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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宋别离 字数:6139 更新:2026-09-02 14:51:56

原来,那红衣女外号红燕子,昔日跟打人王一起占山为王时,是三当家的,暗器功夫最是了得。应该说,当年杨慕侠硬闯山寨时,并不打怵打人王等人的功夫,倒是最忌惮她的飞刀。寻常人一手扔一支,她却能同时射出三柄飞刀,双手齐发时,准头、力道都不差,更有一点,她下手狠辣,刀刀射人要害,一点不留余地。

那日在温县境内的破茶棚时,杨慕侠起初并没有认出她来,实在是不便盯着女眷看,更因为她没有穿那身火一样的红衣衫。

按打人王所说,当日他断指立誓后,那些跟随他的弟兄便都解散了,但看今天这模样,红燕子还身在黑道。当下只淡淡地说了句原来是三当家的,暗暗捉摸着怎么摆脱他们。

但去路已经给那些男的挡住了。他们一旦听说了杨慕侠的身份,便一个绕去背后,两个挟持左右,将他围在当中。杨慕侠从他们的步法、身形上,已瞧出本领了不得,不禁暗暗吃惊,红燕子从哪里找来这些高手?

听她笑道,‘杨先生,我们可是等你好几天了!’

杨慕侠又想到胡玉斋留下的纸条,他跟这些人什么关系?既然提前示警,说明早就听见风声,难道说跟他们有勾结?这么想着,不觉生出了杀机,沉声问,“三当家的找我有何贵干?”

“我们老大想要你一样东西。”

果然又是为了《授密歌》!杨慕侠叹口气,“你们老大是谁?据我所知,打人王早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什么打人王,那是老黄历了!”

“既然不是打人王,那我对他也就没什么兴趣了,告辞!”

“慢着!”红燕子叫道,“杨先生屁股还没沾下凳子,便要走吗?”说着,左手呼地把水囊扔出去,右手则随后射出一把飞刀,啪地将它钉在树干上。那里面哗哗溜出的不是水,竟然是刺眼的鲜血。

她跳过去,歪着头,仰起脖子,张嘴汩汩地接着喝了两口,有些“血珠子”溅到她腮帮子上,也不去擦拭,只瞪着一双杏眼咯咯笑起来,看上去很是妖异,“怎么,吓着了?这是高粱米熬的汤!”

杨慕侠看不惯她的轻佻,哼了声,拔腿就走。“站住!”背后那男的便要抽刀来劈,刀锋只抽了一半儿,冷不防手腕被攥得死死的,杨慕侠早一股烟般贴住了他,随手一扒拉,他一声惊叫还没喊出口,身子就腾空跌出,手里抡着明晃晃的刀劈向左边的汉子。

那人也吓了一跳,不敢用手接,赶忙抽刀挡了一下。眼前一花,杨慕侠又蹿到跟前,他脚下一滑,早被拔了根,身躯跟着飞起来。

杨慕侠双手齐出,一手抓一个,那两个大汉被他拎在手里,就好像抓小鸡一样。咣咣两下,他们被扔到破桌子上,竟然一动不动,像木偶一样伸着胳膊圈着腿。剩下的那个汉子惊得差点掉了下巴,一时间竟失去了勇气,僵在当场。杨慕侠转身一瞪他,那目光像刀锋一样刺过来,吓得他连连后退两步。

红燕子也没想到自己的帮手竟这么轻易就被制住,倒吸口凉气,马上又拍手笑道,道:“好功夫,不愧是太极门的掌门人!”

杨慕侠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朝拴马的槐树走去。红燕子又喊,“我知道了,这就是《授密歌》里的功夫!你杨慕侠原先可没这手段!”

剩下的那男子一咬牙,纵身逼上来。杨慕侠转身使出一式揽雀尾,四臂绞在一起,那人随他滑出半步,却并没有跌倒。他有些意外,马上变招,用一招“如封似闭”黏住对手,那汉子发觉被拔了根,慌忙后撤,早被顺势弹出两丈多远。

这人使得竟然也是太极拳,只不过更刚猛些。瞧他年纪,也不过三十左右,忙问,“你是陈家沟的人,跟陈岩耕怎么称呼?”

那人却不顺杨慕侠的话回答,只是冷笑,“杨掌门,正因为当年令尊从我们陈家学了拳去,才有你们杨家的今天。俺说这话不为过吧!”

“当然,我杨家饮水思源,从没忘本!”

“那好啊,听说你如今又得了武当的秘诀,想必不会藏私,定能反哺点儿给我们陈家!”

