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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迷离

作者:宋别离 字数:9529 更新:2026-09-02 14:52:20

在白云观的那天晚上,兆龙堕入了一个奇幻世界,迷迷****,无法自拔。等他悠悠地醒来时,觉得人像在**秋千,费了好大的劲,才睁开发涩的眼皮,四周却是一片漆黑。倏地,他的汗毛竖起来,有人坐在旁边。

兆龙下意识地往旁边一缩,喊声:“谁?”

“我!”是卫璜的声音,兆龙那紧绷着的弦登时松下来,长长吐了口气,这才意识到,原来他和师傅坐在行进中的马车上。

“是不是做噩梦了?”

“师父,咱们这是去哪儿?”

卫璜笑了,“还去哪儿,都这么晚了,当然回家!”

兆龙敲敲有些胀痛的脑门,在白云观那迷幻的一幕幕慢慢涌过来,他伸手拉开车篷前面的布帘,把头伸出去。街道上空****,只有他们马车辚辚声和马蹄的嗒嗒声,传出老远,并**出了回音。

月光如水一样晃闪闪的,远处只零星地见到一两处灯火,由此可见,辰光已是下半夜了。

车夫显然也困乏了,不时地打着哈欠,也懒得甩鞭子了,只任凭那马不紧不慢地踏着。

兆龙把头缩回来,问卫璜,“师父,你在白云观那边看到什么了?有没有见到绿娘和武云武蕾?”

“我看你是睡糊涂了!”卫璜笑道,“她们不是跟咱们一起去的白云观吗?”

“可我看到,她们后来从天下飞下来的,绿娘还在跳舞,学天女散花……”兆龙嘴上这么说着,心里面却一直发虚,因为这件事怎么听怎么荒谬。

“这倒是稀奇了!”卫璜这次居然没有发笑,而是沉吟起来,“我看到的是,绿娘吹箫,高铭远鼓琴,武云武蕾那两个丫头则唱曲子了!”

“那我呢?”

“你呀,只会在一旁傻笑,想来是酒量太浅,有些迷糊了!后来,你居然围着大堂转起圈子。”

“大堂?”兆龙叫起来,“我记得当时是在水榭摆的宴席!”

“白云观哪里来的水榭,你当真是糊涂了!”

兆龙愣住了,怎么师父看到的跟自己完全两样,心中一动,脱口又问,“师父,你们吃的第一道菜是什么?”

“碧涧羹!这是《山家清供》里的一道菜羹。”

“不对,是西湖莼菜汤!”

“笑话,京城离杭州这么远,哪能弄来新鲜的莼菜!”

兆龙咬咬嘴唇,“那第二道菜呢?”

“煿金煮玉 。就是鲜嫩的竹笋外面抹上料物和薄面,拖油煎煿,黄灿灿的,味道不坏!”

“我吃的是口水鸭!”

“不可能!”卫璜摇摇头,“白云观里面没有荤菜!”

兆龙皱着眉头说,“可我吃的第三道菜也是荤的,蒜香鳝段!天呢,难道说我碰见鬼了?”猛地一拍大腿,叫起来,“我明白了,他给我喝的那杯酒有问题!”

“不对!”卫璜说,“那酒我也喝了,绿娘也喝了!”“这么说,我中了他的法术?”

卫璜看着他,不说话,眉头却皱起来。兆龙不禁倒吸口凉气,这个高铭远竟然有这样的手段,能够慑人魂魄?那岂不是比武功厉害多来了?就算他把太极拳练到了最高境界,碰上这样的法术,还不是一样乖乖受制?

车篷黑乎乎,还异常憋闷。兆龙觉得一阵恶心,赶忙又把脑袋伸出蓬外。就听卫璜道:“高老大能得老佛爷的宠信,手头肯定有两下子。”

兆龙脑海里不觉闪过高铭远的模样,那面容,那气度,那神情,那语声,怎么看也透着一股邪气。这样的人,如果再跟“秋水”凑到一块儿,那可真是杨家的劲敌啊!

