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兆龙的干煸猪肺端上后,他的另一道“清蒸白玉佛手”还没蒸好。另外的灶上,又分别上了一个番瓜杂菌盅,一个绿豆海带冬瓜汤。
左边那个伙计开始煎土豆饼,小强呢,鱼头早下进锅里,咕嘟咕嘟煮着。兆龙也把那块猪皮切成的丝重新换了热水泡着,准备出菜后加上去充作鱼翅。另一面,剩下的胡萝卜、葱都切成了丝,准备勾芡时加上去。
这个时候,他绝没想到在会贤堂的后门处,另一场比武也如火如荼地展开了。这时,天又开始簌簌拉拉地下起了雪,北风几乎停了,只有满天飞絮无声地飘**。
地上已经铺了薄薄的一层,远处的北海、白塔以及那些枯柳、古槐都描上白边儿,原本结了冰的什刹海,此时更变成了一条巨大的白晃晃的鱼,冻僵在那里。
四人中,就数兆鸣和彭四最干脆,一出后门,谁也不废话,相互瞪了对方一眼,便刮风般朝西城跑去。你追我赶,简直像影子咬得那么紧,很快就瞧不见了,雪地上只留下两行脚印远远地伸出去。
兆鹰和彭三出门后,却相互打量着,后者长得精瘦,辫子又粗又长,在脖子上绕了两圈还耷拉老长一截子。他眉毛粗黑,像两把刷子,眼睛虽然小,目光却犀利得很,盯着人时像刀锋划过。
既然是八卦门的,自然跟大名鼎鼎的眼镜程是一脉的,程廷华跟杨家交情深厚,兆鹰不得不把握好分寸,先朝彭三抱拳,“敢问兄台,跟程廷华程老爷子怎么称呼?”
“那是俺们师爷!杨兄,令尊杨二先生的功夫我们可是佩服得很呢!”
“客气客气,太极门和八卦门同出内宗,咱们也算一家人。”
当下一论岁数,倒是彭三要大上一岁。兆鹰便热络地称对方为三哥。但彭三很是冷静,自始至终不曾露出笑脸,“杨兄,你好像对这场比斗不怎么上心啊!”
“当然了!”兆鹰冷笑道,“好歹我们也是名门之后,却被他们差遣了去当跑腿的,传出去怎不叫人笑话!这样的比试,赢了又能怎样?”
这可不是搪塞彭三的,是他的真心话。尽管溥伦说的很委婉,兆鹰当时听了还是堵心。他娘的,好歹他们也是名门正派的弟子,又不是奴才,干嘛要任由人消遣?可是,杨家之所以能在京城立得住脚,多半是受这伦贝子照应着,自己既然跟着来了,就不好当众驳他的面子。
哎,说起来也是自己多事,伦贝子出门自有他的护卫伺候,但兆鹰听说是来会贤堂听戏,便想过来瞧瞧兆龙。会贤堂每年这时间都要斗菜,据说热闹得紧,兆龙自然少不了要露两手,他和兆鸣便想过来见识见识。这才去央求总管崇禄,跟着溥伦一起来了。
现在面对八卦门的彭三,自觉他们活像是摆在棋盘上的小卒,尽管心里不乏牢骚,却又是不能不向前了。彭三想必也有同感,叹了声,又问,“张一贴的店面在哪儿,杨兄可知道?”“我要是知道在哪儿才怪了。三哥你呢?”
“我也不识路。不过……”彭三拖长了嗓音,“要是我俩比的话,杨兄只怕会输的,所谓太极腰,八卦步,我相信杨兄长于以静制动,却拙于长途奔袭,你弃赛确实很明智!”
兆鹰轻声一笑,“你既然这么说,我倒是非要跟你赛一赛了!”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彭三眼光一盛,“从现在起,不管杨兄怎么走,我都会紧跟着,不落半步。”
“我等的也是这句话!”兆鹰一指他,“看我能不能把你撇下。”脚尖一点地,嗖地蹿出去,地上的积雪噗地溅起来。
彭三身形一晃,也钻进雪帘中,雪大无风,他就是一股旋风,紧紧地黏在兆鹰身后。
天冷地滑,又下了起雪,路上看不到几个行人,兆鹰蹿出百来步,见彭三一直紧贴着,便知道遇到了劲敌。半年前,他在秋水的武风面前折了面子,回去后颇下了一番心血,苦练本门武功,自以为长进不少,没想到碰上这彭三,还是占不到便宜去。
这么想着,心里不免焦躁,远远瞧见靠街的墙根停着几辆人力车,车夫都缩在门楼底下避雪,猛地调头,几个箭步冲过去,脚尖一点,嗖地弹到车上去。那车身晃了晃,车杆子居然没有弹起来。
车夫吓了一跳,赶忙跑出来,“少爷,您要去哪儿?”
