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这地方,多是土路,干燥时尘灰腾腾,呛人嗓子。一场大雪压下来,处处便显得干净,家家胡同口都不忘堆个雪人,给孩子添几分玩闹。只是待到雪一化,可就到处流汤带水了,连带着一路泥泞,下不去脚。
这天,兆鹰和兆鸣因为要外出见客,都换过长衫,只因路上尽是黄汤,不得不用手拎着衣襟,掂起脚尖,像走高跷似的,颠颠晃晃地出了胡同。低头再看脚上的鞋子时,早沾上了泥点子。
两人相视苦笑,这样子去见客可有些不雅观。兆鹰叹说:“咱们要是能有爷爷和爹那样的轻功,就犯不着愁这事儿了!”
兆鸣笑道:“练好了咱杨家的轻功,可不是光为了不湿鞋子!”
“还为了‘闻到狗肉香,神仙也翻墙’!”兆鹰开玩笑说。
两人不禁都对那种奇妙的轻功油然而神往。杨慕侠近些年轻易不露真功夫,他们难有眼福,但杨云鹏就没这么多顾忌,随便施展一手,都能叫他俩个看得咂舌。
记得两个月前,有一回秋雨连绵,从半夜下起,到第二天晌午也没放晴。兆鹰和兆鸣不耐烦憋在屋里,便挤到回廊里去站桩。
雨一直淅沥着,地上都淌了流,雨点子打下来激起一朵朵水花。他们正站得起兴,忽见一只大鸟从墙头飞下来。再细看,才看清那是杨云鹏,他几乎是脚不沾地地闪过,像一缕轻烟,眨眼间就闪进月亮门去。
这还是他俩个头一回瞧见杨云鹏展露如此神功,都激动热血沸腾,赶忙跑去他屋,装着问些别的话题,果然瞧见杨云鹏的鞋底如新,竟没沾上一个泥点子。
原来,太极身法轻灵,练到极处可将全身提起,委实能够踏雪无痕。两人当时受了极大的震动,此后一段时间倒是很下了气力去练功。只可惜,这轻功需要深厚的内功做本钱,没有速成的道理,直到今天他们出行,脚底下照旧“踏水有痕”。
在街口招呼了一辆人力车,两人坐上后,用手绢擦拭一番,鞋子总算还能穿的出去。今天他们之所以这般看重穿戴,是因为要去宣武门外的香厂听几个有名望的人讲学。
这学场名为“文武义学”,是源顺镖局的王五创办的,对外免费授徒。除了聘请名儒教授经史文学外,他自己还担任国术教头,为的便是为国培养通文精武的人才。此举得到京城武林界的各大高手襄助,杨云鹏也曾两次去传过太极拳。
兆鹰和兆鸣两个对于那些文课兴趣不大,武课倒是隔几天就要去一次的。当然了,他们事先已经从王五那里打听好了,只要传功的名武师当意,便是一定要去学两手的。
不过,今天他们要去听的却是文课。只因讲授者是大名鼎鼎的维新派干将谭嗣同,此人虽不精于武技,身上却大有侠义之风,又跟王五兄弟相称,因而也博得了兆鹰俩个的敬重,不管是刮台风还是下刀子,今天定是要去捧场的。那香厂在天桥西,先农坛的北面。两人下了车后,开发了车钱,正准备进去。猛听得远处响起嗒嗒的马蹄声,兆鹰不禁皱皱眉头,这地方骑马撒开欢儿跑,却也少见。
寻声看去,只见一前一后共计三匹快马旋风般地冲来,头前那个年青汉子穿着华丽,后面两个却是随从打扮。兆鹰和兆鸣见马势来得太急,少不得要往边上让让。那人力车夫也吓得赶紧把车靠到墙根处。这么一来,他们就龟缩成一堆儿。
谁知,那三匹马并没有顺道直下,头前那人瞧见挂在香厂旁边文武义学的牌子,猛地一拽缰绳,那马嘶叫一声,前蹄抬起,紧紧跟在后边的那两骑也赶紧勒缰绳。
噗噗,几道泥水溅起来,兆鹰两个本就被挤到边上无法再退,想蹿到一边去,无奈又被人力车给挡了道,袍襟上还是被溅上了。
兆鸣大怒,张口就骂,“王八蛋,你们几个瞎了狗眼怎么的,牲口不懂避让,你们也没看到老子站这儿?”
