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日子,兆鹰同样过得如梦如幻,整个人差不多已经融化在小九的柔情里。
他没想到外表看起来冷冰冰的她,一旦卸掉伪装,人就瞬间变成了一团火,紧缠着他,一起轰轰烈烈地燃烧。瞧那阵势,要不化为灰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便不肯罢休。
兆鹰已无法自拔,尽管他也知道家法和门规的严苛,却还是一步步地陷进去。当然,这种偷偷摸摸地,如同在剃刀边缘游走的感觉十分刺激,让他进去便不能自拔。
起先,他还是被动的,被小九牵着拉着走。到后来,正好颠倒过来,换他更主动了。
往日里,兆鹰一直被父辈压抑着,不敢踏越雷池,如今一旦裂开了缝,心里头的那头兽物便慢慢探出了头,且越来越胆大了。
炎热的夏天,也像是烘托了他们的情愫,热辣辣地,黏糊糊的。偶尔惊雷一声,大雨倾盆,酷热顿消。他们的悲喜有时候也转换得这般骤然。
每天一早起来,即便是练功时,兆鹰的心也常常飞去那条百顺胡同,胡同里那个莳花馆,飞去馆里那个伊人的身边。这样的心境下,盘起的拳架子可想而知,定然有失水准。
云鹏因为每月里多在健锐营当值,所以也很少再指点他们武功,反正有老头子在家里照看着,小辈们练功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可巧,这天到他轮休,一早起来练功,看到儿子练拳时心不在焉的样子,杨云鹏气得火冒三丈,厉声呵斥几句,兆鹰才竭力打起精神来。不过,二先生跟他一搭手,便知道这小子武功非但没进,还倒退了,气得他当场暴怒,一粘一挒,将儿子打飞出两丈多远,半晌没爬起来。
兆鸣在旁边见了,赶忙跑过去扶将,杨云鹏喝道:“少管他,爬不起来就瘫在那儿,没骨头的东西!”
兆鹰一咬牙,从地上弹起来,尽管全身都火辣辣地疼,还是硬撑着立着,涩声说:“爹,你教训的好!”
杨云鹏哼了声,“待会儿我再修理你!”朝兆鸣一指,“你过来!”
兆鸣却是素日里给师父打惯了,丝毫没犹豫,便凑上去。两人一搭手,登时觉得杨云鹏的双手像一扇石磨般压过来。换了别人一碰触就要喘不过气来,他却还能承受得住,外三合和内三合做到位后,借助腰胯和尾椎的转动,慢慢化解师父的劲力。
杨云鹏此番使出的劲道跟刚才试兆鹰的相仿,但渗透到兆鸣的身上,感觉却不一样。他沾着兆鹰时,一下子就打透了他的气圈,控制住他的中正,并轻易便拔了他的根。
可此番劲力渗透进兆鸣的体内后,他并不硬顶,而是引导它下行,直没入地下,并就此出来了反弹力。虽然是微弱地,但杨云鹏还是吃了一惊。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暗暗又加重了几分,兆鸣的身子开始簌簌打颤,像风中飘摇的芦苇,尽管上身晃动,下盘还是能扎得下去。杨云鹏脸色登时阴沉下来,猛地劲力一吐,像巨浪一样拍过来。兆鸣一惊,下意识地就鼓起劲来抵挡,但那股内劲却又瞬间消失,他不觉就往前栽去,下意识想止住攻势,劲往回收。
念头才转出来,堪堪要回缩时,杨云鹏早就听出他的劲路,顺势又“吐”出来,兆鸣的身子砰地下,像个皮球一样往后飞出去。
兆鹰在旁边早看出了苗头,兆鸣今天怎么糊涂了,居然还敢跟父亲抵挡一二,这不是自讨苦吃吗?猛见他飞起来,下意识地往前一蹿,伸手去抱他后背。
谁想,杨云鹏发的是长劲,像波涛一样一浪浪地不断,兆鹰第一下还撑得住,第二波袭来时,他的脚也没了根,抱着兆鸣踉踉跄跄地往后退。还不等他们喘口气,又一波劲力卷到,两人呼地飞起来,噗噗跌进竹林,啪啦一阵乱响。
杨云鹏却看也不看他们,转身就走,脸上布满阴云,大步嗖嗖跨着,路上碰到杨奉几个问安,也不理会,径直奔老头子那屋去了。
杨慕侠却不在屋里,早上起来洗过脸,因见外面凉爽,日头还没露脸,空气也清新,便坐在石凳子上先泡了一壶茶徐徐地喝了。方才盘腿打坐,练起静功来。
近些日子,他已经很少再盘拳架子,多是站桩打坐,修炼内丹。人静下来时,全无意想,心头一片清明,周围的那些声响也一下就远了,像是钻不进他的耳朵。
这种虚空、恬淡正是老头子目前所追求的境界。拳练到臻境,便是修心。心如止水,风定无波,即便面临强敌,也能做到身松、心松、意松、神松,才能将太极拳的高层功夫发挥出来。
今早上,杨慕侠身心俱佳,很快便入了定,觉得人像泡在温水中,毛孔都张开,骨头酥软,说不出的舒服。只可惜,这种如意很快就被一股强烈的戾气冲破了。
老头子觉得心开始浮了,眼皮乱跳,周围的各种声响也哗哗地灌进耳朵。他叹息一声,深吸一口气,收了功。
听脚步声,便知道是杨云鹏来了。尽管老二今早上像是带着火气,但那脚步还是像猫一样轻灵,眨眼工夫就来到跟前。
他瞧见杨慕侠正在盘膝打坐,犹豫了下,便要慢慢收脚,但老头子的眼皮已睁开了,飞快地扫了他两下,“何事?”