“西城的张一贴!”兆鹰袖子一扫座上的积雪,轻轻坐下。随后赶来的彭三见了,不禁一怔,兆鹰朝他抱抱拳,“三哥,何不也搭上一辆,咱们雪中结伴游玩,顺道再去张一贴那里喝上一壶热酒,岂非神仙过的日子?”
彭三疑他有诈,站在当场,却见兆鹰果然坐着人力车往右边去了,他扭头瞥了一眼墙角的车夫,他们正陪着笑脸迎过来。“这位爷,要车吗?”
彭三也不答话,脚尖一蹭,嗖地蹿出去,几步就赶上前面的人力车。兆鹰回身笑道:“三哥,想跟我同乘吗?”
彭三觉得自己这样在后边跟着,很是不雅,便冷笑着住脚,“好,我不陪你玩了,这便去找那张一贴了。”
“且慢!”兆鹰示意车夫停下,掏些钱塞到他手上,一个高蹦下来,笑吟吟地瞧着彭三。那黄包车自顾往前去了。
彭三盯着他,“你怎么又下来了?”
“三哥,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规矩既然定下了,你现在想走,可没那么容易了!”
“我要走时,谁又能拦着了!”彭三脚尖一点,斜刺里蹿出去。谁知,兆鹰一直盯着他的肩头,右肩头一抬,便认准了他的去向,跟着弹起来。
彭三也真是了得,冲出一丈远后,脚步才一落地,不等站稳,身子又嘭地加速,往前蹿去。兆鹰一掌拍向他的后心,眼看要中,却瞬间落了空。但太极拳讲究的就是绵绵不断,这一掌空了,另一掌又到,使出了黏劲儿,紧紧地粘着。彭三急切中不得回身,只能继续往前蹿,两人像一对燕子一样,在雪帘中穿梭。前面有棵柳树,彭三往上一纵,抓住树干一**,半空中转个圈子,又折了回来,借势朝兆鹰一掌劈来。两人的手掌登时接实了,啪地一声,各自往后弹出丈远。
雪愈发下得大了,密密匝匝地,像鹅毛、像花片,天地间一下子变得异常寂静,似乎所有声响都被吸走了。兆鹰轻轻张嘴,吐出一股白雾,“三哥哪里人?”
“直隶完县!”
“原来咱们还是同乡!”兆鹰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末子,“永年离着完县也不算远!”
彭三冷笑,“你又想耍什么花样儿?”
“雪下这么大,路上人影也不见一个,就算想打听张一贴饭馆在哪儿也挺难的,咱们不妨就在这里等雪停了吧!”
彭三脸上露出狡猾的神色,“杨兆鹰,你以为你这样说,就能诳骗过我了?”
“三哥何出此言呢?”
“你当我不知道吗?”彭三冲天冷笑,“你在这里缠着我,却叫那车夫拿了钱去张一贴店里替你买锅贴了!”
兆鹰听了打个愣神,不禁倒吸口凉气,心想,这家伙长了一对什么耳朵,竟然被他听了去。彭三见他不否认,便知道猜实了,“那你说,我们先前定下的条条,是不是得改改了?”
“三哥想怎么改?”
“很简单,那锅贴我也懒得去买了,咱们好好打一场,赌注就是那锅贴,谁赢了,便当做彩头拿回去献给主子,如何?”
“三哥可真会钻空子,钱不用花,腿不用跑,还要半路上捡便宜,这一手是你八卦门的什么高招啊?”
“少废话,你敢不敢赌吧!”
兆鹰热血上涌,一拍胸脯,“怎么不敢!咱们击掌为证!”