一个长随听他骂得歹毒,也火大了,“我还打你这畜生呢!”抡起鞭子就往兆鸣头上抽去,被他顺势抓住,猛地一拽,那人吃了一惊,赶忙往后挣。
兆鸣早将太极拳听劲的功夫使出来,瞬间又将马鞭子甩回去。那人忽然拉了个空,打个栽晃,一头竖了下来。兆鹰在旁正要看笑话,没想到头前那匹马上的年青汉子闪电般探出右手,早抓住那人的衣领子半空旋个圈子,又坐回鞍子上去。
那家伙惊魂未定,慌忙伏在马背上,已吓出一身冷汗。兆鸣和兆鹰眼见那汉子出手不凡,都是一惊,见他浓眉入鬓,眼神锐利,神色中透出一股子倨傲,身上穿着黑毛裘袍,戴顶黑色的暖帽,从打扮上看也是非富即贵。
“两位何必跟下人一般见识。我这里代他们赔不是了。”说着,他抱了抱拳。
兆鹰心道,你果真想和解,怎不下马?因不想在香厂这边惹事,让王五脸上不好看,便回敬道:“不敢当!”
兆鸣却看不惯那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嘿嘿冷笑了声,“有你这样跟人说话的吗?”他因出身低微,又寄人篱下,反而最受不了人下眼看他,久而久之便养成了暴烈的脾气。
那人脸色微变,“那依阁下的意思呢?”
“没意思!”兆鸣猛然出手,抓住旁边那辆黄包车的车杆子只一转,那车篷登时掉转了屁股,砰地撞到一匹马的腿上。兆鹰想拦挡时,已来不及了。
那马一惊,尥起蹶子,当场就把背上的人掀下来。另外两骑跟它贴在一起,也跟着“炸”了,噱噱叫着,乱成一团,慌得另一名长随赶紧下来抓缰绳。冷面汉子却像铁铸一般,嵌在鞍子上动也不动,眼光便像铁钩子,死瞪着兆鸣。
就数跌到地上的那个家伙最惨,摔个嘴啃泥不说,慌乱中还被马踢了后腰一下,疼的直哼哼,他从黄泥汤里爬起来,指着兆鸣大骂,几次想冲过来,又被兆鸣凶巴巴的样子吓回去。黄包车夫早吓得溜到一边,车也顾不得了。兆鹰害怕事情闹大,赶忙抱拳,“兄台,我这位朋友脾气不大好,别跟他一般见识,见谅见谅!”
“晚了!”那人双臂一振,呼地从鞍子上弹起来,像老鹰一样直扑兆鸣。
兆鸣便要迎上去,却被兆鹰一把扒拉开,“这位兄台,地上脏,小心污了你的鞋!”脚跟一抬,早把那辆人力车踢得往前滑了两步,正好叫那人稳稳地落了脚。
带暖帽的汉子大大咧咧地站在车座上,双手叉腰,嘿嘿冷笑,“怎么,还没动手就怕了?”
“怕了就赶紧跪下给我们少爷叩头!”长随吆喝道。
“放你娘的臭屁!”兆鸣大怒,便要冲上去动手。
兆鹰抢先一步踏上了车杆,摆出个白鹤亮翅,“兄台既然这么好兴致,我们便在这车上过过手吧!”
