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有些不禁混,寒风萧瑟中,转眼就到年底了。
天冷人心却热,这一年的十一月,德国强占胶州湾,法国强租广州湾,英国强租借新界和威海卫,全国人心激愤,维新大潮汹涌而来,使得帝都时刻处于风走云变之中。
虽然每日多在会贤堂的后厨中忙活,兆龙照旧能感受到维新的气息,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来往食客讨论的话题多半也脱不开“变法”二字。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几个人的名字更是听得耳熟,赞者有之,骂者有之,捧者有之,贬者有之。
甚至在后厨这一亩三分地里,他也被冠以变法一派,因为不论是从刀工还是烹调上面,兆龙都敢于突破前人圭臬,有所创新。自然,会贤堂后厨的总监吕良,则被划为了保守派。虽然他俩出自同一师门。
正如老佛爷此时在颐和园歇养,不再过问朝政一样,老御厨卫璜这一年在会贤堂的露面也是屈指可数。兆龙是他的关门弟子,隔三差五地便会去聆听教诲,吕良每月里也要去三两趟探望。
有老爷子从中平衡着,后厨和卤煮房两边虽然暗地里经常较劲,但倒没发生什么难以收拾的乱子。像太极图的阴阳鱼一样,他们和而不同。
可今年的腊八节,卫璜却是要他的这两个传人当面锣、正面鼓地进行一场比拼。会贤堂每年在腊八这天都要斗菜,借此发现人才。去年那次,兆龙以超常的刀工和厨艺,击败吕良的传人小强,从众多新手中脱颖而出,成了卫璜的关门弟子。
今年的斗菜跟往年有所不同,除了那些新手要献艺外,卫璜还特别加了一出大轴戏,那就是要自己的两个弟子各做三道菜,一较高下。因为会贤堂要来一位特殊的贵客——御膳厨房的总管太监姜炮仗。
为何起这么个外号呢,因为这人进宫前贩过爆竹烟火,还真生就一副火爆脾气,故而就蒙得了这个大号。他倒是也不忌讳,就爱这个冲劲儿。卫璜在宫里时,跟他有旧,这次让他来观看腊八斗菜,便是准备从两个徒弟挑一个,让姜炮仗带进宫,到御膳房的。
这消息像菜里头加多了干辣子,刺激的厨子们血脉偾张。尽管知道人选是从阿木和吕良之间挑出,但为了在总管太监面前露两手,大家都跃跃欲试。
不过,更多的人认定此次会是吕良能被挑中。其年龄阅历实力都是上上之选。相比下,阿木虽说有两下子,毕竟才长毛,忒嫩了点儿。卫璜已年老,好容易收了这么个关门弟子,定会留在身边好好磨合几年,然后再放出去。
吕良可就不同了,早已能独挡一面,为人也沉稳,厨艺也得了老御厨的真传。所以说,这次斗菜不过是走走过场,让姜炮仗瞧瞧热闹。
这风声早传到兆龙的耳朵里,仔细一咂摸,还真有那么点味儿,不过,每次去师父那边,卫璜从来不漏口风,他也就不管不顾了。一来,他对于御膳厨房很是憧憬,从一开始投入厨界,心里便暗暗发下誓愿,要弄件黄马褂来穿。二来,他跟吕良是死对头,从来不睦,能当着总管太监和卫璜的面儿把他给比下去,那真是太爽美了。