“好!”两人说着,各出一掌,轻轻拍在一起。雪花飞扬中,他们辫子上、眉头上也白花花的,看上去像两个老朽在斗气。
后厨那边,兆龙的“清蒸白玉佛手”已经出笼了,再将神似鱼翅的猪皮细丝均匀地掺入,把炒锅里勾芡的汤浇上去,这道菜便算大功告成。
一度,他曾经想过要动用肥四交给他的毛巾,浇头里如果掺进那作料去,自然会增添鲜美。但最终还是打消了这念头,如果不是凭真本事,那头名拿下来也心不安,再说,卫老爷子长着一张什么样的嘴,他又不是没吃过肥四的打卤面,一尝就知道其中的蹊跷了。
便这样,兆龙堂堂正正地献上了他的第二道菜,用的是九号竹签。
几乎同时,小强的“剁椒鱼头”也出锅了,为了不走掉热气,特地放进瓦罐里端上去。那股子浓香钻进众人鼻子里,惹得阵阵赞叹,他用的是十号竹签。
兆龙看到,他和小强的第二道菜一出锅,另外四个伙计都变了脸色,他们几个被结结实实地踩到脚下了。他还看到,几个红案师傅朝小强竖起大拇指,还不忘向吕良道喜,吕头呢,脸皮上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兆龙心里虽然觉得腻味,却又不能不高看小强,他那道黄金豆腐和这道鱼头确实做出了水准。嗯,他正是自己的对手。
肥四和老秤砣早候在门口,见兆龙出来,脸上略显疲惫,赶忙凑过来问这问那。兆龙心里虽然没底,却不能当他们的面泄了气,伸出手掌一正一反比划了几下,“十成,十成!”
两人见他这么说,都松了口气。老秤砣干脆捶了他一拳,“我就知道你小子一准儿行!”
兆龙轻轻拿下搭在脖子上的白毛巾,交到肥四手上,“谢谢师傅!”
肥四伸手在里面一摸,脸色变了,“怎么,你没用?”
兆龙嘻嘻一笑,“我怎么能轻易动用师傅您的看家法宝呢?”
“你这个犟孩子!”肥四叹息着,小心翼翼地把毛巾叠好了。
“下雪了啊!”兆龙抬起头,任那雪花簌簌地洒到脸上,凉凉的,很是舒服。不管结果如何,总之他尽了全力,剩下的便交给卫璜他们这些考官去评定吧!
最后这两道菜由来宝带着一名跑堂地端进去,因为怕凉了,上面都扣着一个大汤碗。此时,戏台上已没了人,天下大雪,《铡美案》唱了一半便停,喜连升的万老板也被请进来一同品菜。
左一道素菜,右一道素菜,让载英吃的很不美气,只一股脑把干煸猪肺和那黄金豆腐吃干净了。这两道菜一上桌,来宝揭开盖子,热气混合着香气扑鼻而来。载英啊地叫起来,“怎么上来鱼了,不是说十个铜板办不来好料吗?”夹了一筷子,连连叫好。
万老板护嗓子,不吃辣,跟溥伦一起夹了一个白菜豆腐卷,吃后大声赞叹。载英伸筷子扒拉扒拉,叫起来,“怎么还有鱼翅,这东西死贵死贵的!”夹了些放嘴里嚼嚼,又嚷嚷道:“没错,确实是鱼翅,这份菜作假了!只怕一两银子也办不下来。”
卫璜微微一笑,“还是让老朽尝尝看吧!”夹了些吃了,脸上泛出浓浓的笑容,“有意思,有意思!”
载英翻了翻眼皮,“老卫,你这有意思是什么意思?”
“国公爷,我的意思是说,这两道菜确实用不了十个铜板。”
“是吗?”载英疑惑地看着眼前的菜肴,还是不信。溥伦笑道:“三叔,你不是老抱怨亏欠了肚子吗,现在可以好好补补了。”
卫璜吊足了胃口,这才把那“鱼翅”原是猪皮丝的秘密说了。载英马上叫起来,“他奶奶的,又是猪肺又是猪皮,敢情在糊弄老子!”
万老板笑说:“十个铜板能做出这样的菜来,也很难为厨下的那些人了,不易,不易!”
接下来,四人便评定今天斗菜的结果,这倒是没什么分歧,四号的干煸猪肺,七号的黄金豆腐,九号的“清蒸白玉佛手”,十号的剁椒鱼头都排在前列。<!--PAGE 4-->来宝送上菜后,便留在屋里伺候着茶水,听众人评定的结果一出来,心里便乐开了花。兆龙有胜出的希望。听卫璜问:“这四个菜都是谁做的?”
