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夜醉

兆龙的突然出现，叫杨门的人惊喜不已。拜见了众多长辈亲朋后，他便被兆虎兆麟一些兄弟围住了，问长问短。兆鸣期间也打了招呼，却没多言语，便默默退到一边去了。

大席一直吃到下午申时才散，夜里杨家灯火通明，闹洞房这一关是少不了的。尤其是经过白天那桩子事，来看新郎新娘的人更多，屋子里塞不下，以至于院子里也挤满了人。

这场合，兆龙自然不喜，兆鸣更是没这兴头，尤其是白天在街上发生的那事，让他们无比震惊。兆鸣当时在场，并跟那神秘的“车夫”交过手，可谓是惊心动魄，直到现在想起来，还有些胆寒。

他认为，那“车夫”的功力不输于义父杨云鹏。他们四个一起进击时，先是像陷进了泥沼，无力自拔。蓦然间，那人的身子变得火烫而坚硬，跟着就像霹雳一样炸开了，他们四个像豆子泼到铁板上，当当当当被反弹出去，毫无招架之功。

兆龙虽是事后听说，也一样感到惊惧。要知道，兆鸣兆鹰四个也算是杨家新一代中的好手，合四人之力，竟然连对手一招没接住。可见这人的功力高到什么程度，更可怕的是，他偏偏用的还是太极拳。

会不会，这人就是“秋水”的“老祖宗”？

听说了事情的前前后后，联想到前些日子兆鹰那异常的举动，兆龙已能断定，那个小九明摆着就是个诱饵，兆龙中美人计了。那个武风当日宣称“秋水”要和太极门休战，纯他娘的是在说瞎话。

可当时，他和兆鹰偏偏还当真了。岂不知，人家又开始在背后玩软刀子杀人。自己离开杨家，去会贤堂当了厨子，再也无望接触到《授密歌》，所以那些人就把兆鹰当成目标，开始冲他下手了。哎，说来说去，还是为了那个武当的玩意儿！

出了这茬子，喜酒自然也喝得无味。兆龙随杨慕侠出来后，转了一圈，后来就跟兆虎兆麟他们一桌了。兆鸣身为杨云鹏的义子，当主陪，两人虽然交谈不多，却比别人知心些，目光一接，便就会了意。

所以天黑后，他们各提了一坛酒，几样下酒物，趁乱溜出家门。白天发生了那桩事，杨云鹏虽然愤怒，却也提高了警惕，暗中布下不少人手提防。所以两人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就让兆鹰自己在洞房里折腾去吧。

他们浴着月色出了西城门，野外看那十六的月亮，似乎更圆更大，照的四周像白花花的一大片水泽。天上的星倒是稀稀落落的，有几颗甚至来亲吻大地了。

凉风一吹，心胸顿时为之开阔，那秋虫的叫声和蛙鸣一起一伏的，他们每走近一处，那里就变得悄然无声，稍稍走过，身后的声浪便又响起了。

走不到二里，来到水丘子边上。芦苇**一片白黄，芦花也像雪一样厚厚地压在上面。黑鱼庵被烧毁有些年头了，而今早被疯长的野草重重压盖，什么印记也没留下。兆龙左右扫了扫，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地方好久没来了！”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兆鸣也叹道。“那时，我们还都是半大小子，今天都成人了，兆鹰还娶亲了！”

“身份也变了！”兆龙笑道，“我当了一名厨子，你却成了太极门二先生的义子！”

兆鸣转头看着他，表情有些苦涩。兆龙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其实兆鸣内心很敏感的，自卑又自傲。赶忙拍拍他的肩头，“好了，都过去了，咱们坐下来喝酒！”

把酒坛子和酒肴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下，摸着地面挺干燥，索性向后仰躺着，做成一个“大”字。夜空上的星月倒像是一下压下来，隔得更近了。

身边衣衫窸窣，兆鸣也慢慢躺下来，耳旁听着河水里的鱼吐着泡泡，蛐虫唧唧唱着，

好一会儿，听兆鸣问：“在会贤堂学厨，你滋润吗？”

“当然乐呵。每天都有新花样，新挑战，最享受不过！”

兆鸣听后不语。兆龙等了会儿，反问句，“你呢？”

“我练武从来没觉得乐呵，本是为了复仇去干的，可是那万瞎子早死了，我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奔头了！”

兆龙一骨碌爬起来，“你本来就不该为报仇活着！”

“我也知道这样活着累，可是除了练武，我也不会干别的，也不知道该去干什么！”

“那不成块木头了。干脆，你叫阿木得了！”

