两下子。”吕良却不言不动,只是冷眼看着。

眼看着沙漏将尽,有的伙计因为手腕酸麻,掂瓢的节奏有些乱,不断有水珠溅出去,脚下的宣纸已是星星点点了。

“时间到,停!”传令师傅一声大喝,选手们赶紧住手,有一位收得猛了,水柱落下后直朝他脸上泼去,模样甚是狼狈。

兆龙却是兴犹未尽,脚尖一点地,嗖地蹦出去,才落了地,两锅便又同时扬起。这一回,他玩了一手更绝的,两股水柱交叉飞起,右手锅里的水落进左手的锅里,左手锅里的水落进右手的锅里。

他兴奋地又耍了两下,手腕一甩,那两股水柱子就好像长了眼睛一般,嗖地钻进旁边的水桶里。之后,兆龙举着双锅哈哈大笑起来。

在来宝的带动下,围观的伙计们都喊起好来,即便那些老资格的厨子也不得不叹服,他们隐隐感到,会贤堂今后要翻天了。因为像兆龙这样个性的学徒之前从未有过,也从没听说过。

自然,掂瓢这一关杨兆龙以绝对优势胜出,他脚下的白纸不过四五个湿点儿,排在第二位的是溅出了十三个水点。经过此番较量,共有六人拔得了参与第二天斗菜的资格。这里面就包括吕良的得意弟子小强。

他在刀工比试中夺了第一,掂瓢这一关拿了第二。<!--PAGE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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