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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腰牌

作者:宋别离 字数:6175 更新:2026-09-02 14:52:31

腊月十二这天,兆龙起个大早,草草喝了碗粥,吃几根油条,便去跟爷爷和二叔告别。他们都在后院武场那边,领着兆鹰、兆鸣盘拳架子,须得练上一个半时辰,才会吃早点。这已是几十年的老习惯了。

兆龙因为今天要赶去外膳房那边接受考评,故而不等他们,先独自吃了。虽然距离已时尚早,还是想快些赶过去,做些准备。

出门后,他也不雇车,脚步轻快地沿着街道走。肩上只背了个包袱,里面是他的“行头”,以及一双新鞋子。这也是昨晚上杨慕侠交代的,务必要穿着一新去外膳房,一个厨子,厨艺再高,要是身上邋遢,便是对食客之大不敬。更何况今天面对的是当今皇上和慈禧老佛爷。

京城近来连降了几场雪,路滑难走,出门一趟鞋子不免要沾污了。所以昨晚上,老头子特地把这一双厚底棉鞋交给兆龙,让他进宫后好替换。

这双鞋虽然值不了多少钱,但对于无父无母的兆龙来说,拿在手中却沉甸甸的,当时眼圈便红了。这次回来,他发现爷爷明显老了,皱纹多了,白发添了,兆鹰闹的那一出出确实伤透老头子的心。

兆龙也后悔当初不该那么跟杨慕侠“闹”。其实,当初是父亲执意要留在永年,不跟随爷爷和二叔一起进京的。可他一度憋气,却跟他们闹了生分。现在想来,当初的所作所为可悲又可笑。

今上午,他要在景运门外的外御膳房“斗菜”,那地方原是箭亭的东外库。而箭亭呢,原名射殿,是皇帝及其子孙练习骑马射箭的地方,它前面宽敞开阔,也是殿试武进士阅技勇之处。

兆龙边走边想,当年父亲参加武场科举,就是盼着能有一天能走进箭亭,参加殿试。可惜期间失利,成了他一生遗憾。

今天,自己终于可以堂堂正正走到那里,虽然并不是在箭亭外舞刀弄枪,只是在旁边的外膳房耍菜刀,与同僚“斗菜”。可毕竟还是进去了,这多少能告慰一下父母在天之灵吧。

风虽然还萧冷,但兆龙越走越觉得热乎。东边一轮红日正露出头,虽然有些羞怯怯的,光华却极灿烂,让他的心胸为之舒展。街两旁的商铺也哗啦哗啦地卸了板子,伙计们忙着打扫地面,挂起幌子。

沿街叫卖的小贩也多起来,每人嘴里哈着一股白气,穿得鼓鼓囊囊,都是给冬风吹胖了的。尤其那些穿着虎头鞋,戴着虎头帽的娃娃,更是圆乎乎,憨态可掬。

兆龙浴着阳光往前大步走,心情爽好,恨不得大喊大叫一番。不提防,斜刺里从巷子钻出一个人来,闷着头急走,跟他撞个正着。

兆龙自然而然地身子往后一旋,滑开了。那人贴着他的身子打个趔趄,险些跌到,却被他一把捞住,“老兄,走路看着点儿!”那人穿了厚厚的灰布棉袍,头上戴顶半旧的棉帽,脸颊瘦削,一对眼珠子闪烁不定,朝兆龙一抱拳,“对不住了您呢!”急急去了。

这人!兆龙摇摇头,转身继续往前,走没两步,猛然觉得不对劲,伸手在身上摸索几下,头轰地一下,老天,他的腰牌不见了。

那东西翡翠雕制,正面刻着他名字,背面是满文,才发到手没几天,以后只有拿着它才能出入皇宫。兆龙一扭头,见适才那汉子正飞快地往前去,他的火腾地就冒出来,偏偏不喊抓贼,提口气往前蹿去。

几个闪晃赶到,那贼也察觉了,撒腿就跑。兆龙一个弹跳扑过去,眼看要抓到,那家伙却像泥鳅一样,往旁边一转,钻进一条小巷子里。

“往哪儿跑!”兆龙吼道。

以他的轻功,本来可以轻易赶上那贼,岂料那家伙对此处地形很熟,拐来拐去,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逃开了去,只把兆龙气得七窍生烟。

眼看这贼如此滑溜,也发了狠,随手捞起墙角的一根竹竿,嗖地射过去,像蛇一样颤巍巍地直咬那人的后心。满以为这下子定能伤了他,谁知,那家伙背后像张了眼睛,伸手只一捞,便把竹竿叼在手。

“嘿嘿,没打着!”