那人瞧他这一亮相,便是一怔,马上又笑道,“好,这才够味!练上它十招,谁踩着了地谁输!”话音刚落,兆鹰脚下突然发力,猛地一挑车杆,那车座便倏地往后仰过去。
那汉子一个不提防,弯身向后栽去。在下面观战的两名长随吓得惊叫起来。谁知,他往下栽晃却是虚晃一枪,随即用手掌抓住车沿,身子借劲儿回旋过来,两腿呼呼踹向兆鹰。
人力车本来狭窄,可供周旋的空地不大,兆鹰抢了先机后,满以为对方会闹个狼狈,谁知他竟是变招如此迅速,反从侧位袭过来,当下不敢怠慢,抓住一根车杆**向车座的另一边,反手拍过去。
那人的脚既踢空,马上攀在车璧上,也出一掌,两人堪堪拍实,却一起用黏劲去拿,手臂登时就绞在一起。兆鸣在下面看到这里,不由得咦了声,对方居然用的也是太极拳,难不成今天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可不是怎的,大家既然都来义学这边,多少都跟王大侠有些交情……
兆鹰待发觉对手也懂借力打力时,也是吃惊不少,但马上他就意识到对方的拳式比他的更刚猛些。不管是吴家那一派,还是武氏那一派,全然都不是这样的打法,难道是陈家沟的传人?
转眼间,两人都变化身法,同时挤进车座上。他们的腿盘在一起,身子紧贴着,在这方才之间全凭柔化和用寸劲击打。下面的车夫和长随几时见过这种打法,两人简直便像面团一样,在巴掌大的对方揉来揉去。
哗啦一声响,黄包车的车棚散了架子,两人嗖地蹿出去,各自占据了一根车杆,还是没有落地。车夫见了,哭号起来,“俺的车……”
黑帽人却哈哈笑起来,“原来是太极门的人,失敬失敬!在下姓袁,单名一个海字!”
“在下杨兆鹰,敢问袁兄是陈家沟哪位师傅的传人!”
“兄台果然是杨家子弟,家师陈岩犁!”
兆鹰一听,倒是没有乱了辈分,便拉兆鸣过来一起相见。那袁海得知他们是杨二先生的子嗣,更是显得热络。兆鸣却打心里看不惯他见风使舵的嘴脸,只是勉强应付几句。刚才被兆鸣闹下马来的那个长随抽空插了句,“我们少爷乃直隶按察使袁世凯袁大人的内侄!”
袁海瞪了他一眼,“多嘴!”眼见那车夫哭闹,赶忙叫长随过去赔偿了银子。他们却闪到一边说话去。原来,那个以小站创练新军而扬名的袁大人近来跟康梁等维新人士走得勤,谭嗣同今日在文武义学主讲,袁海便替了他叔父前来捧场。
其实,他对那些文文墨墨的事没兴趣,倒是极为仰慕大刀王五的威名,随叔父进京后,已经跑去顺源镖局两趟了,于武学之道颇有进益。没想到今天来香厂这边,居然碰上了太极杨家的子弟,袁海心里不禁又惊又喜。
袁家重金聘请陈家沟名拳师陈岩犁去府上教授子侄,至今已历六年,袁克定等人风花雪月惯了,不愿耗力费神,学起拳来自然也就马马虎虎。倒是袁海这个侄子自幼便好武技,跟过几个名师,再入得陈岩犁手里,几年下来,**得竟然已成了气候。
今年八月间,陈岩犁老母有疾,辞了教职回归乡里。袁海一时间没了人指点,自知于太极功夫上还有待锤炼,便有意去向杨家人请教。毕竟三代杨无敌的金字招牌挂在那里,杨家又一直支掌着太极门,没想到今天不打不相识,竟然跟兆鹰兆鸣碰上了,他如何能不喜。