红燕子笑吟吟地道,“我觉得这要求一点不为过,就算借钱吧,也该还个利息呢!”

杨慕侠怒极反笑,拔腿就走,那陈家弟子还想纠缠,忽觉手臂一凉,两条袖子噗啦碎成十多片,像蝴蝶一样飞落。原来,适才两人交手时,杨慕侠的劲力已渗透进去,只因他是陈家弟子,才手下留情,没伤到他。

他既然不敢再妄动,红燕子摸索着囊里的飞刀,也是没有勇气拔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杨慕侠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冲出去,她心里气不过,喊道:“姓杨的,你别张狂,我们老大的武功可不弱于你!”

杨慕侠没理睬,一夹马肚子,箭一般冲出去。心中却想,看这情形,陈家沟子也是去不得了。胡玉斋定是知道这老大的底细,好歹要找他问个清楚。

那天,他好容易找到一个市镇,吃上东西,才解了饥渴。经历那事后,他宿店时就留了心。当天晚上赶到温县城时,天色就暗了,也不便去陈家沟,便找个客栈歇了。

半夜里,轰隆轰隆响雷滚滚,闪电如银蛇般划过长空。杨慕侠心事翻腾,也恨不得像霹雳般发泄一番。明摆着,胡玉斋是知道红燕子要劫他,不然就不会留那纸条了。可是,身为太极门的弟子,他怎么会跟这些黑道人物搅在一起?

难道说,他受了那个老大的胁迫,所以才敢置门规不顾?他这次死缠着要跟着去武当,莫不成便是那个老大事先就谋划好的?到头来,胡玉斋良心未泯,又留了纸条示警?外面霹雳炸响,闪电划破天际,映得屋内一明一暗地,杨慕侠的脸色也一亮一黑的。终于,鞭杆子似的大雨抽打下来了,哗哗地一直不停。

杨慕侠毫无睡意,只有打坐静息。这样子,一直挨到夜深了,雨停了,才慢慢入了睡,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又一下子惊醒了。黑暗中,有股子烟柱正从窗缝里往里吹。他心里咯噔一下子,黑店?!

赶紧用汗巾捂住口鼻,继续装睡,从眼缝儿瞧动静。过了会儿,窗板咯吱咯吱响,被轻轻撬开了,一条黑影嗖地钻进来,像狸猫似的没有声息。他蹲在那里窥看了会儿,才慢慢掏出火折子点上了。趁着亮儿,杨慕侠斜眼瞧了下,那家伙脸上蒙着黑布,身上穿着夜行衣,手里倒没有硬家伙。

眼看着他摸索过来,慢慢把包袱勾走,又将火折子叼在嘴里,腾出另一只手来解扣儿。杨慕侠再也忍耐不住,撩开被子,呼地一掌拍去。没想到那家伙反应也不慢,身子猛往旁边一闪。却被他顺势一脚蹬在腰胯子上。

这一下使了七成力,谁挨上也受不住。那贼噗通一下就栽到墙根儿去了。杨慕侠生平最恨这下三滥的行径,毫不手软,跟着就蹦下炕去,兜头又是一式‘海底针’。谁想,那家伙倒地后居然还能反抗,竟然又化解了他的招式。杨慕侠心头巨震,做梦也没想到这贼会使出‘云手’来,他居然也是太极门的人!”

蒙面人的火折子早不知道甩到哪里去了,房间里黑乎乎的。杨慕侠使一招十字手,锁住对方的手臂,将他压到墙角,咬牙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想挣脱,无奈杨慕侠锁得太紧,一点点压下来,蒙面人受伤在先,早觉得呼吸困难,头晕目眩,他艰难地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慕侠,手下留情……”

“你是谁?”

“我是胡……玉……斋……”

其实杨慕侠早瞧出了端倪,但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有些接受不了,猛地将胡玉斋甩到旮旯里,“你他娘的疯了!”

他知道对方受了自己一腿,已伤了身,再难构成威胁。便转身走回炕头,找到自己的火折子,点亮油灯。再看胡玉斋,已把蒙面布扯下来,脸色苍白,嘴里丝丝地直抽冷气,显然挨了那一脚伤得不轻。

杨慕侠火气噌噌往上冒,一干师兄弟中,他跟胡玉斋最交好,谁成想他竟能敢出这等下三滥的勾当,对陌生人尚且不齿,更何况还是对待自己的同门好友。“姓胡的,今天你要是不好好给我个交代,这条命就甭想要了!”