来宝赶忙道:“四号是木头的手艺,七号是小强的手艺,九号是木头的,十号又是小强的!”
卫璜听了哈哈大笑,“是他们俩?好,好,我果然没看走眼!”他跟那三人一说,大家才知道,原来这四个菜出自两人之手,一轮斗下来,兆龙和小强竟然打成了平手。
载英叫起来,“平了,那岂不是还要斗下去?”一拍巴掌,“赶紧的,叫他们弄几个大菜出来,那才显本事呢!”
溥伦笑了,“一听这话,就知道三叔肚子还空着呢!没听卫老爷子说吗,他们胜出的那一个,将跟吕良一起搭档,中午好好弄一桌上样的给咱们祭五脏神!”
“是啊,贝子爷今天来还带了样时新的东西,原本是体恤我老头子,拿回家去自个儿吃。既然这俩孩子打成平手,倒不如拿出来让他们精心料理一下,咱们也跟着尝尝鲜!”卫璜道。
“什么稀罕东西啊!”
“国公爷要过过眼?”卫璜朝来宝点下头,吩咐他下去把那物件拿上来。
东西装在一个小竹篮里,上面盖着白布,揭开一瞧,红红黄黄的圆果子,溥伦道:“这东西叫番茄,听说洋人离开它简直就吃不了饭。前些年,我还在府里当花种了几盆,样子也蛮好看,来客了也招待他们当水果吃,甜中带酸,就图个新鲜。”
万老板轻声凑了句,“这番茄子,福州那边种的多一些。”
载英拿起一个来,细瞧了瞧,“看着倒像秋后的柿子,这玩意儿炒成菜能吃吗?”
“这个三叔您放心。我在法国、德国领事馆吃过几次,味道尚可。可传到咱们这儿,做法就改良了,最上口的莫过于一味红柿子炒鸡子,那是真叫一个鲜!”
“既然你这么夸它,那就来点尝尝吧!”载英毫不客气地把那柿子放嘴里咬了口,“哎呦,还挺脆生。寒冬腊月能吃到这玩意也不坏啊!”
溥伦微微一笑,“三叔可别当它是冬天结的果子,这东西只长夏秋,唯有趁它还透着生时就收放在深窖里,捂到眼眉前,色好看了,价也上去了,比鸡鸭鱼肉可贵多了!”
“嗨!经你这么一说,今天我要是不尝尝,那可真是亏大了。老卫,快端下去叫他们做吧!”
卫璜笑着抱抱拳,“国公爷,最后关头,一菜定输赢,请几位移驾随我去后厨观战如何?”
那载英最好热闹,哪有不应的,几个人便走出了西院,转去东边的后厨。见那外面的雪,兀自漫天飞舞,遮蔽的几步远就看不清人的面目。
载英和溥伦相视一眼,却是谁也没言语,心里却不免猜度,“估算着,他们也该把锅贴和肘子买回来了!”<!--PAGE 5-->有下人打了伞过来,引他们走去后厨。刚到门口,来宝就从后面赶上来,嘴里喊:“贝子爷,国公爷,有人送锅贴来了!”
溥伦和载英不由得心喜,太极门和八卦门总算分出胜负来了。
天地都陷于一个苍茫世界,会贤堂后面的路上不见一个人影,路上厚厚地铺了一层积雪。兆鹰和彭三身上白花花的,简直也成了雪人,相距着三步远对峙。
“你准备好了?”
“有什么好手段,你敞开来用吧!”
彭三猛地大吼一声,“接招!”双臂一震,胸前肩部的积雪呼地射向杨兆鹰,待他挥掌拍打的空儿,脚尖一点,人嗖地蹿过去,斜刺里一掌拍出,直击他右肋。
杨兆鹰随即施展“云手”化解,但彭三这一招又是虚的,脚下一转,早闪到他背后,再次攻击。兆鹰也知道八卦步的厉害,人在原地转步,只用云手来接。
彭三脚步游走得越来越快,他也跟着转得越快。两人一个走大圈,一个走小圈,便好像是挂钟的分针和秒针。眨眼间,地上就溜出了两道圈子。
他们相互寻找对方的破绽,都不敢贸然发动进攻。转了能有三十来圈,彭三猛地一拧身,反向又转出去,随手击打。
还好,兆鹰变招迅速,及时接住他这一掌,两人身子同时一震,都向后退了两步。此时他们心里都明白,彼此的势力不相伯仲,要想分出胜负来并不容易。
这么想着,杀气自然减弱,圈子也转得慢了。可是,谁都碍于面子,不敢轻易表露罢斗的意思,免得长了对手的志气。
正相持间,猛听得远处传来吧嗒吧嗒的脚步声,以及铃铛的叮当声。原来,那个帮着杨兆鹰去买锅贴的车夫赶回来了。
他满身是雪,一面拖着车走,一面伸手擦擦脸上的雪花,朝兆鹰道:“这位爷,您要的吃食买来了,就是冷了,要热热才成!”