卤煮房这边的人自然都全力帮扶他,肥四尽力挤出时间来让兆龙准备,老秤砣拍胸脯说,想要什么食材尽管找他,哪怕是龙肝凤髓也能弄来。来宝呢,则帮着他出谋划策,还充当眼线,去后厨那边探听“敌情”,看吕良到底准备了什么。
按卫璜出的题目,他们当天每人要献上一道荤菜,一道素菜,一道汤,食材所费不得超过二两银子。三局两胜,可以腾挪的空间不大,所以要好好费些心思。
再者,准备献的菜品也要保密,免得被对手知晓了,及时调整,转折取胜。还有一点,既然姜炮仗参与评定,他的口味喜好也要摸清楚。他既然在宫里任这个缺,什么美味佳肴没尝过,所以这三道菜能不能胜出,要同时过三个人的关口(老板王乘武本身也曾是个大厨),确实不容易。
兆龙为此确实费尽了心思,那三道菜今天谋定了,改天又推翻了,二两银子,其实能烧出几样好菜肴来,他们只要不弄忒贵的,是尽够使了。可寻常食材显不出本事来,还是很费心思的。
来宝传回来的“情报”,吕良这几天也是试来试去,不少食材还没等下锅,就甩给杂役了。看来,他也是举棋不定。
要烧几道好菜,也跟作诗画画一样,需要灵感。兆龙越来越觉得卤煮房地方太小,闷得慌,便常溜出去自己找食材。
腊八越来越近了,穿着厚厚的棉袍还会觉得刺骨的冷,兆龙心里却是异常火热,脑子里像装进了一条钱塘江,时刻不停地澎湃。
每次从外面转回来,肥四和老秤砣都会问一句,怎么样?他只是揣着手,摇摇头。后来再问,回答说快了快了。
转眼间,便到了腊月初七,这天兆龙一早出去后,直到午后也不见回转。肥四和老秤砣急得成了热锅的蚂蚁,来宝也是心不在焉,进进出出不知多少次。
傍晚时,兆龙终于闷着头回来,依旧把手揣在袖子里,耷拉着脑袋,眉毛头发上尽是白霜,像个小老头。肥四他们见他又空着手回转,登时都乐不起来了。
老秤砣一把抓住兆龙的肩膀,“我的活祖宗,你到底打的什么谱儿?这都火烧眉毛了,还没个准底儿!”
肥四也急了,“不管怎么样,你好歹都得准备点吧!”
来宝也插嘴说,“我刚才还去后边看过了,人家吕师傅已经摆弄的差不多了。”
兆龙抬起头,把手从袖子拿出来,摸了一把脸,看看老秤砣,又看看肥四,再瞧瞧来宝,嘿嘿笑了,“别慌,我也弄好了!”三人登时长舒了口气,又纷纷抱怨起他“穷装”。兆龙嬉皮笑脸地朝着他们作揖,之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上面写满字,郑重地递给老秤砣,“这是我明儿个需要的食材,就劳您老费心了!”
老秤砣打开一瞧,来宝和肥四都把头凑过去,一瞧之下,他们都吃了一惊,“三道菜怎么要这么多料?”
兆龙神秘地摇摇头,“不是三道菜,是九道菜!”
“咦,不是只献三道菜吗?”
“献三道不假,可对付吕良那样的人,至少要准备三个方子,随机应变,对症下药!”
“好!”来宝先叫起来,他激动地不住地搓手,“我说呢,那吕师傅这几天也变来变去的,原来也多准备了几付药啊!”
“可是,这下子钱数就超了。”老秤砣心中默算了下,伸出三根手指,“起码得六两银子才能办得齐!”
来宝哈哈大笑起来,“老爷子,兆龙是备了三倍的料,可真待烧菜的时候,他只用二两的数啊,怎么会超?”
“可不是怎么的!”老秤砣哈哈笑着拍拍兆龙的脑瓜。“中,你这小子心眼够使!”
