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老祖宗

这一道上，他边走就边留意了。再一次，他们又溜到御花园附近，武云又从一个小偏门开了锁进去，然后在假山花木丛里穿行，看方向是往西南而去。

终于，他们在一栋两层楼前停下，它黄琉璃瓦转角庑殿顶，上层前檐出廊，下层东面明间开门。前方叠石环抱，爬满了枯藤。

兆龙问：“这是哪里？”

“养性斋！”

“老妖婆就住这儿？”

“有时会住几天。”

“她倒真把皇宫当成自己家了！”兆龙冷笑了下，跟武云踏上白玉石阶，走到正门前，四下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没有。他心里想，这里平日里没人来查视吗？嗯，老妖婆在此经营多年，肯定有很多太监和侍卫被她收买了。

两扇门虚掩着，武云轻轻推开，兆龙便看到正中的匾额上“居敬存诚”四个字，里面布置得倒也简单，透出几分禅意，怪不得叫养性斋呢！

跟着武云上二楼，老远就闻到一股檀香味儿，二楼正中的匾额上有“飞龙在天”四字，却是康熙的御笔。兆龙心想，嘿嘿，这倒像是替我写的，看来是来对了。

也不知为何，起先听说要来见那人，心里还敲过鼓，但走了这一道后，竟越来越气壮了。武云先不让他进去，在门口等候，自己则步子拿得轻轻，进去通报。

里面光线暗，兆龙张望了下，迎头一副楹联：古香研道秘，新藻**妍。却是乾隆所题。屋里也没生炉子，比外面差不多冷，最里隔着一道棉布帘子，武云掀开一角，闪身而入。

依稀看到一个人影。还有香炉那腥红的一点。檀香味儿正是从这里飘出来的。兆龙猛地想起那晚在白云观，他跟老祖宗头一次照面，虽然没瞧见正脸，但她鬼魅般的身法，还有那诡异的笑声，无不让他胆寒……

可今天就好多了，他居然不知道怕。也许，这跟武云带他来有关，或是刘氏兄弟的境况也消解了他的仇怨。他这一刻对“老妖婆”居然也恨不起来了。

正胡思乱想着，便瞧见武云撩帘子出来，冲他招招手，“进去吧！”两人擦身而过时，她又跟他咬耳朵，“我就在外面守着！”

兆龙自然念着她的好，伸手在她手心捏了下，撩开布帘走进去。这回他看清了，床榻上盘膝坐在一个中年妇人，青色褂子，外面披着一袭白色的狐裘。长相居然很美艳，并没一丝“老妖婆”的狠相。

会不会是假冒的？世上哪有这样好看还青春的“老祖宗”？正狐疑间，便听妇人道：“你没看错，我就是你要找的人。论年纪，我够当你祖母的！”

那声音也宛转好听，还微微透着几分媚。兆龙也不知道哪里冒出的胆子，朝上面一拱手，“杨兆龙见过祖——母！”

老祖宗没想到他话跟的这么快，倒是一愣，随即笑了，“你这孩子倒有点意思，不赖！杨家要是多几个像你这样的，只怕咱们也闹不起来！”“其实也不难！”

“嗷，说说看。”

“只要您老人家把秋水改个字，就得了！”

“你那个字我知道是什么了，不用说出来，憋自己肚里吧！”老祖宗朝旁边的一把红木椅子指了指，“坐！”

“谢老祖宗恩——典！”兆龙又夸张地应了句，大大方方地坐下，目光又稳稳地落到妇人身上。

“你这孩子啊，人不大，胆子倒不小。”老祖宗眼里含着一丝笑意，“我看，你爷爷就没你这骨气！”

“我爷爷是老了些，但骨头还是有的！”兆龙毫不犹豫地顶回去，“问题是，您愿意跟他当面锣、对面鼓的唠唠吗？”

“我跟他没什么好谈的，之前又不是没有打过交道。”

兆龙一惊，“你们认识？”

“他是不是从没在你面前说过？杨家老先生真是口风紧，沉得住气，不像我，还就喜欢叫后辈出头。”一顿，又道，“老人们解决不了的事，让后人来了解，我看也是一条路子。”

“所以您才想见我？”

“可惜你现在还做不了主，只可充当我和杨家老先生之间的传声筒。”老祖宗的目光盯在兆龙脸上，“《授密歌》的事你知道多少？”

“不会比您知道的多。”

“也是，你应该不是老先生下一个要传授的人，不然的话，他也不容你离开太极门，进皇宫当厨子。”

“那老祖宗以为我为什么要来这儿？”

老祖宗的目光猛地变得犀利，“以杨慕侠的心计，会干得这么冒失？把他的长孙送到秋水的门口来？”