兆鸣也翻身而起，“好不容易碰在一起，不说这些没滋味的话了！咱们喝酒！”抓起一个坛子，打开泥封，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又塞给兆龙，“过瘾！”

兆龙却抓着坛子，往地上轻轻洒了下，“还是先祭奠下悟清师父吧！”

兆鸣二话不说，朝着水丘子的方向咚咚磕了几个头，然后匍匐不起。直到兆龙使劲把他拽起来，月光下瞧见兆鸣已是满脸泪水。“你知道吗，这地方我是想来，又不敢来！因为我没脸见九泉下的师父！”

这些年，兆龙其实也过得压抑，好在今天老头子又重新接纳他了，也算是苦尽甘来。可是，毕竟父母早不在了，他其实和兆鸣一样孤苦。

“那还说什么话，喝酒！”他灌了两口后，又把坛子塞进兆鸣手里。两人就在这月光下，水泽边，你一口我一口地畅饮起来。

中午时他们也都喝了点酒，酒意没等全消，如今又接上了，不多时便是微酣了。又都想借着酒劲把那些伤心事忘却了，所以便喝得越来越亢奋。后来，兆龙索性蹦起来，笑道：“今天兆鹰跟咱们不一样了，人家是小登科，春宵一刻值千金！咱们呢，”指指兆鸣，又指指自己，“俩光棍！”

兆鸣突然问，“兆龙，你有心上人吗？”

兆龙一呆，一个少女的影子猛地跳进心房。她话不多，多会淡淡地笑着，有时候也会弯了眉，发些愁。不觉，一丝笑容就从嘴角流泻出来，“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有这样的？”

“你呢？”

兆鸣苦笑道，“我这种木头，哪有人喜欢？”

却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了脚步声。两人虽然有些酒醉，还是保持着警觉，联想到白天发生的事，马上振作起精神来。

月光下，见那人身法快捷，有些眼熟，再近些，才看清居然是兆鹰，两人都吃惊不少，心跳湍急，难不成家里出了什么事故？

后来看清兆鹰依旧穿着新装，怀里还抱着一坛酒上来，兆龙才轻舒了口气，“你怎么来了？不在家好好陪你的新娘子。”

兆鹰看看地上的酒坛子，“你们倒好，出来喝酒也不叫上我！”

兆鸣忍不住道，“你不在洞房里呆着，跑这儿干什么？”

兆鹰也不管会不会脏了吉服，索性一屁股坐下来，“白天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我心里面堵得慌，好容易抽空逃出来，你俩个千万不要再说我什么了。我快撑不住了！”

兆龙自然知道他心里的苦处，蹲下来拍拍他的肩膀，“不让说，我还得说，兄弟，撑不住也得撑啊！谁叫咱们是杨家的人呢！”

“好大哥，你这话我记下了……好，过了今晚我也是有家室的人了，就让我再陪你们好好喝一通。”

“好，咱们不说那些烦心事，喝酒！”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把坛子丢给兆鹰。

三兄弟又你一口，我一口，他一口地喝起来。他们的量都不大，白日里原已有几分醉，不多时身子便摇晃起来。

兆鹰和兆龙相互搀扶，转身看着远处的广府城，同时大笑起来，“杨家人，哈哈，杨家人有什么好？”

兆鸣打个酒嗝，红着眼睛说，“说什么混账话呢，我告诉你们，你俩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指着兆龙，“你说你杨兆龙，放着杨家长孙不好好做，自甘下贱，去当一名厨子侍候人，杨家的脸是不是被你丢尽了？”

又指着兆鹰道，“你说你杨兆鹰，放着好好的杨家衣钵不继承，自甘堕落，去什么八大胡同眠花宿柳。你说，杨家的金字招牌是不是给你毁了！你们俩倒好，还反过来抱怨杨家不好，你们有什么资格说这话？有什么脸面见人……”

兆龙瞪着眼瞅他，“那你呢？”

兆鸣突然抬手给了自己一记耳光，“我他娘的更不是玩意儿！”他死死抓住兆鹰，“兄弟，我对不住你，是我害了你！”

兆鹰一呆，“你怎么能说这话？喝醉了吧？”

“我没有！”兆鸣摇晃着脑袋，开始讲老头子如何逼他，让他供出兆鹰去莳花馆的事。讲到后来，他涕不成声，咚咚捶打着自己的胸膛。

兆鹰心头一热，猛地将他抱住，“你听我说，我也对不住你啊！爹暗中传我秘诀，还叫我在祖宗牌位前面发下毒誓，不得私自外传。我便没告诉你！”兆龙看着他们抱在一起哭诉，眼眶也湿湿的，“大家是兄弟，没什么对错，来，咱们喝酒！”他咕咕灌了两口，把坛子丢给他们。