肥四也赞道,“阿木这么用心,定然不会输给他!”当下约定,兆龙明天所需的食材要对外保密,免得被那边听到风声去。
第二天上午,卫璜和王乘武早早就来到后厨。昨晚下了一场雪,有一指厚,伙计们一早起来打扫得干净,十几盏红灯笼挂起来,被风吹得飘摇,格外显眼。
新人们之间的斗菜早早开始了,评委请了几位名流担任。快近中午时,总管太监姜炮仗带着两个小太监来到了。兆龙隔远一瞧,那人五十多的模样,四方脸,刮得像鸡蛋一样光溜,眉毛很粗,斜斜挑上去,鼻孔有些外翻,可以瞧见里面的鼻毛。嘴巴也大,一撇嘴,就露出两颗虎牙来。
他戴着深蓝色的帽子,穿着长及脚踝的蓝灰色长袍,上面绣了孔雀,着一对黑长靴,从装束看,应该五品的官阶。跟他来的小太监,则是短衣坎肩,穿着蓝色短靴。来宝跟兆龙说,那小太监是八品,因为穿的衣服上绣着鹌鹑。这孩子就是懂的多。
但兆龙此时哪里有心思关注这些,脑子里一直捉摸着他要烧的那三道菜。他感觉自己今天跟吕良的斗菜,其实像三场比武,第一道菜他们最能自由发挥,可这两菜上去后,接下去就要好好考虑食客们的肠胃了。
有那两道荤菜打底,下面的素菜是个考验,火候调味外观都十分讲究,比的是精致;最后的汤是收尾,上浓汤还是清汤?都要视情形而定。从另一方面讲,他们两人虽然是在斗菜,可送献上的菜品相互影响着食客的口味,是争斗,也是合作。
这让兆龙忍不住感叹,黑鱼中有白眼,白鱼中有黑眼,到哪里也逃不开阴阳啊!却在这时,来宝神秘兮兮地走过来,小声跟他咬耳朵,“你猜,我探听到什么好消息了?”
“会是那道菜?”
“没错!吕师傅要上的头道荤菜是凤凰蛋!”
“你从哪儿听说的?”
“我看到的!”来宝得意地说,“刚才我去那边溜了一圈,看到小强在井那边抓着井绳晃来晃去,说是打水吧,又不像,我就跑过去问他,要帮忙吗?那家伙贼精,赶忙摆手,说是一会儿就好,让我忙自己的去。
“他越这样说,我越觉得可疑,就装作转身离开,却偷偷藏在柴房后头,从门缝里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结果,后来看到他竟然从井里提出来一个猪肚子。你再好好想想,吕良师傅备的食材里面不是有各种蛋吗,原来就是用来做凤凰蛋的!”
“好,你可帮了我大忙了!”兆龙兴奋地直搓手。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提前获知对手用来打头阵的主菜,他就有把握“排兵布阵”了。
这道名叫凤凰蛋的菜肴的来历可不一般。那是乾隆年间,曾任江南大主考的川蜀才子李调元所创,做法如下,先将小猪肚子洗净,去掉尿骚味,接着灌气风干。之后将鹅蛋、鸭蛋、鸡蛋、鹌鹑蛋等各式各样的蛋分别打入猪小肚内,酌加佐料,再把猪小肚封口,用绳缚住,吊入水井里打转,务使大小不一的蛋黄自然散开,聚拢在蛋清之中,最后把这枚“凤凰蛋”用柴火以上汤煮透。
据说,经烹熟后的猪小肚晶莹剔透,其内细纹密布,色泽不一,宛如一个特大号的蛋,遂从上意,美其名为“凤凰蛋”。
当年那“凤凰蛋”一入宴席,立即引起一片惊叹唏嘘声。只见那闻所未闻的佳肴,晶莹剔透,精巧无比,各色香料呈不同花样镶嵌在蛋间,显得五彩缤纷,光耀夺目。待李调元执刀将蛋切开,就见橘红、橙黄、淡黄的三色蛋心,形状独特,象是蜷伏着雏凤;一股奇异的香气顿时散出,使席间食客垂涎三尺。
看来,吕良为了做好这第一道菜,着实花了不少心思。这凤凰蛋大如西瓜,分量足,做法奇巧,外形好看,味道香美,此蛋一上桌,算是把几位食客的肠胃占去了一大半。
所以,兆龙所上的第一道菜也要出奇制胜。来宝见他喜得眉花眼笑,赶忙问,“你打定主意了,第一道菜上什么!”