“不是他，是我自个儿想来。还一定要来。”

“孩子，这太冒险了！”老祖宗叹道，“换了谁也不会容你这么做，只要我想，一百个你现在都死了！”

“那我怎么还好好坐在这儿？”

“因为我想要的是《授密歌》，不是你的命。”老祖宗沉吟着，“有一点说来也怪，自从练了太极拳后，我发现自己的心不够狠了，练它要全身放松，平静如水，人的杀气也一丝丝地消减掉。倒是从中领略到兵法和计谋的精髓，拳技还是次要的了。这些年下来，我的性子沉稳多了！所以我才有耐心一直慢慢地等，等杨老先生如何走下一步棋。

“老先生拳法练得好，计谋也是一等一的。他早看穿了我的心思，所以也在等，也在拖。他不动，我也不会轻易发动。这便是太极拳讲究的以静制动，不是吗？”

这番话对兆龙来说有些费解，忍不住问，“我爷爷在拖什么？”

“傻孩子，你没见他关口把得严严的，《授密歌》至今未传吗？”老祖宗眼眸晶亮，浑然不似一个老妇人的神采，“我想，最初他是想将此法传给你爹杨云天的，包括未来的掌门位子，可惜天妒英才，大先生早早去了。二先生呢，武功是没得说，只是性子乖戾了点儿。老先生就有些拿不准了，要再等等看。“你爷爷拿算得很准，他一天不外传《授密歌》，你二叔就没危险，他也安如泰山。因为武当那玩意儿，装在他心里头最为安全，多一个人知道，反倒多惹出了乱子。你说，老先生这算盘打得精不精？”

经她这么一剖析，兆龙始才恍然，为何爷爷对于“秋水”的挑衅一直保持克制，原来他早看透了，主动权其实就掌握在他手里。老祖宗这边呢，目标就是《授密歌》，所以跟太极门之间，除了妙峰山那次算是大的冲突外，其余都是小打小闹，甚至一度还提出要“休战”。

“他以静制动，我也不能妄动。虽然说，我在宫里经营多年，也有些势力。可太极门的影响更大，几代弟子中更是人才济济，再者，杨家多跟王爷贝勒们交游，人脉广，也不好跟你们硬碰硬。所以说，老先生才放心让你一个人进宫，你不是送到虎口的羊，倒像他伸进来探听虚实的一杆枪！”

她说到最后三个字时，抬起手指朝着兆龙重重一点，这让他既感到惊异，又觉得迷惑，爷爷真是这样想的吗？可他怎么从没在自己面前显露？

房间很空，阳光又透不进来，是以比外头还冷些。兆龙原本放松去坐，气血运行后全身发热，便能抵得住这冬寒，冷不丁被老祖宗这一指，心头登时就生出寒意，居然打起了哆嗦。

“孩子，你觉得我跟你爷爷这样相持着，像什么？”

“两军对阵！”

“错！”老祖宗微微一笑，“你忘记太极图了，是一黑一白两条鱼，黏得紧，却谁也不过界！”

兆龙听了不禁点头，这个比喻确实更贴切些。“可是，还有两个点呢！”

“你和武云不就是那点儿？有这两个点儿通着，这盘棋就能走活了！”

可不是，武云是秋水的点儿，兆龙是太极门的点儿。两边一黑一白不能随意活动，倒是要他们这两个小点儿先接触，透开了缝儿。

“武云这丫头，我是从小看着长大，哪儿都好，就是太实诚，不会说瞎话。我原本只想把她留在身边，贴心使唤就行了，谁知道，她跟你倒是蛮投缘，别人搞不定的，倒叫她给把线儿穿上了。你呀，就是个鬼滑头，我更担心她受了你骗。”老祖宗说到这里，轻叹了声，有满意也有遗憾。

“我不会骗她！”兆龙只说了这一句话。但神情坚定，胜过发誓赌咒。算起来，他跟武云也算是“生死之交”了，稚嫩时还懵懂，而今却已是想清楚了，彼此心里面装着对方。

老祖宗目光含着赞赏，“这么说，为了她，你愿意去做些事了？”

兆龙何等聪明，马上道：“老祖宗想从我身上打《授密歌》的主意？”

“我还没那个奢想！”老祖宗笑道，“你只要做到不藏私，把一句话记在心里就可以了。”“什么话？”

“《授密歌》是天下人的功夫，不是你杨家的，更不是武当该私藏的。”

“好，我记下了！”兆龙挺起胸膛，“这句话，我也会跟爷爷说。”

老祖宗看他的目光突然变得奇异，上上下下，瞅的兆龙有些不好意思了。“武云那丫头还真没看错你！”

兆龙脸一红，“老祖宗，我和武云交往，是我们自个儿的事，别跟那些歪的邪的扯在一起！”

