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婚宴 - Mccms内容管理系统

街外闹成一团儿，后厨也忙成一团儿。

永年的风俗，如遇红白喜事，都在自家里办弄。这便多用着厨行和茶行了。茶师傅们身穿蓝布褂子，挽袖子，露出白袖头，头上戴顶小帽头，挟个铜茶盘，跑里跑外，是红白棚中最忙杂的，什么零碎事都干，还是个礼仪通。就连上菜这事，也归他们干。

相比下，厨行算是较轻松的。其时，杨家的办事人早就按梁厨子的吩咐，提前在后院盘好了炉灶。四个圆形的陀罗灶，是用来坐蒸锅的，下蒸米饭，上馏肘子、丸子等“合碗菜”。

因为杨家来往多，人情厚，要连着办三天事。每天差不多有两百号以上的人情，一次就得三十来桌。故而又在院里搭起了“五虎闹将军”式的大长灶，一口大锅，四口小锅。

头一天，梁胖子就带人来“落作儿”了，那些“合碗菜”如米粉肉、扣肉、肘子、炸丸子之类的，一碗一蒸，都事先准备好了。

正屋那边新娘子还没到，这边的席面已经摆好了。四干果碟子、压桌点心、小菜、调料，以及布碟、筷箸、铜汤匙、小磁酒盅一一摆放齐整。

菜名用小楷齐齐整整地抄在一张红纸上，兆龙拿在手，扫了两眼，便知道是最高档的“四四席”。

“四四席”分“大四四”和“小四四”。杨家这次摆的大四四，有海味，每桌的花费不少。它有固定的排场，要先上四干、四鲜、四点心，都是甜的，通谓之“茶食”，客人边吃边喝茶，好等下面的热菜。此为第一组菜品。

次上八凉碟，诸如鸭片、鸡丝之类的；八小碗炒菜，以肉为主，同时上黄酒白干。此为第二组。

又上四大盘，多为肘子、炖肉、方肉之类；四海碗，为鱼肚、鱼翅、海参之类。此为第三组。

再上四中碗，多系带汤水的，勾芡的熘炒菜品，以便下饭。最后，茶房端上一大碗汤菜，说是厨灶上外敬的，以此宣告宴会终了。

应该说，这单子上的菜品梁胖子都准备周全了，兆龙用不着费心，但他有自己的想法。便小声问胖子，“我爷爷坐哪一席？”

“当然是上宾席了！我看过名单了，都是跟他齐辈儿的老人！”梁胖子说着，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红纸来，展开后，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人名。

兆龙一瞧，席次依礼有别，分别是上宾席、新亲席、近亲席、朋情席。他伸手指着杨慕侠所在的那一桌说，“师兄，这一桌能去掉最后那道菜？我另添个汤，算是孝敬老爷子了！”

梁胖子挠挠头皮，“换菜倒没问题，就是不知道你那汤用什么料，这里有没有，好不好置办？”

兆龙笑道：“你这里的料尽够我使了，不麻烦！”

“那好，我就等着瞧你这压轴好菜了！”

商定好了后，两人走进灶间，看那些帮手忙活。几口锅里腾腾冒着热气，香味扑鼻，兆龙嗅嗅这里，又嗅嗅那里，指着中间那口说，“这里面的糖不够！”也不等梁胖子回应，顺手拿了把勺子，去舀了些糖过来。厨行里那掌握火候的，谓之“看大塔”，他乍见兆龙年纪青青的，话倒是挺敢说，打个愣怔，赶忙去询问梁胖子。胖子虽然听兆龙自称是卫璜弟子，但心里面毕竟没怎么看重，这位少爷秧子，总共没抡几天炒瓢，厨艺能好到哪儿去？他之所以迁就对方，不过是给刘一手面子。

可这位龙少爷还真他娘的敢说话，光靠鼻子闻闻，就敢说锅里卤汁的糖分不够。心里虽然不快，但又不能阻止，只好嘿嘿笑道：“让他去，人家可是高手嘞！”