兆龙伸出一个指头,轻轻吐出几个字:“木耳炒牛肉片!”
来宝先是一怔,马上又竖起了大拇指,“好!”
这菜看上去家常,其实别有机杼在里头。原因就是总管太监很难吃得到,为什么呢,因为清宫里的规矩,不得吃牛肉。牛耕田,吃了是罪过,所以满族人多吃猪肉。
这个姜炮仗是汉人,没这忌讳,可因为常年待在宫里头,吃牛肉对他来说便成了新鲜事,定能勾起他的馋虫来。关于这事,兆龙还是偶然一次听来宝说过,没想到如今派上了大用场。<!--PAGE 4-->眼看时间差不多了,他也开始着手准备头道菜。先是把早上刚刚宰杀的牛里脊肉,用竹刀切成薄薄的片儿,之后放在清水中反复冲洗揉按,这样子翻来覆去,水不停地换,直到肉片变得洁白晶亮才作罢。
黑木耳也是挑最好的长白山木耳发泡好的,半透明,有弹性,去掉尾部,一个个黑幽幽得发亮。
这道菜需要急火热油猛炒,就突一个鲜嫩劲儿,所以他一点不急,只等着前面传菜了。而吕良的凤凰蛋烹煮的时间长,这会儿想必早就开始弄了。
又候了一会儿,肥四和来宝回转,说可以做了!兆龙便开始动手烹制,嗤啦声、噼啪声中,转眼儿这盘木耳炒牛肉片便出锅了。肉片洁白晶亮,且与木耳黑白分明,盘子一端起来,肉菜还颤巍巍地晃动。
来宝深深闻了下,赞道:“好菜!”
他知道天冷菜凉得快,不敢耽搁,快步往前院而去。卫璜和王掌柜正陪着姜炮仗在东头的暖阁里坐定,里面的炉子里生了旺旺的炭火,烤得房间暖和和的。两名小太监在旁边伺候着,倒茶倒水,听到敲门声,一个上去撩开厚厚的布帘子,让来宝进来。
“二厨房敬献一品黑白!”
那姜炮仗一听这菜名儿,便乐了,“好家伙,这菜的品阶比杂家的还高!”
王乘武笑道,“公公请尝尝看,这菜到底当不当得一品。”
姜炮仗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觉得肉片鲜嫩无比,木耳滑腻弹软,香溢满颊,不禁叹了声好。卫璜和王乘武也随后尝了尝,点头称赞。
姜炮仗又连吃了数筷,馋得旁边的小太监暗暗只咽口水。他夹起一片雪白的牛肉,仔细瞧了瞧,“咦,这是什么肉?杂家从未吃过。”
来宝笑道:“回公公,是牛肉!”
“瞎说,牛肉不是红的吗,你欺负杂家在宫里吃不到牛肉还是怎的。不当值时,外头的好牛肉我也不知吃过多少回了。”
“你没吃过就对了!”卫璜笑道,“做这道菜可不容易,待我给你细细道来。”便把如何将牛肉做的如此白嫩细细说了。
姜炮仗一面点头,一面连连动箸,竟将盘里的牛肉吃了个干净,只留下几片木耳。这才惬意地砸吧砸吧嘴,连声说好。来宝在门口竖起耳朵听着,乐了,转身要去告知兆龙,又见小强双手端着大托盘而来,上面放着个圆鼓鼓的东西,蒙层白纱布,心知是“凤凰蛋”上来了,嘻嘻一笑,走了。
大木盘往桌上一放,上面还盖层白纱布,确实吊起了姜炮仗的胃口,他抽抽鼻子,已闻见浓郁的香气。小强大声道:“大厨房敬献荤菜一品!”他为了叫食客心痒痒,还故意不报菜名,慢慢把纱布揭了去。
小太监们不觉发出惊叹之声,那颗老大的凤凰蛋晶莹剔透,精巧无比,各色香料呈不同花样镶嵌在蛋间,显得五彩缤纷,光耀夺目。<!--PAGE 5-->“哦,原来是凤凰蛋!”姜炮仗说着,似有些失望。小强满以为揭开纱布后会换来一个满堂彩,没想到有些冷场,不禁出乎意料。
“公公以前尝过这菜?”王乘武笑问。
姜炮仗把头往卫璜那边一撇,“这个他最清楚了。乾隆爷那会儿传下的菜品,宫里头是一直有做,现而今,御膳房有个叫解三的,便最会煮这个了,不稀奇!”