兆龙心中一凛,这家伙竟然不是一般的小毛贼。脚下不停,继续往前追。那贼喊了声,“还给你!”竹竿也像条活蛇一样“咬”过来。

兆龙身子往旁边一滑,抬手将它磕飞,那贼却又趁机落下他四五丈了。这王八蛋到底什么来头,啥不好偷,偏偏偷那腰牌?

他越追越觉得惊诧,因为这贼的轻功竟然不弱于自己。兆龙开始怀疑这是一个圈套,他是不是要引自己去什么地方?可是,那腰牌委实重要,明知道前方有陷阱,也只得追下去了。

转眼间,他们就从偏僻巷弄钻出来,前面是一个大土墩子,上面歪歪扭扭地长了几棵枯树,远远地,看到陶然亭露出一角。兆龙又是一惊,没想到这一追,竟是追出这老远。

此地唤作瑶台,名儿虽好,其实却残烂不堪。有一座古刹,不过丈来高,四敞着几扇破殿门。那贼跑到这里,身子凌空打个旋子,居然停下了。

他们这一路跑下来,都有些微微气喘,兆龙擦了把汗,问:“这位老哥,看你这身手,也是武林中人,如何戏弄我,还拿走了我的腰牌?”

那人嘻嘻一笑,说:“不戏弄你,你会跟着来这儿?”

听了这话,兆龙心里咯噔一下子,果然是设了套子。不觉看向那破庙里去,一人正晃悠悠地走出来,他不禁倒吸口凉气,居然是那个独眼龙武恶,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接着!”那贼手一抬,亮闪闪的腰牌飞出去,武恶看也不看,一把捞住。那贼又哈哈笑了两声,转身闪了。武恶嘴里叼着根牙签,围着兆龙转了个圈子,猛地把牙签吐出去,“小子,有日子不见了。你这功夫好像有些长进了!”

兆龙不答,只是狠狠地瞪着他。武恶这才把腰牌举起来瞧瞧,“御膳厨房……”他狂笑起来,“大名鼎鼎的太极杨家,居然出了个厨子,真他妈的好笑!”

“去死吧!”兆龙嚎叫着冲过去。

眼看着要撞到一起,他脚下一转,早闪到武恶的侧位,反手扫去。独眼龙哼了声,不退反进,一下子抢了中,兆龙这手掌击上去也没了力气。

“嘿嘿,你小子倒挺奸猾。”

眨眼间,两人就过了两招,武恶单手应付自如,拿腰牌的左手始终没动,肚皮往里一收,居然将兆龙的右手吸住了,像陷进一堆烂泥里头。

他往外挣了挣,居然拽拉不动,激怒之下,左手朝武恶的喉头斩去,又吃他的右手锁住,也难以动弹。独眼龙嘴里啧啧有声,“还以为你小子能强到哪儿去,原来不过尔尔。奶奶的,你当老子什么身份,敢拿这些烧菜的手段来应对我?”

“你个死王八!”兆龙一见到独眼龙,便会怒火中烧,失去理智,打斗起来毫无章法。

“去!”武恶喝了一声,肚皮一挺,兆龙便呼地被弹出一丈多远。总算他的下盘稳沉,牢牢地站定。

武恶没把他弹倒,也有些意外,抬手道,“来吧小子,老子一只手陪你玩玩。”

兆龙被他弹了这一下,倒是清醒了,暗骂自己蠢驴,刚刚那样的打法,简直像个泼皮,完全违背了太极拳的以静制动、以柔克刚的拳理。当下深吸一口气,慢慢走上去,他晃晃脑袋,居然泛起个笑脸,“让我一只手,真的?”

“废话!”

“看招!”兆龙轻飘飘地拍出去,是一招“玉女穿梭”,穿了一半儿,马上又变成“白鹤亮翅”。这才跟武恶的右手接实了。

独眼龙仗着功力深厚,也不管他如何变招,抬手直拿对手的中正。谁想,兆龙这次却学乖了,用起“庖丁解牛”的技法,将对手看成他案板上的肉,顺势出入,并不硬接他的实点儿,而是见缝就钻。

他平日双手耍刀,挥舞炒瓢,那可是练得纯熟,转眼间就缠住武恶的手臂,啪啪连续击打他的胸腹。尽管独眼龙仗着内功深厚,化掉不少,还是觉得火辣辣地疼。更难堪的是,他居然是被个小崽子逼得手忙脚乱。

武恶气得七窍生烟,偏偏一只手怎么也拦不住兆龙那双灵活异常的手,想发力打对方,他又趁势来捋来化,脚下步法也灵活多变,简直像水一样无孔不入。

“他娘的,你这是太极拳吗?”