“慕侠,我对天发誓,偷摸着进来并没想害你,就想瞧瞧你从武当山带回什么东西来……”

“你想看就光明正大地看,为何要做贼?”

胡玉斋一直畏畏缩缩,听了这话,猛地一仰脖子,跟着吼了一嗓子,“我做贼也是被你逼的!”杨慕侠没想到他说话还这样气壮,倒是弄得一怔。听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你想想,来的路上我求过你多少次了,你什么时候理会过?”

“王八蛋,你倒是有理了,那你就可以不顾同门之谊,没有廉耻,做下这见不得人的勾当?”

胡玉斋一开始被揭穿的时候,还有些怯懦,而今成了困兽,觉得今后再也无法与杨慕侠面对,也就破罐子破摔了,语气反倒显得更刺耳了。“姓杨的,你少给我说这些门面话!那武当的秘诀,你杨家是明抢,我是暗夺,都占着私心,就别他娘的大哥说二哥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杨家怎么明抢了?”

“那天师傅临终前,当众只传了你一个人,这不是私心是什么?将来你呢,肯定也只传你儿子,你儿子再传你孙子,这不是明抢是什么?”

一席话气得杨慕侠直哆嗦,他强忍着怒火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武当传授《授密歌》是有条件的,我爹他有生之年,只能传授一人!”

胡玉斋梗着脖子道,“天下练太极拳好的,可不止你杨慕侠一个人!”

杨慕侠气急反笑,“那是因为,你胡玉斋没有这个资格!”

“我没有,其它师兄弟还有呢!”

“是吗,你倒说说看,谁能比我更有资格!真的胜过了我,别说这《授密歌》了,掌门的位子我也让!”

胡玉斋一通发作后,头脑清醒了些,又遭杨慕侠一番抢白,弄得哑口无言。可不是吗,同门之中谁的武功也比不上杨慕侠,武林中的威望也不含糊,这也就无怪杨东魁要他执掌门户了。这么想着,气势就弱了,再加上胯骨钻心地疼,痛得他呲牙咧嘴,“慕侠,我这是一时糊涂,你可千万别放心里去!”

杨慕侠看他突然间又换了副腔调,做出一副可怜相,不禁叹息,“相交这么多年,我竟然没看出你这么没骨头!”

“我,我就是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你千万看在玉清的面子上,帮我这一回!”他说着,居然流下泪来。

“你住口!”杨慕侠铁青着脸,喝道,“玉清要是知道你干出这等勾当,平白被你臊死了!你还好意思提!”

胡玉斋哭丧着脸哀嚎,“我这不是太想练那《授密歌》吗?”他伤处越来越疼,实在支撑不了,索性一屁股蹲到地上,“你说,那武当山的臭道士怎就那么刁钻,传就传吧,还非要发这么一个破誓,存心往死里折腾人……”

“你他娘的废话少说!”杨慕侠不耐他那副嘴脸,毕竟同门一场,又不忍心看他苦痛,便掏出太极门疗伤的药散扔过去,“一半内服,一半外敷!”

胡玉斋抓住药瓶,又惊又喜,“慕侠,你原谅我了,我就知道,不看同门的面子,你也要看玉清的面子!”<!--PAGE 4-->杨慕侠不理他,只待他服了药后,才问:“我再问你,那些劫我道的可是你勾来的?”

“什么劫道的?”

“你少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你要是不知道他们底细,又怎会留信示警?”

胡玉斋闷着头,咬着牙,反问,“你既然看到信了,怎么还要走这条路?”

杨慕侠冷笑,“我要是不走这一遭,又怎知道你是什么变的!”一顿,又问,“说吧,红燕子嘴里的那个老大是谁?”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也根本没听说这么个人!”

“到了这地步,你还咬牙!”杨慕侠火气噌噌往外冒,同门几十年,交情竟然还不抵一个外人,不免为之心冷。

当下哼了声,转身披上棉袍,取了行李。胡玉斋吃惊地看着他,“深更半夜的,你这是做什么?”

杨慕侠一拍胸脯,“姓杨的清白之躯,堂堂男儿,不跟你这腌臜东西一路!”

胡玉斋一急,翻了白眼,“杨慕侠,你难道非要把我往绝路上赶不成?”