小强听这总管太监这般说,心中凉飕飕的,知道师父这道菜拔不到头彩,想赢就不容易了。却也只得慢慢退下去。暗中打定主意,回去只能说凤凰蛋这菜好,公公很喜欢,免得影响了吕良的情绪。
屋里头,几个人还在打量这颗巨蛋。卫璜笑道,“解三做的姓解。吕良做的姓吕,来,尝尝有什么不同。”当下拿刀切开,登时一股奇异的香气散出,钻进每个人的鼻孔里。
先切三小块,姜炮仗先取一片递进嘴里,嚼了几下,眉毛一挑,“嗯,味道不坏,比解三做的差不到哪里去。”
卫璜和王乘武也尝了尝,觉得吕良在这菜上确实下了工夫,又让了姜炮仗几块,他因为在宫里没少吃,便罢了嘴,朝旁边的小太监们说,“猴儿崽子们,算你们今天有口福,沾了咱家的光了。也过来尝尝吧!”
王乘武赶紧多切几块大的,放到接食碟上,“诸位请用!”
小太监以前虽然也见识过这“凤凰蛋”,但从没捞着尝尝,如今一入口,差点连舌头也吞进去,连说好吃。
姜炮仗拿根竹签剔着牙,“说穿了,这凤凰蛋的做法也不稀罕,高邮扬州一带,有一道“三套鸭”流传,是家鸭肚内有野鸭,野鸭肚内有鸽子,连环套,跟这凤凰蛋的做法,不一个道理吗?”
“公公真不愧是大行家!”王乘武逢迎了一句。
“对了,你这里的大厨房和二厨房有什么讲头?”
“孩子们胡乱叫的,”卫璜笑道:“大厨房是吕良在管,二厨房是阿木在管。他俩都是我的徒弟。”
姜炮仗歪着脑袋想了想,猛地一拍桌子,叫道,“这就对了!”双眼炯炯放光,“杂家来之前,听人说起过会贤堂里面有个能用竹刀切菜的,名字便叫阿木,可是这个上一品黑白的?”
“正是!”王乘武说着,跟卫璜交换了个眼色,他们觉得奇怪,兆龙年纪轻轻的,怎么名头倒已传进宫里去了?
