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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舍与得

作者:宋别离 字数:6175 更新:2026-09-02 14:51:57

沉痛往事翻出来,有时像揭弄伤疤,不管手重手轻,总会带来不适。更何况那旧疤伤在心口上。故而,待杨慕侠讲完后,屋子里静得像锈住了。了因期间还是没抬头,气息却粗了,杨慕侠能看到她的身子在微颤。

外面的雪停了,风却又吹得猛了,窗户纸鼓得噗噗响。阳光还被云层遮蔽,屋里便愈加昏黄,并显得萧冷。

现在,屋里的两个人心境迥然不同。杨慕侠将积压多年的话倾诉完后,心情顿时为之一宽。但了因的心窝却被沉甸甸地压上了石头。她脑海里不时闪过胡玉斋最终时的情形,大哥嘶喊着,“我辛辛苦苦地跟他去趟武当,原指望能靠借你和他的情分,沾点光,得些进益。谁想姓杨的牙口硬,碎渣渣也不告诉我一点儿!”

尽管身体虚弱到了极点,他还是不停地捶打床板,“我是看明白了,杨家跟你再亲,也不会告诉你《授密歌》,他们一代代地,是要窝里传呢……”

当时,她正是听了兄长的话,才对杨慕侠产生愤恨。可是今天听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倒是大哥有些咎由自取了。“嗯,原来是我错怪了他!”

了因心里这么想着,不觉又自怜自哀起来。想想,自己也是真的可怜,为了赌那口气,便毁了好好的一段姻缘。猛然省起,自己已身入空门,六根清净,怎么还能有这样荒诞念头?赶忙合十,念了两声罪过。

杨慕侠此时心里也是翻江倒海。应该说,十多年前她悔婚让自己闹了大笑话,抱恨不浅,但随着岁月逝去,那恨那怨早就淡了。尤其是见到她出家为尼,涌上心的更多是怜惜。不过,老头子心里面还有一个疑团没解,为何从进门到现在,了因始终不看他一眼呢?

他终于忍不住了,“十几年一晃就过去了,玉清,你怎不抬头瞧瞧,我都老成什么样子了?”

了因迟疑了下,终于慢慢抬起头来。这回杨慕侠看清了,她并不是故意垂着眼睑,而是一对眸子已失了光泽,再也看不到光明。

杨慕侠惊在当场,“你……”

了因却抬手阻止了他,“什么也别对我说!”说这话时,有些轻颤,竟然也忘了自称“贫尼”。

可以想见,一个双目失明的女子即便身在佛门,也是生活得艰难。便这样,杨慕侠身上的最后一丝矜持也卸去了,他自觉胡玉清跌落如此境遇,自己脱不了干系。

好一会儿,他才听到了因长长出了一口气,居然笑出了声,“也不知道怎么的,今天跟你说了这些话,才知道自己原来挺傻的。这些年是对得住我哥了,可反过来又对不住你,哎!”

这番话顿时让杨慕侠产生了错觉,恍惚中,从前的那个胡玉清又活过来了,爽朗直率,还透着几分豪气。他正要说话,了因却又收了笑容,慢慢抬手合十,轻声念了句佛号,恢复了原先的肃穆庄重,“罪过,罪过!”杨慕侠见她瞬间又换了语气,“胡玉清”又变回了因。不禁苦笑。

“不瞒你,那个红燕子贫尼以前见过。”

杨慕侠便问她何时何地。了因告诉他,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当时,那女人是和打人王一起去的邢台。胡玉斋当日跟他们谈得很投机,并一起探讨了拳术。

后来,胡还应邀跟他们外出了一段时日,可以说走得很近。不过,他们几次想拜胡玉斋为师,修炼太极拳,却都被他拒绝了。

了因还清楚地记得最后一次见到打人王的情形,那天他脸色很难看,像是大病初愈。问过才知道,他痴迷杨氏太极拳,却又拜师无望,居然想出了偷拳这一招,深夜潜入杨家,结果被误作是贼人伤着了。

“他在邢台只住了一晚就离开了,从那以后,贫尼便再没见过他,后来听说,打人王又去了永年,在城西的黑鱼庵里出家了!”

