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仙家膳食
这晚上,厨霸的传人十一指整治了三道硬菜,分别是高升排骨,虎皮辣椒和锦衣卫。那菜果然做得霸气十足,分量足,口味重,大盆大碗的。
所谓的高升排骨,是因为这道菜调味料的比例,刚好逐一增加,一勺酒两勺糖三勺醋四勺酱油五勺水,有“步步高升”的好彩头。
十一指手法粗狂,噼里啪啦地将排骨剁好下锅,用油咣咣地煸炒,跟着勺子啪啪飞舞,料酒等物混合成的汁水倾入,大火先呼呼地煮开,然后用小火去焖,一直收到浓汤不见。
在焖煮的空儿,十一指又腾出手来做了一份虎皮辣椒。那炒锅下面烧的很旺,辣椒正正反反地煎得吱吱响,浓香,热辣,真是够刺激。
最后一道“锦衣卫”,其实就是牛肉汤,只不过里面加了不少配菜料物,最后又浇上了辣椒油,红油油的,看上去锦光灿烂。
兆龙发现,看十一指做菜要是用一个字来形容,那就是爽!两个字就是过瘾。他这风格类似于书法中的狂草,没拘没束,气势逼人。
相比之下,绿娘做菜的风格就是工笔画,精微细腻,处处透着美感,冒着仙气。而自己作为厨神的传人,风格又该怎么去定位呢?
应该是介于半工半写之间。他也求食材的形,所以才在刀工上面下了大功夫。他也更受刘一手和卫璜两大名厨的影响,知味懂味,并在一步步地追寻味道的更高境界。
这么盘算下来,兆龙不免暗自得意。十一指的厨艺“粗线条”,失之狂野。厨仙过于追求外观的华美,难免造成大味的缺失。
故而,面对十一指“来势汹汹”的肉菜,兆龙毅然决定素淡来应对。这就好像太极拳的以柔克刚。
他派出了三道菜,分别是炝土豆丝、清拌黄瓜、香菇菜心。这是三道素菜,也是三道最普通不过的家常菜。但土豆丝、黄瓜等经过他竹刀的片切,并细心地调味,等成菜出来后,不管是外观还是口味,都堪称绝佳。
十一指炒他那三道霸气的硬菜时,神气十足,大有指点江山的味道。但等兆龙的菜一样样出锅后,他的表情就起了变化,像湖水慢慢结了冰。等他尝了兆龙的菜后,更是默默无言。
这三样素菜自然更对武云武蕾的口味,吃的眉飞色舞。这竟然是她们吃过的最美味的家常菜。虽然跟着厨仙有段时间了,但绿娘从来是不屑于烧这样的普通菜肴。
因而她们吃的口滑,就连一直喜欢跟兆龙作对的武蕾,也不得不承认他胜过十一指一筹。当然了,厨霸传人的菜也好口味,但大油水可不适合爱美的少女。
不过,兆龙也没神气多久,因为当那些杂役也一起坐下来开饭时,他的菜可就没十一指的排骨、牛肉、虎皮辣椒受欢迎了。那些家伙狼吞虎咽,累得满头大汗,却连呼过瘾,借着那股子劲头每人又多添了一碗饭。到后来,居然是那三样硬菜被杂役们连汤也泡了饭吃。而放在武氏姊妹跟前的三样素菜还有剩余。兆龙不禁叹息,看来这好菜的定义也要因人而异。什么是好菜,能勾住人的胃就是好菜。
那晚上,重新回到湖心亭时,兆龙本以为今晚的“群英会”便该结束了。谁知,他们谈兴正浓,高铭远兴致上来后,甚至主动为嘉宾们用笛子吹上一曲。
此时圆月挂在东天,光华如水般浸满了院子。徐徐夜风吹着笛声缓缓去远,蛙声早停了,虫声也不响了,惟有夜色一层层地浓了。
兆龙没想到“高大哥”的笛子吹得这么好,一下子就进去了,觉得心轻飘飘地飞起来,跟着笛声一起慢慢飘走。
等笛音像轻烟般,一点点地消散了。院落里沉寂无声,兆龙不由得看向旁边的武云,发现她脸上竟然闪动着泪光,不禁心中一动。她接了他的目光,也不回避,只是柔柔地含着。
这一刻,兆龙又似看到多年前在黑鱼庵里的那个小姑娘,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只是,那时候他还不曾体会得这么深切。
不过,目光很快被割断了。另一个纤细的身影插在他们中间。武蕾一脸的坏笑,双手掐腰,挡在那里。兆龙无奈地暗叹了声,朝她竖起了大拇指。你厉害!