“慢着!”兆鹰喝道,“你原地站着,别动!”
彭三瞧见车把上挂着一个油纸袋,便知道那正是自己想要,哪里还肯等,呼地就蹿上去。兆鹰没想到他一言不发就上去抢,赶忙阻挡。却已经晚了,彭三随手一扒拉,车夫的身子就飞了起来,一头撞向兆鹰。
他不能不扶住车夫,才将他推到一边去,那人力车也轰隆一声撞过来。却是彭三解下油纸袋后,脚尖一点,踩着车座蹦到后面去。跟着又是一脚侧踢,这下力道很猛,兆鹰不敢大意,扎稳了步子,施展“十字手”,抓住两个车把,顺着它那股冲劲借势一划,那人力车就地转个圈子,才停下来。
再看彭三,早蹿出六丈多远,笑道:“杨兆鹰,别忘了给人家赏钱!”连会贤堂的后门也不走,一个高蹦起,从墙头跳进去。
车夫惊魂未定,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兆鹰赶忙问:“那份锅贴你已经先送进去了?”<!--PAGE 6-->好容易,那人才定住了神,“是,按少爷您的吩咐,我从正门进去,把锅贴交给一个叫来宝的堂头,让他转给伦贝子了。之后我才按事先的吩咐,到这边见您领赏,可刚才那份吃食当着您的面儿被抢走,可怨不得我。”
兆鹰听了他这一说,长长松了口气,心说,你彭三再能耐,还不是中了我的计?笑笑说,“那确实怨不得你!”果然掏出了一把铜板递过来,车夫大喜过望,道谢后拉着车走了。
兆鹰却并不急着进会贤堂,而是往东边又走了几步,手搭凉棚,辨认远处的景物。果然,他隐约看到有两人在雪地里停停走走,不禁摇头,暗想兆鸣和这彭四可真是下力气,敢情一路上两人竟是打着回来的。不过,他们手里的食盒子倒是完好无缺。
此时,两人已经累得筋疲力尽,走路也颠颠晃晃,棉袄撕开了口子,脸上也显出青肿,裤子上都沾了泥水。可以想见,他们一道上打得多么惨烈。
捱得近了,兆鸣看到兆鹰站在前面,又惊又喜,喊:“快拦着他!”
兆鹰冷笑,“放心,他过不了我这一关!”
彭四知道斗不过他两人联手,一咬牙,嘶吼道:“我跟你们拼了!”踉踉跄跄地奔过来,一头朝兆鹰怀里撞去。
眼看撞着,兆鹰向旁边一闪,他差点滑倒,打个趔趄后,瞧见会贤堂的后门就在眼前,身上登时生出一股劲来,嗷嗷叫着直奔而去。
兆鸣乍见兆鹰出现,一口气便松了,浑身酸痛不堪,像是散了架子。待见那彭四闯过了,吃了一惊,“你,你怎么放他进去了?”
他咬着牙去追,却被兆鹰一把抓住,“让他走吧,反正他们也赢不了。”
“这么说,你先拿回锅贴了?”
“当然!”
“那个彭三呢?”
“也进去了!”兆鹰笑了笑,“我们可不像你们这么拼命!”便把事情从头至尾说了。
兆鸣听后哈哈大笑起来,“也就是说,他抢了也白抢!”猛想到什么,脸色又变了,“不对,这一回让他们八卦门占先了。”
“怎么说?”
“彭四比我先一步把肘子送进去了。彭三虽然后到,可总算也拿回了锅贴。不行,我得赶紧进去!”
但兆鹰还是不放他走,他一本正经地说:“要是那彭三拿走的不是锅贴呢?”
兆鸣一呆,“什么意思?”
兆鹰脸上闪过一丝狡黠的神色,“他刚才抢走的油纸包里装的可不是张一贴的锅贴,而是肉包子!”
