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着，太后用膳也有一刻钟，兆龙忍不住往门外张望，果然，便瞧见一名尚膳急匆匆跑来，王金山笑道，“好了，你的好信来了！”
兆龙也是满心欢喜，跟着王金山迎到门外，却见那尚膳脸色板着，并无喜色，心头不禁闪过一丝不祥，果然，听他对王金山说，今中午的膳食老佛爷用的不尽意，另外点他炸个“响铃”呈上去。
兆龙心里咯噔一下子，自己这么用心烹制的两道菜，老太后居然没吃出好来，这到底是怎么来……不禁心乱如麻。
便见王金山的目光冷冷地瞥过来，“杨兄弟，你还是请回吧！”
兆龙顿时觉得脸皮火烫，哪里还能说出话来，拿了包袱就往门外匆匆走去。身后响起一片耻笑，“还以为他能好到哪儿去，原来是狗屁放了也不香！”
“到头来，还是得王总厨出手，老佛爷就好他这一口！”
兆龙只觉脑门嗡嗡乱响，胸口憋闷得难受，脚下刮风般出了储秀宫，站在永巷里方才长长吐了一口气。他恨恨地拍拍脑门，心说怎么会这样，自己明明用心做了，而且菜品的味道不坏，老太后但凡尝了，便不会不喜欢，尤其今天是她特别点名要自己来的？
脑袋里像钻进不少苍蝇，嗡嗡乱撞，片刻也不能安顿。蓦然，灵光一闪，他想起斗菜那天，老佛爷似乎与光绪帝不睦，莫不成，她是故意的……转念一想，不对，老太后哪有这闲心思，自己这么想，未免是把自个儿看得太高了。
西北风呼呼地吹着，这条长长的巷子更是阴冷无比，兆龙叹了口气，把双手揣进袖筒里，蔫耷耷地往前走。就算回到内膳房，黄知临那班人也会看自己的笑话。他向来对自己的厨艺很自信，尤其是拥有竹刀、煮羹石两件法宝，以及双锅合璧的手法，已有问鼎天厨星的实力，谁想，今天竟然被兜头浇了一瓢冷水。心都有些凉透了。
正慢慢往前捱着，猛听得一阵脚步声响，有人在后面喊，“等一下！”
兆龙转头一瞧，竟然认识，便是当日替崔玉贵传自己过去的那个年青太监，只不过，上回他趾高气扬，这回却是恭敬有礼，“杨师傅，我们二总管请你过去一趟。”
兆龙心中一动，爷爷不是说过，这样的人物要注意笼络，当下客气地笑道，“公公请头前带路！”
如此一来，又转回了储秀宫这边，还是上回的那个院落，兆龙看到崔玉贵正双手叉着腰，站在廊檐下，头上戴一顶海龙拔针的软胎帽子，毛茸茸的活像蒙古猎人。台阶下，跪着两名太监，正在簌簌发抖，显然出了什么差错。
杨兆龙躬身施礼，“见过二爷！”
崔玉贵本来脸色铁青，听他称呼二爷，有些江湖味儿，便泛起了笑来，“杨兆龙，知道叫你来做啥？”兆龙路上已经盘算过，就算是自己中午这菜烧得不对太后口味，崔玉贵也不至于来为难，更何况，传唤他的太监态度和善，想来不应该是坏事。所以，听他这么问，便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知道。
崔玉贵嘿嘿冷笑了几声，“这事啊，说来多亏了我，不然的话，你就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这话说的稀奇，兆龙被弄得有些云笼雾罩，“二爷，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过来瞧瞧，可还识得他俩个？”
兆龙凑过去一瞧，那两个年青太监果然认识，这不就是半个时辰前替自己传膳的那两个吗，他们犯了什么事，被崔玉贵揪着了？
“你猜怎么着，这两奴才放着好好的膳食不赶紧送去体和殿，却躲在门洞里避风，只等那些传膳的都送上去，这才钻出来。”
一番话炸醒了兆龙，他登时明白了，何以这两菜一点不对老佛爷的心思，原来他们是等它们凉的差不多了，才最后送上去的。
想到这里，他气得直哆嗦，“王总厨不是专门叮嘱过你们吗，这两道菜要最先上，老佛爷趁热吃才进得香，你们居然敢偷懒耍刁！”
“快别提那个姓王的了！”崔玉贵冷笑，“你听他们怎么说！”
“二祖宗饶命，不是孩儿们想这么干，是那王总厨特别吩咐的！”那两个太监争先恐后地表白。兆龙听得头皮发麻，再也没想到，这事居然是那个王金山在暗中搞鬼，这王八蛋可真他娘的会演戏，眼前一套，背后一套，活脱脱一个笑面虎。
怪不得崔玉贵刚才说呢，自己被卖了还会帮人数钱，这姓王的干事忒阴险了。可笑自己还觉得他比黄知临要好呢，谁知竟是坏到了骨头里。黄头虽然说有些出格，但刀枪都摆在明处，不至于这么阴险。
