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刘氏兄弟

其后两天，兆龙在内膳房虽然还没有位置，但大家对他的态度却转变不少，毕竟那天他用总厨的头号炉灶，又受了皇上的召见夸赏，身上自然添了一道光环。

第三天，光绪又让尚膳正传令，叫兆龙去景仁宫的贵膳房帮忙，他届时要去那里跟珍妃一起进膳。这样子，兆龙又背着包袱，去那里忙活了三个时辰，共计献上秘制鸭血、御扇豆黄、白扒四宝、芙蓉鹿尾、时新小炒、混江鱼片六品热菜。

最后这道是光绪特意为珍妃点的，为的是让她也尝尝以假乱真的鲥鱼的味道。

兆龙进宫之前便听卫璜说起过珍妃，她性格明朗、秀美可喜，更兼活泼机敏，颇有见地，最讨光绪爱宠。

清制，皇后每年例银一千两，妃每年三百两，嫔二百两，分月例支。珍妃的祖父裕泰是陕甘总督，父亲长叙曾任户部右侍郎，伯父长善任广州将军十二年之久，珍妃自幼即生长在伯父府中，享尽钟鸣鼎食之家的奢华。入宫之后每年区区二、三百两银子怎够她用度？

加上她出手豪绰，处处跟慈禧太后学，不免就亏空日巨，于是便利用光绪对她的宠幸，串通奏事处的太监，私卖官缺，而主谋则是其胞兄志。后来事发，慈禧太后大怒，打了珍妃板子降为贵人，并处死了十多名太监。只待太后归政，光绪正式临朝后，才把她复位。

兆龙曾经记得卫璜跟他说过，珍妃有时就是太任性了些，太后本来是很喜欢她的，觉得那简直就是一个年轻的自己。可是呢，珍妃在宫里穿男衣，爱照相，太不检点，再加上私自卖官，这其实是误了皇上，也误了她自己。

末了，卫璜还长叹了一口气，但愿珍妃复位后，能够收敛些，安分些，这才是皇上之福，社稷之福。

听师父这口气，是觉得老太后家法动得对，珍妃应该改过自新。可今天兆龙去了景仁宫一瞧，竟然不见珍主子，跟光绪坐在一起的是一个翩翩少年，长袍大褂，大辫子身后一垂，戴一顶黑色的瓜皮帽，上一双粉底宫靴，风流入画。

“他”一开口，兆龙才知道竟然是珍妃女扮男装，被吓了一大跳。光绪和珍妃见他那副模样，非但不以为忤，反觉得有趣，哈哈大笑起来。

往里威严的天子居然这样随后无羁，真是让兆龙大跌了眼睛。也正因为如此，他那天更显得从容，将厨艺发挥得淋漓尽致，可以说是出尽了风头。

非但六个菜烧得好，珍妃还特意传他进殿，当场展示了竹刀手法，将一个红瓤萝卜飞快地切成四十片，每一片都薄如蝉翼，让他们大开眼界。

这趟下来，珍妃自然也有赏赐。

期间，光绪又说起了太极拳的事，珍妃却全然不顾翁同龢当日的劝止，建议光绪抽空就可以练练，养养身子。放着正宗的老杨家人不用，找那些家伙有什么用？也未必能学到什么真东西。她显然对那些宫廷侍卫看不上眼，骂他们是一群脓包。应该说，珍妃这性格太合兆龙脾胃了。不过，在离开景仁宫，路经善心殿东暖阁时，想到住在此处的老佛爷的威严，兆龙心里又不免替珍妃担起心来。卫师父那些话是有道理的，在慈溪太后的眼皮子底下，谁也不敢活得“放肆”。

那天下午不忙的时候，他又进了昭德门，转去了另一个地方。这便是武备院所下属的毡库，东西房共有十一座，所属有弓作坊、箭作坊、靴皮坊等。

兆龙要去的地方是刀作坊，要找的人是刘半丁、刘双丁兄弟。自从那天在养心殿见到翁同龢，想起那幅“手捧太极震寰宇，胸怀绝技压群英”的楹联后，他又记起父亲杨云天的死因。

若不是内务府武备院的刘氏兄弟前去滋事，抢走了那幅楹联，父亲何至于拼了性命？有传闻说，他们兄弟之所以去永年寻事，也是受了“秋水”的蛊惑。

十二年前，杨云天在洛阳替朋友出头，胜了神刀刘。

五年前，刘氏兄弟寻到永年，替父出头寻仇。杨云天力战二人，结果是刘双丁断去一手，刘半丁受了轻伤。杨云天却因而重伤不治。

今天，杨兆龙又要替父亲出面，瞧瞧那刘氏兄弟活得可还滋润？

一道看过去，终于在从西数第二个门寻到“刀作坊”的匾额，还没到门前，兆龙便听到里面传来当当当当的打铁声。他心想，刘氏兄弟挂着内务府的腰牌在外面挺张扬，其实也不外乎是一个打铁的。正如自己，虽然身份是皇家御厨，其实就是一个做饭烧菜的大师傅罢了。