“爹,你是不是传兆鸣高层心法了?”
“传了些,兆鹰兆鸣都在修炼。”
杨云鹏有些气粗,“可兆鹰比兆鸣弱了!”
老头子一皱眉,过了会儿才淡淡地道,“兆鸣不是你干儿子吗?”
杨云鹏停了会儿才说,“可惜,将来接掌杨家门户的不是他,是兆鹰!”
早晨没什么风,墙角的竹林、石凳旁的老梧桐,枝叶一点不见晃动,鸟雀倒是叫得欢,尤其那只乌鸫,变幻着不同的滑调,倒像有数张嘴巴在换唱。鸟们热闹闹的叫唤反而使得院落里更显得静默,父子俩再也无话,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就那样让晨光一点点流走了。
终于,杨云鹏先“活”了过来,慢慢转身,一步步地踏出院去,却是一点声息也无,像一缕微风。
老头子也没看他背影,眼皮早就垂下了,像是睡着了一般。有只苍蝇嗡嗡叫着,在他头顶上旋了几个圈后,便要叮到他的耳朵上。
蓦地,它的身子往上一弹,在空中划到弧线,跌落地上,翅膀微微颤几下,眼见不活了。
后院里,兆鹰和兆鸣练得也没什么精神。刚才杨云鹏那雷霆一击,打得他们胆寒,直到现在身子还感到麻酥酥地,一个劲打颤,神意气都散了,勉强能做到外三合,这拳架子自然是越盘越无味。
到后来,哥儿俩索性蹲在地上不动弹了。兆鸣沮丧地说:“咱们苦苦练了这些年,满以为能有点成就,谁想竟连义父一招也接不住。这也太窝囊了!”
“你还好,毕竟挡了两下!”兆鹰苦笑,“我他娘的更惨,手都没来得及抬。”
“义父这还是收着打呢,要是放开来,一下子就能要了咱们的命!”
“唉,是挺没劲的!”
两人蹲在那里相互又倒了会儿苦水,终究是不敢怠工,又赶紧盘起架子来。幸好杨云鹏自去了后,就再没回转,这多少也让两人松了口气。
这天吃早饭时,兆鹰看到父亲脸色不虞,爷爷也神情庄穆,心里不免为之惴惴,大气不敢多喘。他知道杨云鹏今天不去健锐营,也就不敢再奢想出门,又怕小九在莳花馆那边等急了,饭后就抽空写了一封信,打发一个闲人送了去。
稍稍歇了半个时辰,他又和兆鸣去到后院练功,这回,两人开始揣摩杨云鹏使用的手法,那变幻无常的劲道虽然如惊雷急电,却也不是无迹可寻,终归脱不了八种劲法,阴阳变化。
只是,还没等他们入巷,杨奉就过来请了,兆鹰听说他爹要他去,不由得苦笑,“我就知道,他饶不过我!”
兆鸣拍拍他的肩膀,“别犯浑,义父他可是吃软不吃硬的!”
