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兆龙在摆弄他的竹刀,兆鹰也忙着在推广他的养生太极拳。春节时回到永年老家,在爷爷和爹的操弄下,他做了一回木偶,最终跟福良皮货铺老陈家的闺女陈桂芳订了亲。
从去女方家“纳彩”“问名”,直到备好聘礼,进女方家里“纳吉”;到决定婚日,给老陈家“请期”,短短的八天时间就把兆鹰的终身大事给敲定了。八月十六那天,他便要将陈桂芳娶进门了。杨家跟陈家商定,婚事届时先在永年办,之后小两口再搬去京城居住。
对于陈桂芳,兆鹰既没恶感,也泛不起柔情来。自认识了袁海后,他出去喝花酒的机会就多了,看过莺莺燕燕的风情万种,自然对桂芳这样姿色平平的小家碧玉不起兴致。
更有一点,陈桂芳这样的女子身上还恪守着传统,一点不配他身上的维新气。现在那些卖笑的女子也一个赛一个的文明,知书达礼,讲情调讲才学,跟她们在一起,兆鹰于杯酒中忘却了寂寞,于声色中解忧。而这些都不是陈桂芳能给予他的。
回京后,他有好长一段时间振作不起来,人变得蔫耷耷的。袁海约了几次,才把他约出来,这天在戏园子里一碰面,发现兆鹰居然瘦了一圈,不免惊诧。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得知了事情原由,也不多劝,只送他一句话,“你这病好治,多在温柔乡里泡泡就好了!”
见兆鹰听戏的劲头拔不起来,袁海也不愿意多呆了,肩膀上一拍,辫子一甩,便拉着兆鹰出门上车,“人不风流枉为少年,管它什么家律门规,先寻乐子去!”
“去哪儿?”
袁海看着兆鹰,嘴角露出一丝坏坏的笑,“自然是个你没去过的地儿!”转头吩咐跟随,“去前门外的清吟小班!”
“清吟小班?”兆鹰心想,刚从戏园子出来,怎么还要去听戏?
袁海瞧出了他的心思,笑道,“不是请你听戏了,咱们逛八大胡同去!”
兆鹰听后吓了一跳,八大胡同那地方可是京城第一销金窟,有名的花街柳巷。慌忙摆手,“使不得,这事要是传到家父耳中,我可就惨了!”
他以前虽然跟袁海出去应酬过,却是从未踏进妓院半步,杨家门规森严,习武之人更是把女色当作禁忌,他如何敢轻犯?
马车已经轰隆隆驶出了。袁海见兆鹰一脸紧张,乐了,“看看你,平日里也算个胆大的,如何连个温柔乡也不敢去转转?再说了,咱们也不张扬,去了便回,没什么大不了。”
“可是,去那种地方寻花问柳终究不好……”
“这就是你想偏了。知道什么是清吟小班?百顺胡同,胭脂胡同,韩家潭,陕西巷。放眼京城里面,唯有这四条胡同的院子最高等,才配叫‘清吟小班’,那里的姑娘们以喝茶、宴饮、填词弄曲为主,并非只操皮肉生意,来往的都是些达官显贵,高人雅士。”袁海说到这些,眉飞色舞,如数家珍,显然是逛八大胡同的常客。他凑近兆鹰的耳朵,“我还跟你说,那些清吟小班的姑娘们脾气大着呢,真要入不了她们眼的,缠头给的再多,也不见得逢迎。只得去石头胡同、王广福斜街、朱家胡同、李纱帽胡同那些二三流的院子,找些姑娘败败火气了。”
兆鹰听了这番话,不禁心动,觉得去这样的地方喝杯茶,排遣排遣,倒也不坏。
一炷香工夫,便到了百顺胡同,马车在一家名叫莳花馆的地方停下。兆鹰下车一瞧,里面却是一家三进带跨院的大四合院,袁海指着莳花馆的匾额说,“这地方牛大了,知道玉堂春吧?”
“不就是前朝的妓女苏三吗?”
“对,当年她就曾经住在这儿。”
兆鹰便乐,“也算是名花流芳处了!”
进门看到过道处按着一根长板凳,几个穿黑绸衫的人坐在那里,瞅见来人,慌忙站起来,欠身施礼,“两位爷来了!”
其中一个便发出嗨的一声响,敲钟一般。转眼儿,便有个老鸨模样的中年女人小步颠颠地从屋里跑出来,迎头一股浓香,笑的唇齿闪亮,“贵客,贵客,怪道一大早起来,喜鹊就撒欢了叫,原来是袁少爷大驾光临!”
袁海笑道,“我怕来晚了,你这莳花馆没爷们下脚的地方,这不就来赶早了!”
“瞧您说的,没谁的位子,也不能没袁少爷您的呀!”老鸨说着,眼眯眯着瞥了兆鹰一下,风情十足。“这位少爷怎么称呼?”
“姓杨!”