那晚上回去后,他一直无眠,脑子里翻江倒海,总脱不开高铭远的影子,绿娘和武氏姐妹也不时地穿插其间。

此后,这件事一直困扰了他很长一段时间。以至于他都没有勇气再去白云观了。好像那地方瘟邪,想想就不舒服,更别说去走近了。

这样子过得半个多月,眼看着秋风凉了,算着弱用差不多也该云游回来了,兆龙才萌生去看望他的念头。但那晚上的遭遇又跳出来作祟了。

只是这次,兆龙又把这念头狠狠地砸下去。就算是龙潭虎穴又怎么了,身为杨家人,我还能被它吓死?有这股子气撑着,他胆识就壮,索性捱到傍晚,才雄赳赳地一路小跑,去到白云观。

既然那是在晚上栽的跟头,他偏偏就要摸黑找回来。

暮色中的道观,庄穆肃严,并没有想象中的阴晦,天还没黑透,观门前已有两盏红彤彤的灯笼点起了。兆龙不禁长长地吐了口气,慢慢踏过窝风桥,看看左右半个人影也没有,观门也紧闭着,像妖怪合上了嘴巴,只是还瞪着一对红眼睛。

如果高铭远真精通妖术的话,现在是不是早就察觉他过来了?兆龙不禁又想起小时候听评书里讲过的,对付妖道的最好办法就是泼狗血,坏了他的法术,唰地一剑斩成两半!

一步步地接近,不觉手心又湿漉漉的。兆龙便又在心里暗骂自己胆浅,杨家人什么时候成孬种了?哎,自己整天在厨房里舞弄菜刀,有年头没在武场上泼打,无怪骨头软了。

这么想着,又觉得脸皮火辣辣的,把拳头攥得紧紧的。他在心底警告自己,姓杨的,今晚上你不是个厨师,你是条汉子!

在道观门口溜了一圈,才转到后面,他把耳朵贴在墙壁上听了听,见没什么响动,而天色也暗下来,便深吸了一口气,身子往下一蹲,双腿一蹬,嗖地便蹿上去。

那墙壁不高,他抓住墙头只轻轻一按,人便像只大鸟一般轻飘飘地跳下去。他对观里的一草一木很熟悉,先是闪到一处阴暗地查看了动静,然后寻弱用的住处了。

可那屋里一片黑,也不见半点声响,便知道他不在屋里。天才黑不久,弱用万无现在就睡下的道理。那么,定然还是在藏经阁了。果不其然,他远远就看到那里透出了灯光,不觉心头一热,走近后,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里面便传出弱用的话声,“是兆龙吗?”

“是我,师父!”

门应声而开,弱用瘦削的身子闪出来,含笑道,“算着,你也该来了。”

兆龙见他虽然黑瘦了些,精神却好,中气也足,尤其是那温和的笑容,让人瞧着心暖暖的,“您没想到我会晚上来吧!”

“夜里来,肯定有它的道理,进来吧!”

藏经阁还是如旧,一架架的书,在灯影下更显得沉穆,油墨味儿和尘霉味儿、檀香味儿融在一起,有些怪怪的。弱用招呼兆龙坐下,从他的眼神里就看出他有心思,笑道:“说说吧,什么事这么急,晚上偷着跑来了?”

兆龙咬咬嘴唇,“我半个月前,也是晚上,来白云观赴过宴,吃的是仙家膳食。”

弱用听了有些惊奇,“有这事?”马上又说,“我知道了,肯定高观主做的东道。”

兆龙点点头,便把那晚上诡异的遭遇一一说了,“师父,你跟我说说,他到底使的什么妖法?”

弱用期间一直无话,待兆龙说完后,又默默捉摸了会儿,才笑着告诉兆龙,高铭远确实用了点法术,但没他想象的那么厉害。紧要处,是他用了一样重要的东西作引子。没这东西的话,他再摄魂也没用。

“引子,什么引子?”兆龙急声问,“是那杯酒吗?”

弱用摇摇头,“引子就是高铭远先前点上的那三炷香。”

兆龙一怔,顿时打个激灵,从座位上蹦起来,“没错,没错,怪不得我当时闻着气味怪怪的!”