因在门口耽搁了,故而三人进到香厂的学馆时,那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却都不是襟危坐,而是围成了一个大圈,中间站定两人,正在那里慷慨陈词,气氛热烈。
兆鹰瞧得清楚,两人皆着长衫,左边那个英气勃发的是谭嗣同,脚下放着他心爱的古琴。右边的那人宽额眼亮的却也认识,是维新一派的干将梁启超——康有为的弟子。
再向两旁一瞧,便看到大刀王五和几个武师打扮的守在一旁,有戒备之意,看到兆鹰三个进来,只点点头,并不叫他们过来拜见。
那里面便有他认识的铁螳螂宋启云,听人说,王五很记挂着谭嗣同。除了衣食住行由他亲自张罗外,还特意叫宋启云护卫谭的安全,吃住都在浏阳会馆,寸步不离。
不明底细的人,很难理解王五怎会这么看重这谭嗣同?要知道,他们是师徒关系,长幼有别,如果说倒过来,谭嗣同这么孝敬师父还合乎情理。
他们的交往源于1875年。当时,源顺镖局开张才满一年,谭嗣同蒙燕京著名的镖师胡致廷的推荐,拜到王五门下为徒,习练单刀和七星剑。
这谭嗣同呢,虽是一介书生,为人交游却跟别人不一样,最喜欢结交五湖四海的侠义道朋友,深信草泽之中必有英豪。为了寻找朱家郭解这样的侠客,他曾经离家出走,足迹南北十余省,观察风土,结交名士。
后来听说,大刀王五是当世第一大侠,便托人荐到他门下。两人一见如故,每每引为知己,所以两人名为师徒,实为肝胆之交。<!--PAGE 4-->王五非常支持谭嗣同,他常对人说:“维新变法是富国强民之路,也是王五所愿,能与复生(谭嗣同的字)同道、同志,乃王五之福分。”
谭嗣同也曾给王五写过一首《赠舞人诗》,望王五能够加入到维新变法的行列。
经办“文武义学”也是谭嗣同的主意,他除了常来练武外,还在此讲学授课。只不过,今天却是他今年最后一次在这里开讲,因为明天便要离开京城南下,却是受了倾向维新的湖南巡抚陈宝箴的邀请,回湖南协助举办新政。
这学堂设在旧厂房里面,入冬本来冰冷,好在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有十足的热乎劲儿,谭嗣同和梁启超站在圈中,像炉心里的火炭。兆鹰凑近了,只见谭嗣同大冷的天,居然挽起了袖子,哪里是在讲,简直是在喊,“诸位,我有一言,且听我讲!”
一顿,振臂呼喊:“我告诉你们,二千年来,这朝政无非上面是强盗,下面是奴才;上面是霸道,下面是苟且;上面是披着儒家外衣的狼,下面是披着儒家外衣的犬;上面指鹿为马,下面难得糊涂;上面黑,下面厚……,主子使唤奴才,奴才献媚主子。”他越说越激动,脸上青筋暴突,浓眉飞挑,双目环睁,简直是声泪俱下。
这席话不啻如惊雷当头,把在场的人都震的心旌摇晃。兆鹰更是目瞪口呆,长这么大,他还是头一次见人敢这么抨击朝政的,无怪乎王五不放心,要带人在旁边戒备呢!
