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风雪小亭
尽管觉得耽误了,但兆龙还是赶去昨天约定的地方。陈记成衣铺里果然没有武云的身影,亦不见其它客人,靠墙的架子上摆放着不少绸缎,还有做好的旗袍棉袄。
掌柜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长着大酒糟鼻子,天冷更是冻得发红发亮,瞧见他进来,脸上泛起笑来,“可是新来的公公?”
兆龙一瞪眼,“说什么呢?把我当太监了!”
“哎呦,看走眼了!原来是御膳房的师傅!您这么年青,就能当御厨,搁谁身上都不信呢?所以我才当您是公公了!”
兆龙一乐,“那你怎么就认定我是御膳房的?万一我是库房的、庆丰司的呢?”
“不会!”掌柜的笑着摸摸鼻子,“你身上有股子油烟味儿,定是在御膳房走动的。我瞧客人您年青,便当你是传膳的公公了!”
言下之意,他还是不信兆龙这小年纪,就能当上御厨。兆龙也懒得多说什么,若不是想打听下武云的事,他也懒得多呆,更别说闲扯。
“掌柜的高姓?”
“姓陈,您叫我陈五就好。”
“陈掌柜,我想跟您打听个人……”
兆龙的话还没完,陈掌柜脸上就露出异样的笑意,“小哥是不是姓杨啊?”
“你知道?”
“哎呀,你早说你来找武云姑娘不就得了!她今天足足在这里等了两时辰,倒好,前脚才走,你就赶过来了!”
“啊!”兆龙一拍脑袋,撒腿就往外跑去。陈五还没反应过来,他早出门往西下去了。掌柜急得直跺脚,“嘿,你这躁性!”原来,武云还留下一封信要转交。
兆龙刮风般地一路急赶,终是没有瞧见武云的影子,心下十分沮丧。自从进到宫里,黄知临就给他小鞋穿,那些同行呢,也眼红他在斗菜时出尽风头,排挤他;再加上今天又惹毛了二总管崔玉贵,让他觉得皇宫成了十足的天牢。
寒风飕飕地吹刮,兆龙心乱如麻,如今,唯一的能给他带来温暖的也只有武云了。他还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对她依赖。
这皇城边上的他坦林立,人流不断,但那是一张张陌生而冷漠的脸。即便天上那颗日头,落下的光也是幽冷幽冷的。
兆龙落魄地站在街旁,异常沮丧,似乎又回到了杨云天去世的那一年。母亲之前就入了土,父亲再归西,他便被遗弃了。像残叶在风中吹跑,没个实地落脚。
忽觉得脖颈子里一凉,这才发觉原来落雪了。风一吹,那些白色的雪花在天上打旋儿,像无数的白蛾胡乱碰撞。
到底是回住所,还是回内膳房?兆龙跺跺脚,颇有些拿不定主意。一个人独处,冷清得叫人受不了。回膳房吧,也是干点灯,白费蜡。
雪一大,街上的行人就寥寥了。他再站在这里定会被当成傻瓜,只得拔步往住所走去。走没几步,迎头有人急步而过。雪花虽自簌簌,遮了视线,但他还是下意识地住了脚。转身看时,那人也停下了,可不是武云是谁?
她适才擦身而过后,也不觉停下了。两人就这么看着对方,任凭雪花在头顶上飘舞,凉凉地融在脸上手上。
她和他的眉毛都白了,笑容却慢慢地绽放。兆龙轻轻咳嗽了声,“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她脸上泛起了一圈红晕,“我担心你会来……”声音低的几不可闻。
“都怨我,害你白等了两个时辰!”兆龙便说了崔玉贵找他去的事,却隐瞒了比拳一节。
武云皱皱眉,“呀,你没看到我留的信?”
兆龙大惊,“你给我留信了?”
武云抿嘴一笑,“就知道你大路!”
“那我去拿!”兆龙要跑去成衣铺,却被武云喊住了。
雪越发下得大了,整个紫禁城笼罩在一片白色朦胧中。武云扯扯他的衣角,“我在前面走,你后面跟着,别再搭话了!”
天地一下子变成一个无声的世界,唯有他们踩雪的轻微吱吱声。兆龙看着武云在前面慢慢地走,留下两串长长的,小巧的鞋印。
他便把自己的脚轻轻地踏在上面,就这样亦步亦趋。寒冬腊月的,本来冷的刺骨,此时他却身心温暖,那些个晦气事也都抛去九霄云外了。
整个紫禁城的布局,是皇城围护着禁城,内城圈护着皇城,外城又挡护着内城。他新来乍到,对地势不熟知,便看也不看,只默默地随着这姑娘走。
这种感觉真是太美妙了,整个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他们俩个,虽然隔着十来步,心却贴得很近。这样子相伴,走再久也觉得甘美。
也不知走了多久,穿过多少殿阁围墙,武云终于停下了,她在一个圆形小门前站定,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锁,然后朝他招招手。
兆龙感到好奇,她怎么会有这里的钥匙?钻进门去,复又锁死。人在假山里转了几下,眼前豁然开朗,居然是一大片结了冰的湖。远处有点点亭阁。
那些柳树、松柏、榆树都挂满了玉屑,亮得耀眼。几株红梅的枝头上,有的绽出了红苞,像香头在烧着。兆龙看得眼直,问,“这是哪儿?”
