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从军
小九的死,给杨兆鹰带来了致命的打击。以至于好长一段时间也没能恢复过来。
这位莳花馆的薄命红颜死得蹊跷,官府的仵作验过尸后,得出无疾而终的结果。身上不见一处伤口,也没被下药,就那么在睡梦中“睡”过去了。
兆鹰哪里肯信,当晚临别时,她明明好好的,还盼着将来跟自己行琴瑟之好呢,怎么就不声不响地撒手走了?再说,他赶来的时候,她的房门怎会虚掩着?这说明,肯定有人进去过,这人便是凶手。
不过,她又不像受了惊吓,因为脸色平和,嘴角甚至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笑容,像是在睡的甜蜜时忽然过去了。兆鹰想,是不是她梦中被迷香麻翻了……那样也好,至少死的没那么痛苦。
现在他已信了兆鸣的话,凶手定然是“秋水”的人,他们骗小九离开京城,前往永年坏自己的亲事,并骗她说怀了杨家骨血,以此来要挟他。后来给她逃出来,骗局揭穿了,小九便成了牺牲品。说穿了,她还是为自己死的。不认识他杨兆鹰的话,她如今还好端端地活在莳花馆呢。
客栈里不愿意让尸体停放太久,后来兆鸣去法华寺走了一趟,商定在那里停灵暂厝。过三日后再抬到义地葬了。
小九也没什么亲友,只莳花馆的一些姐妹和娘姨来祭了灵,兆鹰虽不能像她们那样哭得响天动地,眼泪却是没停过的。
到出殡的日子,兆鸣雇了十二名杠夫,前来抬灵。并另行雇了一辆马车,随后跟着。但兆鹰执意要步行跟在后头,兆鸣无奈,也只得陪着他了。
这天西北风嗷嗷吼着,刮得天色也阴晴不定,杠夫们抬着棺材,被吹得睁不开眼,步子拿不大,耗了一个多时辰才出永定门。
那义地就在旷野的中间,远处还依稀能看到村落。坟地昨天就派人挖好了,棺木到后,下棺填土,很快,一个新坟头就冒出来。
杠夫们散去后,兆龙开始烧纸钱,又跪下去磕了头,虽然没再哭出声,身子又抽搐起来。兆鸣怕他伤心过度,硬是将他拽起,“节哀吧,你也对得住她了!”
兆鹰的目光有些呆滞,抬头望天,阳光昏黄,寒风吹到身上格外袭人。旁边的苇塘子里,那些衰败的芦苇被风吹打着,发出瑟瑟的响声。
“你知道吗,我觉得以前那个我也死了。”兆鹰指着坟茔,对兆鸣说,“就埋在那里,跟小九一块死去了。”
“该走的,总是要走。你这是何苦呢!”
兆鹰摇摇头,“你不懂!哪天碰上自己心爱的人,你就明白了。”
兆鸣不置可否,“我只知道你成亲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惹麻烦,你看你折腾的,全家都跟着不安生。”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显然又要下雪,便硬拖着兆鹰往外走。“等等,我还要好好认认方位,明年开春好移株桃花过来。”
“你少婆婆妈妈的,没个男子汉样儿!”
兄弟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马车旁,见车夫冻得缩成一团儿,瑟瑟发抖,正准备上车,猛听得远处传来马蹄的啪嗒声。转头一瞧,有三匹快马正刮风般冲过来。兆鹰和兆鸣不禁诧异,稍近,看清三人一色西式戎装,当先那个外面披着灰色大氅,正是袁海。
兆鹰没想到他会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地方,一怔。兆鸣脱口说,“他怎么来了?”
三匹快马冲到距离二人两丈远的地方,袁海猛地拽下缰绳,那马就嘶叫一声,双腿高高抬起。他翻身下马,随手把缰绳扔给跟随,大步走来,抱拳道,“我去府上拜访,才知道出了这事,追到法华寺,也没赶得上送小九一呈,杨兄,你节哀吧!”
兆鹰见半年多不见,袁海晒黑了,穿上这身戎装,愈发显得英武干练。原先小九受人唆使,前去永年闹腾,他还曾疑心过是不是袁海在中间捣鬼,如今真相大白,倒觉得有些对不住朋友了。当下道,“只能怪我福浅,负了她的恩情。”
“我去小九坟前祭一下。”袁海说完,朝兆鸣点下头,拔脚就走,兆鹰随后跟上。
兆鸣对这位袁少爷尚无好感,转眼看向萧冷的天边,心道,“不是你拉兆鹰进那烟花柳巷,怎会惹出这等事来。”
两个人回到坟前,袁海默默脱了帽,鞠了三个躬,才问:“怎么没立个碑?”