应该说,之前的谭嗣同给他印象是儒雅中透着豪爽,虽然只短短地见过两次面,兆鹰却很是心仪他身上那股子优雅的贵族气息,真配得上君子温文如玉这句赞词。相比下,京城里好些的王孙贝勒、纨绔子弟简直就是一堆瓦砾。
可没想到,今天他的开讲竟会如此狂放。兆鹰早看从王五那里听说了,谭先生刚刚完成《仁学》一书,单听这名字,还以为是又重复孔老夫子仁义礼智信那一套呢,谁知竟然是这么过激的言辞。
他闻之愕然,一旁的袁海更是心惊肉跳,惟有兆鸣还表情坦然,因为他对什么新政、维新从来不感兴趣,今天之所以跟来不过是为了能够向王五讨教武学。
“世间无物抵春愁,合向苍昊一哭休。四万万人齐下泪,天涯何处是神州!”谭嗣同高声吟罢他去年写的这首诗后,猛地一甩头,“罢罢罢,言辞笨拙,不如聆听心曲也!”便俯身操起琴来。
对那把波浪形的桐木古琴,兆鹰却也略知一二,它名为霹雳琴,最得谭嗣同珍爱,走到那里都要随心携带。今天能有幸听他弹奏,也算机会难得。
谁想,谭嗣同鼓琴也惊天地,泣鬼神。那根本不是在弹,抹挑勾剔如同用上千斤力,雷霆万钧。那琴音先是厚重沉闷,忽而又激扬高亢,饱含着悲痛和癫狂,像巨斧劈到山石上,像闪电击中枯木。<!--PAGE 5-->兆鹰现在明白谭嗣同大冷的天为何要挽起袖子了,他十指在琴弦上击打挥扫,如同惊雷滚滚而来,暴风骤雨随后扑到……怪不得,这琴名为霹雳,它确实跟他主人通了灵性——霹雳手段,菩萨心肠。
琴音铮铮达到高峰时,谭嗣同双掌同时在琴弦上一按,那声响登时歇了。唯有余音还在学堂里面悠悠飘**。
接着,他又舒指轻快地弹奏起来,如珠玉跳跃,清脆短促,跟着繁音渐增,先如泉瀑飞溅,之后又像晴空日丽,新生的万物茁壮成长……
站在旁边的梁启超早做好了准备,此时亮开嗓子吟唱,“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少年胜于欧洲,则国胜于欧洲,少年雄于地球,则国雄于地球……”
谭嗣同弹的**昂扬,他也双目炯炯地反复吟唱。后来,围听的人熟了这词句,也跟着一起高喊,声浪在学堂滚滚激**。甚至连袁海和兆鸣也情不自禁加入了队伍。
兆鹰却是早就看过这篇文字,并为之激动久久,但如今听梁启超现场唱来,同样的文字,感受却又两样,愈发得热血激**,人便像跳进大火炉里面,融化了,新生了。
长这么大,他还从没像今天这样扯着嗓子大声喊叫呢,竟是这样的痛快淋漓。他终于发现,袍子底下原来还藏着一个不同的他。一个不受门规拘束,不受父辈压制,像鹰展开翅膀,一飞冲天的他!
接下来几天,兆鹰受了谭嗣同和梁启超的感染,一直跑去文武义学教那些人练太极拳的基本功。袁海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也是每日必到,虚心向兆鹰讨教太极门的武学,又是请吃喝请听戏,愈发走得近了。
唯有兆鸣从一开始就反感袁海,朝面便觉得不舒服,更不愿领他的情,所以很快就不再去义学了。再说,他还要抓紧时间练功,才没那么多闲空丢**呢!
众所周知,杨家小架拳非常难练,若非有童子功的,想短时间内啃下来着实吃力。
而通过跟袁海走动,兆鹰又结识了一班京城的阔少,他们吃喝玩乐之余,见到太极拳不费劲,轻松制敌的神奇,也动了学它的念头,无奈大多身子骨薄弱,吃不得那辛苦。
杨云鹏却不过面子,思忖再三,终于把架子放高了,砍去发劲等柔中带刚的打法,只一味地松柔,因为舒展大方,姿势优美,很快博得了众人的喜爱,口口相传,京城圈子里倒是都识得杨兆鹰这号人物了。
不久,这话头也传到了杨云鹏的耳朵里,他闻听儿子胡乱传拳,心里便有些着恼。有两次从军营早回了家,唯见到刘兆鸣独自在后院练武,兆鹰却还在外头跟那班人厮混,就愈发的不喜。
他拐弯抹角地问过杨慕侠,老头子说兆鹰在义学教拳的事,早先跟他通过声气,他也应允了。杨云鹏方才稍稍心安,但心里面毕竟有疙瘩。便想等晚饭时训他一番,谁知,兆鹰晚饭也没回来吃,过了二更天还不见回转,只把云鹏气得直哆嗦。<!--PAGE 6-->他心里不痛快,下手就狠。刘兆鸣陪他在后院练推手时,被重重地摔了十几个跟斗,头皮都擦破了,云鹏才算平息了些,赶紧让兆鸣回房去擦些伤药。他还有些意犹未尽,拿根大杆子呼呼地抖动,一口气抖了百来下,出了一身臭汗,方才歇了手。
一回头,才发现杨慕侠站在假山旁,背着手,默默观望,云鹏赶忙上前,“爹,你怎么来了?”
