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内膳房,便是设在养心殿前的一处,乃是皇帝的御灶。光绪平时在养心殿上朝,有时为了方便,就在这里用餐,因此开一个小灶,可以随时听候他传膳。
在外膳房的“斗菜”结束后,负责御膳房的管理事物大臣当众宣布十名新进厨子的去向,兆龙被分在内膳房。姜炮仗脸上也大为光彩,不免冒出“没有我这伯乐,哪有你这千里马’之感。
众人散去后,兆龙跟着总厨黄知临去内膳房做交接,路上,他因为黄庖长敢当众仗义执言,心生敬佩,连连道谢。
谁想,黄知临却挂起了一脸寒霜,“你娃儿少跟格老子套近乎,我说我的,你做你的,两不相干!”
兆龙没想到他突然翻了脸,也不知哪里得罪了他,“总厨,我哪里错了?”
黄知临瞥了他一眼,“你娃儿错就错在不该拜那姓卫的为师!”
兆龙的头轰地大了,敢情这人跟卫璜有仇,张口就问,“您跟卫师傅有仇?”
“是有些不痛快!”
“那你还要我来内膳房?”
“不叫你来,我怎么消遣你啊!”黄知临说着,就嘿嘿冷笑数声。只把个兆龙气得两眼冒火,自己怎么这么犯小人啊,走到那里都有钉子碰。
原本以为,内膳房是光绪的小灶,人员不会太多,谁知过去一看才知道居然有数百人之众。兆龙不禁有些侧目,自己在庖人中的牌号是第二十八。
它设有荤局、素局、点心局、饭局、挂炉局、司房等,共有庖长2人,副庖长2人,庖人27人,领班拜唐阿2人,拜唐阿20人,承应长20人,承应人44人,催长2人,领催6人,三旗厨役57人,招募厨役10人,夫役30人。这部分人是“承应膳差人”。
此外还有众多“司膳太监”,其名目和数额也十分可观,分别是:七品执守侍总管太监100人,抬水差使太监10人,专司上用膳馐,各官馔品及各处供献、节令宴席、随侍、坐更等事。
此外,还有“额外招募厨役”多人,如某王府、某大臣或饭庄所制菜点,一旦为帝后所赏识,即招其厨入宫。
从腊月十三这天起,兆龙开始了自己在皇宫内的御厨生涯。每天一早,便跟着其它御厨厨役、苏拉、写字人、工匠由东宫门进来,然后当值,晚膳完后,再从此门出去,到内右门到西河沿之间的“他坦”歇息。
这里是禁城和内城之间的生活区,成衣铺、剃头铺、浆衣房、小饭铺比比皆是。包括大内的太监在内的人们,多在这里过活,各妃的他坦、各处的他坦,一个接一个。没有膳房的妃子们,膳食也是由他坦这边供应。
光绪一天有两次用膳时间,分别是:辰时(7点-9点之间)一顿早餐,未时(13点-15点之间)一顿晚餐。晚上还有一顿“晚点”,中间有需要可随时传膳。这样子,兆龙跟一班庖人早上五点就得起了,收拾停当,从他坦出来进东宫门,走进内膳房,一天下来,便要在这里面混了。
比起在会贤堂每天要炒几百样菜品来,这里闲散得能要人命。因为庖人太多,每个一顿最多也不过做两样菜就收手了。
每天的膳食都有膳单,御膳房提前一天就拿到了手,总厨根据上面所列,分配到每个庖人的手中。
二十多个炉子,每一个都编了号,规矩非常严格。每个炉子配三个人,一个掌勺,一个配菜,一个打杂的苏拉。
打杂的对送来的各种菜,先进行择、选、挑、洗、刷之后,内务府专门负责皇上饮食的笔帖式一一检查,合格之后,方才交给配菜的进行割、切、剁、片。等各种菜和各种调料备好了,笔帖式再进行仔细检查,再按照膳谱配方检查一遍,确定没问题,最后才交有掌勺的厨师烹饪。
这期间,谁干了什么都有笔录,清清楚楚,出了岔子,很快就能查明是哪个环节。皇上喜欢谁的菜,也可以轻易地查出厨子的名字,以便奖赏。
等着备膳一声令下,掌勺人才会依照上菜次序,听从总提调指挥和安排,开火做菜,一一按照顺序上呈。在这期间,内务府的尚膳正、尚膳副、笔帖式、内膳房之总管、提调,一双双眼睛都会紧盯着每一道菜。