“西苑!”
“我还以为是御花园呢!”
“那地方你可进不去!”武云说,“这边站久了也不成,怕被人瞧见。咱们还是去对岸吧,雪这么大,那边肯定没人去!”
兆龙嘻嘻一笑,“还不是你说了算!”
武云也一乐,却又叹了声,“你呢,还是头一次这么乖乖的。”往前轻轻一跳,弹到湖面上。
那里结了厚厚的冰,还落了一层雪,愈发得滑溜,但两人都有轻功底子,倒也不惧,哧溜哧溜在上面滑行着。
到了这样的天地,兆龙的胆子更大了,猛地紧冲几步上去,一把抓住武云的手腕,拉着她往前滑行。两人便这样嘻嘻哈哈地,披风带雪,一直滑到对岸去。兆龙看得清清楚楚,那里背靠着一座山丘,有一个亭子靠山脚筑着,可挡风,视线也开阔,人要转到这边来,须绕一个大圈子,是以也不担心被人撞见。
他们进了亭子,兆龙在里面转了一圈,见天地一片白茫茫的,叹声好。他没想到皇城里头还有这样的景致。
武云却背靠着柱子,看着他微微地笑。兆龙朝她招招手,笑道,“隔得这么远,你不觉着冷吗?”
“别小看人,我可是练过内功的!”
“你还是秋水的人!”兆龙目光深邃,“这点我可不敢忘了!”面对此情此景,他本应该把话说得更含蓄些,但嘴巴一张,就不由自主地吐露了。
“那咱们偷偷跑这里来,算什么事呢!”武云垂下头去,轻声叹息着。
看到她那副模样,兆龙不由得心软了。“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再说,你跟他们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了?”
“我也说不准。”兆龙沉吟着,“就是觉得你心挺善的,不像他们那么狠。”
武云脸上又浮出浅浅的笑,“算你有眼光!”一顿,又道,“你肚子饿吗?”
她不提还好,一提,兆龙便觉得肚子咕噜咕噜叫了。本来,从崔玉贵那边出来后,就应该去内膳房吃喝,现在过了饭点,自然饿了。
他知道武云是个很有心的女孩子,不会随便问这话的,便笑道:“你是不是带了吃的?”
“饭真的没带!不过……”武云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袋来,“糖炒栗子你吃不吃?”
兆龙一把夺过来,“这还用说吗?”抓出两个来,居然还热乎乎的。两人便扒着皮,吃起来。在这风雪天,一对有情人躲在空旷无人的湖边亭子里,吃着糖炒栗子,谈天说地,当真是人生一乐。
更有滋味的是,武云手快,先剥好一个栗子后,便会塞进兆龙嘴里。兆龙呢,随后剥好了,再把它喂给武云吃。算起来,他也吃不过不少次糖炒栗子,倒是以这次味儿最香甜。
吃着吃着,兆龙就发起感慨来,“算起来,我们也认识好多年了,可直到今天,才总算有个机会,能和和美美地在一起聊聊。想想,老天爷挺喜欢作弄人的。怎么偏偏叫你跟了老祖宗呢?”
“老祖宗对我挺好……”
“可她是我们杨家的死对头!”兆龙说着,眼睛就冒出火来,“你跟我说说,她到底是个什么的人,像神话里的老妖婆吗?我前些日子曾经遇见过她一次,就是天太黑,没瞧仔细!”
武云听说他跟老祖宗朝过面,一惊,“你在哪里见到的?”
“白云观,我去见弱用师父,还跟那个该死的大风交了手,他打不过我,老妖婆就突然出手了!”兆龙说着,不禁又想到“老祖宗”鬼魅一般的身法,她的功夫不弱于二叔,到底是谁传授她太极拳的?武云听兆龙说起他跟“老祖宗”交手,脸色变了,“你没伤着吧?”
兆龙本想还说几句狠话,可明明在人家手里半点咒没有,又自觉泄气,“她没动我!”
武云这才长舒了口气,“我就知道,老祖宗不会动一个小辈的!”
“她会这么好心?”
“在你眼里,她是老妖婆。在我眼里,她就像我奶奶一样。”
兆龙听了这话,不高兴了。“那我跟你在一起算什么?”他越想越气,“我怎么敢信你,你会不会是老妖婆派来骗我的?”
“你不信我?”
“叫我怎么信?”兆龙像只好斗的公鸡,在亭子里来回乱走,“你是老祖宗的人,把她当奶奶,你能不听她的话?”
