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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往日云烟

作者:宋别离 字数:6151 更新:2026-09-02 14:51:54

1 佛门

腊八这天,杨慕侠果真不在京城,而是远去了门头沟那边的潭柘山,进到潭柘寺。

一大早赶路,冷风如刀,饶得是穿了厚棉袍,外面还系着披风,依旧挡不住那股子刺骨的寒凉。老头子却自有韧劲儿,策马奔了一个时辰,待赶到山脚时,天却又飘起鹅毛大雪来。

原本弯曲伸延的山路,很快“消失”了,整座山一片茫茫的白,连黑绿的松林也慢慢披上了白袍。杨慕侠伸手抹了把脸,胡子下面甚至冻出冰碴子。

雪落无声,天地之间像堕入了混沌状态,似乎除了他之外,便再没什么活物。“这活脱脱便是个无极!”老头子心想,人在这苍茫境地,再燥热的心也能慢慢平定。

可怎的,他心里却还有波澜,好像白雪皑皑中燃起的一缕小火苗,虽然在风中摇摆不定,却总是不灭?

三天前,他接到一封信函,却是一位叫了因的比丘尼写来的,言道她如今在潭柘寺挂单,带来胡玉清的消息,若是有意,可于腊八这天见见。老头子平日里守拙沉静,如深潭无波,但自接到信那一刻起,心却有些乱了。

整整十一年六个月二十三天,她始终不见音讯,而今鸿雁却突然从天而降!即便过去了这么久,即便他的心真成一口老井,但冷不丁投进石块去后,还是会激起水花,**起波纹的。

一连两天,杨慕侠有些心神不宁,茶饭无味。最终还是决定践约。因而大早就出了家门,出了城门。

如今,独自行走在这风雪弥漫的山野,天地好像只剩下他一个人,渺小而孤独,凡世所赋予的那些光环身份都消散了。剩下的,唯有这身肉骨中的一颗还热烫的心。

嗯,人老了,心可不曾老。

等杨慕侠捱到潭柘寺门前时,人马都变得“臃肿”,拍打好一阵,才把那些冻凝的积雪弄掉。寺门闭着,廊檐下挂着一根根冰溜子。老头子一路上靠运功才没被冻僵,跺跺酸麻的脚后,便从腰间抽出烟锅子,美美地抽起来,待会儿进了寺庙,便不能动这玩意儿了。

看那雪,此时变得稀稀落落,眼瞧着要停了。风吹过寺庙上空,铁马发出叮叮的响声,在风中颤悠悠地飘远了。

隐约地,木鱼声和念佛声也传了来,不知怎么的,杨慕侠觉得那木鱼敲出的是一股清凉,佛声念来却有一股热流。难道说,这也是阴阳吗?

一炷香后,他已安顿好马匹,蒙知客僧的指引,来到寺庙最后面的毗卢阁,阁为两层,高达十多米,居上可以俯瞰全寺。杨慕侠爬到顶层后,在左数第二间屋门前停下。那里积雪还未清扫,可想而知,里面的人一直留在屋里不曾外出。

他能闻到一股檀香味儿从门缝,其外没一点响动。杨慕侠不便造次,又等了会儿,才咳嗽一声,“了因师父,杨慕侠应约来了!”里面跟着有了回应,“没想到会下雪,辛苦你了!”

话声传到杨慕侠耳里,登时便有一股热流涌遍了全身。屋里面不是什么了因,居然是胡玉清。十多年不见,她的话声多了几分祥和,更觉得入耳了。他不觉暗叹了声,“真是你?”

“贫尼了因。”只是这四个字。

门轻轻拉开,一个身形削瘦的比丘尼合十出迎,她眼睑下垂,“施主里面请!”可不是胡玉清是谁。

杨慕侠呆了呆,一时间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堵得慌。他硬硬地瞪着她瞅了会儿,才猛地转过头去,斜斜地看着天的一角,锁着眉头,老半天才说,“你倒是真走上这一步了!”

“来来去去,都是因果!”