菜烧好后,先放在炉灶上热着,这么一来,鲜味不免打了折扣。等到光绪命御前侍卫开始传膳,一声令下,御膳房的太监就会排好队,头戴白帽、还要带着白套袖,将每一品菜装到食盒里边盖上盖,食盒外面要包上黄缎子做的包袱,然后从膳厨门出去,一路小跑,跑到养心门,送到皇上膳桌面前。
这样的膳食吃到嘴里,味道可想而知。故而,所谓御膳多是吃的排场。很多大臣暗地里都将吃御宴看成“活受罪”,尤其是大典所办的“满汉全席”,大多菜品都是提前一天做好,过了夜更是带了异味,常常吃坏人肠胃。
兆龙真待明白御膳房的这些顺序,心里面暗暗叫苦,怪不得吕良师兄执意不愿意进御膳房, 憋在这里头,就算有好手艺也会慢慢耗没了。
因为就算你有心替皇上烧几样好菜,也放不开手脚,更何况等他吃到嘴里时,也早变了味儿。
兆龙觉得,一名好厨师也跟唱戏的角儿一样,需要人捧场。像是在会贤堂,来客专门点你的拿手菜,冲着你来的,这就长面子,烧起菜来也格外卖力。
他年轻,有干劲,最喜欢做些有冲劲的事。可自从进到内膳房后,他就被黄知临放到一边晾起来,便像梁上挂着的一串风干肉。
黄的理由时,内膳房多少个炉灶,都是在内务府备案的,不能随便添置,坏了规矩。如今,内膳房只有他的一号炉灶不怎么用,其它的都没闲着,也没空着,总不能因为新添了个人进来,就把其中一个给支走吧?兆龙听黄知临把理儿这么一摆,也就清楚了。凡事要讲个先来后到。至于黄总厨的那个头号炉灶确实是不怎么用,可再怎么着,也轮不到一个新手来占这位置吧?
无奈何,兆龙只能耐下心来干等着。可这烧白蜡的滋味实在不好受。有一回,他实在耐不住来了,去找黄知临要事儿做。黄一翻眼皮,“急什么,你娃儿都混成上手了,还想往那里爬,骑格老子头上啊?”
“可是黄头,我总得有点事做吧!”
“等着吧,指不定哪天皇上记起你来,想吃你做的大菜,你就出头了!”
兆龙一听,好家伙,这不是像妃子们排队等着皇上宠幸吗?后宫佳丽三千,御膳房的厨子也一抓一大把,猴年马月才能轮到他啊!
他满脸的沮丧,黄知临倒还有下文,“才这么几天,你娃儿就熬不了了?”冷笑一声,“知道卫璜当年压我多久吗?你早着呢!”
便在这一刻,兆龙才切实明白了黄知临要自己来内膳房的用意。在别处,他可能早就出头了,唯有在这一亩三分地,归他总管,才能把自己抓在手心里任意拿捏。
这王八蛋可真是阴险啊,当那么多人的面儿,把自己捧起来,由此博得了个爱才正直的美名。暗地里却拿软刀子割肉。
兆龙如今才尝到了什么是最耗人的苦头。那就是叫你闲得要死。别人不忙时,你还好过些,别人忙活开了,你照样插不上手,只有站在角落里傻看着。因为哪怕只是摘一根芹菜,也有专人动手,亦有笔帖式在旁边监视着,没你什么事儿。
后来,他实在在屋里呆不下去了,便走出门去,又发现在靠墙根那边蹲着不少人,也都穿着同样行头,便走过去找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说话。一问才知道,这人早在同治朝时就进宫了,属于“额外招募厨役”。
他原先不过是一个卖芸豆卷的小贩,有一回同治皇帝微服出游,尝了他所做的芸豆卷,是在皇宫里头从未吃得过的美味,便被招进宫来。慈禧老佛爷吃过后,也觉得味美,他便留下来专门制作此品了。
这样子,同治龙飞后,老佛爷还在,他便一直不被放出去。有时,每年仅作一两次芸豆卷。有那么几年,他甚至从未传制一菜一点。早就被老佛爷忘掉脑后了。
兆龙看着这些蹲在墙根晒太阳的厨役,脸儿都绿了,好像从他们身上瞧见了自己的影子。“老天,我这也算是被打进冷宫了!”