“你管得着吗?”兆龙嘴上应答,手里却一点没闲着,又挤又按,又挒又靠,“受不了,你把那只手也用上啊!”“我呸!”武恶气急败坏地骂着,猛然一矮身,就地来了个扫**腿。这下子变招奇快,事先没有一丝征兆,兆龙险些被踢倒,往旁边一蹿才避开去。

但武恶随即又冲过来,肩扛,手劈,膝踹,两人贴身激战,兆龙哪里还有思索的空儿,凭靠自然反应即化即打。砰地声,他向旁边踉跄两步,武恶的身子则晃了几晃。

便在这时,他们听到土墩下有鞭子抽响,一辆马车咣咣地驶来,赶车的一拉缰绳,嘘的一声,马车便停在下面了。两人转头一瞧,那车夫穿着粗布棉袄,头上是一定黑色风帽,脸上还缠着条半旧的围巾,看不清面目。

马车停下后,车夫坐在车辕上不动弹,车篷里也不见人下来,就那么不声不响地呆在那儿。一时间,两人都吃不准来者是敌是友。大冷的天,闲杂人等谁会来这荒僻的地方?

武恶却是谁也不放在眼里的主儿,又瞪着兆龙问,“小子,这回可服气了?我这太极无手的本事,可是轻易不显露的!”

“你还有手?”兆龙故意装出一副惊奇状,“畜生不是光有蹄子吗?”

一句话,气得武恶脸色紫黑,“臭小子,你找死!”把腰牌往地上一摔,刮风似的冲过来。兆龙挥手相迎,谁知,独眼龙连左手也用上去了,他猝不及防,被顺势牵动,跟着又被武恶一膀子撞了出去。

这下力道奇大,兆龙腾腾腾腾往后退着,好容易才站稳了。他吃惊地瞪着武恶,吼道,“独眼龙,你使诈!”

武恶脸上泛出狰狞的笑容,“小兔崽子,爷们从来想怎么来,就怎么来,信用算什么,就是一个屁,老子喜欢放就放!”

转眼,两人又斗在一起,这次武恶下了狠手,势必要将兆龙打得服帖,才不管对手是不是后辈,他有大欺小之嫌。兆龙虽然无意中倍长了功夫,又从兆鹰那里学了杨氏太极拳的步法秘诀,无奈跟独眼龙比起来,功力还是差距不少。

一时间,人便成了暴风雨中的小船,虽然尚能支撑,但已经是险象环生了。

砰地下,兆龙被打飞出去,跌出老远。他一咬牙,用手一撑,又跳起来,猛瞧见腰牌就在旁边不远,赶忙去抓。

还没等碰到,早被武恶一脚踢飞,“想拿,嘿嘿,门都没有!”

转眼,两人又缠在一起,兆龙接连被击打了两下,脸色变得苍白,却咬牙强撑着,一声不吭地拼命抵挡。

眼看着身子像风中芦苇要断折,便听得一人重重叹了声,“不像话,忒不像话!”那是一个带着鼻音的河南腔。

武恶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那个车夫居然已来到旁边,吃了一吓,把兆龙呼地甩出去,转身打量那人。见他身材佝偻着,拄了马鞭子,不像是会武功的样子,迟疑了下,喝问,“你他娘的说谁?”<!--PAGE 4-->“你……”

武恶大怒,正要扑过来,车夫早把鞭杆子举起来,指着他的脸说,“得饶人处且饶人,这话你没听说过吗?”

“你他娘的算什么玩意儿,敢来教训老子……”武恶骂咧咧地,抬手就去抓那人的鞭杆子,眼前一花,车夫早不见了。

兆龙隔远瞧得分明,车夫身法快如鬼魅,居然瞬间已经转到了武恶的身后,而对方还没有察觉。他心跳不禁咚咚湍急,竟逼出一身热汗来,这样的功夫,好像只有爷爷和二叔才成,他是谁?

武恶乍失去对手的影子,也吓了一跳,转了两个圈子,也没发现敌踪,他快那人更快,始终躲在身后。独眼龙不禁气粗了,额头上冒出汗粒,过了片刻,身后的车夫出了声,“滚吧!”

武恶吓了一跳,一个高蹦出去,转头惊恐地瞧着车夫,“你,你……”猛地,他眼睛一亮,“是你?”

车夫没应声,只是点点头。武恶气得直跺脚,“那你还护着这小子,你简直疯了!”

车夫只冷冷地吐了一个字,“滚!”

武恶心有不甘地转头瞪了兆龙一眼,转身去了。走到土墩下,他气不过,又朝马车轱辘踹了一脚,方才离去。

兆龙适才挨了那几下,伤得不轻,强忍着过去把腰牌捡了,又朝车夫抱抱拳,“多谢前辈相救,敢问高姓大名?”