听了这话,兆鸣又笑得肚痛,“这么说,那家伙真是白忙活了。不过这么一来,咱们两派不是打成了平手?哎呀,你刚才要是拦住那个臭老四,咱们今天就赢定了!”
“平手最好,要是谁今天折了面子,那才不好收场呢!”兆鹰嘿嘿冷笑,“那些皇亲国戚想玩,咱们推不了,也只能陪着玩玩,可千万别当真。真玩过头了,吃亏的只能是咱们这些练武的!”<!--PAGE 7-->这工夫,发起太极门和八卦门比试的载英和溥伦的心思却并没放在那锅贴和卤肘子上。他们被引到后厨,在太师椅上坐好,喝着刚泡好的热茶,吕良便引着兆龙和小强过来拜见。
载英还好,溥伦见了兆龙却是吃了一惊,他是认得兆龙,怎么这孩子改名叫木头,来会贤堂当厨子了?也没听杨慕侠说起过啊?不过,他马上联想到兆鹰和兆鸣今天要跟来的事,原来是为了眼前这个兆龙啊!心里这么想了一圈,脸上却一点没起变化,只是淡淡笑着。
嗯,再怎么说,太极杨家在江湖上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家族冷不丁冒出个厨子来,确实让杨老先生面上无光,这种有辱家门的事当然不易外传了。
只见卫璜走到兆龙和小强面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皱纹看起来都染上笑意。他看向兆龙,“好小子,到底还是冒出来了!”不等他回答,又看向小强,“是吕良带出来的?好,好!”
他转身走开,从来宝手里的篮子里拿出一个西红柿,“看到了,这东西叫番茄,西洋人最爱吃它,很稀罕,今天蒙伦贝子所赐,赏你们俩个烧菜用。”
来宝走过去,每个砧板上放上两个番茄,外加四个鸡蛋。吕良走过来道:“这道菜的作法也简单,先煎好蛋,不能老,然后另外起锅,炒切好的番茄,差不多时再加上蛋混炒。油量多少,咸淡如何,你们心里自有一杆秤,用不着我多说。紧要处,便是火候上,做同样一道菜,最能看出两人的厨艺高低,好了,你们开始准备吧!”
说起这西红柿炒鸡蛋来,在今天当然是最普通不过的家常菜,但那年月却是非常稀见的。大多人非但没见过,也没听说过。
据载,明朝王象晋所写的《群芳谱》一书中,便提过这种植物果实。虽说明朝已来中国,约有四百年之久,但种者不多,闻者也鲜见。只是清朝末年,外国人来中国者渐多,需要此物,种者渐广。这道菜也便逐渐普及开了。
所以说,这道菜对于兆龙和小强这样的新手来说,更是一种考验,因为他们心里没底,手中没数,如今只能凭感觉去料理了。
首先是切块,下刀后才知道里面有绿色汤汁种籽,它也不像秋后的柿子那样软乎,而是有些脆脆的。这样一来,还不是见火烂。兆龙不觉拿了一片放进嘴里尝尝,小强也跟着这样做了。唯有尝过,才知道其味到底如何,配料才能做到心中有数。
葱丝姜丝都备好了。四个鸡蛋打进碗里,用筷子反复搅拌,它们越旋越快,旋成一个漩涡,直到蛋清和蛋黄完全混融一起才罢。
兆龙把料备好后,开始在脑子里过一遍吕良刚才说的话,如何才能将火候掌握好呢?蛋先出锅,放一边势必要冷却,最好的法子当然是它从来没有半道“歇息”,不离开火。<!--PAGE 8-->要是先炒蛋,不另外盛出来,直接加番茄呢?那样的话,蛋就要老了,因为番茄太生,还要多翻炒几下。还是不能让黄色的鸡子跟红色的番茄最协调。
如果……猛地眼睛一亮,兆龙觉得心口像突然开了一扇窗,笑容泛起来,这一刻,他知道自己赢定了。那就是,只要他施展出双锅合璧来,同时煎蛋炒菜,蛋煎得最嫩时,直接翻到番茄锅里,让它和已经六成熟的西红柿再翻炒,然后一起入味。
这,便是最好的番茄炒蛋。
恍惚间,他已看到成菜了,红黄相间,鸡蛋吸附番茄的酸味而保留其鲜美,蛋香与汤汁交融,达到了完美……<!--PAGE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