那些老厨役见他脸色不虞,便都纷纷劝解。当日斗菜的时候,他们都在场,对兆龙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都说凭他那本事,用不了多久就会出头,皇上和太后当日都是吃好他做的菜的。总是要记起来的。
他便跟他们打听卫璜和黄知临的事,当年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老厨役们对此却全然没有印象,据他们说,卫璜当年在宫里名头很大,为人雍容大度,口碑甚好。他当年并非在内膳房这边总管,而是在寿膳房。兆龙这才知道,原来皇宫里头最好的厨子并不是在御膳房,而是在老佛爷的寿膳房那边。
原来,分布于这座皇城内大大小小的宫院里,有不下百处膳房。仅后妃们差不多就有八个等级,她们的常例饭费,从五十两到十来两不等,份例越低,膳房越小,菜点越少,所用餐具也从金、银到锡、瓷不同。
慈禧的私厨叫西膳房。有许多技艺高超的厨役应差,其规制较御膳房尤有过之。每当她进膳,光捧膳食盒的小太监就有几百人,那排场之大自可想见。
为迎合老佛爷的嗜欲,西膳房的厨役们挖空心思制作各种各样美点佳肴。据说,光点心就有四百余种,菜品四千余种,可谓花样繁多,应有尽有。
黄知临呢,当时就在卫璜手下当庖人,好像也没听说他们闹别扭。而且,这人的名声一向不坏,虽有些刻板,但行事还是蛮方正
不过,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难知心,谁又能瞧到人心里面去?下面的总想着有一天能把上头那个挤下去,自己也尝尝当老大的滋味。何况黄自认厨艺高明,不见得比卫璜差,所以他们之间发生些眼高眉低的事,也在所难免。
兆龙只能在心里头暗自叹气,上一辈的积怨,总归要算到自己头上了。谁叫他是卫璜的关门弟子呢!
忽有一个厨役想起一事,他告诉兆龙,当年的内膳房总管也姓黄,听说是黄知临的兄长,叫黄鹞子。
兆龙听的心头一跳,原来是厨霸。这个黄知临,为何不跑到他哥哥黄鹞子那边当厨子,非要钻进西膳房跟卫师父作对呢!
已是腊月十五,虽然深处皇宫里头,还是能闻到年味儿了。光绪未时用过膳食后,兆龙闲着没事,便溜达出东宫门,在禁城和内城之间的生活区闲逛,借以排遣心中的郁闷。
冬天天黑得早,才过未时不久,日头早斜在西天了。西北风吹到身上,刺骨地冷,迎头所见,不是太监就是宫女,沿街的铺子倒是蛮热闹,买卖好得很。
正胡乱走着,忽听见一个女子啊地轻叫声,转头一瞧,兆龙呆住了。他看到武云正站在一家成衣店的门口,呆呆望着自己。
登时,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竟有几分“他乡遇故知”的意味。这几天,兆龙一直因为黄知临在熬他的“鹰”而苦恼,竟然忘了他进宫的初衷。如今猛在此瞧见武云,心里便一下子豁亮,没错,“秋水”就藏在皇城里头,像武恶、大风他们,极可能就住在这些他坦里面。包括那个老祖宗。
想到这里,兆龙快步走过去。武云的脸蛋已变得绯红,慢慢垂下去,小声说,“你终于还是来了!”
“你看到我在这儿,不高兴?”
这句话有些挑逗的意味,武云听了脸皮更烫,忙说,“你看起来挺闲散的!”<!--PAGE 4-->“可不是,我他妈的都快成废物了!”兆龙苦笑道。
武云见他突然骂脏话,一惊。“怎么了?”
“没事,”兆龙嘿嘿一笑,“你在这里做什么?”
武云迟疑了下,往店里瞧了一眼,小声说,“你快点走吧!明天这时再来!”
兆龙登时也警觉起来,“还在这儿?”
武云已转过身去。很显然,成衣店里面还有“秋水”的人。兆龙赶忙转头往前走,走出二十来丈远,隐身在一棵树后面,再往那边张望。
果然,他看到一个衣着鲜艳的小姑娘从成衣铺子里蹦蹦哒哒地出来,牵着武云的手走了,正是那个喜欢跟自己较劲的武蕾。
兆龙直待她们的身影瞧不见了,才从树后转出来。想到很快就能接近秋水的老祖宗,他不禁热血上涌,心跳加速。
第二天,虽然还像往常那样去到内膳房当摆设,兆龙的表情可不一样了,恨不得早点熬到未时,好溜出去,黄知临瞧见他神色有异,也留了意,但还是不肯交代事情给他做。
大家都在忙活,兆龙又不好独个儿再溜出去晒太阳,只得继续站在角落里当“旗杆子”。起先,他还有兴致看那些厨子烧菜,后来见一道道工序繁琐,个个在笔帖式的监视下,战战兢兢的,像一个个木偶,厨艺展露不出多少,烧菜也失去了乐趣。
看着看着,他便索然无味,发狠地想,这御膳厨房简直便是座天牢,厨子们呢,就是带着枷锁的囚犯!