兆龙早揭了盖子，把勺子里的糖倒进去，哗哗搅拌了几下。之后，又说这锅少了醋，那锅少了黄酒，转眼间四个陀罗灶全弄遍了。

梁胖子脸上的笑容却是越来越淡了。兆龙却一点没注意到，从最后一口锅里舀了一点汁，递过来，“师兄，你再来尝尝这汤？”

这些卤煮的汤汁全是胖子调制的，之前也尝过几次，而今兆龙又叫他品咂，也只能强笑着把嘴唇凑过去，舔了下，轻轻砸吧砸吧嘴儿，他的眉毛猛一挑，眼珠子鼓出来，“咦，是不一样了啊！”赶紧又吮了一口，细细地品尝，连声赞道：“好，好！”

他又从兆龙手里抢过勺子，自去另三口锅里舀了汤汁一一尝了，不住地点头，转身打量着兆龙，竖起了大拇指，“师弟，好手段！”

兆龙微微一笑，他每天在会贤堂的卤煮房呆着，这些玩意见识得多了，闭着眼睛都能把味儿调好。在他看来平常的手段，那些“抱勺”的、“盯碗”的、“抡刀”的帮手却觉得神乎，尤其是出自这般年青之手，更让他们刮目。

梁胖子在一旁自然也把这位小师弟夸到了天上，把他抬得越高，才不至于让自己丢份儿。兆龙却又转到一边去，看看那些装调味的瓶瓶罐罐。山西老陈醋没问题，白砂糖也堪用，食盐也上口，只有那坛子黄酱有些不当意。

他伸手指进去沾了点，放进嘴里尝了尝，问旁边的小工：“是本地的酱吧？”

“是，我们大鸿楼自己酿的酱。”

兆龙叹了声，“总归还是咱们这里的水不行！”

梁胖子赶忙道：“这已经是广府地面上最好的酱了！”

兆龙一笑，不置可否，伸勺子从旁边的坛子里舀了一些黄酒，浇在黄酱上面，然后用筷子使劲地搅拌。再弄点尝尝，又往里加了些糖，继续搅拌。这次才满意了，点点头。

梁胖子不等他开口，就伸手挑了点来尝，喜得眉开眼笑，“真是妙手回春呢！”其它人也都纷纷过来品尝，有的茫然，有的赞叹，还有的附和。那酱味本来就浓重，要想从中分辨出细微的差别来，可不是人人能办得到的。

兆龙看着棚子里摆放得满满当当的菜料，还有那一堆堆的海碗、大盆大盘，突然哑然失笑，这样的酒席就是图一热闹，图一排场，哪里用得着这么惊喜，自己此举有些小题大做了。梁胖子却不这样想，喜滋滋地凑过来，“师弟，抽空你得好好传我几手，这菜呢，最讲一个调味儿，我看你是得了卫老爷子的真传了。”

兆龙淡淡一笑，“我呀，就是穷讲究。”

“这是啥话，待会儿也不劳你动手，就站在旁边盯着，该加点啥，减点啥，大家都照你说的办！”

兆龙觉得这么安排不坏，便答应了。毕竟大多菜都是提前弄好的，他就是再能耐，也不会把味道调的天翻地覆，只能是“锦上添花”。

棚子里很快大忙了，十几块菜板子一齐噼里啪啦地响，混合大厨掂瓢的当当声，那些上菜的伙计也穿梭如风，单手高托油盘，来往运菜，边走边喊着：“闪光劳驾啦，慢回身，小心蹭油您呢！”

几口锅同时炒同一道菜，这场面兆龙还是第一次见，量大，鲜香咸淡更不好把握。出锅后，要分装三十盘子，这时要求上菜快，满满当当，别让客人嘴闲着，兆龙那些“食不厌精”的调味本事就不实用了。

再者，来客要么是武林人士，要么是乡邻乡亲，吃大席就讲个热闹，讲个量足，它要的就是粗线条，大大咧咧的。这跟京城那般显贵所追求的精吃大相径庭。

故而兆龙很少再说话，梁胖子一忙起来，也顾不上他了，抡开脖子干得热火朝天。兆龙索性不管了，只去一边整治自己要做的那道汤。

那菜的主料本应该是地瓜嫩叶，如今深秋了，且用菠菜来替代。他把菜梗去掉，只选取最嫩的那部分，又把金钱菇去掉蒂，放水里浸泡着备用。

关键是在上汤的熬制上，他找来一口小锅，把一条鸡腿、几块排骨、猪蹄子放进去，倒入小半锅清水，把它放在一个炭火小泥炉子上慢慢熬煮。另外把数片火腿，八角、陈皮等物装进纱包里，丢进去调味。