杨慕侠叹了声,“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最清楚不过,原本,那一回我已被他打动了,正有意收他入门,谁知,他不等身子大好就悄没声地走了。再见时,人入了空门。”

“这终究是他的因果,半点也强求不得。”了因嘴上这么说着,其实心里还藏着不少话没吐实,原来,那红燕子跟胡玉斋走动得太近乎了。

甚至于,她都怀疑兄长跟那个**泼辣的女盗贼之间有什么苟且之事。了因身为女人,他们眼神中的暧昧,自然逃不过她的眼睛。更何况,嫂子也不止一次在她面前骂红燕子是狐狸精,只要对方一来,脸皮便耷拉下来。

至于打人王剃度出家,并在永年城西的水丘子上住下,了因也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悟清和尚建那黑鱼庵时,胡玉斋曾经布施了一大笔银子,只是从不曾去庵里看看。难道说,那时候他们三个谋划的是另一篇文章?

了因记得有一晚上,她经过兄长练武的后院时,赫然见到红燕子也在那里,胡玉斋正小声跟她嘀咕什么,随后,她正门也不走,便翻墙去了。了因隐约听见他们提到了黑鱼庵和悟清。

当时,她还没把事情想透,只是不齿于两人的不检点。直到胡玉斋死去后,她才咂摸出味儿来。原来,大哥一直惦记着杨家从武当得来的《授密歌》。他缠着杨慕侠,却一鳞一爪也没得到,心不死,又把她推到前面,跟杨家攀了亲。这么算来,她其实也是大哥布下的棋子。

为了得到那《授密歌》,胡玉斋算是费尽了心思,虽然表面上拒绝打人王和红燕子,私底下却将太极拳传了他们。了因猜测,打人王之所以会在永年出家,只怕也是为了接近杨慕侠。胡玉斋算准了,杨慕侠对于悟清抱有愧疚之心,日后定会与他走近,少不得便能套出点东西来。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悟清日后真的大彻大悟,皈依了佛门,决意抛开世俗尘事,一心修行。嗯,这么说来,前些年黑鱼庵被一把火烧掉,悟清圆寂,只怕跟红燕子脱不了干系。胡玉斋虽然不在了,她那颗心却并没有死。了因在捉摸这些时,杨慕侠同样没闲着。应该说,几年前那个秋水组织突然出现后,他们几度交手,他早就警觉了。他甚至还怀疑过,躲在幕后的那个外号叫老祖宗的人,会不会就是胡玉清。

她精通太极拳,因为胡玉斋的死,对自己又怀恨在心,是极可能成自己对头的。可今天一见面,杨慕侠赫然发现胡玉清竟变成了“了因”。那面容、那气相,切切实实是一个出家修行的人,全无一丝戾气,(这种“场”,这种“态”装是装不出来的)。

如此说来,老祖宗极可能是那个红燕子,至于当年那个神秘的老大,前段时间也显了身。云鹏回来跟他说,万瞎子跟一干杀手在大酒缸伏击武恶,却被一个庄稼汉打扮的人出手击杀。那人武功高的出奇,竟然也精通太极拳,云鹏跟他交手竟一点便宜没占着,被他逃开了去。

据老二说,那人使的拳像陈家沟的功夫,还操一口河南腔。杨慕侠虽然觉得不能以此便判定他是陈家人,但联想到那年从武当回来的遭遇,几乎可以断定,那个老大哥定然是跟陈家有瓜葛的。

算来算去,一切还是落在那个《授密歌》上。

想到这里,杨慕侠不觉暗叹了声,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杨家在领受这《授密歌》的益处时,也不免为它所累。

“杨施主可是觉得心累了?”

听了这话,杨慕侠不禁为之惊奇。眼前这个的比丘尼虽然目不能视物,但端坐在那里,却好像能看透他的心思。

不等他开口,了因又说,“我猜,你正记挂着那《授密歌》吧!”

“你说的没错。扒拉扒拉那些个事,我都气短了,杨家有了它,说不准到底是得了宝,还是引来了祸?”

“宝也罢,祸也罢,紧要处还是在人心。”

“我知道,出家人总是把舍得舍得挂在嘴边,那便请你给我指出一条道来,这事我如何去解?”

“无解!”

杨慕侠没想到了因答得这么干脆,倒是一呆。听她又加了一句,“因为施主你不是我。”

这话也说的是。即便了因真的给出了答案,他果真的便能舍去吗?又听了因道:“贫尼自然知道施主你的难为处,倒不是不舍得公布那《授密歌》,难的是失掉那个‘信’字。”

“正是这样!”杨慕侠道:“武当的银尘道长传我杨家这《授密歌》时,有一个条件,便是让发下誓言,有生之年只能传授一人。这其实便画下一个死圈,我们只有代代单传,不能违背誓言,说与他人知道。”

“那么,武当那边,他们是怎么传这《授密歌》的?”