不觉就把眼睛闭上了,不去看,省得心烦意躁。这么一来,人倒是站成太极拳中的无极桩了。他心中一动,对啊,既然不让我动手干活,我干脆就修炼桩功,总得找点事来做。
便这样,兆龙像钉子一样钉在墙角,两个时辰也没动弹下。以往,他可没耐性站这么长时间,今天居然一下子进入状态,全身往下松沉,只是虚领着顶劲,渐渐地,便觉得尾椎像垂到了地,如同长出第三条腿来。
他就此“坐”在那里了。全身异常舒服,像飘浮在云雾之中。还有丝丝的热气正不断地从脚心冒出来,往上升腾。
有那么一刻,兆龙突然觉得胯骨像是向两边分开,人一下子就坐下去,感觉是两个肩井穴“坐”在涌泉穴上面。脑子里灵光一闪,他猛地明白了些什么,为何古人将穴位这样命名,肯定有它的道理所在。
涌泉穴,顾名思义,泉水要往上喷涌;肩井穴呢,要跟涌泉对接,形成中空,这样子的话,那些“泉水”才会源源不断地从“井口”冒出来。
他越想越兴奋,又捉摸起身体的“中柱”来。上接“百会穴”,下连“**穴”。这个“会”是不是通假字,通“汇”,就是汇聚的意思?也就是说,百会穴汇聚阳气,**穴汇聚阴气,它们之间也要形成中空,阴阳相济,才能得气?<!--PAGE 5-->正神游物外,猛觉得一股凉风扑面而来,定定神,才看清有一个长着三角眼的年青太监大摇大摆地逼过来,“你就是杨兆龙?”
“我是!”
那太监打量他两眼,一挥手,“走吧,我们二总管等着呢!”
“哪个二总管?”
“新鲜!”太监瞪了他一眼,“这禁城里头,又有几个敢叫二总管的?”
兆龙这才想到,他所说的二总管便是很受慈禧宠信的崔玉贵,暗想,“他召唤我做什么?”忙道,“公公,可是我现在当值啊!”
“当个屁!”三角眼冷笑道,“刚才我问过黄总厨了,你现在是闲人一个,少罗嗦,快点随咱家去。二总管可是不等人的!”
那些厨子见那太监来者不善,都替兆龙捏把冷汗,却没人敢多瞧,只管忙活手头的活儿。兆龙却不忘向黄知临请示,“黄头,那我随这位公公去了?”
黄知临面无表情地道点点头。兆龙心里骂道,“只怕就是你这王八蛋暗地里使坏,叫太监来对付我!”
他咬着牙,跟在太监后面出了内膳房,迎面冷风一吹,头脑登时清醒了好些。看看太阳的位置,知道未时快到了。糟糕,只怕今天要叫武云在成衣铺干等了。不免又恨恨地暗骂了几声娘。
他原本听说,慈禧老佛爷自从归政后,便从慈宁宫搬出去,住进了颐和园。崔玉贵几乎跟她形影不离,这次召唤自己过去,怕也是要进颐和园的。那路可就转得有点远了。
谁想,他们在禁宫里面绕来绕去,居然来到储秀宫附近,走进一个大院子。那里面种了不少松树花草,还挂着几个鸟笼子。一个结实的汉子正在那里呼呼地打拳,旁边围着不少太监,不时地叫好。
转过假山,兆龙瞧清那汉子的面目,果然便是崔玉贵。大冷的天,他还赤着上身,胳膊粗的像牛腿,每打一拳,都会爆喝一声,震得人耳朵眼轰轰地乱响。
兆龙只看了几眼,便识得他练的是少林一派的硬功夫,像是罗汉拳。崔玉贵下盘极其沉稳,看来没几十年的功底子是修不来的,没想到太监中还有这样的高手,心里不觉有些佩服了。
正好崔玉贵打完最后一式,收功,目光尖尖地,在兆龙脸上划拉了两下,随手从小太监手里抓过一条毛巾,擦了两把汗,才一仰脸说,“你小子的底细我查过了,是有些门道!”