可虽然是一处打造刀剑的作坊，外面照旧有两名护卫把守。兆龙施礼道：“两位大哥，请行个方便，我要找刘半丁、刘双丁两位。”

护卫一瞥他挂着的腰牌，问：“公事，私事？”

“私事！”

“私事外面等着去，等他们放了工再说！”

冷冷地就压回来了。兆龙几曾被人这样小瞧过了，大家不都在皇宫里当差吗，你们这些看门的就比厨子身高一等？可气又怎样，这是在皇城，不是什么等闲地方。

他只得讪讪地离开。不成想，刚转过照壁，便瞧见了武云。她就靠在壁后等他。兆龙不禁一怔，心想，她怎么也会在这儿？

那天在西苑的湖边小亭中，他们相伴看雪景，本来气氛旖旎，谁想最后为了“老祖宗”的事起了争执，闹得不欢而散。

其实，那天回去后兆龙就后悔了，结果是辗转反侧，一夜也没睡踏实。可碍于男人的脸面，他又不好意思主动去找武云，尽管也知道她跟着厨仙绿娘，负责皇后的膳食，可终究是没过去探望。没想到，今天居然会在这儿不期而遇。

想起那天自己有些理亏，兆龙嘿嘿笑道，“你怎么也来这儿了？”

“我老远瞧见你，就一路跟来了！”武云朝刀作坊努努嘴，“是不是很想进去？”兆龙点点头。武云朗利地道，“跟我来吧！”迈步走去。

兆龙感到好奇，边走边问，“你知道我要去见什么人？”

“不就是刘家兄弟吗？”

兆龙不禁又打了一个愣神，这丫头倒是一点不罗嗦。由此也可以得见，刘氏兄弟果然跟秋水来往密切，他们去永年确系受了“老祖宗”的指使。

武云瞧见他脸色不虞，笑道：“别丧耷着脸，见人哪有这样去见的？再说，待会儿出来，咱们还要去一个地方。”

“哪儿？”

“到时你就知道了！”

“喂，怎么没见你跟那个蕾丫头一起？”

“她呀，早不在宫里头了！”

“为啥？”

“老祖宗另有安排。不像我，每天都关在这儿，闷也闷死了。”

“闷也得受着，谁叫你跟我有交情，那个老妖婆还指望你黏着我，好从我嘴里扒拉出点东西来呢！”

武云听兆龙这样调侃，却也不生气，转头瞥了他一眼，“那你还跟我来往？”

“我呀，这叫将计就计！”

说着话，便到了门口，武云大大方方地福了福，“两位大哥，我进去找刘大叔。”

“是云姑娘，进去吧！”两个家伙脸上居然陪着笑。这让兆龙心里感到很腻味。这丫头倒是挺能耐，哪里都能打进锤去！不过想想也是，“秋水”在内务府经营多年，这点根基总是有的。

一进门，兆龙便看到院子里的兵器架上摆着不少刀枪。墙角堆着木炭和柴火，以及一大堆铁块子。东边那房子，门敞开着，火炉子烧得很旺，一人左手拿着铁钳夹着烧红的铁，一手抡起铁锤敲打，火星不断溅出。

武云叫起来，“刘大叔，刘二叔！累半天，也该歇歇了！”

那人转过头来，满脸喜色，“是云丫头啊……”一句话没说完，就咳嗽起来。兆龙瞧见他脸色粗黑，不见什么光泽，哪里像个练过武的人？

坐在那里拉风箱的汉子也站起来，跟打铁的面貌有些像，只是多了几分勇猛之气，朝武云笑道，“你怎么有空来我们这里转转了？”他正过身时，兆龙才看清，他的左衣袖空空****。原来他就是被父亲废了一只手的刘双丁。

兄弟二人出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到兆龙身上，“你今天还带朋友来？”

“他叫阿龙，”武云说着，脸颊就飞起了红晕，又替兆龙介绍，“这是刘半丁刘大叔，这是刘双丁刘二叔。”

兆龙拱拱手，“两位好！”

刘氏兄弟哈哈大笑起来，刘双丁还抬起那只独臂，竖起大拇指，“云丫头，有眼光！”