便听卫璜叹道:“今晚我等福缘不薄啊,先有口福,后有耳福,算得上是人生大乐了!”
“没错高老大,”黄鹞子拍拍胸脯说,“今晚你让我厨霸刮目相看!”
绿娘却不言语,只是含笑看着高铭远,眼波流转间,分明露出对这男人的赞赏。高铭远先是拱了拱手,算是领情,然后便把笛子斜举,迎那月光端详,过会儿才叹道,“我吹的也就勉强可听,有人可是强上我千万倍!”
“谁?”黄鹞子脱口问。
“神仙!”
此话一出,卫璜和绿娘都乐了,敢情高铭远是在说笑。他俩一笑,兆龙和武氏姊妹也憋不住了。唯有厨霸和十一指绷着脸。
高铭远见黄鹞子脸色不善,赶忙道:“我这话可不是胡乱说的,各位要是不信,不妨现在就跟去我观里走一趟,耳听为实!”
卫璜见他不似说笑,也端正身子,“好倒是好,只是这辰点可有些晚了!”
“还不到亥时,哪里晚了?”高铭远笑道,“此时月白风清,最好去观里喝上一杯清茶,聆听仙乐。尤其是绿娘,你还从未去过我观里,这次无论如何要赏光了。”说着,笑嘻嘻地瞅向绿娘。
兆龙在旁见了,登时了然,原来这姓高的是想借机亲近厨仙,所以才紧巴巴地邀请大家去白云观呢!这可不是修道人所为。
只见绿娘缓缓站起了身,也不看高铭远,只管走到亭子边沿,看着湖心里的那玉盘也似的月亮。黄鹞子却显然不喜高道士耍这调调,咳嗽两声,清清嗓子,“他奶奶的,跑了这么远的路,返上乏困来了!十一指?”“徒儿在!”
“咱们走!”
黄鹞子果然霸气,起身朝卫璜点点头,眼也不瞧高铭远一下,径直晃着肩膀去了。十一指却赶忙团团施礼,告了退。
他们这一走,卫璜反而不好说走了,那样也忒驳高铭远的面子了。老御厨只得看向绿娘,她要不去的话,别人也不用麻烦。一时间,亭子里静下来,有些冷场。
兆龙和武氏姊妹少年心性,自然喜欢凑热闹,可在这事上面,没他们说话的份儿,大家只能等着厨仙拿主意。那高铭远倒是好涵养,黄鹞子不给他面子,好似未觉,也不多话,只是微笑着摇了扇子,端详着绿娘。
终于,她把目光从湖面上收起,转过了身,“你那里除了茶,还有什么?”
“绿娘想要什么?”
“宵夜有吗?”
高铭远哈哈一笑,没想到厨仙的要求这么低,啪地合上折扇,朗声道,“我姓高,做事一向高开高走!今天便索性大方一点儿,请几位尝尝仙家的膳食如何?”
“仙家饮食?”卫璜道,“这倒是头一回听说。”
绿娘便拿眼风去瞥高铭远,“高大哥左一句神,右一句仙,什么意思呢?拔的这么高,小心掉下来!”
卫璜哈哈笑起来,“也不能这么说,我厨神这个神字,你厨仙那个仙字,说穿了都是假的,高观主果然有这等本事,让咱们见识见识神仙的手段,那可真是求之不得!”