兆龙见他说话虽然诈唬诈唬的,但不像有恶意,赶忙施礼,“小的见过二总管!”
“好说好说!”崔玉贵说着,猛伸出双手来压兆龙的肩膀,他自然地往上一沉,卸掉这力道。
但这二总管并没打算收手,厚实的大巴掌跟着切下来。兆龙登时觉得如同泰山压顶,先前站桩悟到了肩井穴和涌泉穴相对相通,他随即应用到身上,先将对方的压力顺着手臂灌进肩井穴,然后直到脚底涌泉。<!--PAGE 6-->那股劲力传到地面后,自然又产生了反弹,兆龙趁机往旁边轻飘飘地闪开半步。崔玉贵为了试他深浅,这双掌压下来使出了七成力,居然被他轻松化掉,不禁惊奇,哈哈笑道:“好小子,果然是杨家正宗的太极功夫!”
那些太监都没想到兆龙的胆子这么大,竟然敢反抗崔玉贵,吃惊不小,待见二总管非但不怒,还笑得朗朗有声,都感到稀奇。
“二总管也识得我杨家的太极拳吗?”兆龙不卑不亢行了个抱拳礼,立身中正,英气勃勃而发。
崔玉贵自认也算半个武林好客,也跟着一抱拳,“略懂一二!”
兆龙一怔,心道,不曾听说太极门有哪位前辈传拳给太监啊!
只见崔玉贵把双手一伸,两个小太监赶紧拿来上衣,替他穿上,系上扣子,缠好带子。他口里却不闲着道:“早就听说,杨慕侠老宗师进京了,只是咱家干这行当,出宫不便,他娘的就一直没空闲去拜会。”
他穿好了马褂,抬着双手转个圈子,对一圈太监说,“都说有福不用忙,没福忙断肚肠。今天你们看看,杨家人不是自己就送上门来了?倒省得我苦巴巴地出宫找了哈哈!”
他一笑,那些太监也跟着笑起来。兆龙却没跟着起哄,因为他到现在也没摸透这二总管的心思。崔玉贵围着兆龙转个圈子,“可我闹不明白的是,你小子放着好好的拳不练,怎么偏要当个厨子,还要挤进御膳厨房里来?”
兆龙微微一笑,“我要是不当厨子,只怕也没缘分见到二总管!”
“这话中听!”崔玉贵嘴上说着,猛地一抬手,朝兆龙打去,使的居然是一招“玉女穿梭”。
兆龙自从在陶然亭那次跟武恶交过手后,虽然受了伤,但从实战中悟到不少东西,此时已能将庖丁解牛的随心所欲跟太极拳很好地融合一起,接手时,也不再想什么招式,自然而发,掤、捋、挤、按、采、挒、肘、靠等八法任意组合。当下抬手黏住崔玉贵的手臂,一掤一捋便化消了攻势。
崔玉贵叫声:“好小子!”左一式,右一招,围着兆龙转个不停,攻个不停,但他总是能及时化解掉。便好像身体周围鼓起了一个无形的大球,使得对手的拳招尽数滑脱,无法打实了。
崔玉贵见状,非但不怒,反喜得眉花眼笑,“杨家小哥,你怎么只守不攻,那多没劲!”
兆龙听他换了称呼,有些亲昵的意思,心中一动,笑道:“不瞒二总管,我拳术上面只练到这一步,防守还成,进攻就差些!”
“没有的话,你光说不练,咋能成气候!来来来,且把我当靶子,尽管使些狠手出来!”
“我哪敢跟二总管您放对!”
“放屁,你说不敢时,都打老半天了!”
兆龙听他说得豪气,也就放开了,脚下飞快地移动,双手如同庖丁的刀,见缝插针,似水泄地。崔玉贵叫声好,与他伸展腾挪,但是近身切磋了会儿,渐渐觉得脚下有些发虚,竟然站不稳了。<!--PAGE 7-->他心里暗暗惊异,看这小子年纪也不大,功夫居然精纯到这程度。兆龙的周围像是形成了一个无形的漩涡,浮力越来越大,崔玉贵非但扎不住马步,整个身子也像是要被旋起来。
突然间,那个漩涡消失了,崔玉贵脚下一虚,被兆龙轻轻一捋,人随之前倾。他赶忙往后拽,谁想,兆龙早就等他这一步,顺势往后一送,崔玉贵就轻飘飘地弹出老远。
“我知道,这是太极拳中的长劲!”崔玉贵张着大嘴笑道,“他娘的,我自己使劲也弹不出这老远!”