武云并不随口应答,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发作,过了会儿,兆龙消停了,她才郑重地说,“我不骗你!”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武云咬得很重,表情也显得严肃。兆龙不禁心头一热,正要过去牵她的手,不成想她还有下文,“不过,我也不会欺骗老祖宗。”
兆龙的表情登时锈住了,手伸了一半儿,也僵在那里。看来,那“老妖婆”确实有两下子,能把武云收服得熨熨帖帖的。“那你告诉我,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武云沉吟着,转身看向湖面,并把视线一点点地放远。停了会儿,才说:“我觉得,老祖宗跟老佛爷有些像。
“她长得很美,别看年老了,保养得却好,嫩了十多岁呢!性子吧,有时候很和善,有时候又很严厉,也许这样做,就是为了叫你觉得她很神秘,反正我看不透她。平日里,我们也很难见到她,她住的房子是禁地,没人能随便接近。吃什么,用什么,都不用我们管。”
她说这些话时,声音很轻,像是跟雪花一样曼舞在天上。兆龙眼前不觉勾画出那“老祖宗”的模样,“她”飘散在风雪中。
“我听人说,老祖宗很有手腕,宫里宫外,结交了好多有本事的人,大家都爱捧她的场。武恶大叔那么狠的一个人,偏偏就服气老祖宗,言听计从。”
“还有一个二总管崔玉贵!”兆龙忍不住插嘴说,“你那老祖宗把我们杨家太极拳当重礼,挨个儿送人,可不就拉拢了一帮人嘛!”
“你们杨家的拳,不是也从陈家沟得来的吗?”
“可我们来得正,传得正,不像你这老祖宗偷偷摸摸的。她这拳到底是从哪学的呢?”
武云听到这儿,叹了声,“我猜得没错,你进宫来就是为了摸这个底对吗?”
“一半一半吧!”兆龙说,“我是真心喜欢厨艺的,干这一行,不能知足,那样子手艺才能越来越精进,到后来,也唯有进御膳房才最出息。至于想摸秋水的底细,也是最近才有打算的。你们秋水藏得太深太暗,居然躲在皇城里头,我们这些升斗小民如何能随便靠近,要不是我运气好,进到大内,咱俩还不是一样隔天隔海的?”<!--PAGE 4-->武云听他话里透着讽刺,也不以为忤,只是盯着他看,倒是瞧得兆龙有些不自在了,“咋了,这么看我,脸上长花了?”
“我想知道一件事,你会讲实话吗?”
兆龙凑过去,细细端详武云这张素净的脸,她看上去单纯的像个孩子。“你想知道什么?”
“你练《授密歌》了?”
兆龙心里一震,“你怎会这么想,太极门会把无上的秘诀传给一个厨子,笑话!”
“我听武恶大叔说,你的武功突然长进很多……”
兆龙哈哈大笑起来,“武恶不早就试过我了吗,我要是真练了《授密歌》,他只怕早完蛋了!”猛地凑近武云,眼珠子直勾勾地瞪着她,“你是不是也很想得到它?”
武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我才没那意思。”咬咬嘴唇,又说,“其实,那 《授密歌》也不是你杨家的东西!为啥非要把着不丢手?有好的功夫,公布出来让更多的人修炼,不是更好吗?”
“你说得倒轻巧!”兆龙冷笑,“胡乱传功,那么武林还不乱套了。尤其是落入那些为恶的人手中,危害更甚,我杨家的罪过更大。”
“那依你这样说,天下的武功都不要传了!我觉得,功法创出来,就是为了能惠及大众,你也藏着,我也掖着,啥都留一手,白白把老祖宗留下来的好东西作践了!”
兆龙没想到武云激辩起来,口齿还挺凌厉,而且把理抓得挺准,叫他不好辩驳,当下只有冒出一句“妇人见识!”,以此来推挡。
因为有了这么一番争论,原先那旖旎的气氛早破碎成片了。糖炒栗子也吃空了,只余下一对乱皮壳,胡乱塞在纸袋里。
兆龙心里面乱糟糟的,感到异常沮丧,原本他一直以为杨家是正义的,太极门是正义的,秋水是仇敌,是邪恶的对手。可是今天武云这番话,竟把他的心搅乱了。
爷爷把着那《授密歌》不放,到底是不是出于私心?就算出于言而有信,他其实大可以将《授密歌》交回武当,不再往下传就是了。为何一直拖着?
他不传给二叔,难道就是不想再沾手了吗?
兆龙抬头看天,满头的雪花像一个个问号,被风一吹,在那里飞舞盘旋,迟迟不肯落地。武林中的那些虚名,不也像这雪花一样,迟早要落地,要融化,要消失?
在这个世间,最有威力的并不是武功秘诀,而是人心。“对吗爷爷?”兆龙心里想。<!--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