“无名之辈,说了你也不知道!”车夫脸上裹着旧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也看不出他什么表情来。但直觉告诉兆龙,这是个生人,他今天还是头一回见。

不过,武恶怎么认识他?好像他们是一伙儿的?这不禁让兆龙迷惑了,难道他也是“秋水”的人?脑子里灵光一闪,险些叫出来,兆鹰新婚那天,在永年当街拦花轿的不就是一个武功极高的车夫吗?

原来是他!兆龙暗暗吸口凉气,猜不透他现身救自己意欲何为。当下试探说,“既然前辈不愿相告,只能心谢了,后会有期!”说着掉头便走。

车夫却开口了,“你有伤在身,又要赶着去外御膳房,这么走只怕会耽搁了!”

兆龙又是一惊。“你怎么知道?”

车夫嘿嘿两声,“我就是知道。”一顿,又说,“上车,我送你一程!”

“不用了!”兆龙朗声道,“爷爷跟我说过,人要行得正,做得明,您老连脸儿都不露一个,我怎敢有劳?”

车夫哈哈大笑,“好,有志气!”他也不罗嗦,居然真的大步走了,不再理会兆龙。

眼瞧着他下了土墩子,跳上车辕,一抡鞭子,马车就辚辚地往下跑去。兆龙这才松口气,摇摇晃晃地过去把包袱捡了,咬着牙,把它打开,从里面摸出两个小瓶子来。

那是太极门秘制的伤药,杨家子孙随身常带。他打开一瓶,倒出一些红的,先送进嘴里,又从另一个瓶子里倒出些黑药面儿,从地上挖了些积雪,混合着吞下去。<!--PAGE 5-->之后,他又盘腿坐在破庙的台阶上,运气调息了会儿,觉得一股热流慢慢从小腹钻上来,便知道药力起作用了。

他却也不敢多耽搁,拿好腰牌,肩了包袱,寻路走出去,合该着他运气,当头便看到一匹枣红骡子拉着辆带蓬的大车跑过来,兆龙赶紧招手。

赶车的是个年轻汉子,问明了要急着去景运门,便让兆龙上了车,使劲抡起鞭子跑开了。他这才有暇脱了脏衣服和鞋子,换上御厨行头,穿上新鞋,又将脏衣服卷成一团,用包袱扎住,松了口气。

看着脚上的新鞋,又想起杨慕侠来。抽空一定得把今天的事儿告知爷爷。那“车夫”如果真是“秋水”的人,可真是个劲敌。听他那口音,一口河南腔,兆龙和兆鸣曾跟他交过手,说用的也是太极拳,只是比杨家太极拳还刚猛些,像极了陈家沟子的拳法。

这人到底是谁?适才他显露了那两手,倒没看出太极拳法来,只是身法奇快。他为何又要救自己呢?更可怕的是,他对自己的底细一清二楚,连今天要去外膳房都知道,真是不可思议!

兆龙越想越头疼。他现在能清晰地感受到,“秋水”的老祖宗像一只巨大的蜘蛛,正在太极门周围编织着一张无形的大网,他们都被牢牢缠住了。最初,目标是爹和二叔,而今,又慢慢转向他和兆鹰了。

可诡异的是,这张网虽似无处不在,但“老祖宗”像是一直不急于收网。她在等什么呢?当然是那《授密歌》。看来,她得不到它是誓不罢休的。

再看太极门这边,爷爷似乎一直没动静,他老人家在等什么呢?这也未免太沉得住气了。兆龙捂着伤口,觉得很是憋闷,马车颠簸得很厉害,他的心事也跟着起伏不定。

不管怎么说,他这次成功进到御膳厨房了,过得今天这一关,便能接近“秋水”了。当然,也离得武云近了……

一路上胡思乱想着,药力发作后,全身火烫,便有些迷迷糊糊的,直到布帘被撩开,那个年青的车夫探进头来,“这位少爷,禁门快到了,您得自己走两步了。”

兆龙这才清醒过来,抹了下汗,掏出一把铜板塞给他,“亏了你,要不今天我可耽误大事了。”

车夫裂开嘴巴乐坏了,“俺这趟可没少赚。”

兆龙听着话中有话,“对了,怎么那般赶巧,你会去那里拉客?”

“有人出钱让俺去的呀!邪门的是,那老哥也是个赶车的,居然跑空车,把买卖让给俺不说,还另外给了十来个铜板。俺本来以为吧,他在糊弄人,谁知,去了就碰上你了……”

兆龙却已听不进他罗嗦的话去了,心里乱糟糟的。那个人的此举可真是不好猜测,他到底有何用意?<!--PAGE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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