弱用给他解释,那香料中应该是掺了些罂粟之类的东西,人闻到后,便容易产生错觉。再经高铭远在旁边一诱导,一些幻象就出现了。

像水榭啦,像仙女啦,像美食啦……应该都是假象。

兆龙听得目瞪口呆,原来,那些美食都是出自自己的想象,怪不得卫璜跟自己吃的菜不一样呢!原来,每个人受诱导后,只会拣自己喜欢吃的菜品来想。所谓的仙家膳食,他娘的全是一场骗局。

兆龙还记得,第二天他还特地问过卫璜,绿娘当时都说了些什么?既然高铭远摆那宴席就是为了接近绿娘,那么他对她照顾得自然会更周到,肯定有不一样的地方。

卫璜说,他当时因多喝了几杯,也有些迷糊,便没怎么留意,倒是临别出门时,曾听见绿娘夸过几句,说今晚的花宴很别致,尤其樱花鱼、富贵百合、梅花雪那三道菜,确是人间难觅的美味。

当时,老御厨也没怎么在意,如今才省过味儿来,敢情这三道菜他并没见过。也就是说,绿娘吃的跟他也不一样。像那花宴中的樱花、梅花,都不是这个季节能见到的,高铭远偏偏能弄出来,这不是法术是什么?弄清了里面的机巧,兆龙心里总算松了口气,高铭远玩这一手是玄乎,可识破了也没什么了不起。只可惜,那晚上自己的定力也忒差了些,居然当场睡过去。尤其是在武家姊妹的眼皮底下,那可真是丢人。

谁知,弱用却不这么想,灯下打量着兆龙,神情有些严肃。

兆龙被弱用盯得有些不好意思,笑道,“师父,我脸上有花吗?”

“你好好想想,有没有可能,高观主那天就是冲你去的?”

“我?”兆龙赶忙摇头,“不可能,我什么身份,能劳动他这样的大人物费心思?人家是冲着厨仙去的。”

“要是你身上有这样的本钱呢?”

“您是说……?”

弱用伸出一根手指,“一,他通过法术,会探明那武当的《授密歌》,你到底知道多少?”不等兆龙回话,又伸出第二根手指,“二,你脱离杨家,到底是真是假?”

兆龙被他问的直发愣,“这么说,姓高的是受了那个老祖宗的指使了?”

“连李莲英都不能指使高观主,秋水的那个人又如何能办得到?”弱用轻声叹了口气,“能打动他的,只有那个《授密歌》了!”

兆龙涩涩地笑了下,“那可他真要失望了,杨家老头子又怎回把《授密歌》传给一个厨子呢!”

“不过这也挺好,从今往后,秋水的人只怕不会再盯着你了!”

兆龙咀嚼着这句话,不禁有些酸酸的。名义上他还是杨家的长孙,其实从离开家门那天起,便等于放弃了将来支撑杨家的资格。太极门下一任门主,会是二叔,然后是兆鹰。

虽然入了秋,藏经阁里还是觉得闷热,不少蛾子扑进来,围着灯笼噗啦翅膀。不时地,还有蚊子在耳畔嗡嗡乱叫,抽冷子就会叮上一口。

噗啦声,灯花爆了一下,惊得飞蛾呼啦散开了。兆龙振作起精神来问:“师父,跟我说说秋水的老祖宗是个什么样的人?”

弱用没想到他问的这么直接,不禁一怔。兆龙歉意地道,“师父,这个问题压我心头好多年了,今天你该告诉我了吧!”

弱用笑笑,转头看向门外,瞧着浓重的夜色,若有所思,好一会儿才说,“她传我拳,与我有恩,我曾发誓不对外人吐露她的底细。再说,从妙峰山那宗事后,便再也没见她,我们之间的帐两清了!”

“清了好啊,那您就能露点口风了!”