他在那里气呼呼地生闷气，早有太监过来，啪啪扇那两个传膳太监的嘴巴，用崔玉贵的话来说，这是要他们以后长长记性，心里头只能装着老佛爷一个。
兆龙在旁边看着虽然解气，但毕竟不是扇在王金山的腮帮子上，有些不过瘾。他越想越气，朝崔玉贵抱抱拳，“二爷，多谢你仗义出面，我先谢过了，这便过去那王金山理论去！”
崔玉贵听他这样一说，嘿嘿一笑，“慢着慢着！”他背着双手走下台阶，来到兆龙身旁，“杨家小哥，你这么想就差些意思了！”
“我怎么差意思了？”兆龙又气又急，“我被那王八蛋耍了，还要打碎了牙齿往肚里咽？”
“你听咱家说，王金山可是老佛爷跟前最得宠的厨子，你呢，才进御膳房没几天，便想挑头跟他闹，能讨得什么好去？”
兆龙攥着拳头，终是气难舒平，“二爷，您不是还担着寿膳房的总管吗，这事您得替我做主！”
“哎呀，这是将军将到我头上了！”话是这么说，太极杨家的人求自己做主，让崔玉贵很有面子，便耐心地劝道，“你听咱家说，就算你找过去，又能把他怎样？最多把罪名往这两奴才身上一推，完了事。姓王的可是出了名的滑头，你抓不到他的实处的！”兆龙气得直跺脚，“我，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崔玉贵哈哈大笑，“那只能说，你那杨家太极拳还没练到家！”伸手拉了他一把，“走，里面喝茶去！”
进屋后，围着炉子烤火，自有小太监泡上好茶来。但兆龙觉得今天这事实在憋气，神情一直不得舒展。崔玉贵见状有些躁了，“好啦好啦，咱家哪天寻个由头，替你出这口气如何？”
兆龙一听，马上抱拳道：“多谢二爷！”话锋一转，“可话又说回来了，要是烦劳您出面，那不是显得我杨家人太无能了吗？”
“嗯，这才是句爷们话！”
“这事呢，今天就算揭过去了！”兆龙嘻嘻一笑，“您刚才那话说得没错，我那太极拳练的，确实差了不少火候！”
崔玉贵斜了他一眼，“再缺火候，也比咱家强啊！”
兆龙自然明白他话里透出的意思，“上回我来这儿，二爷不是问过传拳的事吗？”
“没错，你推脱说要回去问过老掌门，这才能答复我。”
“不是推脱，昨儿个回去，我真给你问了。”
崔玉贵眼珠子一亮，“老人家怎么说？”
“当然是可以传了。我爷爷也知道二总管您是宫里有名的小罗成，为人最是仗义，太极拳不传你这样的人，又传谁去？”
崔玉贵听了，高兴地直搓手，“我得抽个空儿，备上一份厚礼，到贝子府拜拜老掌门去！”
“那可不必，我爷爷说了，二爷在宫里当差不便，拜不拜门不当紧，关键是要让您学点真东西！”
这话挠到了崔玉贵的痒痒处，他可是个视武如名的家伙，哪里还坐得住，马上跳起来要跟兆龙比划。昨天回家走过一遭后，兆龙对练武的兴头被再次挑拨起来，马上跟崔玉贵噼噼啪啪地斗在一起。
他如今已经将“庖丁解牛”的刀法融入了太极拳中，并无固定招数，只是随着对手的动作而变化。恰好，眼前这位崔二总管武功底子厚实，内外兼修，委实是个难得的对手。
两人这次缠斗，跟上回又自不同，那次崔玉贵主要是想考较兆龙的太极拳，故而两人上去就推手。这次兆龙让他尽兴发挥，把所学的拳术一一都亮出来。崔玉贵见他口气不少，嘿嘿笑道，“那你可要当心了，我害怕把你打废了！”
兆龙嘻嘻一笑，“那我活该，也不配当杨家的子孙！”
崔玉贵不等他说完，猛地大喝一声，如同炸雷一般。脚下一圈，合身直上，双拳像利斧劈硬材一般，呼地砍下来。
兆龙乍见他气势如此威猛，也是一惊。却也知道，此时要退却的话，只能步步挨打，太极拳本就讲究贴身战，马上也蹿上去。
以柔克刚的功夫果然有用，这时候要是硬挡，便会被崔玉贵当成木头疙瘩斩劈了。饶得如此，他的皮肉跟对手衣衫紧贴时，依旧被震得隐隐发痛。崔玉贵非但气势勇猛，脚下功夫也是一等一的，快猛巧捷，飘忽轻灵。两人缠斗数招后，他俩的长褂子像涨满了气的球，噗啦一声。兆龙只觉劲风裂面，丝丝地抽疼。
好家伙，这“小罗成”的外号真不是白叫的。崔玉贵在宫里炙手可热，往常练武的时候，没几个人敢跟他真打，多当了挨揍的靶子。可眼前这杨家人不同，别看年青，竟然丝毫不惧，他接连使出几个杀招，也未打中一下，好胜心登时激发起来。
“好，真她娘的过瘾！”崔玉贵张嘴哈哈笑着，“杨家小哥，你还敢再接两招吗？”
“什么两招，二爷也忒小看人了！”兆龙拍拍胸脯说，“没千八百招准备着，你别想从我这里讨了便宜去！”
“好家伙，敢情你比我还狂气！”崔玉贵嘴上说着，手下可一点不慢，呼呼又是两记杀招，一对手臂忽而斧劈，忽而刀剁，震得窗户纸噗噗直响。