“是真是假,去了便知。”
绿娘便朝卫璜点点头,“卫老爷子,那咱们就去叨扰他一次?”
“走着!”卫璜也不客气,头一个走出亭子,兆龙赶忙跟在后头。
高铭远自然陪绿娘走在后面,虽然离着白云观不远,武云还是叫来了轿子,和武蕾搀她坐进去,然后陪伴左右,浴着雪白的月光出了李莲英的宅邸。
那个胖管家早就安排好人手在前面打着灯笼带路,胡同有些阴暗,人在胡同里穿行时,树荫一团团地罩下来,好像有乌云不断从头顶上飘过。
拐出来后,便能看到远处的灯火点点了。一到了开阔地,头顶上那轮月更显得皎洁圆大,明晃晃地,映得地面一片“雪皑皑”的。距着窝风桥还远,便已听到河塘里的阵阵蛙声,人走近时,鸣声渐渐稀落了,走远时,复又高涨起来。
兆龙背了包袱,往后看看伴在轿子旁的高铭远,小声问卫璜,“师傅,这世上真有神仙?”
“不知道!至少我活了这把子年纪,从没见到。”
“这么说,姓高的在吹牛了?什么仙家膳食,名头倒挺吓人,左右不过就是道家那些素食罢了。”兆龙因为曾经跟弱用道长研究过《道藏》里的食谱,便对高铭远嘴里说的仙家膳食有些不以为然。
“也不好说,”卫璜道,“这高观主能蒙得老佛爷的恩宠,自然有些手段,不可小瞧了他!”他知道高大哥在内廷的门路广,靠山硬,等闲得罪不起,所以与其交往时,都含着几分小心,拿捏着分寸。不过,今天这高大哥的举止确有些反常。身为总道教司,竟毫不掩饰地向绿娘献殷勤,这让卫璜有些云里雾里。平日里,只听说这位高观主最好美食,其次便是财和权,与女色上面却一向寡淡。
怎么今儿个却突然转向了?老御厨边走边捉摸,猛地想到了什么,嘴角不禁流出一丝笑来。高大哥瞄的是厨仙背后的那个人——皇后叶赫那拉氏。
绿娘是孝定皇后最宠爱的尚食娘子,最能递得上话去。高铭远虽然有慈禧老佛爷罩着,但万一老太后归西,他便失了靠山。故而他要趁今天这个机会,先搭上绿娘这座桥,慢慢往那边展伸。原来如此。
想到这里,老御厨身上一阵燥热,问兆龙,“知道我为啥要带你来见他们?”
“师傅是想让我见识一下厨霸厨仙的好手段。”
“感觉如何?”
“弟子受益匪浅!”兆龙说着,嘻嘻一笑,“您老人家是不知道,末了我还跟十一指斗了一次,各拼了三个菜!”
“结果呢?”
“我没赢,他也没输!不过……”兆龙看着卫璜,慢慢说下去,“我觉得厨霸的菜太糙了,上不得大台面!”
“你又没见识过他的手段,怎敢信口开河?”
兆龙伸手挠挠头皮,“弟子就是觉得,厨仙的菜就过于精巧,她和厨霸要是中和一下,只怕会更好些!”
卫璜听了又好气又好笑,“你倒是敢说话,把两大厨界名手都贬了!”一顿,又道,“让你长见识这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今晚绿娘来当灶,你去厨下帮手,和她的情分就不同了。将来师傅还想把你送进御膳厨房去呢,厨仙在宫廷里面有势力,你以后进到里面,少不得要靠她照应着些!”