一道道上，空盘子一批批撤下来。待宴席快接近尾声，梁胖子他们还没开始做最后一道海鲜豆腐汤，兆龙先动手了。

他取了一块嫩豆腐，用沙布包了，口扎紧后，使劲挤拧，弄成了豆腐茸，放在盘里备用。

那些菠菜用开水焯过后，又用冷水漂洗几次，使菜叶更呈碧绿，且没有土腥气。接着，他就拿出自己的竹刀，先是将它们切成细丝，然后换大点的竹刀剁成糊糊。

婚宴上的最后那道汤用不着梁胖子动手，他一口气忙活了两时辰，也觉得累乏，摘了围裙，正要拿起那把紫砂小壶吮两口，转眼瞥见兆龙在角落用竹刀切菜，赶忙凑过去，“好家伙，这竹子做的刀还真能用！”

他马上明白了这刀的好处，这样切出的菜，少了刀锈气，味儿更纯正。“用帮忙吗？”

兆龙一笑，“师兄还是好好歇歇吧！”很快把菜剁成了糊糊，放入大碗里面。梁胖子心想，用木头刀切菜，腕劲不够可不成，哎，到底是练内家拳出身的。婚宴的最后一道汤用一口大锅煮了就够，剩下的四口小锅很快刷干净，兆龙一下子就占用其中的两口。将事先熬好的上汤分作两份，倒入这两口锅里，然后勾芡调味，把豆腐茸和菠菜糊糊分别投进去。

完活的厨子们都围过来，要好好瞧瞧这个来自京师的年轻人是如何烹调的。但除了竹刀切菜那一手挺唬人外，兆龙表现得轻松而随意，再也看不出什么特别来。

取来一只大号海碗，中间用一根泡软的宽粉隔开，成“S”线，之后将两种浓羹分别倒入一边，众人这才看出来，原来他做的是太极护国羹。白色的豆腐羹上放上一小团的菠菜糊，深绿色的菜糊上面则放上一小团豆腐羹，至此，海碗里的阴阳鱼图形便弄成了。

兆龙把它端起来，轻轻放在托盘上，朝茶房伙计一点头，“趁热送去吧！”

“得嘞！”那伙计单手上肩，众人纷纷让开路，梁胖子还不忘提个醒，“别送错地方！”

“放心吧您呢！”

两口锅里还有些许羹汁，梁胖子随手拿起勺子，先舀了点菠菜糊糊喝了，一个激灵，“咦”了声，赶忙又把勺子伸去舀豆腐羹，放入嘴里细细品咂。

兆龙笑问，“如何？”

“绝了！”梁胖子大声喊道，脸色贲红，“老子还是头一次尝到这么鲜的汤！”激动之下，粗口也出来了。

那些厨子听了，也争先恐后地去锅里舀羹喝，很快，两口小锅里的汤汁都见了底，喝到的都夸赞不已。还有几个没抢到的，不得不懊悔抱怨。

兆龙笑笑，“各位忙了半天，都坐下来歇歇，让我来做几个小菜，咱们稍后也喝两盅！”

众人听了大声叫好，梁胖子一挥手，“那还愣着干啥，赶紧帮着备料啊！”

大家伙便呼啦一下散开，有的刷锅，有的摘菜。兆龙竹刀在菜板上飞舞，很快就把萝卜切成条，土豆切成丝，烧肉切成块。四口小锅烧得旺旺的，他左右开弓，各拿一把铁勺叮叮当当啪啪嗒嗒地翻炒，盐糖酱醋先后浇进去，菜料很快变了颜色，鲜香依次从各口锅里飘出来。