兆龙沉着应对，像汪洋中的一叶小船，任凭狂风大作，巨浪滔天，却总是不沉不翻。崔玉贵想一步步地把他逼到墙角，无法再转身便赢定了。
谁知，兆龙自从练过杨氏太极拳的五行步法后，脚下功夫已是了得，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闪开去。故而，两人斗来打去，不过像个太极图那样，相互旋来转去。
按兆龙的打算，是要用柔劲慢慢消耗崔玉贵的气力，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待崔玉贵耗的差不多后，他再想法克敌。
兆龙可没想到，这位崔二总管是有名的“骆驼”，最是能吃苦耐劳，饭量还出奇地大，常常能饱吃一顿，五天不吃饭也照样办事。
他又不抽大烟，不喝酒，每日不忘练功，故而身板硬邦邦的结实，脸膛红扑扑的，两个太阳穴高高往外鼓着。不像别的太监，四十岁开外早成了弯勾大虾米。
崔玉贵非但精力异于常人，记性也是一等一的。皇宫里里外外地跑，事无巨细，但他就凭着这副“骆驼”身子板，越忙越得沉住气，一个人扛下来了。
跟这样的对手过招，等于是打车轮战，没完没了。所以，兆龙很快就明白自己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崔玉贵别看外表霸气，有些粗线条，其实勇谋并举。一番激斗后，他稍稍感到力乏，便也不肯硬拼，而是也施展太极拳的柔化，跟兆龙揉来揉去。片刻之后，待自家的体力恢复了七八分，又呼呼地使用炮捶抢攻。
还好，兆龙当厨的这几年中每天一站就十几个时辰，桩功练得扎实，又从“庖丁解牛”里悟到上乘武学的境界，因而尚可支撑得住。若是换了兆鹰和兆鸣来，只怕早就累趴下了。
转眼，两人已经打过三轮，四只手缠在一起，都有些气喘。崔玉贵嘿嘿笑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杨家小哥，你还有没劲头打了？”<!--PAGE 4-->“当然有，太极门出来的没有怂包！”
“好，有骨头！”崔玉贵说着，又紧逼上来。兆龙趁着应战，渐渐觉得双臂酸麻不堪，却不肯输给对手，咬着牙坚持，“二爷，我不怕被你累死，就怕被你饿死！”
“饿死?”崔玉贵一怔。
“没错啊，我在寿膳房那边可是水米未沾！“
崔玉贵哈哈一笑，把双臂收回去，“是我打得起兴，倒是忘掉吃饭这茬儿了！”转身走过去把门拉开，朝外面喝道，“还不赶紧摆饭，想饿死咱家怎么的？”
他身为寿膳房的总管，每天都有御厨给开小灶，吃的一点不比老佛爷差，甚至有好些稀罕物，先得孝敬了他，才能入了太后的口。
很快，小太监们鱼贯而入，满满地摆了一大桌子菜肴。兆龙赶紧告辞，崔玉贵一摆手，“菜上来了，你倒要走了，算哪门子事，今天就在我这里吃了！”
“那怎么成？不是坏了规矩吗？”
崔玉贵一瞪眼，“狗屁，在这脚下一亩三分地，咱家说了算！”
兆龙本来就是个豁达的人，见他真心留客，也就爽爽利利地坐下了，两眼在桌子上扫了扫，发现着实有几样好菜。崔玉贵却早抬手抓了一大块红烧肘子，大口大口地嚼起来。
兆龙虽然也饿得肚皮贴脊梁，但当厨师当惯了，并不会一味子地狼吞虎咽，还是尝味儿在先。炒野鸭爪子、饷冻肉、莲子蒸大黄米粘糕坨、冬菜扣肉、雪衣豆沙、葱爆羊肉等逐一品尝。
每吃到一样，崔玉贵虽然嘴里不停地咀嚼，还是不忘告诉他，这是某某的拿手菜，那是谁谁的手艺，如数家珍，居然都是寿膳房的“上手”烧制的。就连总厨王金山，也没忘给二总管献上一道“熘肝尖”。看得出，这些人是相当用心地来巴结。
一顿饭足足吃了半个时辰才完。兆龙撑得肚儿圆，崔玉贵更是了得，食量是他的三倍，满满一桌子菜，居然吃得所剩无几。
末了，又喝了杯茶润了润，崔玉贵才拍拍肚皮，惬意地连呼过瘾。下午他还要去太后那边当值，便不留兆龙了，约定他日得了闲，两人再继续打斗比武。
经过这一回，兆龙对这二总管更有了好感。都说太监心毒、手狠、变态，崔玉贵却是个阳面上的人，并不使阴损坏，让人好生敬重。
于是，当崔玉贵再称呼他杨家小哥时，兆龙便提议，直呼他名字就好。崔玉贵自然也无异议，当下两人抱拳行礼，各自散了。<!--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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