“帐清了,可誓言还在!”弱用郑重地朝兆龙点点头,那意思是说,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他既然这么坚定,兆龙自然也不好再磨牙。他心里飞快地合算着,从武家姊妹跟随厨仙这事来看,他只有进入御膳厨房,才能离着老祖宗更近一步。

虽然他现在不练拳了,也不打算再入太极门,但秋水毕竟跟杨家有仇,无论如何,他要去探探老祖宗的真面目。<!--PAGE 4-->存了这个念头后,兆龙进御膳厨房的心更迫切了。当晚离开白云观后,回去后翻来覆去一直无法入睡,直到天蒙蒙亮了才眯了会儿。

如今,他在会贤堂的位置已经越来越重要,卫璜关门弟子的身份,再加上厨艺不弱于吕良,很受大掌柜器重。因而王乘武便把卤煮房扩出一大间,充作后厨,并派了人手过来,让兆龙领着。很快,兆龙就博得会贤堂第二把刀的称号。

他当然不满足这叫法,尤其是吕良还压在头上,这怎么能让他安心?不过,姓吕的应该压不了他太久了。兆龙等的是年底那次斗菜,届时,他便可以凭厨艺说话,跟姓吕的直接叫板了。

不过,在每年一度的腊八节斗菜到来前,还有一个日子兆龙挂在心上,那就是八月中秋。他倒不是盼着那天到来后,可以去爷爷和二叔他们团聚,而是看重当晚会贤堂内部的大聚餐。

去年中秋,正是得益于他和肥四烤制的“月糕”,大掌柜王乘武和卫璜才拔高了卤煮房的地位。他捉摸着,今年白案的陈师傅和红案的吕良、小强他们定然会在聚餐上“收复失地”,夺回属于他们的荣耀。

只不过,如今兆龙不再是当初的小学徒,已经麻雀变凤凰了。他暗自鼓劲,今年中秋一定还要拔下头筹。故而,离着中秋还有十来天时,便开始跟肥四、老秤砣商量弄什么菜品了。

这时候,兆龙绝没想到,此次中秋聚餐他会缺席。

这天,当兆鹰来会贤堂找他时,兆龙本以为又是要他那天回去过团圆节呢!谁知,一朝面,他就觉得不对劲。兆鹰有些反常。

平时这家伙最爱干净,穿着也瞎讲究,自打进了京后,就更浪歪了,还沾了那些八旗子弟的纨绔习气,让兆龙很是瞧不惯。可今天一瞧,他头发散乱如鸡窝,脸色发青像茄子,衣衫不整千褶饼,眼神空洞能塞下鸡蛋,一副失神落魄的模样,倒是让兆龙吃了一吓。

“你这是咋了?”

兆鹰素来稳重,要不是有大变故,绝对不会这样狼狈。兆龙心里咚咚跳得湍急,难道说,爷爷和二叔出事了?

但兆鹰偏偏像木头一样钉在他面前,并不忙于开口,兆龙急了,推了他一把,“你倒是说话啊!”

兆鹰便嘿嘿一笑,笑得竟比哭还难看,“我来是跟你说,”他一拍自己胸脯,“八月十六那天,我要娶媳妇了!”

兆龙一呆,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事儿,反手就捶了他一拳,“娶媳妇,好事儿啊!那你还耷拉着张脸,像谁欠了你二百贯似的?”

兆鹰哈哈大笑起来,“当然是好事,好得不能再好了。兆龙,我跟你说,还当我是兄弟的话,那天就回老家喝我的喜酒去!”说着,他就甩袖走了,步子还有些踉跄。

“喂,你这就走了?”兆龙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赶忙跟上去。想抓住兆鹰问个仔细时,没想到他竟然顺势来了个挒劲,兆龙下意识地一顺一化,将他扒拉出好几步远,还撞到土墙上。<!--PAGE 5-->兆龙没想到自己的棚劲这么足,感觉兆鹰好像纸糊的一样薄,轻生生地便能把他打飞。兆鹰倒是不气不怨地,大叫一声:“打得好!”手扶着墙壁,笑着转过身来,“怎么,嫌我没给你送请帖啊!成,改天再给你送来!”

“你知道我不是为这个了!”