“杨少爷看着面生,想是头一回来莳花馆,日后千万多来捧场。”
兆鹰对此全无经验,也只能虚应一句好说好说。袁海却早嚷道,“我家老三呢,躲哪去了?”
老鸨便朝东边屋子喊,“三丫头,袁少爷来了,还不快出来迎迎?”
只听那门哗啦开了,一个穿水红衫子的姑娘掀帘子出来,眉清目秀的,撅着嘴巴站在台阶上就不动弹了,用眼珠子直勾勾盯那袁海。瞧了几眼,猛一转胳膊,又闪屋里去了。
袁海哈哈笑着,用折扇指着那屋门,“瞧瞧,又犯脾气了。”
老鸨赔着小心,“那还不是您袁少爷给惯的!”
“嘿,我还就好她这一口儿!”
兆鹰在旁边瞧着他们打情骂俏,不免有些尴尬,左右瞧瞧,那些窗棂后面有不少眼睛在往院里瞥,还隐隐有笑声传来,便更觉得燥热。
又听袁海道:“娘姨,我这位兄弟是清倌人,你也给找个清倌人来配配对儿,如何?”
“您看,小九可使得?”
“轻云小九?好,我见犹怜,定能遂了杨兄弟的意!”这袁海交代完了,朝兆鹰眨下眼,只管摇着折扇去老三屋里头了。
这边,娘姨笑嘻嘻地在前引路,“杨少爷,请随我来。”却是进后院,跨过东边的月亮门去了。那里种了芭蕉几株,修竹数丛,一段太湖石依着墙角,生出点点苔绿。虽是偏院,却收拾得极为干净。屋子三间,窗户上贴着红色剪纸,有洞箫声呜呜咽咽地传出来,很有些幽怨惜叹在里头。
那娘姨道:“杨少爷且委屈片刻,我这就进去跟九丫头回一声。”
兆鹰点点头,把眼去看门上的那幅对联:“松下清琴皓月 花边丽鸟春风”,不禁暗自叹声好。此处幽静,也不乏诗意,叫他不免对那个小九充满旖旎之想。只是,那箫声未免太悲凉了些。
正憧憬间,姨娘已经掀帘子出来了,笑得有些勉强,“杨少爷,小九今儿个身子不舒服,您看,我是不是给您换一位?”
兆鹰听她这么一说,心中便一凉,他也是个自傲的,哪里能抹过脸去,“不敢劳烦了!”转身就走。
姨娘慌忙道,“哎呀杨少爷,您别发火呀!”她还要追,屋里的小九却又喊她了。
兆鹰心里气不顺,快步跨出月亮门,犹豫着是不告而别呢,还是去跟袁海说一声。又听身后脚步急响,姨娘跑到气喘,“杨少爷,留留步!”
“什么事?”
“我家小九请您回去呢!”
兆鹰一怔,一时间摸不透那九姑娘是什么心思,怎么弯儿转的这么快?那姨娘陪着笑说,“还不是小九瞧见您少年英雄,想着亲近了?”
她说着话,不待兆鹰答应,早推他转身往月亮门走,嘴里还道,“刚才我进去说有贵客时,她还当是来了什么官老爷呢,心里就不稀罕,可不是冲着你杨少爷去的!”
兆鹰听了这话,不免又涌出了喜悦。这么说,那小九倒是眼界极高的,不是什么客人都可亲近芳泽,自己能够给她瞧上,足见有些分量。
姨娘送他一直来到那门前,又在他腰眼推了一把,“杨少爷,你自个进去吧!”嘻嘻一笑,用手绢扫了他一下,扭着腰肢走了。
兆鹰是头一回进这种地方,不免有些涩意,慢慢走近门前,一时间竟没勇气撩开那布帘子,心里头乱糟糟的。他这里彷徨,不想帘子后面早伸出一只雪白的小手来,慢慢地,慢慢地把帘子掀起一条缝儿。
跟着,他就看到一张瓷白透明的鸭蛋脸一点点露出来,先是略尖的下巴,后是红润的唇,雪白的齿,再是秀气的鼻子、两汪水的眼睛。最后看到她乌黑的头发没有挽成髻,只像水瀑一样滑下来,长长垂在背上。
他也不知她穿的是什么料的衣衫,白中透点微红,长长的裙裾像倒垂的晚香玉。她脸上也不带着笑,淡淡地,他竟能从她瞳仁里看到自己的身影。
他绝没想到,风尘女子还有这么晶亮的眼睛。
他们就这样相互端量着看了会儿,叫小九的女子道,“杨少爷吧!”
“在下杨兆鹰!”“果然有几分英气!”小九浅浅地笑笑,她适才确是不想见客,后瞧着兆鹰的背影有些伟岸,不像日常那些等闲客人,因而才唤住娘姨,让她留客。
又听到脚步声响,有仆人端了茶点瓜子跨进月亮门。小九便道,“杨少爷是想进屋里坐,还是先在院里走走?”