杨慕侠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心烦时练功最能伤身,何苦呢!”
“哎,我是恨兆鹰他不争气!都这般时辰,小兔崽子还不着家,真反了他了!”
杨慕侠拿出烟袋,装了一锅子烟抽起来,“他不是去王五那义学帮忙吗,当初问我,我答应了的!”
“那也不能把武功荒废了,我每次回来,只见兆鸣一个人在苦练,那小子倒是把自己当成少爷身份了,成天胡混。可惜他没这个命!”
“也别太狠了!孩子大了,心气都高!”杨慕侠说这话时,不觉又想到了兆龙。嗯,当初要是不那么强逼他,说不定这孩子还能呆在家门里,绕膝承欢。
杨云鹏听了这话,却瞥了他爹一眼,心说,怪不到常听人说隔代亲,老头子当年在练功上面,对他和云天那叫一个狠,轮到孙子身上,这么吊儿郎当的还能容忍,真是怪景儿。
他事先已经交代过杨奉,等兆鹰回来便叫他直接到后院。云鹏就是这样的脾气,今天的事要是不了断,便别想睡踏实了。自己这一年在锐健营里当值,家里事管少了,无怪兆鹰这兔崽子敢这般胡乱闹了。
“我捉摸着,是该给兆鹰寻房媳妇了!”杨慕侠缓缓吐着烟,“屋里头有人绊着,兴许心也就不那么野了。”
“爹说的对,前两天我还掂量这事呢!”云鹏说起这话头,脸上才显出了点笑面来。“您说,永年福良皮货铺陈掌柜家的那闺女可成?”
“那丫头像是来过咱家几趟!”杨慕侠费了点劲才想起些毛毫来,“我记得她家好像跟你泰山那边还挂点亲戚?”
“远亲,要不老陈怎么还带她来串门!”一顿,又问,“爹,那丫头可入您的眼?”
“你们两口子拿主意就成!”
老辈人相亲看女人,那是有讲究的,首先女的要丰腴,不能瘦的皮包骨;其次脸盘要圆大,显得富态;再者唇要厚,眼要大,耳垂圆,旺夫相。剩下的便是屁股要大,好生养。
陈家那闺女长相过得去,最重要的是上述几点当人意,家里也殷实,云鹏跟老头子心里头便有七分赞成了。只等着要来女方的八字,找命相先生批批算算,男女相合后,便要找媒婆登门结亲了。
杨慕侠一顿烟没抽完,兆鹰终于赶回来了,他匆匆走进后院,想是多喝几杯,红着脸,走路也轻飘,隔远就笑着招呼,“爷爷,爹,这么晚了你们还没歇着!”<!--PAGE 7-->杨云鹏的脸唰地就挂下来,冷笑道,“他娘的,你还没闹腾够,老子怎么能睡的下?”
兆鹰见他爹脸色不善,赶忙陪着笑说,“爹,我可没在外面胡混,五爷今天留饭,答谢我们几个帮着弄义学的……”
“你少给我扯淡!”杨云鹏脸皮抖动了几下,“听说,你把咱们家的拳给改了。好嘛,自己的艺没学成,倒先学会改东改西了。”
“孩儿这么做,不过是引他们玩玩,又没传他们实在玩意!”