“这话问到点子上了!”杨慕侠说:“武当山那边也只传了银尘道长一人。除非我杨家愿意传回武当,不然,日后它在那里也算失传了。”了因听他这话,也是一怔,“怎会这样?”

“当年,我父亲背着黄包袱,去江湖游历,路经武当山,便去拜会了银尘道长。两人相谈投机,并切磋一二。道长认为家严是百年难遇的习武奇才,当下便有意将武当秘传的《授密歌》相授。这歌诀据说是唐朝高人李道子相传,武当向来视为秘宝,从不轻易外传,是以外界也并不知有此功法。至于那条规矩,听说也是从老辈儿便传下来的,一代只传一人。家严是第一个获传的外人,我则是第二个。”

了因叹道:“那银尘道长能将《授密歌》外传,胸襟可谓宽广,可惜,他还是不愿违誓,将这秘诀公布于世。而是选择了避让,把这秘诀传给杨家,同时也将难题抛给了杨家。”

“可不是,不明底细的同道还以为这是我们杨家挟技自重,一味地藏私呢!岂不知,它里面还有这么一句紧箍咒。”杨慕侠叹道,“银尘道长倒也说过,武当的历代祖师都传下话来,那句话头是可解的,能解的;只是需有大智慧。现在看来,这个人不是我。”说完,苦笑着摇摇头。

“从施主身上,贫尼倒是得悟不少。佛家说,婆娑世界,一切都是用来舍,而不是来得的。修行的人,能做到放下一切,无所牵挂,才算是悟到了本源。”了因说到这里,双手合十,轻轻念了声佛。

这句话再明白不过,在佛家的眼里,一切都舍得放下,便是解脱。

可是,杨慕侠身为太极门的门主,一代武学宗师,终日在名利场中滚打,平常说出的话都是铁板钉钉,更何况是对天盟誓。有这个誓言箍着,他只能变成一个蛹,每天作茧自缚,困在局里,虽然也盼着能早一日化蝶,却是没有勇气咬破那层茧皮,或者说是不知该如何下口。

如此来,对于《授密歌》划下的这个圈,布下的这个套,谋下的这个局,道家(武当)无解。放入俗家,照旧无解。

佛家呢?一样无解!

出家人最讲布施,若占着此宝,却又只能私用,还不如当初不受,也便省却了不必要的烦恼。虽然这只能算是一种消极的避让,但总胜于拿得起,放不下。所以,了因也只能说无解。

那么,这个迷局到底能不能解,这个圈套到底能不能破?思来想去,也唯有留给后来人了。

后来人,他又能留给谁呢?

离开潭柘寺,跋涉在堆着厚厚积雪的山路上时,杨慕侠一直在盘算这个事儿。其实,他捉摸这事儿不止一天两天了,最早想传给老大,可惜云天没这造化,去年过了世;老二吧,就是头倔驴,仗着手头那两下子要得,居然当着他面说出了混账话,不稀罕武当这玩意儿!

宝贝当成驴粪蛋蛋,这个不识相的东西!杨慕侠从那天也死了心,不再考虑杨云鹏。当然,未来掌门的位子还是要他接的,但把《授密歌》悄没声地传给孙子辈,让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去参悟,也未尝不是一步好棋。<!--PAGE 4-->那些觊觎《授密歌》的人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会撇开老二,将秘诀传给孙子。云鹏已在武林中确立了他的地位,有无这秘诀都不妨碍他那块无敌的招牌。反倒是小一辈们还刚刚露头,需得养护。

不过,孙子辈也不让他省心,尤其是兆龙,每每想起时杨慕侠心底都会隐隐作痛。这小子底子好,脑瓜机灵,本是最好的人选,只惜太任性,进了会贤堂便等于是脱离了太极门。杨家今后是指望不上他了。

剩下的便只有兆鹰才堪造就了。这孩子为人沉稳,有书卷气,极像他大伯杨云天的品性,却又更多了几分机智。

不过,杨慕侠担心的正是他的“小聪明”。练武这事儿从来就是实打实的,没多少投机取巧的水分,兆鹰的毛病就是有些好高骛远,不像刘兆鸣那样踏实。

尤其是这两年,他又迷上了听戏,专捧谭鑫培和杨小楼,隐隐也成了票友,伦贝子呢,大凡去听戏便会叫兆鹰跟着,故而杨慕侠也不好说什么。这倒罢了。

更有一桩叫老头子忧心的是,近段时日兆鹰跟那班闹维新变法的人混在一起,成天价把那些调调挂在嘴边。幸好家门规矩在那里镇着,杨云鹏又是个铁面煞星,他还不敢放肆。但这已经叫杨慕侠头疼了。

嗯,天底下又哪里有十全十美的事?