兆龙没想到师傅想得这么远,不禁为之感动。可是,自从见到武氏姊妹跟随前来,他便知道这事儿乱杂了。绿娘铁定跟“秋水”的关系不一般。
看来,内务府那边的水深的可怕,别说去趟了,想想都叫人发森。不过,兆龙偏偏就想进去一探究竟。杨家跟秋水斗了几回,总是被动还手,这次也和该他主动一回了。
在杨家和秋水之间,兆龙所充当的角色有些古怪。他曾被武恶和万瞎子扣押过,却又跟武云结下交情;汉中金家受秋水的挑拨,一度跟杨家为敌,但事后兆龙却认金远为师,还跟道童大风有过一段别别扭扭的交往。厨仙绿娘呢,她现在是武氏姊妹的厨艺师傅,但他却又是厨神卫璜的关门弟子……
现在,在这个月光如水的夜晚,跟卫璜走在去往白云观的街道上,聆听老御厨说起他的良苦用心,兆龙感动之余,突然萌发了一个念头。果真有那么一天,如愿以偿进到皇宫御膳房,秋水的人会有什么反应?
老祖宗会不会认为,他是为了探听秋水的底细,才进御膳房的?她只怕还会怀疑,他跟家门闹翻,甘愿去当厨子,其实是在上演一出苦肉计。<!--PAGE 4-->想到这里,兆龙不禁暗暗苦笑,他多想自己是真的遵奉爷爷的意思,学得一身厨艺?可惜他不是。
进到白云观的后院时,已天交二更了。道士们刚刚做完晚课,见观主这么晚了还带客人来,都感到诧异。高铭远自有心腹弟子忙着张罗,不多时,后院便摆好了桌椅,并有几盘时新瓜果。茶炉也开始烧起来,煮上了山泉。
高铭远一面请卫璜和绿娘坐,一面客套道,“来得仓促了,也没置办什么,请两位包涵些!”
“我才不听你客气呢!”绿娘笑吟吟地说,“仙家膳食在哪儿?快快拿上来吧!”
“是啊,高观主就别再吊我们的胃口了!”
“二位果然想尝尝?”
“那是自然!”
高铭远微微一笑,“且容我焚香祭拜!”果真转身从道童那儿接过三炷拇指粗细的白茅香,右手持香脚,将香头向下倾斜点燃了,然后面朝南方,与额相齐,躬身敬礼。
兆龙留心细看,见他嘴唇微动,似乎在念什么咒语。武云和武蕾站在绿娘身后,则不停地小声咬耳朵。
高铭远祷告完后,右手持香,左手上香,先插中间一支,后插右边一支,再插左边一支。之后便跪在蒲团上,三礼三叩。这也没什么异常。
突然间,兆龙觉得一股特别的香味钻进鼻孔。像蛇一样,扒拉开鼻毛进入鼻管,并迅速地溶化了。
那些奇香往上升腾,很快就弥漫了整个头颅,直达百会穴。随后,它们又往下潜行,沿着喉管进入胸腔腹腔,暖融融的,麻酥酥的。兆龙不觉发出长长的一声惬意的叹息,全身松弛下来,毛孔尽数张开。
他慢慢合上眼皮,暗想,《西游记》里孙猴子吃了那人参果后,想必也是这等滋味,舒服透顶了。渐渐地,那香味淡了,像茶叶经过了几泡后,口感不再浓烈,变得淡而绵长了。
不觉便睁开了眼,兆龙立时惊得呆了,眼前居然奇迹般地换了天地。他们原来置身于一府水榭中,前有板桥可以渡入,中有长亭,后有梢棚,十足的画舫模样。
亭子四周齐整整地摆列着夜来香、茉莉、素心兰、木槿,紫薇、草石竺、飞燕草、蛇目菊、龙胆、千日红、锦带花等。全部搁在楠木架子上,花盆也极为考究,多为红陶、釉陶。让兆龙吃惊的是,这里面居然还有不少南方特有的品种。
水榭的窗户悬着水纹虾须帘子,地上铺的是紫竹、黄竹劈丝织成的席子,上面摆放着两张瓷榻,上铺龙须草软席,高铭远和卫璜各据其一,坦然而卧。
兆龙呆了呆,怎么厨仙和武家姊妹不见了?他探头望望外面,还是不见人影,难道说,她们又去更衣了?