喝了一圈后，禁不住热泪又涌上来。兆龙含泪微笑地看着他俩个，三兄弟久久无话，只是紧紧地把手握在一起。

不要杯，不要筷，也不用下酒物，三人坐在泥地上，轮流抱住酒坛仰头喝着，兆龙喝过给兆鹰，兆鹰喝过给兆鸣……一坛子酒将尽时，三兄弟愈发的亢奋。

兆鹰起身，叫道：“来来来，我把那秘诀一点不落地倒给你们！”

兆鸣道：“你不是发过毒誓吗，不能外传！”

兆鹰打个嗝，“你们又不是外人，怎么不能传！起来，都起来，咱们好好摆弄摆弄！”

兆鸣和兆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听兆鹰讲起太极拳的步法，兆鸣虽然喝得不少，但还是听了进去，豁然开朗，怪不得兆鹰的功力突然增强了数倍，原来奥秘在此。

他们马上又推起手来，果然，懂了其中的诀窍后，兆鸣又跟兆鹰战成平手，两人哈哈大笑起来。兆龙却在旁边嘻嘻笑着，手里拿块肉干慢慢嚼着。

兆鹰转头看着他，“大哥，你，你怎么不来试试？”

“我这些年光忙着拿菜刀，这些玩意只怕弄不来了。”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成？”

“好，那就试两把！”兆龙把剩下的肉干全塞进嘴里，跨上去一步，跟兆鹰搭手。谁想，只一掤，兆鹰竟然抵挡不住，腾腾后退两步。他咦了声，没想到兆龙的掤劲竟然如此大。

再上前，又被掤出去。兆鸣在旁边看了，也很是诧异，随后上去试手，照样抵挡不住。那劲道厚实沉稳，一旦触到，便排山倒海般涌过来。

“这是咋回事？”兆鹰和兆鸣摇晃着脑袋，还以为是自己酒喝多的缘故。“兆龙，你这些年偷吃什么金丹，功力厚了这许多？”

“是啊，我们俩个每天练功的，倒是不如你这个不练的，真是邪门了。”

兆龙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也觉得稀罕，他头脑有些发涨，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到后来一拍巴掌，叫道：“我明白了！”

“什么？”

“我的酒量比你们大，所以功力就高！哈哈！”

兆鸣和兆鹰也喝得酩酊了，听他这一说，也狂笑起来。这些天，他们心里面无不憋压得很，如今借酒发泄，总算好受了些，故而都有些放浪。兆鸣朝兆龙竖起了大拇指，“原来是谁喝得多，谁的功力就大，好，我再喝！”又抓起地上的另一个酒坛子，去掉泥封就往嘴里灌。

只喝了两口，就被兆鹰一把夺了去，“还有我呢，我也要长长功力！”

三人叫嚷着，又想起小时候玩的推手游戏，便将三根辫子系在一起，你来我往，晃悠了阵儿，脚下发软，又轰隆都倒在地上。兄弟三人抱在一起，又放声大笑起来。<!--PAGE 4-->笑着笑着，兆鹰又哭了，“你们这些不仗义的，笑什么笑，你们光棍一个，没有家累，不像我，进了洞房，他娘的就再也出不来了！”他说到这里，猛地举起拳头狠狠地锤着泥地，嚎啕大哭。

兆龙呆呆地看着兄弟，又看看兆鸣，“他奶奶的，娶了媳妇还卖乖！好像他多吃了亏似的！”

兆鸣的舌头也大了，“算算了，看看在今天是是你的好日子，不不跟你一般见识！”

却见兆鹰抓起酒坛子，发疯地往嘴里倒着酒液，头发脸上都湿淋淋的。然后将坛子丢给兆龙，身子向后就倒。

他们三人的辫子缠在一起，兆鹰一倒，连带着把那两个都拉倒了。兆龙强撑着抱起酒坛子，还没送到嘴边，早被兆鸣抢了去，他哼哼两声，举着坛子往嘴里灌，但酒水并没见倒出，竟是空了。

兆鸣呆了下，手一松，酒坛子掉在地上哗啦打碎了，身子像一堆乱泥倒往一旁。兆龙也觉得眼皮发紧，像坠着两只秤砣似的，身子慢慢松下来，像蜕皮的蛇软塌塌的，迅速地跌进了梦乡。<!--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