“出了家,便能一了百了?”杨慕侠又叹了下,那声“了因师父”终是叫不出口,却拔脚进了门。

屋里没有生火,只有一支香燃着,几乎跟外边一样冷。他觉得,寒冬腊月的,了因穿的过于单薄了,她脸色有些苍白,只是皱纹不多,虽然算着也五十好几了。

“能关门吗?”毕竟一个男人跟比丘尼独处一室,有些亵渎佛门,杨慕侠不得不慎重些。

“关也无妨!”了因轻声说。转身回去,依旧盘腿坐在蒲团上。

杨慕侠关了门后,才转身打量屋里,除了一张桌案,一个香炉,两个蒲团外,竟然别无他物,未免也太简朴了些。

“施主请坐。”

待杨慕侠盘腿坐下后,了因歉然说:“贫尼来这里挂单,明天便走,连杯热茶都不能请你喝,见谅。”

她从显身那一刻起,一直垂着眼帘,竟是一眼都不曾看过杨慕侠。老头子此时心也沉甸甸的,怎么也不能将眼前这尼姑跟从前那个胡玉清重叠。

算着,他们认识也有四十多年了。杨慕侠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那一年,他随胡玉斋去邢台,在胡家初见玉清,那时她豪爽中还透着几分泼辣,笑起来脆生生的,像乡野间常见的喇叭花。

自小跟随父兄习武,身上自然少不了有些英武之气,堪称巾帼中的丈夫。那时,她已经跟邻村的一户殷实人家订婚,他也成了家,彼此见面称兄道妹,透着几分亲。

后来,在她临嫁那年,未婚夫却突然染上怪病卧床不起。她嫁过去“冲喜”,也是没能留得病人的命,过门不到半个月,丈夫就故去了。

第二次见到她时,还是在邢台胡家。玉清不耐婆家的欺辱,回娘家过了。她像将要枯萎的一株葡萄树,话声涩涩的,似乎不再会笑了。此后又有几次碰面,才见她脸色好看了些,也见着笑面了,只是少了水泽滋养,人还是透着憔悴。

她像是再也没有嫁人的念头,也无子息,正好专心修炼太极拳。大哥胡玉斋膝下只有两个女娃,她把她们当成亲生的养,比胡家嫂子还用心,直到她们一一出嫁。而玉清发丝中也透见零星的白了。其时,她的太极拳早练得出神入化。有几次,玉清陪胡玉斋来永年,总要跟杨慕侠搭搭手,他发现玉清柔化功夫和听劲功夫都十分了得,只稍逊于胡玉斋。在邢台,她被人尊称为胡二先生,隐隐与她兄长并驾齐驱。

又过些年头,杨慕侠也成了鳏夫,胡玉斋便有意撮合他们。两人倒是都没异议,胡家老辈便跟杨家有旧,胡玉斋又是杨东魁的得意弟子,他们自然也乐意亲上加亲。

原本商议好了,胡玉清那一年的十月底过门。谁知,八月间胡玉斋跟杨慕侠结伴去了一趟武当山访友,回来后便一病不起,吃了多少药也无济于事。最后居然撒手归西。

杨慕侠来奔丧时,见胡玉斋骨瘦如柴,脸色苍黄,即便咽了气,眼睛还是瞪得大大的,像是心里装着放不下的事。别人兴许还蒙在鼓里,他可是清清楚楚,只能暗中祷告一番,帮胡玉斋拂下了眼皮。

既然有了丧事,婚事便得拖到明年了。杨慕侠找胡玉清商议过后,这事便放下了。来年,他们又见过一面,胡清似乎变得矜持了,不再像从前那样爽朗,杨慕侠倒也没放在心上,还以为她是待嫁之身有所顾忌呢。

谁知,到了迎娶那天,四方贺客都涌到永年杨家来喝喜酒,胡玉清却突然离家出走,只留下一封书信,不过寥寥几句话,只是说她在佛前发下誓愿,决意削发为尼。

杨家那天闹了一个大笑话,胡玉清在杨慕侠心上重重划了一道口子,之后再也没有愈合,便这样过去了一年两年……十年……直到今天。

应该说,那是杨慕侠平生从未经受过的奇耻大辱,以至于此后杨家和胡家几乎断绝了来往。直到前年,他迈进六十岁的坎儿,把世事看得淡了,心境才有所转变。不但去胡玉斋的坟前祭奠了,还特意寻胡家嫂子打听过玉清的下落,只是一直没有得到准信儿。

但在前日下午,他却意外接到她的书信。心下不免又起波澜,但现在真的见着了,心情却只能沉压着,或许这跟环境有关,也跟了因的身份有关。佛门境地,毕竟要庄严肃穆些。

隔了这许多年,当年那份男女私情早就淡了,更何况她如今已是出家人。让杨慕侠好奇的却是,了因为何到现在也没抬眼看他一下,难道说,她还在为当年的事纠结,有愧于他,因而才不愿面对吗?