刘半丁伸手往西边的屋子一让，“走，那边坐去！”说着，又掩嘴咳嗽起来。

武云早从袖子掏出一个纸袋，“这是孝敬你们的铁观音。”

刘半丁哈哈笑道，“我们不稀罕你的茶，就想着到时候讨一杯喜酒喝！”嘴上这么说着，手里早接了去。西面那屋是供他们歇脚的地方，有些乱糟，刘双丁抓起条毛巾擦擦桌子，凳子上的灰土，请他们坐下。刘半丁则拎了壶开水过来，冲了武云给的铁观音，咳嗽两声，才笑道：“水不好，将就着喝一口吧！”

这屋子里冰冷，跟东边打铁的那间比，形同冬夏。不喝杯热茶，确实有些畏寒。武云索性把杯子捧着暖手。

“说吧，有什么事？”刘半丁头不抬，问了这句。

“真没事，就是和他路过这里，顺道来看看你们。”

“真的？”

“那还有假，你们几时见我撒谎过？”

刘氏兄弟相对苦笑了下，刘半丁叹了声，“我也知道，俺们兄弟如今成了废人，派不上什么用场了！”又捂着嘴咳嗽不止。

兆龙在旁边察言观色，忍不住插嘴，“两位大叔好端端的，怎么说废了？”

“一个干起活来就咳嗽，一个断了手，还不是两块废物？”

“我听武云说，两位的刀法了得，当年在武林中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老黄历了，如今是放屁也不响了！”

刘半丁的目光猛地变得犀利，“怎么，阿龙你也练过刀？”

兆龙还不及回答，武云就插口说，“他是每天都动刀，只不过耍的是菜刀！”

刘双丁瞧着兆龙腰下的牌子，“内膳房，原来阿龙是御厨啊！”冲着武云嘿嘿一乐，“云丫头，怪不得这半年你去跟厨仙学艺了，原来是为跟这小子配对儿。”

武云忸怩地道，“才不是呢，二叔你笑话人家。”

“不是才怪！”两人又哈哈大笑起来。

兆龙原本到这边来，是对刘家兄弟抱有敌意的，谁知武云突然从中插了一杠子，他被当成“自家人”，那怒火也就一点点消下去。不过，他心里还是有道坎儿饶不过去，又问：“大叔，你怎么老爱咳嗽？”

“受过内伤，天一冷就加重。”

“谁有这本事，能伤得了您？”

那些个陈年旧事，刘半丁本来不愿再提及，更何况也不见得有什么光彩。但兆龙执意要问个究竟，也只好敷衍道：“太极门的杨云天，你知道这个人吗？”

兆龙不禁瞧了武云一眼，见她装着没听见，转头去打量墙壁贴着的几张旧年画。“当然知道，杨大先生嘛！”

刘双丁拍拍自己的空袖筒，“我这只手，也是他废掉的！”

“那你们就没想着再练好武功，重新去找杨家报仇？”

“还报个屁啊！”刘双丁一拍桌子，“早他娘的没那劲头了。”

刘半丁嫌他粗鲁，瞪他一眼，“老二，还有酒吗？这茶喝着不过瘾！”

刘双丁喜道：“你早说啊！”乐滋滋地跑去柜子前翻腾了。

刘半丁瞧了兆龙一眼，“你别笑话，我俩个差不多就是个废人，不是老祖宗托人跟上头说话，这差事早就丢了。”<!--PAGE 4-->武云见刘双丁抓个酒坛子过来，赶忙说：“大叔二叔，没有下酒菜，你们干喝呀！”

“男人喝酒，就图个爽利，用什么酒肴！”刘双丁说着，先仰脖子灌了一大口，递给刘半丁。两兄弟也不让兆龙，就那样你一口我一口地灌着，酒水溅出来，打湿了胸前的衣衫。

“痛快！”刘双丁把酒坛子往桌上重重地一蹲，瞪着眼珠子看兆龙，“小子，你是不是以为杨云天废了俺一只手，俺挺恨他？”

“哪有不恨的！”

“错！那是一条好汉子。他虽废了我一只手，我却打心眼里服帖，杨云天他是这个！”刘双丁说着，又举起他的独臂，竖起了大拇指。

“还恨什么恨啊!”刘半丁叹口气，“我听说，杨家大先生当天也不行了，嗯，造孽啊！”说着，又掩嘴巴连声咳嗽起来。

武云赶忙说：“大叔，你有内伤，还是少喝点吧！”

“你不懂！”刘双丁嘻嘻笑道，“我大哥就是靠这点酒活着呢！”

于是，两兄弟又你一口我一口地干起来，直到坛子空了底，他们的舌头也有些大了。刘半丁眯缝着眼，看着武云和兆龙，“你们不知道，当日我跟那杨家大先生过招，打得惨呢，都豁上命了。偏偏就在最后，我突然悟道了心意把的最高境界……”