“可你这是糟蹋了杨家的好东西!”杨云鹏拔高嗓门。夜深人静的,声音传出老远。
“行了,”老头子插话了,“那些个病秧子是什么料你又不是不知道,再好的拳到他们手里,高低也练不出什么景儿来。如今呢,世道也变了,硬把式早没以前吃香了,你武功再高强又如何,还是挡不住火器!兆鹰他出去交游,一没钱,二没权,也只有这点本事可以拿出手,就用不着那么计较了,反正那些人也入不了太极门,不怕丢人。”
云鹏听杨慕侠这么一说,心里不乐意了,“爹,你少护着他,要是任着他胡闹,太极门的声望早晚毁在他手里!”
老头子乐了,“我不是护他,你也想想,这些年下来,你又教出几把好手?”
“我是没教出多少来,不是拳不行,是他们不是那块料!”
理是这么个理,可惜世道变了,再固守从前的那老一套,已经吃不开了。这一点,杨慕侠比谁都清楚。甲午战败后,朝廷取消了武考,这使得国术的地位一落千丈。现实就是这么残酷,辛辛苦苦流了几十年汗水练就的一身武功,临到头却挡不住火器的一轰,你怎么能奢求那些学艺的还像从前那般吃苦?
别看老头子一把子年纪了,其实内心比杨云鹏要开通的多,凡事也能往宽处想。练太极拳不就讲个“变”吗?一变无有不变,更何况世事无常。
兆鹰兜头吃了杨云鹏一顿臭骂后,那酒早吓醒了。见爷爷出来替他打圆场,暗中才轻轻舒了一口气,才觉出身上湿漉漉的,竟吓出一身冷汗来。
“说不变时,其实也变了!”又听杨慕侠道,“就拿我传贝子爷这拳,你以为能有多少分量,也不过是些花架子而已!可为啥还要传?他学到身上,外人面前能拿得出手,脸上便添了光彩,你还能指望一个贝子去用它打擂台?我为啥要教,一为了糊口,二为了长身份。说穿了,其实也就是这么回事!”
杨云鹏听罢,却依旧阴沉着脸,“要改你们改去,反正我不改!不能打人的架子,还叫什么拳?”
兆鹰赶忙笑道,“爷爷,爹,时候也不早了,您们还是早点歇着吧!”
“急什么,还有件事没腾出嘴来说呢!”杨云鹏冷冷地道,“我刚才跟你爷爷商议过,准备过些天回老家过年时,给你定下一门亲事。”<!--PAGE 8-->兆鹰没想到他突然提出这事,脸皮不由得一烫,不知该怎么接口了。杨云鹏道:“女方就是福良皮货铺老陈家那闺女,大名叫什么来着……?”他死凝着眉头,偏偏就是记不起来,便拿眼去瞧兆鹰。
兆鹰没法子,只好替他说出来,“桂——芳!”
“对,就是这名儿!”
那陈桂芳今年比兆鹰还要大一岁,长相也是一个普通,又没读过什么书,只因跟兆鹰的娘挂着点亲,故而逢年过节还有走动。兆鹰每次见她,都唤一声姐,她就还一声弟,每回也就应答这几个字。
兆鹰对她,没有好感也没有恶感,也从来没萌生过什么想法。今天猛听父亲说起,心里头不禁一阵腻味,这桂芳跟自己啥也谈不来,娶到家里,还不等于娶回了一根木头?凑在一起过活该有多寡味?
想到这里,他支吾道:“爷爷,爹,我年纪还小,先别忙着成家吧?”