外面的雪已停,只听得风吹动铁马的当当。房间里静得能听到发丝落地的声音,也不知道怎么的,他们如今面对时,一时间竟是不知该说些什么。毕竟十年多没见,人事俱变,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终究,还是杨慕侠开了口。“这些年,你都在哪里修行?”

“贫尼在山西碧山寺剃度的,之后四处云游,又在峨眉住过数年。”“佛门清苦,也真难为你了!”

“身虽苦些,心却大自在,若没这些年的修行,只怕今天也不能和施主坐在这里。”

杨慕侠听她这意思,是心中已无挂碍,故而今天才能坦然面对他。可是,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自己还没修炼到豁达无羁的地步,心中有谜团压着,还是盼着解惑。“十一年前,你咋会不声不响就走了?”

了因轻叹了声,“便知道你会有这一问。”顿了顿,又道,“有后果,必有前因,你何不先说说之前的事?”

“什么事?”

“那年八月,你不是曾跟家兄结伴去了武当吗?他可是回来后就卧床不起了!”

杨慕侠听她猛提起那件旧事,心中不觉一抖,沉吟着,“十多年了,那事一直挖窝埋着,我从没跟人提起过。”

了因看到杨慕侠有些迟疑,“施主,你身在佛法光明之界,面对的又是一个出家人,还有什么见不得光的?”

“既然你执意想听,我便略略地说说吧!”杨慕侠听了因这么坚持,心里暗叹。眼前这人虽然名叫了因,但还长着胡玉清的血肉,骨子里的东西要改变不是那么容易。

“那年我本是要一个人去武当山的,可玉斋说什么也要跟去看看,也只能让他跟着了。其实那次,我只是替老父送封信给银尘道长的,并不会在那里多呆,兴许老爷子临终前所说的话让胡兄多了想法,一路上他老是提那话头。”杨慕侠说到这里,问了因,“玉斋生前跟你说过我家老爷子那天的事吗?”

了因轻轻点头。那天,胡玉斋应约来到永年杨家,因为杨慕侠在信上说,杨东魁近期打算外出远游,所以他也没往别处多想,待到了家,见杨东魁并没有准备行囊,马也没上鞍,不免诧异。

更让他惊怪的是,老先生居然穿着崭新的寿衣坐在堂上。众弟子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多问。杨东魁含笑让众弟子坐下,喝茶抽着旱烟,轮个叫上来,一一指点,说的尽是弟子们的弱处,一经点拨,众人无不心**神摇。

胡玉斋却一直盯着杨慕侠,轮到他时,杨东魁正色道:“痴儿,你不是想知道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吗?附耳过来!”便凑他耳根交代了几句。

杨慕侠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无常,时喜时愁,猛地大叫声,“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原来太极还有这等奥妙!”跑到天井,仰天大笑三声。

胡玉斋心道,好家伙,老头子可真能沉得住气,原来那些压箱底的秘诀今天才掏出来。不由得心跳湍急。

又见杨东魁指着天井里的杨慕侠,郑重地对那些弟子说,“以后,你们便尊他当掌门吧!”

弟子们都觉得他说这话有些突兀。杨东魁却又唤了杨云天和杨云鹏两个孙子过来,一一勉励几句,末了道:“你们别老想着那玩意儿,谁能得了去,要看造化!”<!--PAGE 4-->众人这才觉得有些不妥,杨东魁有些临终嘱托的意思。果然,他说完后,轻轻拂了拂袖子,竟然在太师椅上盘腿坐了,笑道:“此间事了,我也该去了!”

他双手相握,闭上眼皮。杨慕侠和胡玉斋上前探时,老头子已经没有了呼吸……

杨慕侠道:“那天,老爷子确实将武当的《授密歌》传了我,只是按照当年他跟银尘道长的约定,这秘诀他有生之年只能传授一人。传我之后,还要我亲自去一趟武当山,把他早写好的书信当面交给道长。我猜想,玉斋想必是以为书信里面有内功心法,故而才执意要陪我走一遭。

“一路上,他都不忘探我口风,我也不好隐瞒,便把老爷子跟银尘道长的约定说了,他当年可是在真武殿上发过誓的。玉斋却劝我别这么死板,透露些出来也不打紧,还特别提到了你。眼看着你几个月后就要过门,我跟他便不再是外人。冲这层关系,便不该瞒着他。