兆鹰哪里会不知道自己爹的脾性,惶惶走出后院。说起来,自己这段时间也确实不像话,成天往胡同那边去,自然会荒废武功,就算是今天被责打也活该。
他一旦豁出去了,气势便壮了好些,撒开步子很快到了杨云鹏的屋前,一见到他爹端坐在厅堂前的太师椅上,人登时又蔫了。那个位子,以前多是杨慕侠坐的,这一两年老头子不再主事,有隐退的意思,杨云鹏有时候也就坐了。
“爹!”
杨云鹏看了他一眼,指指旁边的椅子,“坐!”
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兆鹰不免有些受宠若惊,赶忙道:“我还是站着吧!”杨云鹏也不罗嗦,转头瞧那挂在厅堂左右的那幅翁同龢书写的楹联,过了会儿才说,“这幅联子挂在咱家有些年头了,你大伯前几年还为它送了命,唉,也不知道我和你爷爷老了后,你还能不能替杨家保住它。”
这话很刺人,兆鹰如坐针毡,竟是无法应答。他发现,自从他爹进健锐营任职后,脾性已有所改变,不像从前那样冷傲,惜字如金,如今口齿顺溜,也能说得一套一套的了。
“想当年,我跟大伯练功,那可是往死里摆弄,几天就要掉一层皮,可你呢,倒是越来越练回去了!”杨云鹏说着说着,就不觉来了气,“你今天丢人丢到家,还不如兆鸣那两下子,要知道,他可是比你少练了好几年,怎么就能强过你了?我要是你,糊弄成这个奶奶样儿,早一头撞死了!”
“爹,是孩儿不争气,我知错了!”
“你知道个屁!”杨云鹏气咻咻地道,“给我跪下!”
兆鹰慌忙要朝他爹下跪,杨云鹏喝道:“跪我干什么,跪祖宗牌位!”待兆鹰跪好了,他说:“朝列祖列宗发誓,今天我所教的你一概不许外传,将来嘛,也只能传杨家嫡系子孙,要是违背誓言,活不容入我杨门,死不得进杨家祖坟。”
兆鹰听这誓言发得狠毒,吃惊不少,“爹,你到底要传我什么?”
“当然是杨家拳的高层心法了!”杨云鹏恨声道,“我总不能看着你整天不长进,成了太极门拖后腿的!”
“爷爷让您传的?”
杨云鹏哼了声,“你爷爷老了,以后不主事了!”
“那,兆鸣要不要听?”
杨云鹏瞪了他一眼,“他姓杨吗?”
兆鹰不敢跟他爹对视,垂下头去,低声应道:“我知道了爹。”
杨云鹏见他这副神情,也缓下了语气,“我懂你的心思,兆鸣这孩子从小在咱杨家长大,你们同食同睡,铁的很,我呢其实也喜罕这小子,不然也不会收他当义子。可兆鹰啊,毕竟他身上没流咱杨家的血,隔了一层。而你呢,将来还要支撑门户,哪头轻,哪头重,心里应该有个数了!”
“孩儿明白!”兆鹰想到兆鸣这半年确实武功超过了自己,毕竟脸面有些挂不住,心里不舒坦。这么一来就好了,反正这是家门的规矩,他是给父亲逼着发誓的,将来即便面对了兆鸣,心里也不会怎么内疚。
当下,兆鹰在祖宗牌位前面发了誓,然后爬起身,恭恭敬敬地站在父亲面前,尽管供桌、牌位、楹联、布帘、太师椅无不透出一股霉味,散发强烈的陈旧气息,但他还是强忍下来,逼自己去接受、去敬畏、去膜拜。
杨云鹏对儿子的表现还算满意,道:“武林中有一句老话,叫着传拳不传步,传步打师父!知道什么意思吗?”<!--PAGE 4-->“是不是说,步法对习武者来说最为紧要,做师父的不肯轻易传授出去,免得徒弟胜过了他!”
杨云鹏没有接他话头,又问,“何为太极十三势?”
“掤 、捋、挤、按、采 、挒 、肘、靠,这八种劲法是从八卦中演化来的。进、退、顾、盼、定,这是五行方位,它俩合起来,就是十三势。”
“八种劲法你们已练了几年,也有些火候了。五行步又练得怎么样了?”
“还过得去!”兆鹰心说,不就是五个方位吗?谁不知道前进后退左顾右盼中定?
杨云鹏突然冷笑,“那你是真小看了这五行步!”
兆鹰这才醒过味儿来,他爹今天要传的定然便是本门的步法,它既然这么绝密,当然不会那么简单了。“爹,是不是五行步里面另藏玄机?”