水榭里放置的竹椅不少,他也不忙着坐下,看到面前的茶几形状别致,便留了心。那物虽然也是一式的棕竹所制,中间嵌的几面却是一大块水晶,细看之下,竟吓了一跳,水晶池子里面的金鱼居然是活的,它们在绿荇白沙间悠然自在。<!--PAGE 5-->再看紫檀木板隔成的墙壁上,挂着的四幅古画,兆龙虽然不懂欣赏,却还是能辨认得出乃仇英的《四季仕女图》。画者的笔法细腻严谨,设色鲜丽明艳,每一个人物襟带飘然,有跃出纸面的动感。
他先是看了一幅春图,觉得意犹未尽,又去看夏图,谁想,一瞧之下,眼珠子差点蹦出来,绿娘和武氏姊妹居然藏在画里头。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劲揉了揉,细看之下,她们眉眼生动,像是在朝他打招呼。尤其是武蕾,甚至又撅起嘴巴,摆出那副好斗的模样。
兆龙再也沉不住气了,叫起来,“师傅,快来看呢,厨仙她们跑进画里去了!”
他连喊了数声,但卫璜就是充耳不闻,犹自舒舒坦坦地躺在床榻上。倒是高铭远咦了声,用奇异的眼神看着兆龙,“你居然还记得她们,不简单!”
“她们怎么会进画里面?难道是你使的法术?”
兆龙看到高铭远的脸庞慢慢**,眼神也变得阴冷起来,他的额头往后收,嘴巴往前伸,竟然拉成三角状。天呢,这不是蛇头吗?
兆龙只觉全身的血液都冻得凝固了,僵在那里。恍惚间,看到高铭远吐出长长的分叉的舌头,朝他喷出一股粉红色的雾气,他登时觉得毛孔像遭了万千针刺,又疼又痒,却又动弹不得,喊叫不出。
“睡吧,睡吧!”那话声又轻又慢,却一下子就将兆龙砸进梦乡里。
似乎一眨眼工夫,他又醒转了来。揉揉发涩的眼皮,像是刚才只不过是打了个盹儿。便听卫璜笑道:“这孩子居然睡过去了。我说高观主,你那仙家膳食准备好了没有,再不上的话,我老头子也要犯困了!”
“原来我真的是睡着了!”兆龙讪讪地,有些愧意,这一刻,他脑子里竟然平静无波,已把绿娘她们抛得远了。
只听啪啪两声响,高铭远拍动了巴掌。便有人在外面喊了声,“上膳!”
兆龙转头往外一瞧,只见两小队人衣裙飘飘地踏上渡桥,每个手里都端着一样菜肴。走近了,才发现他们都是长相俊美的道童,脸上都含着淡淡的笑意。
他害怕挡着他们的道,赶忙退到角落里,谁知,高铭远却朝他指了指,“也过来坐吧!想成为天厨,先要学会吃。”
“还不快快谢过高观主!”卫璜笑道。
兆龙慌忙谢了,坐在下首的一张茶几后面。很快,几样冰镇水果摆上了桌。他注意到,每个盘碗都古意盎然,均为仿哥窑定制的。果品的量不大,但样样精致,多是北地罕见的。
一个道童倒了一小盅酒给兆龙,他本不想喝,但听到卫璜不绝口地夸赞,也就试着抿了一下,入口绵香,喉头生津,竟然有飘飘欲仙的感觉。
第一样跳进眼帘的是西湖莼菜汤。这东西他在会贤堂也做过,但因为不是新鲜的莼菜,口味一直劣下。但眼前这碗汤色泽碧绿,缕缕蛋花缠绕,看着就能勾动人的食欲。<!--PAGE 6-->兆龙不禁舀一勺,数片入口,感觉舌尖突然触到了一股嫩滑细腻,那一种温柔纯净有如初吻般地诱人,它像小银鱼般在口腔里悠悠地游走,还没来及细细品味,就嗖喽滑进了喉咙里,坠入深深处。
“原来,这便是仙家膳食啊!果然不凡!”