“我却也犟性,更何况也曾在老父面前发过誓言,如何肯违背,所以不论他怎么套,就是不肯松口。到了武当山,交了书信,并同样在真武殿上发了誓,有生之年,只将《授密歌》传授一人。这番话,胡兄在旁边也听得真真的。

“光知道了《授密歌》还不成,银尘道长又引我去密室谈了一天一夜,把他从中悟到的跟我所悟的做番印证,如此一来,我们便都有了进益。

“可我闭关出来后,才知道玉斋已经走了,只留下一张纸条,上面草草写道:莫走来时路。我拿着它端详了好一阵,还是估摸不出个究竟来。为何不让我沿原路回返,难道会有凶险?如果他早就发觉的话,怎么不早些告诉我,偏偏到武当山后却又不告而别?

“还有一个可能,这是玉斋的气话。来的时候,他一直旁敲侧击,盼着能从我口里挖出些有关《授密歌》的点滴来,但辛苦了半天,却毫无所获,自然心中不忿。到这武当山后,在真武殿听到的又是我发誓,秘诀绝不轻易外传。可以想见,他是如何的心灰意冷。

“同门近二十年,我很晓得他的脾性,那就是个武痴,不管什么心法拳法,只要被他摸索到毛毫,便定要往里深挖。一天挖不到,便担着一天心思,寝食难安。其实,玉斋哪都好,就是心不够宽,也不用脑子想想,就算我碍于誓言,不能将《授密歌》传他,但由此而悟出的一些内功心得,还不至于对他藏私的。

“这样子,既然把它当做气话。我把那纸条一丢,依旧按来时的路往回赶,更何况,我顺道还要去见几个武林朋友,来的时候急着赶路,不便拜访,如今可以安心地上门去叨扰了。

“上路的头两天,我还留着几分小心,后见没什么风吹草动,也就不绷着了。<!--PAGE 5-->“快马加鞭往回赶,在湖北地界一直平安无事,这天进到河南地面,遵照父亲临终前的嘱托,要去温县的陈家沟子走一遭,跟当家的陈岩耕、陈岩犁两位见见。

“我记得,那时的秋老虎厉害得紧,土路被晒得焦干,人马过后,激起高高的尘雾。早上带的水早喝光了,嗓子眼里直冒火,人呢,饿着还能撑得住,焦渴却受不了。

“我正有些挡不住时,上了一道高坡,往下瞧见远处有几棵老槐树,下面撑着个木头棚子,像是买吃食的,旁边还拴着几匹马,有些人歇在那里。便赶忙策马下去。

“近了才看清,茶棚里面坐着三男一女,只一眼我就知道那都是些走江湖的扎手角色,瞪我看时的眼神阴森森的。我一下子想到玉斋留下的纸条,倒真给他猜中了。

“我拴好了马,看到两张破桌子都给他们占了,便自去水缸里舀了一瓢水灌下去。这才招呼起掌柜的。有个汉子就应道,‘吼什么,这鬼地方哪有什么掌柜的!’

“话音才落,便听那女的娇声娇气地说,‘呦,这不是太极门的杨慕侠杨先生吗,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儿了?’我这才抬眼看那女的,一身青布褂子,年纪三十左右,竟然真的相识。”

说到这里,杨慕侠顿了顿,对了因说,“说起这女子的来历,跟玉清你还有些瓜葛!”

“是吗?”了因的语气虽然还是轻轻的,但气息明显变粗了。

“还记得不,十八年前,你去胶东走亲戚时,路上碰到打劫的,便出手伤了打人王手下。后来,打人王盗取了英王府的财物,逼我上山去讨要……”

了因的头还是不抬,“打人王不是出家了吗?我听说他在永年城外的水丘子上盖了一座黑鱼庵。”

“你还不知道,四年前,他就圆寂了,黑鱼庵也被一把火烧了。”

了因听了这话,赶忙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对于这个打人王,她确实不陌生,因为当年他还曾经在胡家住过一段呢。那人性子刚烈,折于杨慕侠手下后,便自断两根指头,从此退出黑道。又因杨家不收他为徒,便跑去邢台,想拜在胡玉斋门下,她大哥碍于太极门的门规,同样也没答应。

打人王在胡家住了一段时间,入门无望,只得离开。后来听说,他情急之下居然想偷拳,晚上潜入杨家,又被误作匪人,受了重伤。经历这些事后,他拜师的心终于死了,毅然出家为僧,法号悟清……而杨慕侠说起的茶棚里的女子,正是打人王当年为盗时的帮手。<!--PAGE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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