这话问得奇,兆鹰眉毛挑了挑,说:“姑娘的意思呢?”
“我在屋里闷了大半天了,想去院里!”
兆鹰便旁边让让,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小九的身子从帘子后面闪出来,个头不高,适中,另一只手里面还捏了一根箫。
仆人已端着茶点走近前,小九朝他点下头,“先放屋里吧!”便抬脚往前走去。兆鹰却是等她走出三步,才跟在了后面。
从那几簇修竹旁边绕过去,转到屋子后面,才发现那里居然还有个小花园,假山、鱼缸、垂柳,花圃,此外还挂了秋千。小九走过来,拿出一方手帕先擦了擦石凳子,示意兆鹰过来坐,自己却退开两步,坐到秋千上。
“杨少爷来莳花馆,小九没什么好招待的,便给您吹一曲,可好?”
兆鹰点点头,“有劳了!”
他平日里多跟梨园弟子交往,喜欢听戏,连带着也懂些曲乐。那样的场合经得多了,自然觉得从容,更何况吹箫的小九又长得如此可人。
这少女虽坐在秋千上,却表情郑重,双手捧箫,先是来了一段的清亮飘逸的泛音,登时便把兆鹰的思绪引去了宁静清幽的山谷。跟着,曲调缓慢而规整,并层层推进……很快,他就想起这箫曲的名字了——《忆故人》。
有一次,他听红豆馆主溥侗弹过,相传为东汉蔡邕所作,原是古琴曲,后被改成箫曲。曲调缠绵悱恻、每当静中奏之,即能触发对远方的亲友的思念之情,还有那相会无期、催人泪下的凄清孤寂。
那次听溥侗吹的时候,兆鹰人还青涩,只觉悦耳而不得其味。这半年经受的波折多了,又加上硬压到身上的那桩不如意的婚事,今天居然一下就掉进去了。
那箫声像一股烟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断了又连,连了又断,呜呜咽咽地,让他心窝里感受一丝丝地刺痛。
他觉得心被一下接一下地掏着,很快就要给掏空了。不觉鼻子一酸,两行热泪唰地挂下来,身子也微微跟着颤抖。原来,自己内心深处也藏着脆弱。
他不知道箫声何时停了,直到一方香香的手绢塞进手里,这才猛地惊醒,小九已经站在他跟前,目光里含着怜惜。
兆鹰慌忙擦了两把,看那手绢,不禁一呆。小九马上明白他的意思,扑哧一笑,“别怕,刚才擦石凳那块在这里。”说着,扬扬手里的帕子。
兆鹰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手攥着那软软的东西,不知该还她还是收着。“哎,让你看笑话了!”<!--PAGE 4-->小九的笑容登时便淡了,“没想到杨少爷年纪轻轻的,却也有不如意。倒是怨我不该吹那首曲子,徒惹得你伤感了!”
“我没那么矫情!”杨兆鹰不觉挺起了胸膛,笑了笑,“经你刚才那么一引逗,我现在心情倒是畅快多了!”拖长了嗓音吟道,“忆故人,萧萧秋风,烛影摇红,无奈云沉雨散,黄昏庭院!”
小九见他居然听出了曲名,眼光猛地流露出一丝惊喜,“原来杨少爷也懂得音律!”
“哪里,我只是凑巧听人用古琴弹过这首曲子。”
“是谁?”
“红豆馆主溥侗,姑娘可知?”
“小九再浅陋,还不至于没听说侗贝子的名头。”她微微叹息着,“少爷能跟他交游,见识自然高人一等。”
“哎,我一介武夫,哪有资格跟贝子爷结交。”
“武夫?”小九吃惊地看着兆鹰,“您是习武之人吗?不像啊,白白净净的倒像个秀才!”
兆鹰笑了,“那姑娘真是抬举我了!在下练的是这个!”他就地来了一个“白鹤亮翅”,上步一个“单鞭”。端的如行云流水。
小九不禁拍掌称赞,“这是什么拳,像是在跳舞。”
“太极拳!”杨兆鹰打完一招“玉女穿梭”,收势,朝着她一抱拳,那姿势英气勃发。
小九眼睛在他身上溜了两圈,微微叹息,“看杨少爷这德性,也是个本分人,怎么也想来这种地方了?”
兆鹰没想到她会这样问,不觉脸皮发烫,支吾道,“是朋友强拉我来的……”
“袁海可能是看着你心里头烦闷,才带你来此消遣的吧!”
兆鹰听她直呼袁海的名字,有些不敬,微感诧异,“他也是一番好心!”
“是吗?”小九微微冷笑,将手里的箫放在石凳上,往后退两步,重新上了秋千,抓着绳子**起来。
随着她一起一落,长发轻轻扬起,兆鹰心底下油然生出一股柔情来。便大步走过去,抓着绳子往前送去,小九的裙裾迎风飘起来,转头瞧向他,脸蛋崭然开放如一朵春花。
这一刻,兆鹰觉得心魂俱醉。<!--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