如此走了十几个圈子，杀气渐渐淡了，杨云天觉得身心都放松了不少。刘半丁也渐渐做到心形合一，人简直便像喝了琼浆玉液一样，美得所有毛孔都张开来。

他还觉得热气一点点地从脚底升腾起，很快，全身上下便像泡进温泉里面。继而，他体内似有声响从心底传出。渐渐从胸腔钻进喉管，又从舌尖发出，如同洪钟一般，他喊出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登时，刘半丁脑海里闪过一道白光，他终于明白了传他武功的慧慈大师说过的，少林武学终是禅武合一的。

两人的衣袖缠在一起，越转越慢，到后来已不像在拼斗，竟似朋友在饮酒之后，趁兴舞之蹈之。

雷声还在轰隆隆地响，闪电还唰唰地劈下，杀气却没了，两人慢慢分开来。刘半丁双手合十，朝同样神色祥和的杨云天躬身一礼，“多谢杨兄成全！”

“可是，大叔你不是已悟到心意把的至高境界了吗？”

“哪又怎样？”

“练成的话，重出江湖肯定难逢对手！”

“你以为，这世间只有输赢才是最重要吗？错！”刘半丁血红着眼睛，“最重要的是要找到一个知己，哪怕这个知己是你的对手，杨家大先生那时没冲我下杀手，反倒成全了我，他是我此生最敬重的人！”

他啪啪地拍打着胸膛，几乎是声泪俱下，“你们说，我的知己都没了，我还练个屁，练成给谁看啊！”

兆龙没想到刘半丁心里藏的痛苦这么深，呆住了。武云赶紧拉他一把，“大叔醉了，咱们还是先走吧！”<!--PAGE 5-->“没事！”刘双丁嘻嘻道，“他经常这样，多喝两口就如丧考妣，没劲透了！”

“那二叔你呢，为什么也不练刀了？杨云天可是废了你一只手啊！”

“一只手算个屁，人家本来能要了我命！”刘双丁晃晃脑袋，“我兄弟俩个打一个，脸面都丢在那儿了，还去找什么场子？再说，大先生也赔上了一条命。”

刘半丁已趴在桌上死睡过去。刘双丁抓起酒坛子，又往嘴里灌，谁想倒了个空，他一怔，顺手将坛子丢到一边去，哗啦碎了。

武云又拽了兆龙一下，这次他起身了。但刘双丁还是执意要送到门口，又胡乱说了些半醉的话，这才分了手。走远了，回头还瞧见他站在门外。

兆龙心里面沉甸甸的，做梦也没想到伤害父亲的两个仇家会变成这样，原先还思摸着如何报复，现在倒是反过来替他们感到难过了。原来，活着的比死去的更痛苦。

他们默默地走出武备院，也没说一句话，直待出了昭德门，外头的风要大些，劈头一吹，兆龙登时清醒了，不觉又有些狐疑，今天这事未免也忒蹊跷了。“丫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来找他们，事先串通好了？”

“你就喜欢疑神疑鬼的！”武云的脸板起来。

“我不疑心行吗？”兆龙道，“打我进宫哪天起，你们就知道我会来找刘家兄弟，因为不是他们，我爹还活得好好的，我也不会成了孤儿，这仇结的深呢！就凭他们兄弟一番话，几滴眼泪，我便罢手了？门都没有！”

他越说越激动，青筋都鼓出来了。但武云并没辩解，只是冷冷地瞧着他，兆龙还是头一次见她用这样鄙夷的眼神瞧自己，甚至还透出了几分厌恶。

“喂，你干嘛这么瞅我？”

“你有刀吗？”

兆龙一怔，“要刀干啥？”

“拿刀回去，找他们报仇啊！”武云说完，转身就走。

兆龙还从没见过她这么大脾气，呆了呆，又跟上去。在皇城根下绕了会儿，武云住了脚，没好气地问，“你还跟着我干什么？”

“先前你不是说过，还要带我去见一个人吗？”

“你不怕我把你骗出去买了？”

兆龙嘻嘻一笑，“好，我当哑巴，由着你摆布吧！”

武云这才扑哧笑了，说：“正经点儿，我要带你去见老祖宗。”

“太好了，早等着这一天了。”兆龙以为她在说笑，也就嬉皮以对。但瞧武云脸色郑重，心中不觉一动，试着问，“真的？”

武云点点头，轻叹一声，“你们终得一见的，早见早好！”

兆龙挺起胸脯，一点不罗嗦，“走吧！”<!--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