“开春后再说。我想移两株桃树陪伴小九左右,不然,她在这里太寂寞了。”
袁海带上帽子,放眼看去,满目荒凉,只有几只乌鸦还踩着冰碴子在觅食,那些旧坟本来都低矮,又给雪罩住,便连成了片,唯有小九这座新坟看上去孤零零地扎眼。
两人又沉默了会儿,袁海问,“以后有何打算?”
“还能怎样,”兆鹰苦笑一下,“我心都死了,不过是胡乱混日子!”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袁海沉吟了下,转头看着他,“好男儿志在四方,要是在京城呆烦了,倒不如出去闯闯,也算换了天地。”
“你说我能去哪儿?”
“不如跟我从军去!”
兆鹰眼睛便是一亮。他当然明白袁海指的是他叔父袁世凯在天津小站所创建的陆军,不禁怦然心动。想想从小的志向,他并不想学爷爷和爹那样做个拳把式,最喜欢读兵书,学“万人敌”。今天他一见袁海这身装扮,就觉得艳羡,若真的随了他去,有他做照应,自然能混出一番好前程。当下一抱拳,“多谢!”
袁海笑着拍了兆鹰肩膀一下,“走!”
兆鸣远远瞧见他们挽手走回,兆鹰一反原先的憔悴神伤,眼睛铮亮,感到好奇。心说姓袁的怎么捣鼓的,让兆鹰变了样儿?直觉告诉他,袁海追到义地这边来,肯定另有目的,他那样的身份犯不着苦巴巴地来祭拜一个婊子。结伴一起回城。路上,兆鹰不说,他也不好问。入内城后,袁海便和他们分开,约好改日再叙。
一进家门,便看到杨奉带着仆人在打扫庭院,廊下还挂起了红灯笼,两人都觉得好奇,兆鹰心里更不是滋味,小九刚刚下葬,家里就闹起喜来?
听兆鸣问杨奉,“杨伯,这还没靠年根儿呢,怎么就忙活上了?”
杨奉喜滋滋地说,“小少爷回来了!”
两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杨奉又补上一句,“他进宫当御厨了,老爷子高兴,让里外都收拾收拾,好好乐乐!”
两人相视一笑,兆龙这家伙到底是闯出来了,赶紧去往大厅,看到杨慕侠、杨云鹏、都在,兆龙正在那里连说带比划,瞧见二人进来,哈地叫起来,“大冷的天,你俩个死哪儿去,害我好等!”
兆鹰勉强一笑,“出去随便转转!”
兆鸣不免打趣兆龙,“听说当御厨了,恭喜恭喜,怎么,也没穿上那行头给我们瞧瞧?”
“有什么好瞧,打扮的跟太监差不多,就是多了副围裙和套袖!”兆龙撇撇嘴巴,“不瞒你们说,我穿上那层皮,别扭得紧,全身不得劲!”
“再别扭,那也是沾了皇气的!”杨慕侠道,“能料理万岁爷的饮馔,也算天大的事儿,切不可儿戏。所谓皇差不好当,总要慎重些才是。”转头问杨云鹏,“对不对老二?”
杨云鹏已在健锐营任职多年,多少知道些皇家规矩,道:“是这个理儿,既然进了御膳房,便得好好干,照样能挣得下一份功名!”
兆龙点头,“谢谢爷爷二叔,我记下了!”
兆鹰笑问:“俗话说,宰相门里七品官,你都混进宫里去了,算什么品阶?”
“我哪有什么官品,不过是个替人烧菜的厨子。”
兆鸣也问,“我听说宫里的膳房可多了,御膳房就分内外两个,兆龙你分在哪里?”
“还没定呢!”兆龙懒洋洋地说,“明天要在外膳房那边举行考评,每人做俩菜,当场评判,听说,皇上和老佛爷也会到场。”
“那好啊!斗菜才能显出各自的本事来。”兆鹰笑道,“这倒是有点像殿试了,要是你能被皇上钦点,那身份就大不同了!”
杨慕侠听到这里,不由得感叹,当年他之所以那样寄望于云天,便盼着他能夺了武状元,世受皇恩,没想到长子不成,长孙倒是走到了那一步。只可惜,这份荣耀不是以太极门的武学赢取的,拿菜刀的总是落人一等啊!
正准备勉励几句,便见兆鹰上前一步,“爷爷,爹,我有事要跟你们说。”
这半年来,兆鹰把杨家闹得鸡飞狗跳,惹得杨慕侠很不喜见,已是懒得理会,便当没听见。杨云鹏也没好气地问,“你还想怎么折腾?”