“姓胡的,我饶得了你,太极门的门规却饶不过你!”当下,杨慕侠开门出去,不听胡玉斋罗嗦,连夜结账走了。

他一路上心潮汹涌,脑子里也不知翻了多少念头,实在憋闷的难受,只有在无人处大声吼了一通,方才消解。

一路上倒是平安无事,只是心里憋闷的难受,陈家沟自然是不去了,另外几个原要去拜访的朋友也不想见了,只是快马加鞭地往回赶。

十天后赶回永年,气才顺了些,一时间,也拿不准主意该怎么惩处胡玉斋。毕竟过不了多少时日,玉清便要嫁过来,这节骨眼上委实不好拿大舅子开刀。

杨慕侠知道,胡玉斋是个聪明人,回来后不会就这么打马虎眼混过去,定然要登门请罪。自己身为太极门掌门,届时再训斥他几句,这个结儿也就算揭过去了。这样的丑事哪起哪灭,传出去只能给太极门抹黑,还是不声不响地化消为是。

至于那个红燕子嘴里所说的老大,却是不可不防,胡玉斋如果能明告他的底细,也便算将功抵罪了。

可是他没想到,回永年后一晃十天过去,依旧不见胡玉斋登门,正有些气不忿,胡家派人来报丧了。胡玉斋身染重病不治而亡。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说死就死了呢?打那一脚时,他虽然用了六成劲,但胯骨并非要害,对胡玉斋造不成致命伤。

那天,他赶去师弟坟前祭奠。知道胡玉斋受伤还在其次,委实是死在心病上。他自觉无颜再见杨慕侠,又害怕掌门人用门规来惩治他,因而郁郁而终。

杨慕侠不觉重重地叹了口气,心头泛起酸咸苦辣来。

那天,杨慕侠见到了胡玉清,十天不见,胡玉斋消瘦不堪,极度憔悴,从她那不冷不热的态度便知道,她定是也隐约知道了些内情。面对胡妻和两个侄女的哭天喊地,杨慕侠心里面不免悔恨,自觉那天做得有些过了。<!--PAGE 5-->胡玉斋下葬后,杨慕侠回到永年,一连数日情志不舒,他越想越不对头,这里面藏有蹊跷。试想,胡玉斋明明知道那秘诀只会藏在他心中,又怎么会笨得偷偷摸摸地去他房里查看包袱,没有道理啊?难不成……他是故意这么做?

他在武当山的时候,留信示警,蛮以为自己会改道,这样子他就不必犯难。可没想到,杨慕侠还是依照原道过来了。没奈何,他只得扮了一回笨贼,想以此敷衍,却没想到又吃察觉,受了伤。会是这样吗?”

杨慕侠越想谜团越多,便有些吃不住劲了。那个老大既将杨家的弟子拉下水,同时又牵进陈家的弟子来,还能叫红燕子那样的黑道人物替他卖命,可见势力非同小可。

这事不怎么光彩,难以找人商量。盘算再三,也唯有去找胡玉清说说,虽说因为胡玉斋的死,两人的亲事又得拖后,但毕竟情分不同,是能够互通心曲的。

可是没想到,他赶去邢台时,胡玉清却借口身体不适,连面也没见成。由此更能断定,胡玉斋临终前肯定是对自己有所怨恨,玉清才会这样冷淡。

那天,杨慕侠驮着夕阳的余晖回到永年,秋风吹过,雪白的苇花如雪般飞扬。看到了那些水湾,他的眼睛亮了,赶忙打马转去城西。

看到水丘子上那小小的黑鱼庵,杨慕侠心里面愈发觉得亮堂了。他早该想到悟清和尚的,他是以前的打人王,红燕子是他结义兄妹,自然了解她的底细,想来能够顺藤拽出那个老大的身份。

可是他失望了,悟清自云离开山寨后,便再也没见过红燕子,更别说那个什么老大了。和尚来永年建这黑鱼庵有年头了,日子过得清苦孤寂,杨慕侠闲暇时也常来坐坐,知道他不会打诳语,也只能把这事搁下了。

后来,杨慕侠还曾给陈家沟的陈岩耕、陈岩犁兄弟去了一封信,并提到那个陈家弟子拦截他的事。但陈家回信说,他们年青一辈的弟子并没这么个人,也有可能是外姓弟子,或是赵堡镇陈清平那支的传人也未可知。这件事便也就不了了之了。

过了年,等胡玉斋烧完了五七。媒人上门替两家走动,将胡玉清出嫁的日子订下来了。岂料,到了六月六那天,杨家大摆筵席,准备为杨慕侠续弦,胡玉清却突然离家出走了。这一走,便是十一年零六个月没有音讯。

直到今天在潭柘寺,两人才得以再见。其时杨慕侠已是六十二岁的老人,而胡玉清也已出家为尼……<!--PAGE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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