“不小了!”杨慕侠道,“你爹像你这么大时,都有了你大哥了。”
兆鹰知道他前头原是有个哥的,只是天花没出来就夭折了。不过,这总归是自己的终生大事,好歹也要争一争,又道,“可我以前都管人家叫姐……”
杨云鹏一瞪眼,“还反了你了!年岁比你大有什么不好,女大三还抱金砖呢!当我不知道你肚子里装着什么花花心思?又捧角又逛戏园子,我看你是不想学好了!”
兆鹰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后跟漫上来,沿着脊梁骨蹿到了头皮上,像整个人被踹进冰窟窿里。
杨云鹏叉着腰气呼呼地来回走着,眼珠子瞪得像铃铛似的,“要是合了你的心意,你一准会把个戏子给领回来!还不把我和你爷爷给气死!”
“爹,我没有……”
杨云鹏却是不容他把一句话说囫囵了,又指着兆鹰训斥,“咱杨家出了兆龙那块不成器的,已是没脸没面的,你要是再给我丢人现眼,我非打折你的腿不可!”
兆鹰深知父亲的脾气,气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哪里还敢抢嘴儿,只得垂手说,“孩儿知错了,那事但凭爷爷和爹做主就是!”
他这里服了软,但杨云鹏的气还没消,“去,别杵在这儿,到树底下跪着去!”兆鹰眼见那光秃秃的槐树下雪还没化尽,又结了冰碴子,稍一迟疑,屁股上便吃了一脚,一个趔趄跌出去,总算他下盘稳,踉跄了几步又扎稳了,才没闹个嘴啃泥。
“臭小子,近来下盘功夫倒是见长了!”杨云鹏笑骂了句,随后又板起脸来,“跪不满两个时辰,你别给我起来!”
杨慕侠在一旁看不下去了,“兆鹰不是已经答应了,天寒地冻的,还罚他干啥?趁早回屋睡去!”
但这回,杨云鹏却顶回来,“爹,我管教自家儿子呢,您老还是别掺和了!我这是叫他长长记性!”<!--PAGE 9-->他既这么说,杨慕侠也不好再言语了,只能把烟锅子在鞋底上敲了敲,转身走了。杨云鹏又冷冷地盯着兆鹰看了会儿,见他直挺挺地跪在那里,面无表情,冷笑了声,背着手去了。
此时,兆鹰的酒劲早过了,全身也冻透了,连呼出的气也是白霜。膝盖更是刺骨的疼,但他咬着牙动也不动。过了会儿,有轻微的脚步声传过来,不用看,便知道是兆鸣来了。
但他并没走近前,随后又退出后院。兆鹰正自疑惑,不大时候他又回转了,却是拿回一个蒲团来,“快点垫在腿下面,仔细冻伤了!”
但兆鹰就是不动弹。兆鸣伸手去拉他,他使出千斤坠来,还是不肯离窝,犟劲也上来了。兆鸣无奈,只得站在一旁陪着他。
唯有在这一刻,兆鹰才切切实实地摸清了兆龙的心思。看来,他反出这个家门确有道理。谁在老子们的压制下,都没好日子过。
可是,自己每天跟维新派的干将们混在一起,有些个离经叛道的想法不足为奇,兆龙呢,他又从没接受过那些新思想,接触过那些人,怎么却有勇气离家出走?
可惜啊,他选错当了一名厨子,不然投靠维新派,肯定也是一个人物!
中国古代十大名厨
“民以食为天”。中国美食,举世公认,烹调技艺历史悠久,源远流长,其成果是中华民族的骄傲,是勤劳智慧使者的结晶,亦是祖国文化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
我国历史上出现了诸多的著名厨师,精美绝伦的肴馔丰富了祖国饮食文化的内容。
他们的厨艺经历史千年的浮沉变换,最终成为中国厨艺界的前辈。精湛的厨艺,美味的留恋,在华夏人的心中留下了永不磨灭的味道。其中有十位大厨名头最响,有位居高位的一代名朝宰相,也有轻姿秀美的女子名厨,可谓是出身大不同,都入厨师行。<!--PAGE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