“那是自然,单单只是五个方位,还用人教吗?谁不知进退?好好想想吧,它又如何跟金木水火土扯到一块儿的?”
兆鹰一捉摸,也觉得以前把这五行想得浅了,八种劲法那么复杂,它万无如此简单的道理。难道说,它们对应的是金木水火土的特性吗?
进,有向前,向上、进入之意,要像火一样,贴着地面往上往前燃烧?
退,有向后,向下、退出之意,要像水一样,往下往后渗透着?
顾,有向外膨胀之意,要像树木一样,伸枝出叶?
盼,有向里收缩之意,要像金属一样,质地坚硬?
定,有固守原地之意,要像大地一样,稳固四方?
兆鹰想到这里,心里有些搔痒难耐,忙问杨云鹏,“爹,是不是这样?”
杨云鹏笑了笑,“稍稍沾了点皮毛。还差得远呢!”
兆鹰本以为自己已经抓到了其中的根本,听他爹这一说,登时又泄了气,“怎么又错了?我,我觉得挺对路子啊!”
“哼,要是心法都这么能轻易悟到,那自古以来,高手就不值钱了,一把能捞好几个!”杨云鹏正色道,“我跟你说,能悟得出心法的人,必有大智慧。”
兆鹰挠挠头皮,“我明白,您是说我耍小聪明了。”
“你也曾去天桥看过变戏法的,现场看着很玄乎,其实呢,谜底一揭,简单得很!这内功心法的底呢,其实也跟它一样,最简单不过,只是人很难往那处想,就不好悟了。”
“对,对,像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当下,两人相对站着,杨云鹏慢慢伸出手去,兆鹰抬手去掤,但父亲的手臂就像小山一样重不可挡,才一接触,自己的中正就被破坏掉了。
“你伸手摸摸我的手臂!”
兆鹰一面吃力地硬撑着,一面伸出手摸杨云鹏的小臂,居然软绵绵的,就连五根手指也是柔的。但他却觉得这只手重若千斤。“爹,你的掤劲太大了!”<!--PAGE 5-->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了。杨云鹏却并不放手,还是紧黏着他,“我掤劲大是其一,你的力臂短是其二。”
这句话就有些不好懂了。兆鹰觉得父亲像山一样越来越沉重,他的腿肚子打着颤,身上开始冒热汗。杨云鹏见他实在抵受不住了,才慢慢收了手,“知道你刚才犯了什么忌讳吗?”
兆鹰双臂还酸麻不堪,哪里能说得出来。“你的意全在手上了,在硬顶我的手臂,而不是松沉到脚下,借大地反弹力来掤住。”
兆鹰一想,可不是吗,自己一跟父亲搭手,就紧张地松不了,难免顶牛。其实从练拳的头一天起,父辈们就在他耳根不停地说,要松,要松,要一松到底。上面要虚灵顶劲,下面要松沉入地,中间人松空了,方才做到天人合一。
可这话说来容易,做起来实难。尤其是面对高手,临阵时要松下来更为不易。听杨云鹏又说,“你想过没有,推手有时是在推脚?”
兆鹰一怔,还以为听错了,“爹你说什么?”
“推脚!”
就是这两个字,再一次听时,便像闪电一般在他脑中闪过。可不是吗,要是全身合住了,上面虚领着,下面松沉着,形成中空,那样子就可以将脚的劲迅速地传上去。如此,力臂不是长了好几倍?
就好比用更长的杆子去撬石头,只用小力便能做到。原来,“其根在脚,发于腿,主宰于腰。形于手指,由脚而腿而腰,总须完整一气”,这句太极拳的口诀,就应在了这里。
兆鹰激动得又一次哆嗦起来。杨云鹏见状,脸上也难得流露出笑意,告诉他,练八种劲法、以及腰胯肢体的阴阳变化,其实是在练“人”。
而练脚呢,却是在练“地”。至于练意,练神,那可是到了练“天”阶段,至高境界,总是在人和地的基础上,一步步升上去的。
其后几个时辰,杨云鹏细细地跟儿子讲解了五行步法的奥秘,这层窗户纸一旦捅破,兆鹰便如同醍醐灌顶,全身毛孔张开,汗毛根根竖起,皮肤麻酥酥的,十指间也似溅出了火星子,激动之下,他恨不得大喊大叫起来。
从此,于太极拳方面,他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