兆龙不觉又喝了两勺,因为量少,碗便见了底,不免有些意犹未尽。这时,第二道热菜上了桌。方形的浅蓝色小盘上,盛着三块金黄乌亮的烤鸭。
举筷之时已香味扑鼻,入口后,外皮焦脆,肉质滑嫩,酱汁也不是一般的黄豆酱,倒像是掺了梨膏的果露,酱香中透着一股鲜甜。轻轻嚼动几下,吐出细骨来,觉得口滑,忍不住飞快地又夹起第二块来。
这次却要更细地品味了。兆龙慢慢嚼着,还闭上眼睛去揣想,这烤鸭应该是挂炉烤制的,下面用梨木烘烤。至于那酱,里面除了梨膏外,像是还添了一些韭花进去。这么一来,秋天的梨、秋天的韭,跟秋天养肥的鸭子相遇,经过大厨的妙手烹制,便成眼前这道无上美味了。
因为只有三块,兆龙很快吃完,砸吧砸吧嘴,结果馋虫被勾上来了,只得满满地咽了口水。故而,他替这道菜起名为口水鸭。
这时节,兆龙早忘了他半个时辰前已经吃过晚饭,胃口出奇地好,对下面的“仙家膳食”有些亟不可待了。幸好,第三道菜紧跟上来,却是一味蒜香鳝段。
扇形的浅花小瓷碟上,油炸的鳝段整齐摆放,如一扇扇油亮的贝壳,蒜香味浓郁扑鼻,入口皮脆有嚼头,鳝肉肥厚,一口咬下去,肉汁便汪汪地溢出来,浓香登时灌满口腔,竟叫他舒服地打了个颤儿。
三道菜上后,宾主吃得爽口舒心,再加上酒水醇美,兴致都勾了起来。高铭远笑道:“有酒不可无菜,有宴不可无歌。卫老爷子,可想来段舞乐凑兴?”
“那敢情好,要是唤天上的仙女下来,那就更好!”
“正是九天仙客!”高铭远说着,口里念念有词,猛地拔高声腔,叫声走!将手中的筷子嗖地扔出窗外。
兆龙不觉看向窗外的夜色,噗啦一下,有烟花在水榭外面绽放,璀璨炫目,映得整个水榭如同白昼。忽然,他似看到两只大鸟翩翩飞来,泼剌从窗户钻进来,在半空中利落地打个旋子,轻轻落地。
兆龙吃了一惊,来的居然是两个身穿雪白长袍的少女,金钗高髻,面戴薄纱,像是女侍模样。还没等反应过来,噗啦,又有一个身穿粉红袍子的仙女从窗外飞进来,脸上戴着闪着金光的亮纱,长袖飘飘,风姿绰约,随着袖子的舞动,无数花瓣从天而降。
仙乐也不知从那里飘出来,三个女子随着节奏舞动,光影变幻不定,让兆龙看得目瞪口呆。又听高铭远喝道:“布雨!”<!--PAGE 7-->噗噗噗噗,水榭外头喷出丈高的四道水柱,直上屋顶,顿时雨声哗哗,窗外好像挂起了四道珠帘。借着这雨势,仙女们旋转得更快了,简直像三道旋风一般。
兆龙看着看着,不禁头昏眼花起来,恍惚中,他见到其中一个仙女的面纱脱落,居然便是武云。登时,心头巨震,脑子像炸裂成了无数碎片。
这么说,中间的粉红长袍的仙女是绿娘了?另一个便是武蕾?
眼前的仙女袖子不停地挥舞,烟雾腾腾地涌出来,越来越浓,很快遮蔽了整个水榭。兆龙全身酥软,噗啦一下子,人也碎成了粉末,化作了轻烟……<!--PAGE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