马蹄踩着两尺多厚的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放眼远望,到处是茫茫的一片雪白。相形下,他一人一马蠕蠕而动,显得那样渺小。

杨慕侠胡子上呼出的水汽已冻结了,他伸手抹了一把,发出嚓嚓的脆响。掏出了烟锅子,点上火美美地抽了一口,让那辛辣的热气顺着喉管进去,在五脏六腑里转个圈子,又翻上来,从鼻孔徐徐喷出。便好似将那些烦心事一起倒出来。

他心想,都这个岁数了,是要好好打算一下,实在没合适的人,干脆再传回武当去。也算是有借有还。

回头瞧瞧藏在山里面的潭柘寺,却已看不到了,老天爷用大把大把的雪将它和大山弥合在一起了。就好像面对了因,虽然隔得近,他也是一样看不真。

在这之前,虽然与胡玉清十多年不曾见,在他心里,她的旧时模样可是始终鲜活的,可今天一瞧见了因,那个“胡玉清”便慢慢模糊了。

不过,他心里终究还是揣着一个谜团,了因早不来,晚不来,为何偏偏选在这个时候现身呢?前段时间,兆鹰和兆鸣碰上了秋水的大风和武蕾,他们传了“老祖宗”的话,这几年要跟太极门休战,过节先放一放,留待日后解决。几个月后的今天,了因便跟他约见了。

应该说,今天两人的交谈颇有拨云见雾之感。不过,杨慕侠还是能察觉了因隐瞒了不少事。其实也不难猜出,胡玉斋跟打人王和红燕子的交情只怕要深得多,不然的话,他也不会传授他们太极拳。<!--PAGE 5-->有一点可以肯定,秋水的“老祖宗”也是个精通太极拳的,当年她为了让汉中金家挑战杨家,还曾传拳给金远(即白云观的弱用)。

一度,杨慕侠曾经怀疑过胡玉清便是“老祖宗”。胡玉斋死后,她心有愤恨,便召集人手,以“秋水”的名号向杨家发起报复。当然,他们同时也觊觎《授密歌》。“老祖宗”之所以能笼络那么多人,定是把这秘诀当做了彩头,才能呼风唤雨。

胡玉斋当年跟打人王、红燕子以及他们背后的老大来往频繁,胡玉清一直呆在胡家,还能一半儿的主,岂能不知底细?

杨慕侠今天在了因面前讲了不少《授密歌》的事,其实也存有试探之意。同时也希望能传出话去,不管了因是否真的跟“老祖宗”有瓜葛,他都想透露这个信儿。

至于问她佛家是否有解,便是想看了因是否对这《授密歌》心动。但了因说得很明白,这话头难解,拿得起,难放下,还不如不拿。

了因一直没说她是怎么双目失明的,杨慕侠也不便追问。但是在临别时,了因起身送他到门口,杨慕侠却蓦然回身,抬手朝她脸上弹去。

了因丝毫没动,眼珠子也依旧无神地“看”着,杨慕侠的手指离她脸皮有一指远,硬生生地收住,又慢慢收回来。这回他认实了,了因并不像万瞎子那样装瞎,不禁对自己的多疑而感到愧疚。

那一刻,了因那张脸上焕发出圣洁的光晕,竟有几分像菩萨。杨慕侠为这容光所慑,不觉躬身施礼,慢慢走开了。

也许在最初那几年,她曾恨过他,可入了空门后,每日对着青灯古佛、木鱼经卷,她最终开悟了。胡玉清去了,了因来了。她的眼盲了,心结却开了。

看到她有了归宿,对杨慕侠来说也自心安,今天也算是不虚此行。

便这样想着心事,杨慕侠跨在马背上,晃晃悠悠地下了山。雪原上可见鸟雀在唧唧喳喳地扒拉觅食,偶尔还能看到野兔子冷不丁蹿出来,箭一般逃远了。

西天上,阳光冷冷的,上午才露头时就寡淡着脸,如今爬得高了,还是蔫头耷脑的没什么神气。老头子心底里却腾起一股子豪气来,嗨了一声,双腿使劲一夹马肚子。它便扬起了四蹄,翻动积雪,驮着他奔远了。<!--PAGE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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