正猜疑间,外面又响起上菜声,却是来宝喊道:“二厨房敬献素里黑一道。”
姜炮仗听了这话先自乐了,“好嘛,这阿木上的菜都跟黑挂着边儿。”
小太监一撩开布帘,来宝端菜而入,利落地放到桌上。众人一瞧,所谓的素里黑,原来是冬菇焖熟笋,只不过,中间却是一大团头发,黑黝黝的。
姜炮仗叫起来,“这上面是什么东西,头发?”<!--PAGE 6-->王乘武笑道:“公公别担心,这是头发菜,又名龙须。咱这地方没有,只长在戈壁荒滩。”
姜炮仗试着夹了几根,放到鼻前闻了闻,才入了口,只觉鲜脆可口,滑柔嫩润。再夹冬菇和笋来吃,一样清香味美,又连连赞赏。来宝见又博得了一个好,笑着离开。
这次他可不急着回转,而是候到小强端了菜上来,才跟他擦身而过。只一瞥,他便瞧清吕良的第二道素菜是什么。原来是洛阳燕菜。
这道素菜做起来同样极费工夫,先将白萝卜洗净去皮,选用中段,切成针一样的细丝儿,放入冷水中浸泡半个时辰,捞出来沥干水分,再放入干淀粉中拌匀,然后摊在笼布上笼蒸片刻,即取出晾凉。
这还是第一蒸。
把蒸过萝卜丝再放入冷水中抖开,捞出沥干水份,撒上食盐拌匀,然后再上笼蒸片刻。这才算是把素燕菜弄成了。
另外的配料,入冬笋、香菇、豆干都要细细地切成丝儿,整齐地排在碗底,萝卜丝呢,则放在配料丝上面,再上笼屉蒸制片刻。这是第三蒸。
然后将高汤、胡椒粉、醋、香油调成微带酸辣口味的汤,倒入海碗内。上面再放上两朵用红心萝卜刻成的牡丹花点缀,这道菜方才算是告成。
它的花色艳、汤鲜美,酸辣爽滑,萝卜细若银丝,晶莹透亮,入口即化,且味道清爽鲜美,是洛阳历史名菜,相传从女皇武则天当朝时就流传下来的。
来宝见这菜式漂亮,比阿木那素里黑的一团头发好看多了,味道肯定也胜过了,因为吕良在上面花了大心思。相比下,阿木的厨艺未免忒简单了。幸好他那竹刀切素菜时,占了便宜,能够确保不沾铁锈气。
一回到后院,便见肥四站在卤煮房门口朝这边张望。按规矩,两人斗菜的时候,任何人都不得插手帮忙,要确保从备料、烹制全部得有本人完成。
一见来宝回来,肥四赶忙问怎么样?来宝朝正在里面备料的兆龙竖了下大拇指,“姜公公又赞了声好,那头发菜他以前没吃过!”
肥四长长吐了口气,“很好,这一局有些侥幸。”他也觉得兆龙上这菜冒险,有些简单了。
来宝摇摇头,“不见得能赢。”
“那边上的是什么菜?”
“洛阳燕菜。”
“这道菜可就不简单了!”肥四说着,正好兆龙走出来,便道,“听见没,那边费时费力,不惜血本,你可不能再那么草率了。”
兆龙嘻嘻一笑,“我哪里不用心了。现在你瞧瞧,姓吕的两道菜花去多少银子,剩下那点还能备点什么好料?他可能想最后一道汤凑合着上,我才不这么想,做汤要用最好的食材。”
来宝脑筋转得快,忙说,“没错没错,最后一口汤喝舒服了,姜公公才会拍板要谁!”<!--PAGE 7-->“姓吕的以为姜公公从宫里来,便喜欢吃这些大菜,其实大错特错,满汉全席人家都不知见识过多少回了,你又能大到哪里去?所以我呢,就以简制繁,靠奇巧取胜,”兆龙说着,亮了一记“手挥琵琶”,“这就是太极拳中的四两拨千斤。”
“那接下来,你准备上什么汤?”
那边炉子上放着砂锅,已经咕嘟咕嘟炖了好长时间,可闻不出什么香味儿来。肥四不免有些心焦。
“不急,这次我们要等到他那边的汤上去后,再做也不迟。”
“为啥?这汤味就讲究个鲜,被人抢了先,你这汤再鲜也打了折扣!”
兆龙嘿嘿笑道,“你以为你现在能抢先?你没见姓吕的那两道菜不是蒸就是煮,最耗时不过了。不过,这也有一样好处,他在蒸煮的空儿,可以好好准备最后那道汤,你瞧着吧,他的汤差不多也要往上送了。”
“那我赶紧盯着去!”来宝掉头就走。
兆龙这才朝肥四招招手,凑在他耳朵里说了几句,胖子的笑容泛开了,“好家伙,你真是豁上去了。”
便看到来宝急匆匆地回转,老远就喊,“看到了!”
“什么汤?”