“那就别拦着我!”兆鹰突然吼起来,眼光瞬间变得狠巴巴的。

兆龙见他情绪如此反常,不少伙计都转头往这边张望,赶忙压低嗓门,“你先别忙着走,我还有话说!”

兆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嘿嘿冷笑,“我不走还能怎样,总不成也留这里当厨子吧!”

“厨子怎么了?你还不是这块材料呢!”兆龙知道兆鹰心里肯定有了憋屈,所以才会这般说,也就不把那气话当回事,“你快跟我说说,到底怎么了?”

他看到兆鹰眼睛突然便冒出了泪水,唰地就从脸皮下挂下来,“我现在明白了,当初你为啥要跑出来……”一咬嘴唇,猛地推开兆龙,转身跑了。

“你等等……”兆龙追出去,但兆鹰跑得飞快,还接连挂倒了两个伙计。等兆龙把他们扶起来后,再追到街上时,他早就跑得没影了。

兆龙站在会贤堂的栅栏旁发了会儿呆,心里终是觉得不踏实,也就顾不得什么脸面了,跳上一辆黄包车,直奔内城的南沟沿北头去了。

一路上,他脑子里像钻进了无数的马峰,嗡嗡个不停。到了杨家宅子所在的胡同口,兆龙不待车停稳,便一个高儿蹦下来,开发了车钱。不等拿步,远远地听见两扇大门吱呀开了。

兆龙赶忙背过身去,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瞥,却给他瞧了个仔细,跨出门的正是杨云鹏和杨慕侠。他随即避到墙角,偷着瞅了几眼,看到他们先后钻进一辆马车,赶车的正是杨奉,随着一声鞭响,车子哐当哐当地驶过来。

他慌忙又闪到旁边的一棵大槐树后面,直待那马车驶出胡同,并去得远了,这才转出来,飞快地溜到杨家的后院,瞅着四周没人,翻墙进去。刚落了地,还没等站直身子,有人就从柳树上跳下来,喝道:“谁?”

两人一照面,不禁都打了愣怔。喊话的正是刘兆鸣,只不过脸皮红紫得像关公。适才,他正挂在树上练功,冷不丁瞧见到有人闯入还以为是贼,谁知竟然是兆龙,不禁惊喜交集,“兆龙,真是你!”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相互拍拍后背,又分开看视,兆龙问:“兆鹰呢?”

“他一早就出去了!”

兆龙皱皱眉头,“刚才他去找过我了,一转眼又跑了。”盯着兆鸣问,“家里没出什么事吧?”

“没啊!”兆鸣猛想到什么,“对了,兆鹰要结婚了。”

“女方是谁?”

“好像是永年姓陈的一户殷实人家,女的闺名叫桂芳。”<!--PAGE 6-->“原来是她啊!”兆龙脑海里马上映出桂芳的模样,印象中,她好像还要大兆鹰几岁。“我怎么瞧着兆鹰有些不对头,疯疯癫癫的?”

“这门亲事不当他的意!”兆鸣说话时,压低了嗓音,目光还不往两旁扫了扫,“他心里另外有人!”

“谁?”

“那女的名叫小九,好像是什么清韵小班,莳花馆的……”

兆龙听了吓了一跳,他在会贤堂碰到的客人多,对于这些地方多有耳闻,“那不是八大胡同吗,他怎么跟妓女搞上了?”

“可不是吗,师父和师爷都气得炸肺了!”

两人相对着叹息,兆鸣便把他所知的内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原来,半月前的一天,兆鹰正在莳花馆跟小九幽会,不料杨慕侠却突然闯进去,如此东窗事发,兆鹰此后自然也就没好日子过了。

“他这是活该!”兆龙没好气地道。

两人又胡乱说了会儿话,兆龙来时情急,也没跟肥四说一声,会贤堂中午来的客人很多是冲着他的手艺来的,所以不敢耽搁,便跟兆鸣告别要去。

后者当然舍不得,兆龙好容易来了,屁股还没坐热呢!