那些厨行的人围在一边，耸着鼻子，闻闻这，闻闻那，脸上都显出奇异的表情，做梦没想到这些最普通不过的家常菜，也能炒出这样的香味来。

兆龙双手挥舞着炒瓢，像个变戏法一样自如，很快就把酸辣土豆丝、家常豆腐、萝卜炒肉、肉末粉条烧好了。他们又把现成的丸子、米粉肉、卤肉等物满满地切了几大盘子，外间摆开几张方桌，这便要开吃。

梁胖子招呼兆龙，说他远来是客，正中落座。兆龙自然不肯，正推让间，他突然身子僵住了，慢慢转身。不知何时，厨棚门口站了一个穿黑绸袄，戴黑帽的老人。竟是杨慕侠。

梁胖子没想到老头子这时会来，呆了呆，马上笑着迎上来，正要开口，杨慕侠抬手摆了摆，他马上又闭上嘴巴。棚子里顿时间静下来，他们中大多数人并不知道眼前这老头子的身份，但他身上自有一股威严，让人肃然。兆龙是绝没想到爷爷这个时候会来，一年多不曾见，杨慕侠显然见老了，头发一片灰白，皱纹也添了不少。特别是那眼神，深沉中流露出一丝丝凄凉，原本在孙子的婚宴上，他应该喜上眉梢的。

厨棚里静下来，外面的声浪却滚涌而至。兆龙喉头动了动，终于叫出来，“爷爷？”慢慢走过去。

老头子打量着他，眼神慢慢变了，几分慈爱，几分怜惜，“回来就好！”

兆龙心头一热，便要双膝跪地，却被杨慕侠一把抓住，“走，咱们到前边去！”

原来，小九当街那么一闹，很快就传到了杨云鹏的耳朵里，可以想见，杨家的二先生如何暴怒。要不是有这么多亲友来道贺，新娘子又才进门，他非把兆鹰揪出来暴打一顿不可。

他和家人虽然想瞒着杨慕侠，不想让他焦心，但老头子还是很快就听到风言风语，马上把兆鸣叫到一边去，详细地询问了。细细地听了事情的经过后，杨慕侠倒吸口凉气，对于孙子的风流债，他早就心中有数，但那个车夫一人轻松击败兆鸣四个，却让他惊惧不已。

这至少说明两件事，兆鹰中了美人计，那个莳花馆的小九纠缠他，跟他好，是事先设下的圈套。

今天那个车夫一口河南腔，所使的太极拳刚柔相济，应该跟云鹏去年在“大酒缸”碰到的那个神秘人物是同一个。他竟敢光天化日之下，来杨家的地盘滋事，胆识不谓不大。杨慕侠暗想，难道说“秋水”又有所谋？

他一下子想到小九临去时的话，果真她肚子里有了兆鹰的骨血，人落到“秋水”老祖宗的手里，日后岂不等于被对手要挟了？怪不得那“车夫”要出面，他们势必要确保小九不被杨家扣留。

杨慕侠还能想得出，今天的广府城里面，少不了还安插了“秋水”的人手。这么一来，杨家就更被动了。老头子想到紧要处，气得全身一哆嗦，这个兆鹰，也真是糊涂！

今天当街这么一闹，杨家是丢人丢到家了，但越是这样，当着这么多亲友，他越不能表露出来，孙子辈头一回娶亲，杨家也是多年不曾办喜事了，他怎么也得把这场面给撑下来。

故而，尽管心里头悲苦，杨慕侠还是在婚宴上表现如常。尽管斛筹交错间，有时候会精神恍惚，但总算应付到了终场。直到最后那道太极护国羹上来。

海碗往桌上一摆，杨慕侠就呆住了。见茶房要走，老头子赶紧唤住他，才知道这道汤只有这一席有。是有人特别给做的。

他登时间什么都明白了。这道菜，当初兆龙初进会贤堂时，不是曾经做过一回吗？杨慕侠轻轻舀了一羹匙，味道极其鲜美，果然比那回做的还要好，看来，这孩子在卫璜门下长进不少呢！

桌上的客人都没想到最后会上来这么一道好菜，纷纷赞叹。老头子却是坐不住了，告了声罪，径直寻到后院的厨棚来。在兆鹰屡屡让他失望之际，兆龙的出现让杨慕侠心头一热，往日里的那些不虞瞬间烟消云散了。老头子觉得，他的心从没像今天这么老过，疼过，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