“火腿鸡茸汤”
“嗨!”兆龙兴奋地打了个响指,“我赢了!”
他抽身回到厨房,往锅里加了油,八成热时下葱丝、姜末,再放鸡汤及调料。这才把砂锅的盖子拿开,里面是切成细丝的鱼翅,火腿片、玉兰片也切成了丝,看上去跟鱼翅极像。
做汤,好水是成败关键,他用的是天下第一泉的玉泉山的雪水。把锅里的汤倒进去砂锅后,再加上几颗绿菜心点缀。这道上汤鱼翅羹便算成了。
此汤柔嫩腴滑且软糯,口感爽适,兆龙相信定能打动那几个食客的肠胃。就好像做一篇文章,讲究龙头猪肚凤尾。最后这道羹应该会漂亮地收住尾。
兆龙把砂锅放在托盘上,拿出交给来宝,“兄弟,交给你了!”
“你就瞧好吧!”来宝利落地转身,快步而去。
兆龙长长吐了一口气,慢慢走出卤煮房,肥四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相对一笑,都靠着墙上,仰头晒太阳,舒服地闭上眼睛。
可是歇了没多会儿,便听到嗒嗒脚步声,来宝满脸红光地跑了来,“阿木,快点儿,唤你去呢!”
肥四喜道:“是不是公公喝好了?”
“那当然,他一个劲地说,太好喝了,太好喝了,好像这辈子就没喝过这么鲜的汤,所以一定要问问阿木,这汤是怎么做的!”
肥四赶紧帮兆龙整理下衣衫,却贴近耳根问了句,“好小子,你不会是偷偷用了我的调料吧?”
“胖师傅,您那点老本还留着自个儿养老吧!”兆龙朝他做了个鬼脸,跨出了卤煮房。
来宝笑嘻嘻地陪他去到暖阁,撩开布帘,推他进去。里面的人正在商量什么,见兆龙进来,都闭了嘴。姜炮仗瞧见他这么年轻,倒是吃了一惊,上下打量着他,朝卫璜笑笑,“没想到猴崽子年岁这么小,就能做出一手好菜来,老卫,你指望他来关门吧!”<!--PAGE 8-->“公公好眼力,想我卫璜也七老八十了,再不选定个人来继承衣钵,只怕可就真耽搁了!”
兆龙听姜炮仗叫他猴崽子,心里不喜,却也只得上前行礼,“阿木见过公公。”
“阿——木……”姜炮仗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珠子在兆龙身上扫来扫去,猛地往前一探身,“我只问你,这汤怪好喝的,到底里面加了什么好料?”
“不是加,是减!”
“减?这词听着怪新鲜,”姜炮仗来兴趣,“说说,怎么个减法?”
“我没有放盐。”
姜炮仗又是一呆,“这,这算什么秘诀?”
“禀告公公,今天所上的菜,前两道都是味重的,人越吃口味就会越轻,故而我的菜就要逐渐减淡,到了最后,这口汤就不再放盐。您反而觉得更鲜美了!”
姜炮仗砸吧砸吧嘴,转头瞧瞧卫璜,又看看王乘武,“好像是这个道理啊!”两人都微笑点头,阿木做菜不但讲究色香味形,还善于捉摸食客的心理和生理习惯,难怪会脱颖而出。
但姜炮仗却突然皱起眉头,像是碰上了什么难题,“哎呀,这可就不好办了?”
“公公何出此言啊?”
“你看看,你想留他关门,我想带他走,这不是难为吗?”
“也没什么难为的。今天斗菜的两个都是我的徒弟,手心手背都是肉,谁去谁留,公公自管定吧!”
姜炮仗嘿嘿一笑,盯着兆龙问,“阿木,你怎么说?”
兆龙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公公,我想去御膳房!”
“好!”姜炮仗啪地一拍桌子,“咱不二话,你回去拾掇拾掇,过两天就等着进宫吧!”
“多谢公公成全!”<!--PAGE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