兆龙苦笑,“我还是赶紧走吧,待会儿要是给爷爷和二叔撞见,少不得又要生气!”想想也是,他当年脱离杨家,本就让老头子脸上无光,如今再加上兆鹰这么一闹,杨慕侠如何能不火炸炸的?

刘兆鸣见他依旧从后院墙翻出去,呆呆地站在那里,愣了半晌。本是天高气爽的时节,他偏偏觉得心胸憋闷,秋风扫过院落上空,槐树的叶子簌簌而落。

他突然双手抱着脑袋,慢慢蹲在地上。虽然不言不动,却能看出他的身子在不停地颤抖。如果近前去瞧,能看到兆鸣的眼眶里正有泪花闪动。

啪嗒啪嗒,泪珠子砸落沙土里。泪影模糊中,他似乎又看到前些天发生的事,它们一幕幕地闪过,让他心窝又疼起来。

兆鸣记得清清楚楚,半月前的那天早上,他和兆鹰推手时,突然觉得对方的劲道出现了变化,竟比从前大了一倍。

他想顺势化解时,无奈那劲道很古怪,居然是从下方涌上来的,先拔了他的“根”,之后排山倒海而来。兆鸣无奈,只好往后退却。但兆鹰却趁势一直粘住他,无论他如何动作总是摆脱不了。

这还是兆鸣从没碰到过的窘况。应该说,他每日里下苦功练拳,功力早就在兆鹰之上,岂会突然之间便落了下风?

眼看着要被逼到墙根,兆鸣一咬牙,硬顶硬打,谁想兆鹰早有准备,顺势一捋一按,他的人就被发出一丈多远。

“好手法!”兆鸣大声赞着,“怎么以前没见你施展呢?”

兆鹰没想到父亲暗中传授的心法这么管用,哈哈笑道,“我以前是让着你呢!”因为当着父亲面在列祖列宗牌位前发过誓,他只能打起了马虎眼。不过,能这样轻松地击败兆鸣,他心里确实觉得快爽。<!--PAGE 7-->兆鸣当然不信,他跟兆鹰朝夕相处,彼此熟知,对方的功夫到了什么程度,心里都有数。更何况,兆鹰这几个月来练功不勤,懒懒散散,本应该比他更弱才是。如何能突然拔高这许多?

除非是暗中有人指点了他!他猛然想到,上回义父因兆鹰偷懒,对他进行责打,之后两人曾相处一室多日。应该便是在那时候,杨云鹏暗暗传了儿子秘诀。而这种内功心法,定然便是杨家武功核心的东西,外人很难接触到的,就连他这个义子也不例外。

想到这里,兆鸣不禁感到沮丧,自己寄人篱下,再三小心,原本以为被杨云鹏收为义子后,便能被当做自己人,谁想还是有别!

兆鹰自然也看出了兆鸣的失落,上前拍拍他的肩头,笑道,“怎么,自家弟兄也输不起啊!”

兆鸣讪笑,“就是没想到,你突然高出这么一大截子,像谁给你吃了灵丹妙药一样!”

“你要是想吃灵丹妙药也不是不行!”兆鹰左右瞧瞧,小声说,“我外面还有事,待会儿有人问起来,你再给遮掩遮掩!”

他说完就一溜烟跑了。兆鸣心里面却觉得空落落的,哪还有什么心思再练功,只是瞅着那棵大槐树发呆。脑子却又闲不住,一直在胡思乱想。从小就无父无母,是个孤儿,好不容易被悟清收留,住进黑鱼庵,做了一个小沙弥,谁想庙又被一把火烧了,师父也圆寂了。他又被杨家“捡”去了,过起寄人篱下的日子。

在老头子要带着全家进京时,他毅然跟着来了,而不是留在永年跟兆龙父子相依为命。原本以为靠着杨云鹏近,便能得到真传,还能有份好前程。

当他被二先生收为义子后,一度喜滋滋地以为自己功成了。日后,他定能跟兆鹰一样,得到杨家真传,谁知,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