“我要去从军!”老头子本来眯缝着眼皮,听了这话腾地睁开了。兆鸣心里也咯噔一下子,马上明白先前在义地时,兆鹰和袁海为何有说有笑的了,原来那家伙是想把杨家人拴到自己身旁,抽空就偷艺啊 !
杨云鹏却是不动声色,冷冷地道,“你想投去哪里?”
“天津小站,直隶按察使袁世凯是袁海的叔父,我要投他练的新建陆军!”
“又是那个袁海!”杨慕侠勃然大怒,指着兆鹰道,“我就知道,你跟他学不到什么好去!”
“爷爷,我这次是真心想学好,从戎赚份前程,也好光宗耀祖。”兆鹰说着,一把拉过兆龙来,“您老人家放心,我和兆龙一样,会好好干出个样的!”
兆龙无奈地看着兆鹰,“我这当厨子的,可比不上你当军爷的威风!”暗地里死死地掐了他一把。
杨慕侠铁青着脸,“太极门就那么窄,容不下你们哥俩?”
兆龙叫起来,“太极门哪里窄了,老鼻子大了,人才济济,武林中谁不仰慕!”
“那我问你们,杨家拳将来怎么传,传给谁?”
“不是有您和二叔吗?还有兆鸣、兆虎、兆麟,哪一个不是好苗?”
杨云鹏喝道:“胡说!糊涂!”
兆鹰自从因为跟小九的事,遭受过家法后,胆子反倒比以前壮了,还口说:“爹,你也在健锐营里当教习,肯定看得比谁都明白,这年月要兴国强邦,不能光指望会几手拳脚,是不是?”
换作以往,兆鹰敢顶嘴,杨云鹏早一耳光扇过去了。今天当着兆龙面儿,尤其是大哥这个儿子还当了御厨,老头子似乎又长脸了,便不愿意当面让自己儿子丢份儿。只是阴沉着一张脸,瞪了他一眼,让兆鹰下面的话硬生生地又憋回去。
“老二,你养的好儿子!”杨慕侠拂袖而去。
杨云鹏待老头子走了后,才指着兆鹰喝道,“你趁早给我死了这条心,杨家这点本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别无分号,你把它练上了身,下辈子吃穿就不愁了,后辈也能跟着受用。”猛地拔高嗓门,震得满堂轰轰乱响,“你给我安分着点儿!”
兆鹰不敢与他爹对视,垂下头去。兆鸣赶忙打圆场,“义父,兆鹰就是嘴上这么一说,待会儿我劝劝他,你千万别生气!”
杨云鹏慢慢走过来,盯着儿子看了会儿,才转向兆鸣,“哼,你给我好好盯着他!”
“是!”
杨云鹏转身走了。堂上只剩下三兄弟相对苦笑。兆龙又重重地掐了兆鹰一把,“爷爷他们好容易原谅我了,你今天又把我拽出来,到底按的什么心?”
兆鹰啪地往前一跳,笑道,“谁叫你这个当哥的把我们给带坏了!”
兆鸣在旁边插言,“兆鹰,我真是要说你一句,那个袁海信不得,你没看小九的事怎么闹起来的?”<!--PAGE 4-->“得了!”兆鹰讥笑道,“你就是个好好先生!”兆鸣见状,不免讪讪地。
兆龙瞧在眼里,上前拍拍他肩膀,算是告慰。然后转头对兆鹰说,“你以为,他夹在中间好过吗?”
“不好过的话,干嘛不跟我一起走?”
“我不会走的!”兆鸣摇头道,“爷爷和义父当年收留了我,我恩情没还,绝不会走的。”
“好!是条汉子!”兆龙竖起大拇指,又问兆鹰,“这么说,你是一定要去天津了?”
“那是当然,我明晚就走!”兆鹰猛地拔高嗓门,“谁也别想着拦着我!”这一点,他倒像极了杨云鹏,爱耍大嗓门。
兆鸣当然知道他嗓子是冲他吼的,却只能是苦笑,“你放心吧,我这回肯定当哑巴葫芦。”
兆鹰这才泛开个笑脸,“这才是我的好兄弟!”
兆鸣却摇头叹息,“其实义父也不是不想让你入伍,就是怕你从此把武功落下,所以刚才把话说重了些。”说完,他一瞥兆龙,“你看人家,厨艺武功两不误,这才叫高明!”
“又把我架到火上烤了!”兆龙懒懒地说,“还记得那句话吗?人生无处不太极。别光在武场上练,像吃饭睡觉一样自然,日用而不知,那才最长功夫呢!”
“这话在理。”
“高明,不愧是当老大的!”
三兄弟说着,又嘻嘻哈哈地闹将起来。笑容背后,其实还是隐藏着感伤的,因为明天后,他们又要各自赶各自的道儿,日后就算相见也不会那么容易了。<!--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