“雕虫小技,让二总管见笑了!”兆龙又抱抱拳。
崔玉贵几十年活在宫里头,一直练武不止,却是很少有人敢这样跟他实实在在的过招,觉得很是新鲜。当然喽,对方的身份摆在那儿,出身武林世家,还是个御厨,多少透着些邪门,这让他倍觉刺激。
“杨家小哥,你不想知道我这杨氏太极拳从哪里得来的?”
“当然想!”兆龙淡淡地道,“可是二总管肯说吗?”
崔玉贵摇摇头,“他娘的,我还真不能说。”
“让我先猜猜,她是宫里的人?”
崔玉贵一惊,“你怎么知道的?”
“我还知道,她是个女人!”
这回,崔玉贵不言语了,转身从小太监手里接过毛巾,一边擦脸,一边歪头打量着兆龙,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把毛巾一扔,喝道:“快些备茶,没见到咱家要待客?”
那个带兆龙来的“三角眼”忙赔笑道:“师傅,茶早就备好了,您看是不是到里屋坐去?”
“废话!”崔玉贵说着朝兆龙招招手,“我是河间县崔张吉村的,你是永年的,咱们算是小老乡!别太透着生分!”
兆龙也不多言,只是抱抱拳。崔玉贵还就吃这一套,武林人嘛,不拘小节。撩开厚厚的棉布帘子,进屋一瞧,里头装饰华丽,除了一整套红木家具外,还摆放着不少古董。墙角生着一只炭炉子,上面吱吱烧着开水。
他们坐下后,两名太监忙活着泡茶,兆龙虽然平日里喝茶不多,却是知味,一尝之下,嘴里不禁发出惬意的叹声。崔玉贵笑问,“如何?”
兆龙竖起大拇指,只说了一个字,“好!”
“这是老佛爷赏赐的,皇上也未必有得喝!”崔玉贵甚是得意,待喝完两泡后,便挥手叫太监们回避,并把房门关上了。
兆龙见他脸上的表情,便知道有要紧话说,心跳也加快了。明摆着,崔玉贵的拳是“秋水老祖宗教的,今天从他嘴里,只怕就能摸清那人的底细。
谁想,崔玉贵说出的竟是另一番话,“小老乡,你可能传我太极拳?”眼睛里面像烧起了小火苗,满是殷切。
兆龙一怔,“这我可做不了主!”见崔玉贵的表情锈住了,马上又补上一句,“总得请示过我爷爷才成!”<!--PAGE 8-->“那是那是,家有家法,门有门规!”
“不过……”兆龙沉吟了下,“二总管为啥不跟那个女人学了?”
崔玉贵有些尴尬,摸着脑门打起了哈哈,“你杨家不是最正宗吗?”
“可杨家拳不传不知根底的人。二总管想学,我其实也肯教,只是中间多了那个人,就有些不方便了。”
“有什么不方便!”崔玉贵猛地一拍大腿,“姓崔的生平最好习武,可惜在宫里当差,啥拳也学不精,浪**到现在才好容易碰上你这么个名门正派的传人。你以为你不教,我就会善罢甘休吗?”说到后来,他眉毛斜跳,脸上的横肉簌簌抖动起来。
他说软话,兆龙还不好意思拒绝;拿硬话来强压,偏就不吃这一套了。当下慢慢起身,“二总管,你觉得杨家人会没骨头吗?”
他们的目光碰到一起,溅出火花。除了慈禧老佛爷,在皇宫里崔玉贵从来是说一不二,就连李莲英也要让他三分,没想到今天竟被一个小厨子羞着脸了,杀机顿生,拳头攥得咯嘣响。
却在这时,外面有人喊:“师傅!”
崔玉贵狠狠地瞪了兆龙一眼,喝问,“何事?”
“太后那边该过去瞧瞧了!”
崔玉贵这才强压下一口气,冷冷地道,“好小子,算你有种!”拂袖而去。
兆龙也是惊出了冷汗,不敢久呆,赶紧溜出这座院子。崔玉贵一干太监倒是比他还利落,转眼就没了影。只留下两个小太监在里面拾掇。
兆龙望着四周的红墙碧瓦,心头像坠了大石头,得罪了崔玉贵,日后在宫里可就没好日子过了。只怕还会有性命之忧。<!--PAGE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