他就那样站在树下,任树叶子落到头上、身上,一动也不动,魂魄像是飞出体外。甚至连杨慕侠进到后院,也是没有发觉。

老头子因为有时上午会去贝子府授拳,所以慢慢就养成一个习惯,不去见溥伦时,上午就在房中打坐,喝茶静养,午后又睡上一小觉,然后再去后院看兆鹰几个练武。

这段时间,他也觉察兆鹰过于懒散了,便打破规矩,提前过来查看了。老头子原以为,兆鹰前段时间遭了老二的惩罚,也该收敛些,谁想来到一瞧,后院只有兆鸣一个,他也偷懒没动弹,只是站在树底下发呆。

老头子再有涵养,也不禁火大,腰板一下子挺得笔直,喝道,“怎么只有你一个在,兆鹰去哪儿了?”

兆鸣冷不丁听到问话,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是杨慕侠,目光森森的能够扎破人的肝胆,惊得一哆嗦,“爷爷,你怎么来了?”

“哼!”老头子板着脸说,“你们也真是不长进,把脚下当什么地方了?”<!--PAGE 8-->兆鸣冷汗直冒,哪里敢应答,低头不语。

“兆鹰呢?”

“他,他……”

“给我句实话,他这些天都干什么去了?”

兆鸣垂着头,咬着嘴唇,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听老头子冷笑道,“不说是吗,很好,你要是不说,杨家也就不用再呆下去了!”

这话极有分量,兆鸣吓得噗通跪下去,“爷爷,我说,我说,您千万别赶我走!”

杨慕侠却看也不看他,目光斜向墙外,淡淡地道,“说了,你是为兆鹰好。”

“是!”兆鸣不敢再接老头子的目光,小声把知道的事说了。他本以为杨慕侠听后会勃然大怒,谁料,他竟然没什么反应,只是仰起了头,目光放高,掠过房顶,飘过树梢,看得高,看得远了。

他不吱声,兆鸣也不敢起来,就那样惊恐地跪伏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老头子长叹了一声,“你起来吧!”

“是!”兆鸣答应,慢慢爬起。闪进眼帘的,是老头子略显得苍凉的眼神,那对眸子原本很光润,像孩童一样晶莹,如今却流露出一丝丝地忧伤来。

“你给我听好了,这事那起那灭!”说这句话时,杨慕侠眼睛倏地射出一线精光,逼人心魄,“不可让你义父知道,明白吗?”

兆鸣慌忙应着,同时心头涌上一股子羞愧来。觉得自己日后在老头子和兆鹰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杨慕侠做事向来利落,更何况兆鹰沉迷于花街柳巷,这事关杨家名声,更是不可耽搁。当即就让兆鸣陪他去了八大胡同,闯进莳花馆,把兆鹰从小九身边揪出来。

事后,兆鹰等于是被老头子软禁起来,从此水深火热。而兆鸣同样在煎熬,毕竟此事因他而起。

兆鹰有些破罐子破摔了,他再没到后院来练过功。不久,这事还是传到了杨云鹏的耳朵里,以二先生那火爆脾气,自然容不得儿子这么胡乱,当晚兆鹰便被毒打了一顿,一连几天卧床不起。

自然,兆鸣的日子也不好过,兆鹰受罚挨打,他心里面一样在熬煎,面对兆鹰时,也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因为这些都是因为自己的“泄密”引起的。更难受的是有苦无处诉,还要死憋在心里,一天天地这么耗,简直要把他给逼疯了。

今天兆龙闯进来时,兆龙正把自己倒吊在树上,一口气就折腾了半个时辰,脸皮涨紫,眼珠子外鼓,腿脚也酸麻不堪。但肉体上苦痛反而让他心里觉得好受些。

他本想着能拉着兆龙倒倒肚子里的苦水,谁想他又匆匆去了。如今,院落里空****,只有秋风不时地吹过树丛,发出哗啦声响。他甚至听不到一声鸟叫,一声虫唱。天地间好像都死去了,没了生气。

兆鸣蹲在那里,紧紧地抱着脑袋,终于像困兽一样发出了嘶吼,呜呜地哭出了声。<!--PAGE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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