“笑话，她是我养大的，亲孙女一样，就能这么白白便宜了你！”

兆龙迎着老祖宗尖锐的目光，表情坦然，“我和她在一起当然好，非得分开，那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我心里会有她，这就够了！”

“你小子倒真是个狠角色！拿得起，放得下！”老祖宗哼了声，“说不提时，有些话头还是得提。小子，你觉得你有无可能得传《授密歌》？”

“我？”兆龙赶紧摇头，“门都没有！”

“你可是杨家的长孙！”

“祖母您忘了，我现在都不在太极门了，当厨子了！”

老祖宗点点头，“没错，眼瞅着太极门门主的位子是要传给杨云鹏的。”这便清楚了，杨兆鹰会成为再一任掌门人，比兆龙更有资格获传《授密歌》。

“你们秋水不是早就盯上兆鹰了吗？”兆龙想到小九的事，就压不住火气。

老祖宗却视若罔闻，“小子，你说你退出了太极门，怎么我看你的武功倒是比那个杨兆鹰高得多？是不是老先生私下多传了你什么，是不是《授密歌》，还真有些拿不准？”

兆龙再也坐不住了，腾地站起来，“我进宫斗菜那天，武恶不是半道截着试过了吗？还有那个车夫，不也是你派去的？”

“这事倒有。武恶就是条疯狗，没心没肺，我也不待见他！”老祖宗道，“可有一样，他眼力价还是有的。你的武功长进太大，还跟杨家祖传的不一样，这就值得思量了！”

兆龙突然闪了个笑脸，嘻嘻道，“这也没什么可保密的！老祖宗去找本《南华经》，翻下看看就明白了！”

“哦，怎么说？”

“你去看看《养生主》里的庖丁解牛，我就是跟上面学的！”

老祖宗一皱眉，“你的意思是说，那武功是你自个儿捉摸出来的？”

“如假包换！”兆龙笑道，“您没想到吧，厨艺里面照样能练出功夫来！”

“那我更得试试了！”老祖宗眼中闪烁着火花。

兆龙不禁又想起那晚在白云观，她那鬼魅一般的身法，至今想来心头还有些寒意。当下咬咬嘴唇，拉开了架势，“我接着就是了！”

老祖宗突然嘿嘿笑起来，“你以为我会欺负小辈吗？”袖子一扬，两根细细的红线箭一般射出来，隔得太近，不等兆龙反应过来，它们早缠在他两根手指上。<!--PAGE 4-->兆龙吓了一跳，正要挣扎，老祖宗喝道：“别动！”又轻轻一笑，“咱们这样听听劲就不错。”

兆龙心中一动，哎呀，这不是跟自己当初的发明一个道理吗？他和兆鹰把辫子系在一起，定步推手。如今，这两根红线运用起来的难度更大些。

不过，兆龙每日在厨房里练刀工，尤其是从“庖丁解牛”里面悟到了东西后，一双手早变得异常敏感。心一静下来，便能借着红线，“听”到老祖宗的手指微动，甚至于连心跳也能感受到。

“不坏啊！”他干脆闭上眼睛，全身放松下来，细细地去体会。

很快，两股红线开始活动了，有时绷得笔直，有时又像弯曲如水浪。兆龙只觉指尖忽而有酥麻感，忽而有针刺感，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内劲传来，并及时地去化去解。

“好小子，真有你的！”老祖宗叫了声，两根线一阴一阳，使出两种不同的劲儿，兆龙的身子被呼地拎起来，半空翻个筋斗，落地居然还是站稳了。

她又像扯木偶一样，将他左右翻腾，动作越来越大，但兆龙总是能在最后一刻，又站稳了。老祖宗的好胜心也被挑起来了，双手上下飞舞，只差要起身了。

这样的比斗很不容易，哪一方用力猛了，红线都会断。需要相互配合，相互借力化劲，而且快了也不成，慢了也不行。

老祖宗也不禁暗叹，这孩子真是块难得的好材料，杨家老头子怎么就能放任他胡来呢！嗯，我门下的那些个孩子，风是远不及他，电呢，虽说也聪明，能吃苦，可到底还是差些成色。

这么想着，手指一用力，两根红线齐齐断了，兆龙猝不及防，人往后飞出去，穿过布帘子，一直滑到门口才堪堪扎住了。

“杨兆龙，你走吧，闲着了，好好想想这两根红线！”

兆龙低头看看手指上的那两根线，勒得很紧，心知她这话中好像有话。便瞧见武云从门外转过来，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瞧他安然无恙，笑容便花朵一样绽放了。“谈完了？”

兆龙心中一动，但愿这红线只是应在她身上。<!--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